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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跨上墙头的时候习惯性看完下边往远处望,阳光透过树影娑娑,有人靠着阴影往这边走。他不自觉皱眉眯眼,5.0的视力勉强判断出来人身形单薄。侧头眺见保卫室门扉半掩,午睡铃声响起舒缓的前奏,他咬咬牙一跃而下。
脚跺在地面发麻,落地连着腿骨震到心脏,李轩顺势跺跺脚,靠着墙龇牙咧嘴坐下。来人风吹似的又近了,千百次从高空跃下也无法阻止失重一瞬的心悸,心跳砰砰,他眯起眼虚虚打量,的确不是老师也不是热心大爷大妈。皮肤白头发黑,少年面庞叼根烟,面对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那人目光微移一寸,脚步却丝毫不顿。
瞧出这人年纪不大,李轩一喜,心里生出些同是天涯逃学人的江湖豪气。午睡铃跟风一起吹过来,他在裤腿上拍拍扒墙蹭上的灰,又把刚掉下的衣袖管又挽上小臂,摸出口袋里蔫巴一根烟,一骨碌爬起凑过去,兄弟借个火。
直到凑人脸前李轩才闻到甜味,可惜话比脑子快也咽不回去,索性腆着脸眼巴巴等,盼着面前人真能掏出一个火机。
吴羽策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挪到右边,糖球黏得口腔黏膜发皱,他用舌尖去顶残存的甜味,两边薄薄的脸颊皮肉都鼓起。他把衣兜里的手抽出又摸进裤兜,在李轩期盼的目光里摊开空荡荡的手心,很淡定地摇头,没有。
噢。李轩倒也没失望,余光瞅见拐角处隐隐约约一个秃头,他心下一凛,没顾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尴尬,拽起面前人的手腕就往路边停的大巴后藏。
“嘘,”腕骨硌手,皮肤柔软,手里攥着的手腕挣了挣,李轩连忙示意他噤声。
手上传来的力道拽了拽,吴羽策瞧李轩一脸紧张,莫名其妙也跟着蹲下。
秃头走近,秃头走过,秃头走远。
“吓我一跳,”待到目光所及再无人影,李轩拍拍心口,终于松手松气,“你说主任大中午的出校做什么。”
“……主任?”吴羽策愣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好笑。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他说。
李轩站起身,终于后知后觉:啊?啊!
吴羽策看他这呆样有些好笑,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敲敲李轩的膝盖递过去。突如其来的搭讪与乌龙都并不让他皱眉,在李轩接过糖后吴羽策把糖又挪回左腮,起身时眼前一黑,手撑住大巴稳了一下。
“我没吃午饭。”他说。
李轩松一口气,看出他是有点低血糖,把糖塞回吴羽策手里大手一挥说走吧我请你下馆子。吴羽策把糖咔嚓咬碎,扫一眼李轩全身穿得整整齐齐的全套校服,行,不好吃就找你们主任告状。
“好嘞。”李轩自来熟搭上肩把人往校门反方向带,走走走走这边,校门口那卖手抓饼的大爷爱告状,咱吃餐能坐下的。
吴羽策不爱跟人勾肩搭背,糖块嚼得嘎吱嘎吱,他挣了挣,李轩也就放开了。
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可能不是好学生,但总归不会是联合面馆老板下毒的人贩子。油泼面上得快,色香俱全惹人食指大动,美中不足就是缺点肉。吴羽策的胃空荡荡烧起来,他试探看李轩一眼,后者愣一下,不明所以点点头。吴羽策对比了下凉菜与汤价格,于是又抬手叫一碗牛肉汤。
李轩咯咯乐起来,暗骂自己实在像个神经病,面对吴羽策投来的目光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想起爷爷家的大黑,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威风凛凛,每次吃饭会等主人一声令下再开动。看人想狗本就够不礼貌,这话怎么也不能说出口——更况且人家也没那个意思,于是他说我刚刚以为你要说哇卡里玛西达。吴羽策这回瞪圆了眼,黑的黑白的白看傻子的情绪也分明,但人好像对于饭票总是包容,李轩自顾自乐得前仰后合时只见吴羽策咽下一口面,合掌一拍,筷子还夹在掌心,说一打打ki马斯。
餐桌上静默一瞬,随即李轩爆发出掷地有声的笑。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十次八次傻逼时刻一笑就笑得刹不住车,要说多搞笑也不是,但笑的冲动直从骨头往外钻,可惜吴羽策没有装载李轩同款笑点模组,筷子夹起一卷就往嘴里送,满脑子只有面好吃和这人怎么还在笑。
再笑下去要打嗝,李轩好不容易踩下刹车片,终于憋住那口气往下咽。再厚的脸皮都笑得疼,他揉揉发烫的脸,觉得腹肌快被练出来。狂笑后是嘴角扯不动的尴尬与倦怠,高中不足的睡眠加上午饭摄入的碳水,他简直有一瞬间想闭眼睡去。好在那盘油汪汪香辣辣的面比李轩更有吸引力,吴羽策并不对此行为做出什么评价,他于是撑着脸权当欣赏帅哥吃播,你不尴尬我就当我不尴尬。
半小时前刚在食堂塞进三两大米饭,李轩并不饿,但青春期的食欲不只是胃说了算,他眼馋心也痒,迫切想要做点啥,于是叫一个肉夹馍也开始端正坐着啃。
“诶,你是哪个学校的?”他问。
“我现在没上学。”吴羽策咽下那口面,眨了下眼睛,赶在李轩再一次啊出来前又开口补充,我去打荣耀了,刚进训练营。
“哇!”李轩适时捧场,手上捏紧肉夹馍,感叹:“进了虚空哇,这才刚开学呢……你高几?高一?”
吴羽策点头,我高二,他说。荣耀自开服以来于青少年群体间爆火,结合西安本地仅虚空一家荣耀俱乐部,李轩推测出他进了虚空并不奇怪。
“我高三啦。”李轩叹一口气,转而又好奇道,“你学校那边咋办,请假还是……”
“办了休学,总得逼自己一把。”吴羽策语气平淡,又看一眼李轩身上的全套校服,直截了当问,“你也不想上学?”
李轩点点头,又摇摇头,咬一大口肉夹馍,感觉汤汁没加够,有点淡也有点干,只能嚼个囫囵用力往下咽。他心里说没羡慕嫉妒是假的,虚空的邀请他当然收到过,只是家里虽对儿子沉迷游戏睁一只眼闭一眼,却在辍学一事上死活不松口,李轩看得出父母哪些事可以商量,哪些事没有余地,吵过两次后也就放弃,转头寻上新路。想到这他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恼——这当然不好说——挑战赛的事他连家里都瞒得紧,也无心对眼前人剖白。
“我就是出来透口气。”他叹说,“高三就不是人上的。你打荣耀一定很厉害。”
“这样啊。”吴羽策嘴角微勾,夹起一片牛肉在辣椒油里一滚,卷着面吃了。
他家里自然也是要反对的,但父母最知儿子脾性,与其日后还得满大街张贴寻儿启事, 倒不如让儿子去撞撞南墙。打不出来你就回来上学。他们说。
“——也可能是因为我成绩不好。”吴羽策抿了下嘴,李轩直觉辍学并不应该这么简单,虽然这年纪的孩子总爱面对陌生人张口就掀帘子,但自己不也同样有所隐瞒。
“我成绩也不咋样。”李轩附和一句,“你很厉害。”他平视着吴羽策的眼睛,目光深深,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你很厉害。
一顿饭吃得快,一块馍一碗面在青春期男孩面前只会有快与更快地消失,吴羽策肚子空吃得快,李轩把肉啃完时他便空了盘,汤里几块牛肉被他捞到了面里吃,这会儿三两口喝完汤把嘴一擦,学李轩刚才的动作撑着脸就看他啃馍边边。
你要不再问点啥。他说,我看你对青训也挺好奇。
我也喜欢虚空啦。李轩回答,揣着那点久久压在心底的不甘心,从善如流问东问西问怎么进的训练营。吴羽策挺耐心地一一答,看来也没啥保密协议。李轩这边听着脑袋点点嘴上接话,那边心里复盘上周的比赛与自己选的路,熟悉的无聊的陌生的有趣的,没走的那条路看起来总是美好的——听着也不错,但少挨家里一顿骂,少被兄弟一顿调侃,都是屁大的天大的一件事。
“面很好吃。”墙壁上挂的钟显示已一点过半,吴羽策看了看时间,手摸进口袋,这回递过来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他口袋里可能有一包棒棒糖,李轩想。上回那根是柠檬味的。
“我记住这里了,你……好好学习。”
“哎。”李轩接过糖,应了一声,莫名其妙又被逗乐,几乎生出些问他名姓的冲动来。
“你要早日转正啊,”李轩弯起眼睛对他笑,“到时我去追现场,你可要来给我签名。”
吴羽策也笑了,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皮带了半分情绪就显得生动。他不置可否,挥挥手,走了。
李轩心情很好地朝远去的背影挥手,免费午餐的概率几乎为零,鱼骑自行车也得有人将自行车扔进海,说一见钟情还是有点太过了,他想,如果能在荣耀里碰到我会跟他交朋友。
相处的还算愉快,他没问名姓,对面看上去也并无此意,现在的他暂时不想与虚空的人相识,挑战赛与学业上他很艰难才架起一根岌岌可危的平衡木,透口气不是假话,但他不能经常想起没踏上的未来。他望向门外,那个模糊背影没有回头。
——
虚空的代表上门时被簇拥着引过来,队友们一窝蜂来又一窝蜂告退,走时时贴心带上房门。队长探头探脑冲李轩挤眉弄眼,他是个长相粗犷的男人,胡子拉碴,此刻挤眉弄眼看着好不滑稽。李轩来不及笑骂一句,面前的中年男人已开始自我介绍。
“您管青训吗?”他心念一动,冷不丁问。自称经理的的男人顿了一下,摇摇头,说我们是两个部门,您不用担心,我看资料上您已经成年,可以不用通过训练营直接去一线队。李轩点头应是,示意男人可以继续邮件里提到的需要当面详谈的内容。
西安的五月并不热,此刻门窗关着却无端有些闷人,三月伊始他收到虚空接触的邮件,四月他的队伍出了局,五天前他刚好成年。
经理哎了一声,说小李你这生日好,要是再晚那么两三月就得先注册青训,到时转上一线队又得多一道手续,这联盟改制倒是越来越严了,注册资格倒不打紧,但青训那是童工工资。
“那可真巧。”李轩笑。
事情发生不过一年,摆在面前的从青训邀请变成了一线队,经理侃侃而谈,条件开得急切且诱人,承诺会把逢山鬼泣打造成联盟第一鬼剑,又暗示如果你愿意,短时间内便能担任队长。
“您也知道,这赛季战绩不好,大伙儿都想拼一把。”经理推过来一份文件,目光真诚语气恳切,“我们、所有人都十分期待你的加入。”
这饼咋还越画越大,李轩翻阅合同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咋舌。那边刚宣布赛季末退役这边就把队长位许了给我,难道我真是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龙傲天男主。平心而论虚空的诚意很足,线上交流时常常不经意透露着一切好说你别跟别人家跑了的意思。他综合对比一圈下来,的确是虚空最适合自己。
时也命也。他不禁又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话李轩他妈打小就在他耳边念叨。组队打挑战赛这事李轩最终还是没能向家里瞒住,但也许是先前放言辍学的破窗效应,东窗事发后她捋着心口也用这句话安抚自己与丈夫。学还是没退成功,鸡飞狗跳的年夜饭后父母说你既然报名了那就打完它,但你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那之后李轩出校得以不用翻墙,也没再见过那个说记住这里的少年,挑战赛与敷衍学业的空隙里他关注过虚空一线队的注册名单与比赛的替补席,没有一饭之缘的那张脸。这不能说明什么,他想,心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这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我打挑战赛更容易被看到。
“我们队里你们还有看上的吗?”他问。中年男人尴尬笑笑,表情写着答案。
“没事,随口问问。”他也抱歉笑笑,“您继续。”
经理一一给他解读着合同内条款,“晚点我会发您一份电子版,正式签约希望可以在虚空完成。”
李轩本以为今日就要签合同,闻言挑眉:“不怕我跑了?”
经理见他这样反而松一口气,表情松弛下来,递出手呵呵笑:“嗐,小李哥别逗我了。”
“开个玩笑。”李轩伸手过去握了手,“理解理解,拍定妆照嘛,我懂。”
他态度圆融,笑得体面又轻松,两句打趣下来双方关系拉近不少,以后的共事想必不会艰难。握手时未成的往事被加上一铲土,他只觉连日紧绷的弦缓了劲,心脏空出一块飘起来,耿耿于怀的终究提笔下定。
三日后,李轩坐于虚空会议室,落下今后无数个签名的第一个。
他尚未设计过签名,签得认真字体端正,一笔一画两个方块字并不算多么潇洒。提笔时他再一次体会到先斩后奏的快感,随即想起大半年前信口开的那个玩笑。
该是我要给他签名了,他想。合同拿回家,这回挨两顿骂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