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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由我来谈论的话,牺牲是会成瘾的。
同理,把自己拿去炼金也是会成瘾的。
我要你们知晓这些行为的背后没有任何高尚的或者深刻的因由。
我不会因这些行为而成为神明,亦不会因这些行为而沦作凡庸。做这些行为,与我究竟是谁毫无关联。因为它们就像神悟树庭阶边的草木、草木根系所紧握的泥土、泥土深处或沸涌或凝固的石浆那样。它们随处可见,和我们世界其余的基础组成部分毫无区别。
若要论其殊异之处,无非是牺牲二字未被冠以任何可蔑视、可唾弃的意义。人们称酒瘾、烟瘾、宴乐之瘾、娱戏之瘾,挥之不去、避而不及,却偏偏将牺牲赋予崇高的意义。
人们从不告诉你牺牲是成瘾的。只因若你牺牲,众人便可获利。又或人人牺牲,文明便可延续。
若由我来谈论的话,我们文明的一生便是牺牲的一生。这话不含任何蔑视或鄙弃的意思。因为此刻若你愿垂下你魂飞天外的头颅,便可看到我亦如是。
将迈德谟斯牺牲掉的时候,我确然浑身颤抖。
那种颤抖,它随着所剩无多的血液洗刷过我的全身。喉咙、胳膊与大腿,皆因那种颤抖的存在而无法控制地涌起一种宛若拨动铁片或琴弦的时候,铁片或琴弦所能告诉你的铮铮作响的、尖锐繁杂的胀痛。只不过这胀痛曾经很快从它们身上飞出,随着空气的流涌而飘走,可是它们却成堆成堆地淤积在我体内的筋肉与骨缝之中,血流每在我身上绕行一周,便要费尽力气攀过它们所堆积而成的山峰。
我实在控制不住那种颤抖。当然那并非源于悲伤,并非源于愧悔,亦非源于恐惧。更非仅因我目睹了他的身躯与骨血被投入我们毁灭性的功业。
我浑身颤抖。一想到将来的某日,这命运也要来到我的身上。一想到那一日,我的身躯与骨血将要建成怎样的前无古人的功业,我便无法遏制那种颤抖。
我还记得儿时属于我的、最初的快乐。第一次造出能飞上天空的机械鸟,我曾那样笑着。第一次孵化出新生命时,我的双手曾那样颤抖。
那颤抖是一种冲动。是一种想要将我驱往一切被我怀念了太久的快乐的冲动。是想要完成些什么的冲动。是曾经驱使我挖出一只眼睛来的冲动。是曾驱使我将血肉化作虚空的冲动。
我毫不羞于承认这一点——是的!我渴望着割开手腕上的血管,目睹金血在精准的控制下汩汩涌出;是的!我渴望着被锁链捆缚,以我手足的皮肤再度感受铁与火焰的温度。
你该看出来了吧?我从不惧怕锁链。
倒不如说在这诸事注定的世上,唯有被锁链捆缚住的一刻,我才能欣慰地大笑起来,感叹自由尚存我身。
我当然也从不惧怕流血与失却。那些都是宝贵的证明。是我存在着、我拥有过的证明。是我的意志仍旧具备效力的证明。是我活着且身为人的证明。
我当然也并不惧怕挖出自己的眼睛,或许恩贝多克利斯害怕过!那时我是个孩子,刚刚一路蹒跚地来到神悟树庭,还不知晓关于理性黄金裔的神谕早已在贤人间传遍,恩贝多克利斯早已等待了我不知多久的时间。见到我的第一面他忧虑的目光射向我尚且健全的左眼。好吧,好吧,这眼睛是属于这孩子自己的,我知道他大差不差这样想,无论这孩子要怎样对待它都是没别的法子的事。那么他可谓错得不浅。
因为我的眼睛也未必属于我。我的灵魂与身体也未必的确属于我。只要你曾身不由己地生活过,便一定懂得我所说的话。
多么艰难!在这世界上,一个人要想完全掌握自己的灵魂如何思想、如何爱恨,是多么艰难的事呢!在这世界上,一个人要想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如何支撑生命、如何维持尊严,又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呢!
可是,把灵魂磔下来、把身体换出去的那一刻,这个人掌握着自己命运的模样,又该有多么像一个神明呢!若你要说这便是我成就我生命的方式,它的确如是,若你要说那只是种成了瘾的牺牲,是的,那又如何?
啊,当然。当然!
牺牲的意义当然不在于斩获崇高!
我看见牺牲是自私的。若无自私,也便无纯洁,也便无快乐!若无自私,也便无一切为众人所崇尚的品德。
现在我说得足够清楚吗?把自己交出去,这是必须的。把自己的头颅好像块石头一样掷出去,把自己的皮囊只当做件染血的外衣那般摆脱,丢到熊熊的火焰里去,这些是必须的。否则,你还希望我永远停留在此刻——一个小小的、由一些数字或符号框定起来的未完全的形态吗?
现在,我想要来谈论这个名字、这个故事了。
这不是任何一种平常的名字、平常的故事。
这不是把一些符号画到纸页上,丢去集市里售卖、任人评判,还就此撒手不管。
这个故事的名字意义非凡,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故事。是人们的故事。
困居奥赫玛的这百余年里,我常不禁去想,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人,不是一个理想化的压根不曾存在过的人,不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终生匍匐在地上积攒着愤怒的人,当然也不是一个凭空长出翅膀,高高飞在天上的放浪的毫无节制的人。
在一个没有泰坦或神谕的世界里,在一个没有星神与使徒的世界里,在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世界里,那个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到这里,你理应露出谑笑来了。因为在我们的世界,或许没有人能真正了解那样的问题、那样的人。
若由你来谈论的话,让我猜猜——你要说一个真正的人理应是自然的、独创的奇迹。在其死去之后,世上绝不会出现一个别无二致的人。
那个人,他只可被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却绝不会被彻头彻尾地篡夺。那个人,其真正的生命、其生命所创造的真正的或澎湃或阴郁的光华,那种光华亦绝不会因黑潮或是战争等同的小事而灰飞烟灭,只因如果那样,一切传述人们名字与故事的行为、一切那样行为所铸就的传奇的碑铭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而在我们的世界,或许从不曾存有、亦不曾有人了解过那样的人。在这里,有着相同面目、相同心灵与命运的人们被成批成批地创生,再成批成批地死去。在这里,我们用一些生命的异化来抵挡另一些生命的逝去,我们用一个已知世界的消亡来延缓另一个未知世界的毁灭。在这里,一切的人、一切的生灵、一切生灵所栖居着的世界,均不具备任何可被铭记的尊严与价值。
且看——在翁法罗斯,生命所代表的含义绝非你在其余世界能够见到的任何一种。
名字与故事本应是我们以漫长生涯所培育的果实。在翁法罗斯,它们却作了我们命运的成因,而非我们所成就的意义。既然所能成就的一切早已先于我们的生命发生,那么我们也势必要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成就自己的生命。
我们究竟为何物?在这里,每一人都应思考这课题——我欣赏每一位思考者,还有他们那些已然给出的或是仍未求得的答案。
不过,若由我来谈论的话,唯有一点是完全确定的。
我不会放弃我们作为人的身份。
我们并不是不是一些凭空想象出来的人,不是一些理想化的压根不曾存在过的人,不是那种被铁链锁住,终生匍匐在地上积攒着愤怒的人,当然也不是那种凭空长出翅膀,高高飞在天上的放浪的毫无节制的人。
只不过相比那些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那些自由地呼吸而沉眠,那些洁净地到临再走开,那些快活地生存或毁灭的人。我想我们都是一些未完成的人,我们每一个都走在成为人的路上。
诚然,我们的道路都是被命运刻画好了的。我们的故事都是已讲述完毕了的。我们的名字在我们出生之前便已存在三千万次,每一个都铸起一只手铐或是脚镣。然而,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的影像,它就存于那里。在我们走向镜子时我们幻觉它,在我们陷入深梦时我们面见它,我们的一切言行,哭或笑、战斗或呐喊,都是我们召唤着它。对那样真正的人的渴望铭刻在我们灵魂的深处,绝不会因我们生命天生的残缺而减少半分。
那样的渴望便是我们的名字,是我们文明一生的名字,我们一生所践行的名字,所有渴望成为人之生灵的名字。若由我来讲述的话,在翁法罗斯,那样的名字正是这两个字眼。
我们一生的名字——牺牲。
这不是一个崇高的名字,正如我已讲述过的那样。
也许你能够看见我生涯中,为这个名字所标注的开头与结尾。你看见我从最初的牺牲中获得通往真理的最初的灵感,将我儿时的遗憾略微填补。你看见我从最终的牺牲中将那灵感贯彻到底,令我生命的渴望与激情完全地践行。
然而,在你未能看见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在我困守奥赫玛的这两百年里,我这个人、我以我人的生命所做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对抗那个名字、对抗它所带来的一切的颤栗、激情与渴望。
这过程实在艰难!我的学生们、我的敌人们。老人们和孩子们,一切曾恨我或者爱我,曾反对我又或相信我的人们。偶然相逢之际他们总会对我露出惊异无比的神情:阿那克萨戈拉斯!他们喊叫起来,是什么把你变作这幅模样?
他们说我像个入了戒的瘾君子,像个落入了苦行的流浪儿。你在忍耐些什么?你在等待些什么?他们说,如果你实在太过怀念被绳索倒吊起来、被烈火焚却袖摆的苦楚,如果能令你好转哪怕些许,我们大可以那样对待你。
他们还说,如果你实在太过渴望将灵魂片片磔落,好让奥赫玛城的每一步石级都沾满你藉此留存的影像与话语,我们也必会赞同你,天可怜见,因为我们晓得于你而言,随手撕下一片又一片灵魂不过是像小孩子不停地啃手指甲那样难以摆脱的无伤大雅的小事!
如果你难以克制那一种想象,他们说——把自己想象成一条即将被刮下鳞片的活鱼、把自己想象成一头即将被人们的刀斧、牙关与胃液寸寸消解的肉种大地兽。实话说,那的确疯狂得不行,可既然是你,也总没有任何大不了的。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你能从控制疼痛中获得骄傲与满足,既然我们知道你早已将自己的身体当做物品而非人的身体来对待,既然你也说过成为某物背后的冲动正是来自于对成为真正的人的憧憬与渴望。那么,阿那克萨戈拉斯,你为什么不去做呢?既然世界的真理早已解明,你所爱的人们皆已逝去,你所乐见的命运就在前方。而我们乐意看见你向它走去,我们乐于听见你迈向命运时那无比畅快的笑声!
那么你为什么非要克制你最为真挚的爱与渴求呢?你为什么宁可变作一个双目涣散、脚步虚浮的受害者,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投入与那种渴望的战争之中,也非得保全你自己早已残缺的肉体、也非得保守你自己早已超升的灵魂、非得勉力将一切堪堪维持在这种毫无希望与生命力的情状之中,使其不至于立马走向毁灭呢?
啊,愚人们!我不知晓他们的双眼究竟目睹了怎样凄凉的形影、他们的脑子究竟幻觉了怎样可怖的情状。我只知每每站在镜子面前,望见那状似苍白的、荒芜的、精疲力尽的脸孔。我知道那仍旧是我。我知道那并不是一座荒废了的已被丢弃的园圃,我知道我的独目尚不是一座干涸的枯井,我知道无论我的额头、颧骨、下颌还是双唇,它们都并不是无法生长出麦穗来的荒土。我望得见深埋在它们后面的汩汩的甘泉、沃土与终将挣脱种壳的强烈的生命。我知道现在还没有到它们显现出来的时候。我知道现在还没有到我的生命得以完毕的时机。
假使的确是自私使我得以为人,那么正因如此,这世上必有着比起自私更加重要的东西;假使我为人的终点的确是要重归儿时那最初的快乐,那么正因如此,这世上必有着比起快乐更须承担的感情。
啊,愚人们!我没法子抛下他们,昂然大笑着离开此地!我亦没法子提前把生机捐弃,在那些敌人尚且警惕、奥赫玛尚可苟全的时期。
因此我必要忍耐,我也必要等待。我必要做那入了戒的瘾君子,做那落入了苦行的流浪儿。我必要克制那一种想象、我必要将自己的身躯当做完整的人的身躯而非简单的物品。我必要将一切维持在眼下这毫无尊严与价值的情状之中,以待那真正尊严与价值得以降临的时机。
何为生命?若由我来谈论的话,时时以意志克制住渴望,这旅途便是我生命的过程。而令渴望终于释放,那一刻将是我生命的完毕。
而生命实在艰难!我时时瞧得见那块儿鲜红的石头的幻象。我瞧见它将要怎样从烈焰与死灭中烧制而成,再怎样铮铮作响地化作齑粉——我知晓我终将是它,可只要我一日尚不是它,它的火便灼着我,而我便渴求着能成为它!
但那也并不是最为难熬的劫难。除那以外还有另一种苦楚——一种细微的、难以驱赶的、宛若被蚊蝇叮咬般难捱的苦楚。那是我的瘾:就磔下一片来吧?我告诉我自己。磔下一片灵魂来,总归是无伤大雅的吧?我知道灵魂是淡金色的、颗粒状的,只需要轻轻的一点力气,那小片小片的灵魂便像是精巧光滑的弹珠那样啵唧一声从它原本的结构中分离出去,分毫不差地被我握在手里,那一刻我感觉得到它的确就是我,我感觉得到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个东西,它是完完全全地属于我的。
那一刻某种宛如电流经过般的快乐将会从我的后脑升起,再慢慢辐射到我浑身上下最细微的末端的血管之中。我的背脊将会宛如醉酒的人那样轻轻地战栗,而我的双手则会像一个终于从酩酊中挣脱出来的清醒的人的双手那样,久违地拥获那种实验室时期的、胜券在握的平稳与安宁。
我已经太久没有那样做过了,久到我已经几乎忘记了那种美妙的、几乎令人流泪的知觉,只记得这些贫瘠的、难以完全描摹那种知觉的语言。就磔下一片来吧?啊,这念头又来了,它瘙痒难耐地长在我的心口、嗡嗡嗡地念叨个不停。磔下一片灵魂来,总归是无伤大雅的吧?它把我浑身的力气都收走了,直叫我瘫倒在卧榻上,浑身软耷耷地、汗水淋漓地战栗。可是不行,我知道那不行。那安提基色拉人,我不知道他能够被囚禁多久,可是我知道为了对付他我必得妥善地保管我自己、保管我尚且持有的一切的筹码、保管我尚未完全碎裂的灵魂与身躯。
啊,你这愚人——阿那克萨戈拉斯!等价交换不过是这虚假世界中的虚假的定律,你却非得兢兢业业地将它行践一生。你早就该知道了吧?在你幻想起那种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的影像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人的价值本应是无法被衡量的。它们本应是那样的。你明明知道的吧?将自己放上天平,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拥获些许确定性罢了,你总该承认了吧?你的一生实则是自欺的一生,你们文明的一生也实则是欺骗的一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些已逝的黄金裔、所谓的英雄。他们把好几代人用牺牲建立起来的东西郑重其事地交到你的手中,你却看见那是一座废墟。这样的说法理应并无疏误吧?
若说凯撒的确赠与剑旗爵了什么可供欢宴的海洋,那便一定是由黄金裔们的金血所布成的漫无边际的海洋。这样的事实你也从史诗的字缝中早早地窥见了吧?
而你,阿那克萨戈拉斯,你的身体也正是那样的一座废墟。一座看似必须被保全的废墟。可是只要你心念一动便可以令它轰然坍垮、灰飞烟灭,只要你心念一动它的每一个细微的组成部分都会如那淡金色的鲜活的串珠那般迸开、从它原本的形态中超脱,在一阵宛若风铃般清朗带笑的破碎声中飞到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境地中去。那样的境地并非上升,也并非下沉,在那样的境地面前一切人类所创造的表方位的语言都已经失效。那是一种扩张,那是一种扩大。一样东西如果破裂开来便注定要变得比它原本要大得多得多。你将会变得很大。比世界上最为强健的大地兽、抑或大地兽们最为古老的先祖、乃至那些先祖们曾栖居过的最为广阔的土地与群山还要大得多得多。
而那便是颤抖的源头。而那便是你一切的冲动、渴望与激情的根源之所在,这一点,恐怕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否认的吧?
当然,当然。我当然知晓!而现在那颤抖的源头终于有些接近了。我知道那种我曾与之战斗了百年的渴求终于不必再行遏制。我知道属于我的牺牲与完成已经近在眼前了!
多么奇妙啊!两百年前的那一天我已然了解到这一刻的存在。那时我曾因蒙受了启迪而颤抖——启迪并不是来自神的,那并不是什么神谕。是的,我已知晓。是的,我已明了——仅此而已!
你一定也体验过这样的事情吧?——在某一瞬间,哪怕只有一个瞬间,深深感到你自己的心灵与所有人的心灵紧紧相连?
那么我的心灵便是那样的。于我而言世界即是我的心灵——那是一颗长在我心灵之中的种子,在此刻终于破壳。
稍微想象一下吧:我所知道的可能比你预想中还要多得多。在有一些时刻,我能够比这世界更加了解它自己,而在另一些时刻,这世界能够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
从那时候起我便已从迈德谟斯的命运中瞧见了我们所同一的命运,我便已从他的终局间目睹过我必将走入的终局。那时候的颤抖,它是一种深藏在我们心底的、我们所共有的冲动。它铭刻在我们所有人灵魂的深处。于我如此,于迈德漠斯亦然,于每一人亦然。
若由我来谈论的话,把自己牺牲掉的冲动,与成为完全之人的渴望,它们不过是源于同样的一种激情。也不过是我们所共有的一种瘾。
我问过迈德谟斯死亡对他而言是否算得上是一种瘾。他说也许算不上。因为一遍又一遍,死亡总会自然而然地降临,无从抵抗,也无须追求。他又说如果是说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一次性的死亡,说不定反而是会成瘾的。说到这儿他笑了,他笑着说可惜这猜想是没法子被验证的。
我问过猫女谎言对她而言是否算得上是一种瘾。她说绝对算不上。因为说谎再也不是一种自由的游戏,再也不是用以嬉弄他人的娱乐了,那已经成为她的生活的表壳了。她又说如果是说那儿时她曾撒过的、能令他人瞪大眼睛,过一会儿才悠悠醒悟、面露羞恼的谎言,说不定的确是成过瘾的。说到这儿她有些不高兴,她很不高兴地告诉我她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现在,我与雅辛忒丝告别,她有些憔悴地告诉我,开启彩虹桥于她而言的确是能成瘾的。那种感觉自从我们登上天空、寻取天空之火种之际便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心中,再也没法子忘却。那样的冲动就和曾促使我挖出眼睛磔裂灵魂、曾煎熬着我度过百余年的抗争的冲动一样,一旦知道它的存在,便再也无从摆脱了。然后她微笑起来,告诉我不要为她担心。因为她已经决定要保守这私密的冲动,要克制那强烈的渴望,要压抑她灵魂深处的难以扼止的颤抖。她已经决定要目睹赛法利娅与我的牺牲,再带着这牺牲所带给她的启迪忍耐下去、等待下去、守住我们递给她的这片废墟,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在那一天,她说道,我也将无比快乐。就像此刻的老师一样。
——究竟如何,我才能描述这一刻的我呢?第一次造出能飞上天空的机械鸟,我曾这样笑着。第一次孵化出新生命时,我的双手曾这样颤抖。
这快乐并不是一个词语。这快乐并不是一种可被描述的快乐。
它是人的快乐。是一种源自死亡的快乐。是一种源自诞生的快乐。
现在蛋壳被毁灭了。鸟儿张开了它的双翼。这新生的希望、璀璨的生命,这无与伦比的造物。它将要雀跃地飞起了吗?未必。它感到一阵疲惫,将要匍匐着沉眠了吗?或许。
至是,工程已毕。那鸟儿的生活、未来与命运。世界的命运。它们可能在空中发出的欢唱抑或哀歌,它们可能乘风而起又或坠落在地,都和我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几千万年,传说中的救世主啊,当你到来的时候。也许你会知晓我变作了石头。也许你会说我是为着世界而赴死了。也许你会说我是为着我自己而赴死了。而那都无关紧要。
你不必再探究我,你也不必再寻找我了。就连这些最后的句子,也任凭它们消散在夜以继日的微风中吧!
那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的影像。你也一定曾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窥见过、曾憧憬过它的样貌吧?那么,我想你早已寻得过我、你早已了解过我了。那种了解,它是种深刻的、永恒的连接。它的产生远在你开始寻找我之前、远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之前、远在你目睹我的故事之前。藉由它,我想你或许能稍许窥见我们所共有的那种灵魂深处的冲动——那种我们所共有的痛苦与快乐、那种我们所同一的爱与渴求。
如果由我来谈论牺牲的话,我正是要借之重新诞生的。
那真正的、纯粹的、活着的人的影像啊。
若你亦憧憬过,便请你也朝它走去吧?
毫无疑问,我已在它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