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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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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6
Words:
7,1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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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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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

【箱璐】谁作璧上仙?

Summary:

长夜平,太平歌,纵身红刃,寒雨连江。
恨!恨!恨!
李箱沿着雪路走了后半夜,他的君主命他去寻一味药,一味不该存于这世间的药。
此药可医白骨,求长生。

Notes:

*古风小生严重预警
*午马箱x君主宝
*重要角色死亡预警
*文章化用原著诗句,设定,以及在写作时候突然想起来但是写完就忘记的古诗词
再也不装逼和亲友说会写古风了,纯粹的自我捏造ooc,语句不通顺是因为我是大文盲,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每个字的意思,随便选一个字就写上去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谁作璧上仙?

 

 

长夜平,太平歌,纵身红刃,寒雨连江。

恨!恨!恨!

李箱沿着雪路走了后半夜,他的君主命他去寻一味药,一味不该存于这世间的药。

此药可医白骨,求长生。

 

 

 

 

  • *古风小生预警
  • *午马箱x君主宝
  • *重要角色死亡预警

 

 

——长夜难平寒夜渡,何人应知笺下意。——

 

 

    长生。

    在说他出这句话的时候李箱心下一震,自以恍惚间却听到头顶君主轻笑一声。长生,永生,他早已下令此乃是一大忌,那么君主此举何意,何为,李箱怔怔抬起头,只见红露自上向他丢下一枚罗盘。

    此物通体金属质地,中间琉璃下晃动着红白一长一短两根指针,泛着寒光缓缓转了个圈回到原处,固定的银扣正在以一种细微的,不可查的晃动着。他将此物收入怀中,入手微微泛着暖意,神意微动,眼眸落下,惊发现此物同寻日有异之处。

    红针本应向南,只是在这大观园之内此针一概向北,圣人面南而面听天下。鸿园天下地下,无不以新君为上,正面玄武,背抵朱雀,凭血食而立。红露,红露,自以此明志。可叹鸿璐从不自诩圣人,亦或者他并未将自己摆在此处,半晌,缓缓开口:“我要你在这鸿园之内寻一味药,这味奇药可成长生。”

    为何?惊觉抬头,他一时看不清那人的脸,长影落下,半道黑色的布落在红露脸上,远观,近望,好似那灵堂之上高挂白布之影。他从未怀疑过他的初心,铁龛寺内恶鬼皆往事,诛了那伥鬼,还要谋那人皮?

    “还请宝玉少爷恕罪。”此称一出,二人皆是一愣,红露面色不改,只需一瞥就知道李箱在想什么,他才不要演那种乏味的戏码。忆起以实玛利殁了第一年冬,大雪埋了府内的残碑,李箱在残碑前扫雪,红露捡了个时候忙里偷闲,这是两人第一次谈论起生死。

    “君主。”李箱揖礼欲退,却被唤住,立身后,匆放下扫帚要离开,转身后被红露叫住。红露问他,在自己死去百年之后,十二魁首可否能保鸿园万世永昌。

    “从不可能万世永昌。”红露回我当然知道,挽了外袖负手而立,看着残碑上缓缓蓄下薄雪,倘若是要保千秋万代腐败奢华,又于那些个仙人有什么区别。红露侧了一下头,乌黑的眸子看向李箱,黑的人,黑的影,白的雪,白的天,落不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可我偏要叫那仙人彻底消却。铁龛寺不够,新法新令也不够,他们权当我是纸糊的,要死,等我死后就放开了手脚,长生终会再起,下一个贾家不再为假。为贾,为假,长生为假,可偏有人要故弄玄虚,我要他们不敢长生。”

    他道:“我要看是那虚渺的长生来的早,还是我的刀更快。”

    要这万世千秋,无人敢寻长生道。

    李箱在一旁站着,他轻声问小小姐的死是否同此有关。红露亲手杀了她,史官为证,字字泣血,恨压过了一切。他们说新君手刃血亲,有违天地之道,开离经叛道之举。只说一个人翻天覆地之变,李箱信其之举,却仍怀疑,家主之争本就如此,可她的存在从不会妨碍他,权力之变,向来如此便是不变之举吗?

    只道此时是平常,红露拂袖离去,说她只会是这条路上最后一个祭品,祭品,好无情一词,活生生的人怎么被落得这个地步。他觉得自己现在把心挖出来,倘若效仿比干可否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他不是忠臣,非忠,亦臣。

    相对无言,就此作罢。

    那场雪吹了很久,这一出荒唐戏文终是收了场,长雪轮转经年,李箱曾想为何一定要以她死成这一朝,那夜的朔风已吹彻数百度枯荣,茫茫白絮又覆上旧痕。

    天光何时才大亮,李箱看着烛火旁晃动的脸,烛火无风自动,只觉四处阴风突起。红露从不向他要求如此荒诞之令,万物自有规律,阴阳轮回生老病死更是常态,更何况如此之举。

    自想起,死于红露之手,实则丧命于此的以实玛利。小小姐,声声唤觉,身醒恍悟故人已去几载,夏虫不可语冰,饮马过长关,于是俯身后退几步,再次叩首,他道乞您明示。

    “若我说要觅一只三足的金蟾,寻一只单翼的鸟,找一枝无根的枝,寻一件这世间根本不存在之物。自南向北,从里到外,鸿园之内自有强延晷刻之人,仙人的祈愿,自黑兽诞生之前就口口相传,倘我有一天死了,新的仙人就会出现。”

    红露翻动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沙沙声和着烛火声,自从不再服用药物后,李箱能察敏于先前数倍的声音。他见他面色微沉,脸上并无笑容,偶提笔写下一句批语,沉默半晌,终是颔首受命。

    寻药为假,行命是真。

    红露要万权归一,哪管他虚情假意?假亦假,管甚虚情假意,他要彻底断了这永生念头,遂令李箱执此令,假其名号行事。

    字字皆浸血泪,可要断过往诸事又谈何容易。

    于此,为鸿园讨四家檄文。

    鸿园初诞,自寻万物,可叹仙人愚昧,性非本善,自诩太虚之客,实则疳虫于此,性实残虐;上蒙非仙,下蔽万民,心尤贪戾。昔者借官官家家,伪造化之权,本该润泽鸿园,实则残害诸生!

    其罪也,万户楼中琼浆落,饿殍之声落空屋,丹炉青火自天起,长夜何尽路骨寒。以民为刍狗,娱众生之苦,自哀嚎而乐,纵佞臣而行,赤地千里,忠者死,愚者终。血染赤胆门,孩童曾睹婴泣母怀,此乃不顾人伦,万物共愤之愆。

    幸得遗世之君,平继承之乱,本承厚恩,令万民各得其所,安居顺业,不再枉受万户之苦。自此各得其所,阴阳有道,神君熄火,自归尘土,一捧黄土未干,君自立。

    末拜红露,李箱问此举是否不妥,魁首之行,皆是君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此刻距当年大变不过,三载。

    “只管去办。”

    “无人敢拦。”

 

 

——今时瑞雪换薄春,谁诩万古第一君。——

 

 

    今岁冬来早,上旬便见琼霏簌簌。红露独坐南窗,翻检旧日所读圣贤书,但见字字行行皆成了颠倒人伦的浑话。单道那忠臣节烈,却不提明君垂拱,但言人子尽孝,偏不论慈父恩深。纲常压得人脊梁弯,愚昧蒙得心窍黯,万事万物皆要屈从鸿园——为何此等荒诞言经久不衰。

    忽忆长观火,观的是燎原明火。而今前尘俱化三段:初时是泼天血瀑,溅作猩红点点;日久血痕沉黯,竟成墨迹斑斑。多少生死见过,杀伐经过,孔门惨状尤在眼前。那日红寂寂地凝着,咽了万籁,吞了悲声。

    三尺素布,不得听,不得闻。

     那时节未落雪,偏生万籁俱寂。唯有碎语如蛆附骨,窸窣爬满脊梁——说的甚么?嚷的甚么?分明在唤哪个名姓?欲阖眼避了这景象,奈何这只玉眸寒浸浸的,盛不得泪,却将种种惨状看得分明。

    为何还能见此状,千般思量,万般忖度,合该是段朽木胎、尊泥塑佛,管他什么荒芜什么石窟,总归有一处他能呆的地方,不用去思虑疾苦,人世荒谬,但天意并非顺他意。玉眼,玉眼,何为如此,本该是生剜下来的眼,化成了冰冷的玉,这不该是他的,为何他看不见一片黑,而是看着自己本看到的。

    阿鼻地狱。

    灼灼不灭。

    次段,实在可叹,工笔细描,泼墨之下,他写了千字的愿。最后被一坛墨浸透,那人说允自己一个理由,常言黑白不融,可白自黑中生,生生不息,好一场绝妙戏码,曾以此热闹的戏文皆是空中楼道,最后鸟雀散尽楼轰塌,宴请宾客终散尽。

    最后一段分离乍,家主之位,纵千般百怨,也当在此。

    这一为鸿园之下万户,岂有覆巢之下完卵,寒户生死权在权贵之间,不平,不公,何来丰年。二为孔家,满腔肝胆皆付与黎民,之后落得个小人所怨,鸠占鹊巢,枉死寒刃之下,终得昭雪。三为枉死蒙罪之人,为被大观园吞下的所有人,死者不可生,惟守着未竟之志。

    岁岁雪,年年景不同。谁听当年春来燕,今日又落何户前。此举在心中早已演了千百遍,为何派李箱,为何不命巳蛇。他是一个异于其他魁首的存在,他明白他的恨,亦恨亦忠,任叫他同天下去恨罢,万古从未有史书毫无污点之主,唯有长生,他同自己一道。

    一骑孤踏自当军,横刀寒斩不老泉。

    同时,一种更急迫,以身体为根的气息缓慢地,以一种几乎不可查的动静侵蚀着他的身体,如春冰暗泮,这气息不似寻常病痛,倒似阎罗殿前引路的幽魂,带着九幽之下的寒意。他心下顿时雪亮——此乃大限之兆。红露以一个极其坦然的心态迎接了这一事实,死,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体能预知到死亡,五脏庙里供着的三魂七魄似要化烟而去,魂在求救,可惜赴死的念头居高临下嘲弄着求生欲。

    兀觉万念俱空。他虽无恋生之意,亦无惧死之心,独放不下那鸿园里的未竟之业。可细细寻思,终究是镜花水月。却还放不下此处,这时候他觉得他应该理解她了,理解他们,可是没有,没有。既如此,不如倾尽残生之力,护佑这人间烟火代代相传,他会做好一切,极尽可能去保这千秋万代无人再寻求长生。

    不再靠一人的千秋,而是数人的万代。

    那么就坦然面对死亡好了,坐在窗边,他又想起了李箱。

    千秋之后,你依旧恨我吗。

    但见天边最后一道光正缓缓沉入西山。

    鸿园早已大厦将倾,屋檐落下,往日覆天压日三百余里的长廊归了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四处小景早没了所依。往日坐于此,只见层层山,重重楼,细细看才发觉那些个假山假木,死水困在院内,只为那常道水自生财而不外流,可怜无根落鸟,年年诡谲之变。

    谁诩万古第一君,自诩不愿做此君。终录红露梦,大梦将醒,难愿长梦不复醒,那还请您慈目低眉面众生。众生,众生,且要做舍身饲鹰的活菩萨吗。他说不,他才不要做那假慈悲的菩萨,这同二十四孝中的舍子为母又有何两样,左右不过是迂腐的戏码,叫人归顺,叫人舍了自我。

    “李箱。”他提笔写道。

    笔锋悬于尺素之上,这般私语是否太过?红露犹疑未决。只见毫端墨泪垂落两滴,乌晶晶的墨色舐着烛光,化作半涸的暗红,那点明光渐渐晕作一团。终是落笔数行,复又提腕沉吟。

    “多年之后,贾家仍需还我一寸血。”

    这算得绝命书么?抑或遗笔家书?红露默然思忖。此类文字,合该是心有未泯之人才需写的,托付身后未竟之志,道破生前难言之事,自个儿轻飘飘去了,独留这沉甸甸的情愫予人。

    他不知道写什么,盯着信笺上的红线,好怪,平时自己折子都是这么写的。狗屁不通,满纸荒唐,他同一个严苛的机栝,处理着整个鸿园的方方面面,他不需要感情,有功则赏,有叛则诛,可李箱呢?

    红露少见地想要表达出来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鸿璐的部分,从贾宝玉身上剥离出来的故事,从何讲起,不愿讲起。倘若一定要把故事讲出,那何不待身死之后,叫他去看万卷汗青,那定是详细至极。不,不该这样,他一定是要告诉他点什么,他要说什么。

    转念思及,此等私密信札,须得防备有第三人窥见。火漆亦难保万全,这世间从无密不透风之事——一桩隐秘,若非天知地知,便只能闹到天下皆知。若只写些寻常言语,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此辗转思量,终是将那笺纸重新收起。

    李箱的来信,他还未曾回复。

    且待明日再议罢。

 

 

— 白夜连潮平,夜鸦惊寒汀 —

 

 

     雪夜沉沉,唯见一袭斗笠黑影,逆着漫天琼瑶踽踽独行。四野苍茫,并无人点起半盏灯火,全赖顶上冰轮皎皎,映得雪地如铺素纨,照彻乾坤。李箱仍是一身黑衣,踏着荒径前行——此去,原是赴一场鸿门宴。

    合该赤条条来去,不沾半点本意。君命既下,便该……手起刀落。

    路尽处,柴扉内犹透两窗烛影,摇摇如坠。自那长生药的风声走漏,鸿园表面虽波澜不惊,底下却早是暗涡横生。有三叩寒门之士,有掷千金之客,皆为求一见。何以?何以?上悬煌煌天宪,下有森森罗网,偏生总有人痴心不死。

    长生本是镜花水月。李箱略知那巢及公司、那外界种种——鸿园不过一座遗世旧宅,石隙后的虚假桃花源罢了。这处不在今世的故朝,依旧由旧主执掌。任他外面换了人间,此间仍是岿然王都。全因那黑兽镇守,因那绝对威能,因那一重无形屏障,危而不倒,踉跄前行。

    世人几人真晓长生代价?莫说黔首,便是朱门绣户,亦多困坐井中。鸿园即天下,大观园即鸿园,鼠目寸光者,只见得眼前雕梁画栋。却不知此生尽处,终了一抔黄土,湮没无闻。

    权力最蚀骨,金银最迷心——在此间,但有妄念,无不可得。大观园等级森严如铁,纵使红露力推新政,却难彻底变其根基。比之对死后茫然的恐惧,贵胄们更疯魔地追逐永生,但求永溺于这已知的浮华。

    立于柴扉前,但见此处与往日朱门迥异,满目皆是寒素光景。屋内人影晃动,伴着几声零碎絮语——他们在说关于生,关于一个即将降生的婴儿。

    心下百转千回。以婴孩为药引,确是狠绝,却正合那些志怪传闻里的丹方。呵,不想自己竟也成了这般人物。他冷眼认清这事实,胸中竟无半分波澜。不该如此的……曾几何时,他也知怜惜草木,怀揣着为人的温情,那些被短暂赋予的、作为独立个体该有的情愫,早被黑兽吞噬殆尽。

     推门么?他却想再等片刻。不知怎的,竟想亲眼见证那婴孩降世——不论作为生命,还是作为药引。人赃俱获方可问罪?不,既有鸿园主人之令,便是一张白纸也可罗织罪名。飞雪未停,肩头淋了一身白。直至一声啼哭破空而来,李箱默然踏过净雪,留下四行足印,未叩门扉,手起刀落斩断门闩,径自推门而入。

    凛冽寒气随他身影卷入屋内。门边中年男子见状一怔,慌忙跪地,语无伦次地告饶。里间榻上卧着个妇人,怀抱啼哭不止的婴孩;稳婆手中铜盆翻落在地,脸上笑意尽褪——他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没有染血的利刃,没有贪婪的凶徒,此地唯有指向柔嫩胸膛的刀光。这人间第一声啼哭本该成为绝响……却没有。

    这里只有满怀希冀的新生。

    既然如此,此人为何还要求那长生?

    李箱缓缓开口,本该大开大阖的长刀困于这逼仄茅屋,刀尖直指对方咽喉,冷声道:

    “君主有令。你——为何还要求长生?”

    那人慌忙谢罪,额头叩在砖上咚咚作响,只道是一时心魔骤起,对君上绝无二心。话至半途,他忽地抬头,面上早已涕泪纵横。自言幼年失怙,全凭老母辛苦拉扯成人——老人家早年落下病根,今岁入秋后竟卧床不起,偏那时妻子诊出喜脉。母亲唯愿亲眼见得孙儿降世,方能含笑九泉。他辗转求得灵药,说罢颤巍巍跪行至案前捧起瓷瓶,连声道所求皆在此物。

    李箱环顾四周,屋内并无他所说之人。

    那人止了泪,见状只说是自己一家心不诚,老母在服用了两丸后便撒手人寰,不知您怎么,话到此处倏然顿住,似已明白辩白徒劳,唯伏地乞求独担罪责,莫要牵连妻小。

    他又问:你求长生只为此吗?

    他应声,浑身颤抖,一屋温暖被自己打破,一个生命的诞生该被期待的,一个家庭的未来,延续,关于爱,爱,不该在大观园里出现的词,李箱握紧了刀。

    他们确有罪愆,却非在此处。刹那间他竟不知该如何裁决,倘若是小姐仍在……那些尘封的往事倏然刺破心防。

    人终不该沦为器物总要怀着希望往前的意义。

    那么倘若是宝玉少爷呢,还是红露,李箱发觉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过去的小姐和少爷极其相似,小姐曾将他们在落花时节还曾在溪边惋惜花易消散。那么君主,您追求的一切便是对的吗,你要用死者的死证生的无意,要用一条唯一的评判标准证这众生百态。

    小姐不希望这样,少爷也不希望这样,事实却是这样,他该恨,带着过去的恨一起叠加在红露身上,却偏生恨意难起。纵有千万种缘由,终究恨他不得。他想将此归咎于黑兽对于君主的忠诚,忠大于一切,这是公,那么私心呢,又当如何安置。

    该恨的,终究恨不起来。

    沉默,刀落下。

    他自会去谢罪。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

 

 

    红露暗忖:若将自己眼中血化作泪,洒遍鸿园,可换得满园春色否?转念又觉荒唐,一人之血终是有限,纵使尽数化泪,也难盈一井。太虚幻境之水早已干涸,大观园需得新泉滋养,纵效那还泪的绛珠仙草,又能如何?

    旁人的血亦是殷红,一个不够便添两个,两个不够便添三个,这鸿园中最不缺的,就是被迫奉献之人。思及此处,他唇边泛起冷笑——落泪尚需心动于中,取血却不必。鸿璐啊鸿璐,你当年落下的分明是滴滴血泪,当真无情无义么?

    不,他们的血合该是黑的……红露忆起鸿园本来面目,可转念想到仙人们的血亦是赤红,不由阵阵恶心涌上心头。为何偏与那些非人非鬼之物别无二致?

    皆因长生二字。

    长生,长生,难道人生于世就为求个不死?他素来信人性本恶,游历世间见过太多所谓正常人家的孩童。稚子虽纯真,天性却非善,自幼所读圣贤书皆称人性本善,谓恶乃后天染就。然果真如此么?仁义礼智信,对生命的敬畏,对万物的悲悯,无不是他行万里路时点滴悟得。那些喜怒哀乐,也非与生俱来,而是成长途中,由仅存的知己情谊所赠。

    若说人性本善,何须圣贤书中谆谆劝善?唯有行差踏错,方需改过迁善。而人自降世便求存续,继而追逐金银,贪恋物欲,沉溺色相,待融入这红尘浊世,本性中的恶便堂而皇之显露。从禽兽到人,随着年岁渐长,关乎生命的意义反倒越来越像人了。赤条条来去,携恶而降,能否怀善而终?

    不得而知。

    自身善恶,他无意评断,也不必评断。功过自有史笔如铁,他只需辨明谁是善类,谁是恶徒,谁于鸿园有益。世人恨他,妄图倾覆他,红露又何尝不知?然在天权威压之下,谁也不敢妄动——这是对生命最原始、最本质的敬畏。

    道理可易人心,却难束人行;刀剑可禁人行,却难改人念。暴君,鸿园的暴君,他们都道他会毁了这鸿园。

    何为毁?何为破?不过是破了那周而复始的沉沦旧序,断了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奢靡。这分明是剜去蛀蚀鸿园的腐肉!杀之,何须怜悯?何容狡辩?

    在红露心中,这世间万事非黑即白,本不该存甚么灰色地带。他心内自划下一道天堑,向左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多少人费心揣摩圣意,妄想效法前人侍奉贾母那般,以为年迈的君主便不再是昔日的君主——他们便是如此自以为是。

    权力?他们以为他贪恋这权力,多活一日便能多做一日鸿园之主,享那万人之上的尊荣,沉溺纸醉金迷,行尽天下极乐。

    不,并非如此。

    于他而言,权柄不过是一柄利器,一种得以稍减杀孽的手段。是为软弱者寻个台阶,令怀有二心者暂且低头。红露从不畏惧更多的死亡——这一切,皆是为了那必将到来的未来。

    骤然间,胸膈间翻江倒海,心窝下那方寸柔软之地猛地抽搐起来。先是一股无端苦涩自喉头翻涌而上——不,那并非滋味,是铁锈般的腥气,是血么?红露一时竟难分辨,只伏在案几上干呕不止,身子震得如风中残叶,却只吐出些清寡的茶汤。这时方记起整日水米未进。

    也罢。他拈出素绢轻拭唇角,可那难以名状的痛楚竟变本加厉。又一阵剧痛袭来,锈腥气已霸占唇齿,舌尖抵着上颚急切探寻创处——何处受了伤?

    不对!更猛烈的呛咳排山倒海而来,他忙以广袖遮掩。这撕心裂肺的动静牵动五脏六腑,是前所未历的痛楚。忽觉温热之物涌上喉头,待要细辨,已有细碎血点溅出。殷红的,与他空洞眸中淌下的血泪如出一辙,只是其间混着不容错辨的异物——热血浸透衣袖留下湿痕,指腹触到尚在渗血的创处,竟摸到未及咽下的碎肉。

    指尖缓缓摩挲染血的衣料,除却绫罗的细软,更触到某种不容忽视的凸起。非是刺绣纹样,而是更为绵软温热的触感。满掌皆被残血染就,覆着薄薄一层猩红。

    他这竟是……将自己吐出来了?

    怔了片刻,忽而笑了出来。身为鸿园之主,竟落得与这大观园一般下场——从内里朽烂,终化作无处归依的残渣,片片块块不成气候,终被一口口唾弃。待到被掏得只剩空壳,仍要端坐在这高堂之上。待他日身死,教人掀开这皮囊一看,只怕唯剩副枯骨撑着空架!

    荒诞至极,可笑至极!

    红露再度拾起李箱的奏折,上书有要事禀奏长生之道,言及并非世人皆求黄金万两。

    无趣之至。掷下奏本,他转身步入内室更衣。至少此刻,他决不容许任何人窥见自己大限将至的分毫。

    李箱,你为何还有这悲天悯人之心?

    李箱,你为何还有这胸怀世人之心?

    李箱?

    红露不愿知晓李箱口中那犹存希望的世道,而那人却似不知疲倦,总欲向他谏言施政有误——这世间何来纯粹的黑白?多是无可奈何的灰。然若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如何能断尽铁槛寺百年孽债,又如何摧得垮这盘根错节的腐朽根基?

    他只是提笔,沾着自己未干血写下一句:

    知道了。

    李箱会以为是谁的血,逆臣的,还是在他看来枉死的人,红露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又有意思了起来,我的妹妹,李箱是你留下唯一的痕迹,倘若你是他,你又会怎么做?

    下一封信,李箱说他在启程的路上。

    午马,可夜行千里。

    红露也不催促,仍如常批阅奏章,只是日渐厌弃膳食。呕出的血从鲜红渐成暗褐,其间混着的血肉块垒愈见分明。有时他竟想,不如将五脏六腑都呕将出来,瞧瞧是否真如世人所说尽是漆黑肝胆。可叹只见得殷红,血,血,流不尽的热血,止不住的血泪。

    院子里的花又残,他独身站在树下,没了那遮天蔽日的万丈高楼,风也能吹进园中了。追忆想起小时候同黛玉一起在这树下,不愿那花瓣落下付水东流,集花瓣立了一个小小的冢,也算是宽慰了落花为泥之心,也算成了质本洁来还洁去之心。

    他一步一步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去,想要找到那个小小的坟,明知经年累月那点痕迹早该湮灭,却仍执意找寻。可红露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恍惚间看见了过去,身穿青衫的孩童跑过,笑着对他招手。

    他在和自己对话。

    可惜现在也没了那时的心境,命下人去了花锄,摆弄几下觉得不对劲,最后取了那种树移花用的铁锹,在树下挖了一个长七尺的坑,站在坑边看了半天,直到花瓣落满了坑底才缓缓仰身躺入其中,透过疏枝碎叶,望见天心一轮孤月。

    在这个晚上,他给自己举办了一场葬礼。

    直到在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要在这个晚上,或者凌晨死去时,终于下定决心去给李箱写一封信,也算对得起他这半生余下的恨。

    李箱,你终是来迟一步。

    你所存的仁慈救不了妹妹,也继续恨不了我。

 

Notes:

写到最后已经离人很远了
满纸荒唐言!荒唐!荒唐!
支撑我写完的是责任吗,不,是回过神来时候已经快写完的沉默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