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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白布听见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隔壁五色家的独生子敲门总带有一种特别的节奏,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白布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微笑,他戴好尖顶帽,披上斗篷,那上面银白色的鸟形胸针闪闪发光。他在轻快的敲门声中打开了门,奶茶色的刘海因为动作过大而轻微摇摆。
“不给糖就捣蛋!”门外的小孩摇头晃脑地做了一串鬼脸,最后干巴巴地补充道,“白布哥哥万圣夜快乐。”
五色工今年还没有白布的腰高,他提着一个南瓜灯,明亮的灯光映出黑色齐刘海下画着的长长的黑色全包眼线,右眼眼尾勾出一个小小的爱心,嘴巴没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样涂的鲜红,也没有画奇怪的缝合线,露出儿童最自然的唇色和唇形。比起那些审美观点诡异、恐怖效果极佳的装扮,白布觉得五色今年的造型虽然有些滑稽,胜在足够可爱。
小豆丁挂着黑爱心,睁着大眼睛水汪汪地看向白布,嘴唇无意识地轻撅着,手心朝上和下巴齐平,每一次眨眼都仿佛在诉说“快给我糖,快给我糖,然后带我去打排球”的心愿。
白布倚着门框,眼珠一转,玩心大起:“我没有糖,给我看看你的恶作剧。”
“呃……呃……”小豆丁傻眼了,他摸着脑袋顶嘀咕,“妈妈没告诉过工……让工想一想……”
五色拧起眉毛,浑身上下从齐刘海到脚趾尖都是一副在飞速思考的样子。漆黑的夜色笼罩着村落,他知道白布正沉默地注视着他。
幸好,小工的脑袋转得很快——他看到了随风乱晃的南瓜灯,那上面贴着一个鬼脸。
五色抓住南瓜灯,放在自己脸前,橙黄的灯光挡不住蓬松的头发和圆润的脸颊,把这一圈轮廓照得暖洋洋的。
暖洋洋的小鬼头试图压低声音,但无法摆脱孩童稚嫩的腔调:“……我是南瓜幽灵,给我南瓜派,我要吃南瓜派……白布哥哥!你有被工吓到吗?”
一副等待表扬的模样。
“完全没有,工,你吓人的水平还是这么烂。”白布面无表情,这种努力维持的严肃让他的成熟显得欲盖弥彰,“你今天扮的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但对这个每年万圣节都固执地来拜访他的小鬼,白布愿意多聊几句。
五色像瘪掉的气球一样,闷声回答:“是小丑,妈妈帮我画的。”
说完就低下头,一眼一眼瞟着白布。
白布忍俊不禁,拿出一直藏在背后的手,里面躺着几颗待挑选的糖果。
五色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出乎白布意料的是,五色并没有拿走其中任何一颗糖,而是——
五色放下南瓜灯,用两只小小的手掌托起白布的手。小孩子的掌心热乎乎的,白布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
“你拿错了,这是我的手。”
“我更喜欢你的手。”
“喜欢我的手?”
白布蹲下身,顺势把那只被抓住的手往下挪了挪,好让眼前的孩子不那么费力。他的视线和五色齐平,他看向那双懵懂的黑眼睛。
冰冷的初冬把一切冻得僵硬又迟缓,唯有最原始的感情不随温度和季节而改变。
“白布哥哥的手上总能变出各种有趣的东西,工很喜欢,”五色用他一贯的语气补充着,好像对着一个脾气古怪的魔女邻居说“我喜欢你的手”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白布哥哥的手很修长、很漂亮,唔……虽然没有你的脸漂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难以置信的疑惑却在白布心中越滚越大。
“停、停下,五色工,在你们人的行为习惯中,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对他人施加‘喜欢’‘漂亮’这类评价都是很有指向性的,你明白吗?”
五色歪歪头,俏皮地漏出换了一半的乳牙:“当然明白呀,工只是阐述事实,诶,这是你新做的魔药吗,它们有什么效果?”
他一边问,一边挑挑拣拣,挑走了包着珠光紫色糖纸的两颗。
白布在心里翻白眼:你明白什么,集市上闭着眼抓的糖能有什么用,能长胖二两。
“呃,大概能长高一点……你不是很喜欢打排球吗,这会很有用。”
“真的吗?!那我要多吃几颗!不是万圣节的时候我也可以找你要吗?”
白布站起来,把五色领进门,捡起他的南瓜灯,揉了揉小朋友柔软的黑色脑袋,说:“不是万圣节的时候好好吃饭就足够了。”
“工有在好好吃饭!工一顿能吃两大碗!”
“是吗,真厉害。不过,牛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三碗,就在我面前。”
“呜,等工长大一定能超越牛岛前辈……”
餐桌两旁的蜡烛跳出南瓜形状的火焰,五色剥开那颗“长高”糖果送进嘴里,脸颊鼓鼓的,脚不着地,小腿乱晃,看起来满心都是对长大后的期待。
“白布哥哥,你还有别的吃的吗,虽然刚刚吃过晚饭,但工现在又饿了。”
原来是对食物的期待。
“你想不想吃南瓜派?”白布在几大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里翻翻找找,随口问道。
五色从体育运动与肌肉训练专业指导书里抬起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白布不在面前看不见——他一定是被前言不搭后语的课本折磨傻了。
于是跑过去大声回答:“对!工今天突然很想吃南瓜派!贤二郎怎么猜到的?好厉害!”
他动静太大,白布怒目而视——他差点吓得跳起来。
五色嘿嘿一乐,好像白布的眼神攻击是什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嘉奖。
白布的目光在五色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个家伙突然就长得像门框一样高了,白布站着书架间仰视他,怀疑自己几年前买来的糖果里真的含有生长激素之类的成分。
眼下,虽然他很不习惯五色除了发型以外和小时候相比几乎判若两人的外形,也并不能适应这小子抽风一样的称呼——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个叫他“贤二郎”的人类是谁了。
但他还是要维持自己的风度气派:“因为你每年万圣节都要吃南瓜派。”
“嘿嘿嘿……”
小狗就算长到一米八,本质也还是小狗。白布努力忽视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和那份如沐春风的傻笑,默默腹诽。
白布瞟了一眼,五色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这实在太奇怪了。他用刚刚找到的书顶住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的胸膛,转移话题:“你想试一下做南瓜派吗?”
“当然!”天童笑着应答,他摸了摸五色的头,又拍了拍白布的帽檐,才心满意足的转身回屋,一边哼歌一边嘟囔,“南瓜在哪里?南瓜在厨房——噢哦哦去厨房里找南瓜——”
当红色的头发消失在二人的视野时,五色俯身,用气声问白布:“贤二郎,咱们现在还差什么?”
白布莫名其妙地看了五色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心虚,冷静的回答:“基本全了,已经从濑见前辈那里借来了盐,找山形前辈拿了挞皮和黄油,顺走了川西打发好的蛋液,闻讯赶来的狮音前辈又主动赠送了足够的奶油、糖和低筋面粉,现在只差熟南瓜……你那是什么表情?好难看。”
从他说出那句做南瓜派的邀请后,到敲开数家门口的现在,五色表演川剧变脸似的,表情从喜悦、幸福一路过渡到震惊、愧疚,白布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不满地皱起眉毛。
“他是想问,贤二郎你是不是每年万圣节前都要这么‘沿街乞讨’,工这是心疼你了呢,”天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冒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大罐南瓜泥,他递给五色,“毕竟你那些南瓜派最后几乎都进了小工的肚子。”
说完就关上了门,一点也不好奇白布的回答。
白布往前抬了抬下巴,五色会意,左手抱着一罐南瓜,右手拎着七零八碎的佐料,跟着白布回他的小木屋。
路上的微风刮过白布的脸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隐约还能闻见天童烤南瓜的香甜,他感到很惬意。这一年的万圣夜和往常的每一年都一样,人类村民们孜孜不倦的执着于把自己的房屋装饰上骷髅、南瓜、幽灵这一类志怪元素,却对村子里的魔女、预言师们习以为常,他们总有兴致把村落点缀得荒诞又温馨。
唯一的区别是他身后这个阔别多年的小毛球长成了令人陌生的大门框子。蜿蜒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和牛岛一样,五色长大后,随父母搬出了白鸟泽,这个静谧的小村落同白布一起见证了无数像他们这样的人,他们从白鸟泽走来,走向命运轨道不能规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以前也像今天一样到处打秋风吧?”
五色这一路沉默的可怕,白布生怕一回头看见他哭出声。
五色撇着嘴犹豫地开口:“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辛苦,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想到哪去了,”白布无奈地笑了笑,“正常情况下我会把一切提前准备好。只是你今天突然就回来了,我又不是天童,哪能未卜先知到今晚要做南瓜派?”
“我明明有让鸽子送信。”五色嘟囔。
“讲点道理,工,你人晚上敲门,鸽子只比你提前一小时到,你这是预告还是通知?”白布抬起手在五色脑门上敲了一下,“直接拿别人的总比现场采买方便,难道你想吃用魔法变出来的南瓜?那可比苦瓜还难吃。”
“唔、不要……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你前两次的‘惊喜’不是全都撞在了我不在的时候?”
“那是意外、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这是你烤糊的第三锅了!”白布看着五色端出来的东西,用余光去瞧墙上滴滴答答的老式挂钟,“火候有这么难控制吗?”
“贤二郎我错了。”
妹妹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看起来懊恼极了。
“你……算了,我来吧,还剩一点南瓜。”
“可是我们没有糖了。”
“吃苦的。”
白布不解的看了五色一眼,他知道,五色绝对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家伙,就算偶尔表现不佳、心绪起伏,也不会严重影响他的综合能力。对排球如此,对生活更是如此。
只是他今晚格外心神不宁。
白布麻利地把仅剩不多的熟南瓜泥调制好,扔进恒温烤炉。他决定和五色聊一聊。
“贤二郎?贤二郎……”五色扔掉彻底糊掉的甜派,从背后紧紧抱住白布,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贤二郎,我喜欢你。”
白布哑火了,木然地僵立在原地。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家伙就自爆了。
“我……”
“……!”白布脱口而出,“你要是再敢说出什么‘你的脸蛋真漂亮’之类的话,我就把你变成石头。”
“你舍不得。”
五色的呼吸打在白布的脖子上,他的声音闷闷的,但眼睛亮亮的。白布低头,看到他正在看着自己。在这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里,白布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居高临下,但气急败坏、神色慌张。
餐桌前,白布的魔法蜡烛依然随心所欲的变换着形状,五色跟它玩了一会,没多久那蜡烛就烦他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唰得一齐灭掉。
尴尬的、安静的、香甜的一片漆黑里,五色听见了自己躁动的心跳声和白布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找点他能干的事找补一下,不知所忙地摸黑找了半天,没找到。
倒是白布见怪不怪的念了句咒语,壁炉亮了起来。他说:“你吓到它了。”一边说一边切南瓜派。
“对不起嘛小蜡烛,我不知道你这么害羞,”五色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咬了一口白布最终亲自做成、又亲手递过来的南瓜派,声音含糊地问,“那你呢?贤二郎,这次我吓到你了吗?”
白布叹了口气,承认道:“吓到了,你终于成功了,工。”
“哇塞真的好苦……”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五色皱眉咽下南瓜派后的笑容十分狡黠。他走到白布身旁,俯下身,用一种不带任何诱惑的、真诚的语气问道:“贤二郎,我今年的糖呢?”
五色投下的影子盖住了半张餐桌,也遮蔽了白布的半面视线。他不敢走得太近。白布在这样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站起身、踮起脚,按住眼前人乌黑柔顺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上去。
这张冰冷刻薄、从不美言的嘴唇竟然这么柔软,五色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甜的糖了。
一个和睦温暖的环境,一些亲切友好的伙伴,一位寄予厚望的恋人,一份持之以恒的耐心,这就是魔女白布做南瓜派的秘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