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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逢山鬼,独守着空山头,守了不知多少年岁。有天她下山云游,回来时多了个徒弟,徒弟就这么在山上跟着逢山鬼学手艺。功夫学成了,老逢山鬼也仙逝了,徒弟便做了小逢山鬼。小逢山鬼到底是从俗世人间领来,正值少年意气风发时,哪里耐得住孤守空山头的寂寞,读遍了师门库中藏书秘籍,守尽了三年零三月的孝期,搜刮完余粮盘缠,对着山腰日晒风吹刻遍了无数剑痕的门前牌楼拜了三拜,小逢山鬼下山亲尝红尘历练,逍遥人间去了。
逢山鬼的名号是历代掌门传下来的,在凡间小逢山鬼用的是自己爹娘取的名字,李轩。这名字的主人现在可成了大人物,不过潼城里家家户户总有那么些个亲戚朋友也叫李轩的,所以倒犯不上什么忌讳。那李逢山一路行来一路斩凶除恶,途经的村镇无不过上安稳日子,还曾得过官府的封赏!但李逢山只是要了些银两充作路费,并未受下过一官半职,也对,逢山鬼什么身份啊,世俗功名岂能入了他眼?随着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李逢山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逢山还是这样一路前行一路行侠仗义,问他要走到哪去,他说听天随意。逢山鬼下山本想去会会他的朋友们,可好友东边有西边有,南面有北面也有,夏去秋来斗转星移过了一载,还有数位没能切磋得上。不过李逢山身为逢山鬼,最后大概还是会回逢山吧。
就这样李逢山一直在山外游历,浪迹天下。寒冬已辞,日暖迎春怕春去,开春赏花就该在江南。这天逢山鬼在借宿的茶馆听说书听得正起劲,不觉多逗留了几日,意外被人找上门来,要送口信给逢山大侠。说是离姑苏半日马程的巫家村,妖魔作乱怪力乱神层出不穷,愿请李逢山李大侠屈尊劳驾,降妖除魔,救村民于水火之中。找上门来岂有不去的道理?李逢山只得租了匹马随之上路。前路走着还算顺畅,后半程杂草丛生,灌木滋长,马蹄踏在乱石上那叫一个颠簸,让人疑心是否今日是此道开春来唯一一次走人。行了许久快要进到山里,土路伸进老林,李逢山侧眼观察周围山脉走势,思索的功夫听着声鸦叫却不见鸟影,再一转头领路人竟不翼而飞。山贼的圈套?若真是如此,遇上我逢山鬼算他们倒霉。夕阳快要落山,李逢山策马加鞭,仍未找到村子,心里嘀咕着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掐了诀布了阵挑了棵树上去傍着小憩了一晚,第二日睁眼却看到了随日头一并升起的炊烟。
村民见他到来大喜过望,忙招待他落脚。李逢山扫视了眼人群,并未见到昨日领路那青年,为首的老人眼睛黑得乌亮,头发油光水滑,体态是这偏僻地养不出的丰腴。老人说自立春时节来,全村夜夜听得妖物哭丧喊魂,日日有人下落不明,连昨日派去报信的人都鸦雀无踪。前日重金请风水先生前来校察,相出祸事根源许是宗庙祠堂出了易数。祠堂远在深山洞窟,非春秋二祭村人不敢逾矩进入,老人远远地给逢山鬼指了个方向。
逢山鬼继而赴入山中,此处山洞乃是山体天然裂口,洞口森森白雾冒出,寒气逼人。先前老人的叮嘱回荡在他耳边:牢记需虔诚,入洞低头垂目,目不斜视,千万莫要见着里头供奉的牌位,哪怕不慎瞥到一眼也赶紧做出没瞧见的样子!
逢山鬼如是踏进了洞穴里,觉出是个天然冰阵的设局,埋头缓走,余光睨见偌大冰壁遮天盖地,地上残缺着的莫非是……半幅炎阵?似有什么事物被镇在冰里,那避讳极了的东西大抵与修道者相关。但洞里不像是有什么牌位,实在与描述所差甚远。李逢山本就带着狐疑,既然如此,那此人说过的话呢?他倒要看看,让村民如此提防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奇心驱使他猛地睁目抬头,仔细盯着冰里面瞧。
入眼的瞬间四轮天舞嗡鸣,另一把红刀也在低振,来自被玄冰吞噬了一半的人物腰间。李逢山突然想起四轮剑铸时用料许多,铸剑刀匠本想铸成齐身长刃,谁知剑金自有机缘,开炉融化铁水阴阳分化,泾渭分明,竟然是两振剑坯的雏形,天机莫测。最后捶打出世雌雄双剑,这恐怕就是那雌刀了,她是另一个鬼剑士,只可惜现今魂魄暂离了肉体,被困在这厚厚的冰层中。逢山鬼细细打量起冰中人来,一看吓一跳,这脸蛋儿,真是貌若天仙,神君下凡。李逢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住处嘛,够大,就是很久没回了;钱财嘛,手艺在身不愁没得赚;相貌嘛,自认为还算风流倜傥。不知这样一位小神女能否看上他一只山里鬼呢?
之前的村民看来瞒了他许多东西,不过嘛,剑既然是雌雄剑,他俩也正好是打灯笼都找不着的两个鬼剑士,设个唤魂阵叠炎阵对于鬼剑大家李逢山是信手拈来的事。剑舞刀弦鸣,冰释滴水落,再维持住炎阵把人姑娘衣服烘干,好一幅芙蓉出水图。女子醒来看向李逢山,看向李逢山的剑:今日之恩情,必将报答。愿悉听尊便,任劳任怨。李逢山帮了她,她便决定追随李逢山,可李逢山这时却慌了神:别呀,大可不必!姑娘同修鬼道剑法,实乃缘分,同道相助顺手之事而已,言重了,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
天仙女倒也不是真的从天上下凡来。昔日逢山本有两位掌门,伉俪情深,所修斩术阵法相辅相成,原该是一段风流佳话。未承想主斩的掌门生育时产难,所诞子嗣即天仙女之母病弱体虚,修不了剑术反倒要提防着神魂鬼魄。主斩掌门为了这么个女儿耗尽心血,渐疏门派事物,也不再抛头露面,主阵掌门微词许久,谋划数年终如愿翻云覆雨,至此日月更替。门派里不乏性情中人,怒斥负心汉谋弄权术,胜之不武,主斩掌门本有一战之力,可她却为顾全大局隐退江湖。
那被逼退位的掌门离开时自山门前抬头仰望着牌楼,虚空虚空,前半段神仙眷侣快意江湖的人生或许犹如一场幻梦。便叹一口气,下山了,行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可人心终是散了,出走的掌门也料不到门派在短暂的繁荣后日渐衰弱,人走人死逢山最后竟只留李逢山和先前的老逢山鬼。
话还是说回天仙女又是怎么成了冰中人的吧,多年岁月后,定居在金陵烟火繁华处的母亲依旧颤摇人间,没能挨过上一个严冬。祖母遁入空门,又不愿跟倒插门的父亲回尽是嚼舌亲戚的本家,天仙女决心去找自幼就念叨在耳边的逢山所在。路经此地觉出气氛不凡,忆起祖母说过山脉至阴深处形成天然玄冰,是辅助修炼冰魂的上佳地点。天仙女细细询问了偶遇的采药老人,在山洞里找到如此千年寒冰,当即决定借冰修炼。可不想这里亦是四方神灵鬼怪聚集之地,天仙女又是爱拼搏不肯轻易放弃的性子,蛮勇下反倒着了道,魂魄离体,霜凝眉梢。所幸本命剑中三生红莲业火,倒也没真的把自己弄成孤魂野鬼,这么半身冰封着数日直至逢山鬼到来。
事件解决还顺手救了个同僚,天仙女刚醒来肢体还在僵硬中,李逢山合掌念叨了祖师爷几句,撑起她的胳膊扶着她往外走。出洞口刚得见天光,一大群黑鸦飞过头顶,扑簌簌落下数片鸟羽,李逢山赶忙抬臂遮挡照应,怕身旁人惊着。原路返回不见什么村子,所幸马儿还拴在路边在吃草,再往前行碰到数丛奇珍异草,而头顶却有乌泱泱一片盯着他俩。哼,这回是报喜还是报丧。草药装满了李逢山的行囊,后来制成了成婚时的喜糖。
遇着个故人逢山鬼自然是无心游历,回头路上李逢山想山头论血脉传下来该是她的,可他山外逍遥多年了,真突然多个掌门压自己一头也好生奇怪。一路纠结困惑着,还未曾思索出两全方法,便已至逢山脚下。
谁知逢山却荒了。逢山鬼许多时日未回,山上枯黄一片,树木萧条虫豸未鸣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山头衰败得像是百年不曾有人烟。此情此景下李逢山尚未有所表态,天仙女便行动起来。只见她径直踏过牌楼,走向内室,四下摆弄了些陈设,又向李逢山讨要掌门令牌,从怀中掏出了什么贴合一起,齐齐严丝合缝放入干涸的墨砚上按下再拿起,便听机关作响,暗门浮现,天仙女开了条逢山不为人知的密道。
两人一路下行至最深处,途经的耳室堆满了门派积累的奇珍异宝,道路尽头空出块地,零散围绕着些祭器,中间即是山中龙脉穴心。天仙女随即舞动长刀,衣袂蹁跹一剑捅在龙脉处,请愿鬼神,要以己身养护山间生灵,吓得李逢山赶快施了几个心诀为她护法。徒手设阵设到一半见效力甚微,索性自己也拔刀相助,怕她伤着根基。李逢山为人谨慎,先行试探一番发现只是蚍蜉撼树,又逐渐加大力道,天仙女也收了些劲意图配合。逢山鬼便不再相让,在全力运功中寻找对方吐息时的感觉。同调瞬间功力暴涨,两人皆费心维持调整,临末了却力竭败下阵来,凭多年习武的本能硬是撑着。谁知顺其自然反而如释重负,最能与对方配合的原是平日最适合自己的,看来道法自已刻在鬼道双剑中,诞生之日便结了契。逢山鬼与天仙女借着最后半点协作,摒着口气顺利打通了灵脉。
这么一折腾旧伤未愈的天仙女率先倒在了逢山鬼怀里,两人双双脱力跌在地上。此时山中灵气恢复,嘎啊——一声,听到了山中久违的鸦叫。起了个头顷刻间鸟语虫鸣,通山苏生,在地下也能感受到一股生机。逢山鬼舒了口气,抱紧那天仙女的肩膀,没由来地笑了,手指又忍不住趁机绕上她滑顺的长发。
天仙女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直贴身携带的信物丢给逢山鬼:另一个掌门印,拿去吧,一对的,都归你了。李逢山不肯收下,她却道:我费心修习钻研剑术只一心想变强。今日回逢山除了归还信物外,也不过是惦记着几本功法典籍,不用什么掌门位置。你也看到那结果。
找到的秘宝变卖了银两,他们拿钱重修了破败的山门。同经风波数轮,两人早已暗生情愫,既然心意相通又无父母媒妁,不日便自行成了婚。大婚当日山下人皆来瞧稀奇凑热闹,把山前新修的石阶磨得光亮。多亏李逢山先前积攒下的好名声,门派也日渐繁荣,派发的喜糖延年益寿,吃下后小病立即治愈了,一年没有灾厄。
之后李逢山广纳贤士,他云游时平凡多出许多人脉,召集起来做了重建门派的门客。我,李迅,就是其中跟他关系最铁的,还说办完这票就让我当大护法呢!
真的假的?唯一的听众早就耐不住了,我自小在这长大,也没出过远门,若有你说的这么大的阵仗,我怎么从未吃过山上的喜糖?住山上的婆婆我也不是没见过,可不喜欢别人叫她山里鬼了!你去附近问问谁小时候没挨过她的竹杖?
虚实真伪之间,迎面走来一人,身着黑衣劲装,腰间别赤红大漆的剑鞘,鞘身朱红间金斑点点,流光溢彩,剑首坠着的红莲挂饰飘摇晃荡,精妙非常。男子上前直敲李迅脑袋:又在编什么胡话呢,叫你送上的信送到没?婆婆过寿的石榴糖订到了吗?
李迅瞬时被敲出了鹅叫,订着了当然订到了,吹了半天牛的夜行客对茶客努努嘴,诺,那这次的石榴糖可别错过了,未央坊严选,光订金就足足收了……信呢?黑衣人催促。信早送去了,我这不打算喝口茶歇歇脚再回,虚——空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