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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村纪次进入车厢内,手表指针刚到晚上十一点,午夜电台正在播放罪案播客。深夜电台的主播们正在解说名古屋主妇杀人案,凶手走入目标民宅中,当着幼子的面将其母亲捅死,一连数十刀。一个干净清脆的男声如此评价:搞什么,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其他的嘉宾忍不住笑了起来。
泽村用手帕系住被匕首划伤的掌心,他叹气,为了不使西装上的血迹沾到车座,驾驶座在杀人预备时就提前垫好了一层塑料纸。在原先一些计划里,他打算把佐伯的尸体放在副驾驶,不过在几分钟前他就果断做出了保留现场的决定。确认死者已没有呼吸,脉搏不再跳动后。在漆黑的公园里站起身,先是往后摇摇欲坠几步,再转过身去,余光瞥见那一处新装的监控。泽村跑了起来,他坐上驾驶座,轻微的动作就使得塑料纸摩擦的声音传来。车内的灯光打开,挡风玻璃倒映出被血溅上的脸。在刹那间他确实在幻想或期盼着佐伯克哉的脸与自己的脸一同出现,过去在小学的午餐时间里,学生被安排拼桌坐下,泽村经常与佐伯面对面。曾经拿出过一块湛蓝的午餐防水餐垫,佐伯初见这块布的时候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泽村觉得就着那样的目光,明治牛奶都甜了些。家庭和睦的佐伯,第二周就傻乎乎拿出张和他颜色完全相同的餐垫。由他的指示下,那块破布在中午早就消失不见了。跟班们完成他的要求,放学时照常无视佐伯。小学生们笑着收拾东西,有些提着管弦乐器的箱子去吹奏乐曲,有些去参加体育社团,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这些都是为了精英人生预先铺好的道路。而佐伯与泽村参加同一个私塾,在泽村的回忆与反刍的梦境中,小学的走廊漫长,永无止尽,他却一直都走得心满意足。教室的铁桶套在男孩子头上,里面隐约透露出哭声。泽村在放学铃中走入教室,残酷的黄昏将所有事物浸透在未来审视且怀旧的目光中,佐伯那张尤为漂亮的脸被划伤,泽村用大拇指擦去。乳汁由血变化而来,荧光色的红灯在东京市区里一闪一亮,刘海侵扰的视线勾起瘙痒,解决后,青年的泽村纪次凝视着自己的手,一抹猩红。佐伯已经死了的事实彰显在眼前。而泽村在这段恍如梦游的时间里到达了自己的高级公寓。他将被鲜血污染的战利品脱下,放入透明塑料袋。洗完澡后,血污顺着水流进入城市下水道,这是首先消失的罪迹之一。泽村记得自己站在阳台处远眺了会儿景色后才去入睡。从未注意到月亮正凝视着所有一切。他张开双臂,感到万分轻松,风中有草木清爽的气息。
明明记得自己把血迹斑斑的西服放入透明塑料袋中了。清晨,他盯着空荡的塑料袋在自家客厅中间漂浮了一会儿,宛如佐伯临时附身的幽灵,最后软绵绵卡在了茶几的桌角边,好像死者大摇大摆地从公园里走出来再潜入他家,开的一场盛大玩笑。他把手放在墙壁上试图找回现实的触觉,冰冷的墙壁夺走体温,那毛骨悚然的恐惧与兴奋仍然从脊柱末端悄然攀延。一个滑稽的事实正摆在眼前:佐伯克哉恐怕没有死。他捂住脸忍不住大笑起来。泽村将在人生的不同时段想到佐伯克哉,如今亲手将此人的生命斩断后,他不得不再次直面这一事实。高中的教师站在讲台上说着日俄战争时期,为了鼓舞士气总有不死之身传闻的士兵出现。正是多睡的季节,困倦的神经利用泽村潜意识的编线,织罗成陷阱叫他直直黏在上面无法动弹,他想到滑稽的景象,佐伯被人尊称为先生,再站在讲台上。而此时恐怕他已经是个组建家庭的人,身为教师的复仇幽灵会从那套看上去全然无害的休闲服里伸出手,镜片后的蓝色双眼眯起来像郊狼一样打量着他。他开车前去公园,原来刺死佐伯的地方没有血迹,落叶飘落在皮鞋上,抖落,泽村踩上去,清脆的嘎吱声。他离开公园,身后还有孩子嬉笑的声音。童年时代玩捉迷藏,空罐头放在水泥地上被踢走,记忆中自己与佐伯的身影再次显现。泽村在成人后擅长收集他人的线索,孩童时期更是擅长隐藏自己的踪迹。还记得躲在树上的光景,眼看佐伯在树下经过许多次却从未抬头看看他。几次试图摇晃树杈,落叶哗啦啦飘到佐伯头顶都未注意到他的存在。泽村记不清自己躲在那片树荫中无奈而又失望地笑了多少次。杀掉佐伯的第二天是休息日,他照常回到公寓。在现实中,塑料袋在空中漂浮,在视线所见之处游走。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泽村重心不稳忍不住向后倒去,瘫坐在地上,好像看见那无数张佐伯胜过他的考试卷飞舞,乳白色纸张顺滑光亮得像和平鸽的翅膀,红笔的批改是血腥的痕迹。而现在的泽村不仅亲手杀了这个人,他放在车内的刀、溅上血迹的塑料布和西服都消失,泽村捂住脸再次绝望地大笑起来,那梦中的敌手又已意想不到的形式出场,他和佐伯克哉的战争将永无休止了。
对于泽村此人来说重新拾起跟踪他人的旧业并不是件难事。佐伯克哉此人的凭空消失与挑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让他处于冷酷的怒火中。泽村看见监控中突然消失的人影,连在他身后观看的保安都问那天是不是他喝多断片了。他高声反驳着没有,把对方吓了一跳,随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这次是拿着伪装的身份来的,态度立马恭敬起来。可是为时已晚,对方已经将他划入警惕的范围。二十代站在公司新卒欢迎会上看着饭店的礼花啪地一声打开,在一些焦虑的梦中,四散的彩带变成各类关于佐伯克哉此人的剪报和跟踪抓拍。泽村早在初中时期就想要回看自己的犯罪现场,培育此人的父母是粗心且开明的,就算儿子性格转变也认为是青春期的因素使然,明明未来与过去的罪魁凶手站在死者成长的房子里,他们还是和善地邀请他入座。登上楼梯,潜入佐伯的房间,本想用一个黑色尼龙帆布包装起小学时代的事物,最后也只是胡乱随手拿了些东西,装起来在桥上投入河里,水流中,尼龙包被裹挟着前进,好像佐伯克哉的一部分早在这个时候就被他埋葬,死者死前难以直视的双眼在此时就直视他。找到他的初中同学,佯装是制作校史的语文教师这招百试不厌,连佐伯的高中同学都同意了,但佐伯的大学同学简直是傻得可怕。做恋人时候的佐伯他也收集到了,东京巨蛋的演唱会,他找到佐伯的前女友,在漫天飞舞的蝴蝶礼花中递出自己的名片,他现在赢得了比佐伯更长的人生,比起那个人更加亮眼的社会精英身份很快博得她的信任。从翻盖手机里取出的照片,与女友在一起的青年侧脸还有金黄的绒毛,初高中校园祭和修学旅行里在角落里静静温柔微笑的少年,照片中的佐伯看起来和善又安静。甚至连那位年轻有为的社长都被泽村所欺骗,御堂孝典在酒吧里递给他一本相册,他翻阅,图中的佐伯坐在湖边,过度的曝光下还是笑着。泽村去要来了这张照片,他在居民楼的天井中摘下帽子,燥热的夏季中蝉鸣不止。
(这绝不是你该露出的表情……啊。他紧紧攥住那张照片。这就是你应该露出的表情啊。)
泽村买回杂志,剪下佐伯克哉参与过的杂志访谈,鼠标滑动,收集着网页新闻中有关于他的资料。在传统方法的之外,不断在酒会上小心收集着有关于佐伯的消息,他消失后,业界认为他是被仇家所害,也有人认为他是彻底飞到国外去了。一连数十年不断做着有关于佐伯的资料收集,甚至无聊时候做了段影片,休息日时间在家里佯装投放PPT,像在企业里做汇报那样拿着指示棒,从佐伯克哉为何许人也再说到他在商业领域的成就,说到学生时代,影像中的男人突然低下头微笑了一下,面对镜头的表情带着令人感到恐惧的兴奋,他说自己不大了解初高中的佐伯克哉,倒可以理解佐伯退出大学排球部的决定,他双手拿着指示棒放在身后:毕竟浪费时间的事情做了也是白努力嘛。泽村直直看向摄像头的另一端:所以我杀了某人、某人的尸体也不见了……他是活着还是死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现代社会的摄像头也只是把凶手当作醉鬼,当时做的决定是白努力吗?我问你,佐伯克哉,你现在是不是仍在某处嘲笑着我,觉得这招是报复了小学时候的我,觉得我不自量力,还是早就死亡化作白骨了呢?影像中的男人无奈地笑着,沉默着。因为佐伯克哉的出现,佐伯克哉的死亡,佐伯克哉的消失,他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搅乱成肉泥,细细糊在人生的缝隙里,除了泽村此人,其他人都无法察觉到其中的腥臭。好像他一直身处唯有自己知晓的地狱中,回到家,躺在床上,眼睑的内侧上仅有暗红,唯有虚无的血海漂流。
死神在数年后再次造访泽村,把迟到的好消息带到邮箱,佐伯的家人竟然邀请他来参加葬礼。在漆黑的夜中,泽村的镜片反光,无限的沉默蔓延。登上回到家乡的列车,在月台上偶遇了东京的熟人。正是寒冷的冬季,御堂孝典穿着身利索的大衣,提着行李,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比他们都年长几岁的人淹没在月台的尽头消失不见。在葬礼现场,到来的小学同学一个个都被叫做人生的残酷现实塑型成其他模样,泽村透过镜片小心观察着他们。御堂在不远处形单影只,一个人坐着,面前的茶水蒸腾热气,好似水蒸汽已经将他完全被隔绝在外。以前和泽村策划恶作剧的人先打破这层气泡,他看到过去起哄的人用手拢过御堂的肩膀,问他是哪里来的异乡人?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啊,哈哈!在最后的小学毕业典礼告诉佐伯克哉真相的人站在他的旁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佐伯生前的事情,那个有些傻、温和迟钝的佐伯也使这个意外闯入的存在惊讶起来,御堂竟然被他们愚弄,在那张高高在上的假面挂起微笑。泽村接过滚烫的茶水,乳白色雾气覆盖他的视线,待他细细擦去后,已经轮到泽村去祭拜遗体。他一开始还做好了探身进棺木后发现一无所获的准备,眼前所见的尸体却果断否认了这个猜想,仍然残存的发丝黏在死者的天灵盖上,花团锦簇的颜色中,一个现实摆在眼前:这就是佐伯的尸体。他看见细小的黑虫停留,快速地飞过灵堂。他伸出手去,身后的人们并非察觉到这一非常的举动,另一只细小的黑虫爬上他的拇指。好无聊哦,佐伯。泽村用手指轻轻摩挲天灵盖上的头发,身后的人们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御堂的声音首先就在阻止他。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你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在这里乱七八糟地在说些什么呀?正常走入社会道路上的人将泽村抱起来,远离那尊棺椁,他被带到休息的座位上,他喃喃自语:我到现在也没有结婚。你也没有结婚,在这方面,我们平手了。(某处传来无法察觉到的嗤笑。)远处的异乡人听了表情瞬间抽搐了一下,这群正常人则围着突然说起来了结婚如何不容易,自己婚礼的趣事,育儿的事情。泽村在灵堂的远远一处看向站在门口欲走的御堂,带着某种隔离的共情看去他的背影,被名叫佐伯克哉的幽灵纠缠下半生的人们终于短暂相逢,御堂连再见的说辞都没有说,异乡人消失在会场就像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叫做御堂的人也曾带着极度的懊悔四处打探佐伯的消息,一次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远处的御堂孝典,他们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对视。泽村看了看手表,就转身继续向自己的道路走去。那时御堂好像是动了想要叫住他的想法,泽村看到了,想也没想就走了。他边从公文袋里拿出文件递给客户,边想:明明是我杀的人,为什么杀死佐伯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血液逐渐干涸在手心的感觉过了数年都无比清晰,泽村给客户递出钢笔,他想,连这只笔,我都记得笔帽上有佐伯的血呢。
泽村微笑着说谢谢,他拧紧笔帽。合同成功签订,泽村走出大厦时忍不住哼起小学的校歌来,我是赢了你。
我真的是赢了你吗?
他一步一脚踩在人行道的方格上,我就是赢了你呀,佐伯克哉。商业区人流汹涌,在他身边男男女女有些打着电话有些说笑着走过,泽村停下来,但我赢了佐伯克哉的事情,他看向远处的巨型LED屏幕,上面正播放女明星代言的理发水广告,更飘柔更顺的广告词在泽村眼里变成了更大更强。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我赢了你的事情?
在寿命上已经完全地胜过佐伯,就像在一场辩论会中得知对方辩手的时间已经消耗完毕,剩下全是他的时间。死亡在这时候变成了太早打开的礼物。明明需要缓慢地蛰伏后才能享受到的果实,被他亲手摘下,果实萎靡腐烂在脚跟。在泽村内心的十字路口,佐伯的蓝色眼珠将LED屏撑得满满当当,在外无言地看着他。从栃木县回来的几个月里,冬天与春天的界线都跨越,在琳琅满目的觥筹交错间,他在酒酣耳热的时候眯起眼睛,有时会看见金发蓝眼的幻影坐在皮沙发上,有时是众人说辞里那般温和迟钝地坐着,也有些时候是挑衅地看着。泽村举起酒杯,他说干杯,酒液顺着咽喉吞入腹中,梦中的敌手变成无法胜过的存在,这无穷无尽的寂寞是只有他一人犯下的罪所带来的刑罚。那天所见的异乡人是否已经放下这种念头,他已经无心去带着好奇探索这件事情。懊悔与遗憾像两条相互吞吃的蛇,在泽村的生命中无限地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