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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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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7
Words:
16,97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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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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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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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

【haeli】倒计时

Summary:

【与你直到海浪尽头·haeli联产活动】
2026.1.2 11:00
(提前发布,欢迎大家1.2到微博平台欣赏老师们的产出!)

Notes:

虽然参照了《摆渡人》世界观但并未严格挪用,修改或省略了许多细节。本文大部分时间使用代称(怎么跟论坛体一样)但是很好解码。食用愉快!x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

 

  那个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是给人粗暴地塞了进来一样。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终点了。

  黑暗,黑暗是一切。只剩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不成形的东西正密切地注视着她。她不愿在这注视下哭泣,于是深吸一口气。

  良久,那东西说:你眼睛好红。

  哦。她面无表情地说。冻红的。

  黑暗忽然猛烈地颤抖。那种寂静碎裂了;痛苦从裂隙喷涌而入,白亮滚烫,夹杂着几声遥远的尖嚎。像钢筋刺进血肉的身体。像渴望尖叫却不再拥有用来尖叫的器官。不,她听见那东西说,对不起,我受不了你这个样子。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它好像很难过。

  世界撕裂又缝合为一。她昏晕过去,不再记得这发生在瞬息间的一切。

 

  01

 

  S-080105231514在一条盘山公路边的荒草地上醒来。

  这时候天刚破晓,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夜,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霜。公路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一点人影,但路面上的雪已给人铲开了,露出一道刺目的柏油黑。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线白亮,头顶却堆满了层层阴沉的云。铅灰色。

  S-080105231514——为方便起见,我们就称她为S好了——慢慢坐起身来,浑身上下全都在隐隐作痛。雪很厚。她穿了一件厚重的羽绒服,压在身上沉得几乎动弹不得,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在雪地里睡了一夜而没有冻死(为什么她在雪地里睡了一夜?)但对她现在的处境可着实是件累赘。她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慢慢让自己站起。

  我要离开这里。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茫然无措。可是我在哪儿呢?有谁知道我在这里?有谁会来救我么?

  远处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步履轻捷,在晨曦的映衬中越来越近,沿着公路朝着S走来。S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等那人靠近。

  那人终于来到近前了,棕色头发,年纪看起来很轻,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紫红色羽绒服,一条厚实的灰色运动裤。最引人注目的的不是羽绒服外面罩着的那件救援队的荧光黄马甲,而是那人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莫名亲善,让S不由自主感到一种强烈的信任。她呆立着不动,任由那人走近身来。

  “你还好吗?我负责把你接下山去。昨晚大雪,山路都封起来了,我带着你走安全些。”清亮的女声,带着一点稚气。“这是我的救援证。”

  一晃而过的证件,S没有看清名字,这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她读过的侦探小说里伪装警察的主角惯用的唬人伎俩。她不确定她该不该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方面,仅仅依靠直觉就信任一个人实在太冒险了,可另一方面,她现在还能依靠谁呢?

  “车祸。”S忽然说。

  她觉得,她似乎看见年轻女人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出了车祸,是不是?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又滑又窄的山路上。老爸骂骂咧咧了一整路,姐姐把头枕在手臂上睡得昏昏沉沉。我睡不着,我头好晕,太难受了。妈妈给了我安眠药的瓶子,然后我就睡着了。为什么我会在路边醒过来?是不是被摔了出去?是不是救援队员已经来过了,把他们都带下了山,可是没有人发现我?还是,还是他们都已经……?

  恐惧像一颗埋伏已久的炸弹倏地爆开。S几乎听不见她自己在说什么,或者她或许根本没能说出来什么,可是年轻女人却好像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一样,一面用力点头,一面小心翼翼地牵过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拽着她沿着她来的方向走回去。

  “回答您刚才的问题,您的家人都很好。出了一点事故,车和山崖壁发生了碰擦,被迫停下,你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我是说您的父亲,他在抱您和您的姐姐从车里离开后失去了意识,所幸当时车已经停下,我们的人又及时搜索到了您的家人。不知怎么竟然漏掉了您,对此我们非常非常抱歉和自责,幸好您没有出什么事……”

  S皱起眉头。这个女孩——现在她越发听起来像个孩子了,S甚至要怀疑这个所谓的救援队员比身为学生的她年纪还小——忽然用起敬语,像背诵台词一样连珠炮式地输出了一串回应,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回头,想看清楚女孩口中她们家的车和山崖碰撞的地方,可是不知怎么的,明明才走出去没多远,印象中的景物——埋在雪中的草地,高耸的山石——都已经再看不清了。她眨一眨眼,随即意识到大滴大滴的眼泪正从眼眶中滑出,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冻得冰凉的脸颊被她自己的泪水烫出两条蜿蜒的印记。

  一只温柔的手朝她手里塞了一块什么东西。S接住,那是一块柔软的布料。她把眼泪在布料上洇干,发觉那是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颜色很干净,一角绣了一朵百合花。

  “戴上吧,天太冷了。”女孩笑着说。

  S盯着她。她完全猜不出那条围巾原先是放在哪里的——女孩身上并没有背包,而且S可以肯定她先前并没有戴围巾。她还注意到,这个自称救援队员的家伙正以微妙的角度挡住她往回望的视线,并且正在用一种礼貌的身体语言催促她往前走。

  “我要给我父母打个电话。”S说。

  “现在完全没有信号。您可以自己试试。”

  仍然是那种恼人的语气。敬语,一副老成腔调,稚嫩地装作严肃。S瞪了她一眼,低头从羽绒服口袋里翻出翻盖手机。

  她按下电源键。没有反应。

  “冻掉电了。”

  S把手机塞回口袋,同时叹了一口气。一瞥眼间她发现那女孩脸上有种古怪的神色,竟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一样。

  她在撒谎。这是S本能的想法。

  愤怒、焦虑和恐惧一齐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可几乎立刻就已被浇灭,只剩一片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冷静。没有别的办法,S想。我只有和她一起走。至少她知道怎么上山来,这说明她大概知道怎么下山去。我得依靠她,无论她看起来多么不可靠。

  下定决心后,S开口道:

  “请问我怎样称呼您?如果知道您的名字,我会更有安全感。”

  女孩的脸颊竟然泛起了一点红晕。

  “这个没有办法告诉你呢……哈哈……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给我选一个称呼?反正我只负责陪你走完这一段路,很快也就结束了。Anyway.”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把故作老成的官腔卸掉了。想到这里,S忽然感到有些轻松,甚至有一点愉快。她故意转过了头,作出正在凝望远方沉思的样子,那女孩正悄悄盯着她看,大概是以为她毫无知觉。

  “你给我的围巾上有朵漂亮的花呢。那么,我就叫你花啦。”

 

  02

 

  F-12091225的名字不是花。不过她很乐意接纳这个称呼;在她看来,这可能将会是这趟糟透了的旅程中比较好的一部分。

  花一向认为她的工作很可怕。很有意义,是的,可是也很可怕。她不知道她的前辈们怎么想;他们从来不会说话。她做这事已经多久了?不知道,很难用时间计量。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她的时间是跳跃的,相比于灵魂们所习惯的线性的历史而言。她几乎可以肯定,她所见过的灵魂住在截然不同的世界,有些灵魂生活在另一些灵魂所说的过去,有些却生活在未来,对她来说却都一样。之所以说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因为她说不准她的记忆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说到底,她用什么来装载记忆呢?

  毕竟理论上,花不需要有自己的记忆。所有灵魂都有记忆,但花不是一个灵魂。花是一位摆渡人。

  平心而论,花并不是一个糟糕的摆渡人。她有她的原则,而原则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保证。她总是要求自己抓住第一个机会传递那恐怖的消息,因为隐瞒有什么意义呢?那是不道德的,她一直这样认为,她的使命仅仅是陪同与保护,有什么权利替别人决定是否要逃避真相呢?

  然而这一次她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自她存在以来的第一次,花决定撒谎骗一个人。

 

  03

 

  花采取的径迹并不是沿着公路行走的,没过多久她们就拐到了山间狭窄的小路上。积雪深厚,每脚踩下去大半只鞋都深陷进去,S走得小心翼翼,每一落足总是踩实才敢再迈步。花却远不像她那样狼狈,瞧她的模样对地形似乎了如指掌,迈步轻盈,落脚毫不犹豫,尚有余力时时拉S一把,模样倒真像个救援队员。

  “花呀,还要走多远呀?”

  自从S判断她的救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骗子,就大胆起来,故意左问右问,脚下踉踉跄跄,可是嘴上说个不停。有时她问,花呀,为什么这山这么高呢?这位向导就咕咕哝哝地乱讲一通,连板块漂移和造山运动都讲出来了。

  真可爱。

  “还有一点距离呢。翻过这座山之后,会有可以歇脚的地方,所以麻烦你再努力走一段。你真的很棒了,加油!”

  S差点噗呲一声笑出来,结果脚下一滑,险些跌下斜坡去。花连忙伸手扶住她。S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故意板起脸。

  “还要走这么久?太过分了。你得想办法让我有力气继续走才行呀!”

  棕色头发的女孩看上去慌了神。“那,那我们边唱歌边走好不好?走路时唱歌会更有力气的!”

  “你唱。我唱歌不好听。”

  花一时似乎想不出怎样回应,两只手无意识地拽着羽绒服兜帽上的装饰绳上上下下。S见状实在再也忍不住笑意,决定不再刻意为难这个奇怪的女孩,于是道:“我也可以唱,但是如果破音了你可不许嘲笑我。”说着又迈步向上,口中轻轻吟着一首十几年前流行的经典老歌。

  她刚唱了几句,就听见身后花愤慨的声音:“什么嘛,明明唱得好得不得了!”

  S低下头,把不可抑制地上扬的嘴角藏在围巾里。雪色皑皑,明净的阳光从落叶林疏松的枝干间滤下,照得黑白分明的世界熠熠生辉。兴许歌声真有奇效,S感到越走越轻快,到后来竟如履平地。热气从她周身蒸腾而出,她听见心跳欢快的节奏,听见自己微喘的气息裹在无拘无束的歌声中,在这寂静的林间荡漾不绝。

  在回声里还掺进了另一个歌声。花在为她和声,一个绵密、温暖、明亮而稳定得出奇的声音。音符缠绕上升,飞扬无羁,而又是如此紧密地咬合着,仿佛这支漫长的歌早在山脊古老的纹路中写就,如同一个神圣的预言,万年不改。

  她唱得更好,S悄悄地想。

 

  04

 

  山里的夜晚似乎降临得特别早,在花口中的歇脚处终于可以遥遥望见时,日光已经西斜了。暮色迅速地在山岭间蔓延,面前的雪坡被夕照烧得金灿灿,身后,阴影追逐着两个女孩。

  S轻轻眯起眼——近视者的习惯性动作。当她看清那建筑不过是山脚一间漆痕斑驳的小木屋时,不禁啊的一声停下了脚步,心中疑云再度升起。

  救援队在山里设置的驿站应该是这样吗?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不知怎么的,她一停下来,便有一片云飘过挡住了太阳,眼前景象忽然阴沉了下来。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动物的哭号。

  花忽然显得异常紧张,拉住S的衣袖拔足便跑。

  “来不及了!”她边跑边大声说,话音挟在风声中听起来断断续续,“这一带晚上会有狼,很危险。”

  S被拽着急冲向前,惊诧间抓住了花的手。她跑得可真快啊,她迷迷糊糊地想。山谷中的景物如烟一般从眼前掠过,寒冷的空气撞在脸上有如刀割,一眨眼间她们竟然已经到了木屋门口。花不由分说地把S往门里一拽,在身后把门掩上拴好,这才大喘着气向S道歉。

  S摇摇头,示意她没有关系。木屋外观看起来年久失修,屋里设施倒还算齐全,一套桌椅,一排柜子,一方水槽,还有一台土灶,可惜床只有一张,要躺下两人十分勉强。S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前拧开龙头,吱呀一声,一股锈黄的细流钻了出来,令她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花在她身后忙个不停,又是铺床又是点火,不时向S偷望一眼。S知道,自己的沉默使她感到非常不安。水槽上方是一扇窗,她伫足窗前,凝望着死寂的荒原。雪忽然又下起来了,风声凌厉,她觉得她又听见了那种声音——有点儿像狼,又有点不像。听上去,那东西似乎越来越近了。

  S忽然抬手关上了窗扇,一转身,朝着正在拍打枕头的女孩嫣然一笑。花似乎不太明白是什么让她忽地心情大好,但很乐于看到这样的变化,于是也回报以一个真诚的笑容。

  然后S说:“我想出门走走。”

  她眼看着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行,外面太冷了。”花说。

  “很快就回来,我就是想透透气。”

  “晚上太危险了,马上天就全黑了,看不清路很容易出事的……”

  “我就在门口,不走远。”S用她能拿出的最严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以前她跟姐姐吵架时,一旦摆出这副被姐姐称为凶神恶煞的表情,总能在气势上赢得不小的优势。

  “外面有狼……”

  你的眼神再飘忽点都要从窗缝里飞出去了,S想说。她还想问,究竟是哪位知人善任的领导选了这么位人才来干骗人的活。她的神情柔和下来,轻轻点点头,一边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从窗边退了开去。

  看到她脱去羽绒服、挂入衣柜,又爬上刚整顿好的小床,整个人缩进了被窝,一副终于肯安顿下来的样子,花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在火边的扶手椅里坐下,一边哼着歌,一边加热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罐头。最好不要是在这里存了五六年的,S默默地想。不过,她现在真的还有吃陈年罐头的需要吗?

  寒风的呼啸之声越来越低沉,最终彻底止歇,在S的想象中,屋外只剩下沉默的雪花轻轻飘落。花凝望着跃动的火焰,似乎正径自出神。

  “花呀。”S轻轻地开口。

  “我是不是死了?”

 

  05

 

  “我是不是死了?”

  灵魂刚开口花就被吓了一跳——她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随后,在她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刹那,花的世界静止了。

    她的脑海是空白的,彻底空白,什么也不感到,什么也不去思考也不能够思考,似乎只要再也不去思考,世界就将永远静止下去。可是闪烁的火焰提醒着她世界仍在继续,她的灵魂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于是,花从火光中抬起头,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

  灵魂也照着她的样子慢慢地、幅度非常小地点了点头,随后把身体整个蜷缩起来,脑袋埋在被子里,再也看不见了。小屋寂静无声,花坐在原地仿佛凝固了一般,良久良久,听见被窝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还能是什么呢。”

  自责与随之而生的恐惧如洪水决堤一般涌来。我骗了她,花想。我让她误相信了她活下来了,还有她的家人……我自以为是地想要瞒过她,让她无知无觉地走过荒原,一路顺畅到达终点,可是在谎言被揭穿的时刻,痛苦难道不会也像山洪一样突然间倾泻而下吗?

  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开始的?

  啊,是在车祸刚刚发生时。花目睹了另外三位摆渡人接走那三个清醒的灵魂,他们全都眼睁睁地看到了事故发生,他们的身体被残忍地挤压,他们尖叫着,终于脱离了肉体的苦楚,可是随即又尖叫着痛哭着咒骂残忍的命运。花见过许许多多痛苦的灵魂,对于年富力强或是正当青春的那些灵魂而言,不痛苦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他们亲手选择了死亡。只有垂暮之人和孩子从不抱怨。或是已懂得太多,早已等待着这一天的降临,或是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懂就被从人世匆匆抹去。

  噢,天呐,别说这个。花一点都不愿意想起那些小孩子,尽管他们从来不需要她下定决心讲明死亡是什么。他们很省事。他们太省事了。

  她远远地守候,等待最后那位已然垂危却仍昏迷不醒的乘客。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车祸,花想,那么我有必要让她知晓。在生命的曙光消逝的刹那,她像往常一样决定——用她的话说——“采用简单的办法”,交代该交代的。即,钻进潜意识里。在那里一切都没法伪装,包括花自己,可经过反复检验这反而比披上精美的伪装赢取信任、再一点点展露真相要轻松得多。她可以直接把真相放在那里。深埋在思维的土壤里。你已经死了。

  那一个瞬间总是血腥的——大脑惊恐地试图抵御已经发生的结局,他们会流泪,他们会在黑暗中嘶吼,可是他们再不会质疑。很快就结束了。很痛,可是非常迅速。花习惯了这个,因此她能承受。后面的旅途将会是沉默的,灵魂醒来,看见她,并且立刻从经验中(或从她种下的种子中)知道她的工作是什么。他们会一同启程穿过荒原,她会保护他们,直到在彼岸世界的门口分道扬镳。荒原上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样,重复无休,而这就是花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过新的东西了,新的冲动,新的疼痛。

  直到她遇见那个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泪的女孩,她在哭,是的,她的泪水正汩汩淌下,淌啊淌啊,永远不会竭尽,她的颊上是两条终年恒流的河。花等着她做出些醒悟的反应,等着她的悲伤猛然炸开,然后回归平静,她们一起上路。可是什么也没有到来。花忍不住猜想她是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又觉得荒谬,可是终究按耐不住,对她说:你眼睛好红。

      然后她听到那家伙说了个冷笑话。

  有什么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在这一刻发生了。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花尖叫着挖掉她种下的种子,荒原在怒吼,可是那灵魂仍旧木然地伫立不动,像老人一样平静,像孩子一样任人摆布。漆黑的头发和冻红的眼睛。惨白的雪。

  花被浸入了一种崭新的疼痛。

  她尝试呼吸。她不能呼吸,或者她正在过呼吸。她想做一个呼吸练习。她伏身在扶手椅皱巴巴的椅背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想哭,她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觉得她好像知道了死亡是什么感受。多可笑,她难道会死吗?她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可以死亡的身体。可是,可是这又算是什么?……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的呼吸忽然放松了。花睁眼,首先发现自己的口鼻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然后发现那是她的围巾。然后发现她的灵魂正蹲在地上,手中举着那条正在帮她缓解症状的围巾。好的,放慢节奏。小心地吸气。小心地吐出来。

  她的眼睛。现在不再红肿了;现在是乌黑的眼睛,黑得像极深极深的海底,浓却并不黏重。

  “你吓了我一跳呢。姐姐呀——是姐姐吗?”

  点头。至少可以确定这个。

  灵魂轻轻地笑,眼睛弯成两道弧形。花希望她能继续看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但是姐姐看起来真的很累。换姐姐躺在床上休息怎么样?我可以在扶手椅里睡。”

  “不可以!!”

  花突然听见她自己沙哑的声音。不行,绝对不可以,那是底线!为了强调她又用力摇了摇头,随即发现灵魂蹲在地上而她自己却坐在椅中的姿势也有些尴尬,赶紧站起来把灵魂拉起,两人一同在床边坐下。只这么一小会儿的忙乱已经让她忘记了感受痛苦。

  “我的工作是照顾你直到我们穿过荒原,到达尽头的彼岸世界,”她解释,“让你反过来替我操心是绝对不应该的。”

  灵魂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花现在才注意到她看起来多么冷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而花才是主角。

  沉默稍稍一延续,花已按捺不住:“不过,你为什么那么会照顾人呢?用围巾堵住口鼻什么的……”

  “经验比较多。”简短的回答。随后灵魂转向花,目光如炬。

  “但是我现在非常需要你,姐姐。我需要你为我解释现在发生了什么。从这个开始吧:你说的那些狼到底是什么?”

 

  06

  

      她们聊了很久,一直到连炉火都已没精打采、奄奄一息。从那些“狼”聊起(“那些是在天黑后会游荡在荒原的恶鬼,灵魂们是看不见它们的呢。如果被恶鬼抓住就会遭到感染成为它们的同类,所以需要我们来保护你们,把它们打跑,掩护你们到安全屋”),然后讲到安全屋(“对呢,在像这里一样的屋子里永远是安全的,完全可以放心”),讲到灵魂与摆渡人,讲到花也并不知晓究竟是怎样的彼岸(“据说到那里的灵魂会转世进入新的生命,但我个人不太相信”),讲到依据死者的想象而如同梦境般展开的荒原。S听到这里的天气也会按照她的心情而变化时颇感神奇,又埋怨为什么她偏偏死在山上,导致她们现在要爬那么多山路。

      “不是的啦,荒原上的山是客观存在的!只有地形的外观是由你认为这里应该出现的风景塑造的。”花一本正经地澄清。

  “好想知道你的名字……”在氛围愈来愈热烈的某一个时刻,花忍不住感叹,“你介意告诉我吗?”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肯定知道呢。”

  “不知道呀。在我眼里你的名字只是一串编号:S-080105231514这样。”

  灵魂夸张地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S是什么?”

  “是soul的意思啦。但是我很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呢。”

  “是秘密。我得先知道姐姐真实的名字呢。”防御性策略。花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呀,我是F-12091225。F是……”

  “是flower!”

  花被期待的眼神莫名其妙地搞得很不好意思。“是ferryperson,摆渡人。以前一般都叫ferryman但是我觉得既然有像我这样更认为自己是女性的摆渡人存在……”

  “更认为是女性?是不确定的语气吗?”灵魂坐直了身子。

  “是呀,不能确定,因为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只是我作为女性时感到更自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荒原的一部分,我的样貌、声音、身份等等也都是根据你最可能信任的模样产生的。”

  S回想起摆渡人迄今为止所有的表现,默默地对荒原判断信赖程度的机制打了个差评。虽然这么说,她其实从心底里对这个家伙并没有任何抵触的心情,甚至情感上出乎意料地亲切。

  ……她只是一个傻瓜。

  “……所以说,既然你给我取名为花,我现在真实的名字就是花。”总结完毕。S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脸庞,泛着健康红晕的双颊,透亮的眼睛。我不想就这么告诉她,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

  “既然这样的话,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只好由姐姐来起一个名字啦,你给我取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

  花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家伙无懈可击的笑容,试图找到能够替自己解释的言语。

  “可是那样没有意思呀。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我想要认识真实的你,如果由我来取名字不就仍然只能看见我想象中的你的样子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灵魂轻轻地叹了一声。她的双腿裹在被子里,脚尖下意识地在被窝里一顶一顶,好像棉被里藏了两只小动物一样。“这也是获取信任的步骤之一吗?”

  “不、不是的……”

  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好在灵魂并没有追问:“姐姐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就来讲一讲我的生活……我的一生?哈哈哈,说起来很奇怪呢。我来讲一讲我的一生。”

  于是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谈论死亡,不再谈论荒原、恶鬼与黑夜。她们谈论生命。谈论学校、家人、节假日和放学路的晚霞,谈论家里的小狗还有电台里好听的歌,谈论鲫鱼饼、运动会和生日蜡烛。

  谈论,直到S昏昏沉沉地半倚在墙边睡着。

 

  07

 

  “但是一直留在安全屋,不就一直都安全么?”

  一大早就爆发了争辩。灵魂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花虽然感到一阵无奈涌上心头,但好在她为这种场景准备了轻车熟路的话术。

  “你已经死了,就算一直留在这里不动也没有办法回去呀!与其拖延,不如顺其自然地朝着那一边前进。而且!”花严肃地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强调。她不知道她这样反而很可爱吗,S暗想。

  “而且,我不知道在一处安全屋耽搁过久会发生什么事。它可能会不再安全;可能它话变得永远无法离开,这样你就永远被困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地方了,这不是比地狱还糟糕吗!?”

  “你真的不知道?”S怀疑地挑起眉毛。

  “真的!”

  其实我有点在玩文字游戏,花悄悄地忏悔道,并且把一只手藏在背后比划了个代表白色谎言的十字。但是我也没有说假话好嘛!我见过一个在同一座安全屋里待得最久的灵魂足足耽了五个月,后来我只好抢走了他的床,飞跑向下一间安全屋,才逼得他不得不追过去。但是我确实不知道如果待了五个月以上会怎么样嘛!说实话,荒原总该有些机制负责保证生死之间的秩序才对。

  总而言之,五分钟后,S已经用完了早餐(可疑的罐装食品),穿好了衣服,与站在门口等候的花并肩出发,朝着又一座覆满新雪的山走去。天气很好。

  “姐姐你说,什么样的天气赶路更快呢?”

  “晴天?”花朝着湛蓝的天空望了一眼,被耀目的阳光刺得几乎完全睁不开眼。S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弱光下看起来颜色很深,像黑色的宝石一样,可是在自然光下又会显出明亮的棕色来。真的很漂亮。

  “晴天一直持续的话,如果气温高,雪会融化吧?之后赶路就变得轻松了。”

  “对呀,所以要拜托你心情好一点呢!”

  一丝坏笑爬上S的嘴角。“那如果有什么能让我开心的事,姐姐务必要答应帮我做到噢!”

  一小时后。

  “哎呀,让我稍微……休息……”

  一登上山顶,花就毅然决然地停下脚步,松开抱着灵魂的手,扶在凸起的岩石上大口喘气。S大笑不止,走近她身边,趁乱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花没有躲。

  “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她小声抱怨。“在学校的时候是调皮的孩子吧?”

  “完全不是!我是模范生呢。”S得意地笑道。

  “以前你的妈妈也能做到这些吗?”花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还可以一边公主抱着孩子健步如飞一边还实时地满足所有点歌、猜字谜和脑筋急转弯的需求。虽然能够一直看见灵魂近在咫尺的笑意盈盈的脸蛋确实让她感到很满足。

  “怎么可能……哈哈哈哈……”S笑了一阵,随后换上认真的道歉的语气:“骗你的,我妈妈在我小时候也没有这样抱着我走路,也不会给我唱歌、听我讲谜语和笑话。我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愿意为我这样做。”说完干脆利落地朝着花深深鞠了个躬,把腰折成了90°。

  “啊,太过分了……”

  可是她并没有生气,S想。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真的生气——从她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惊奇之下S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双膝跪地,用最诚恳的目光抬头望向她欺负的对象,道:

  “作为补偿,下山的路就交给我吧。”

  说着她换成蹲下的姿势,示意花可以坐到她背上来。

  S看不见花的神情,但是耳边先是响起了戏剧化的吸气声,然后是真诚得简直不像话的感谢的言语(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上山的路是谁剥削了谁??),然后一个比想象中还轻的身躯落在了她的背脊之上。

  “你的密度和人类一样吗?!”S一边调整姿势,双手牢牢箍着她的摆渡人的大腿慢慢站起来,一边惊叹。

  “啊,这个没有研究过呢……”

  下山的感觉就像飞翔一样。伏在灵魂的背上时,花忽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她的,两者的节拍竟然相当一致,总是隔着那么半拍,即使只有一个人在做负重有氧运动。她感到身子暖乎乎的。我喜欢这首歌,她对自己说。

 

  08

 

  当晚她们在新的安全屋中歇宿。仍然是扶手椅与很难挤下两人的小床;S敏锐地质问既然这些安全屋是设计给两个人同时使用的那么为什么不配置两张床,或者一张够大的床;花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通常那些刚刚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的冲击的人们不太关心他们心目中的“死神”晚上睡在哪里。

  最后花决定公开一个可能招来些许麻烦的事实:“实际上,现在你不需要睡觉了。”

  “也不需要吃东西。”看见灵魂若有所思的神情后,她补充道。

  “这得算是好消息。”灵魂评价道。“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不会被你的罐头毒死了。”

  不出所料,那一晚对花来说漫长得就像几个世纪一样。在了解到了睡眠的不必要性后,灵魂坚决不肯再以任何形式休息了。“要是能喝到冰美式就好了!”她有一回说,“既然不用担心睡不着觉就可以彻底放开来喝了。”

  取代睡眠的活动形式是轮番出现的谈天谈地的闲聊与奇怪的身体接触。S很会讲故事。现在开始她不再只讲自己了,她的故事开始以别人为主角,小学那个被排挤的呆头呆脑的男孩,中学上课第一个星期紧张得哭了出来、从此被学生们抓住把柄的年轻老师,隔壁班据说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被劝退的安静的女生,自从妻子去世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邻居老爷爷。一个庞大、隐形而灰暗的边缘者俱乐部。每个在生命里出现过的人都凝聚成一幅精准的速写,讲到自己时却全都只是零零星星的细节,诸如读过的书、过年穿的毛衣。花听了半晌,逐渐确认她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部分。

  但是我感觉我现在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灵魂了,她想。而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你,所以你永远不会说。她并没有说什么;她点头,她热切但并不过于频繁地回应,她毫无保留地对灵魂抛出的每一件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看上去就会让人觉得:哇,她绝对没有烦恼吗?超级漂亮的人。我以前不相信,其实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人,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在电视上……”

  “可是你就超级漂亮啊。”花突兀地插口道。

  S打了一个夸张的寒颤。

  “怎么了?我说真的……”

  “啊,完全受不了这种话……”说着灵魂的目光垂了下去,游走在她们并在一起的腿间。花忽然感到手被人抓住了,一只相当不安的手,把她的手指掰来掰去,仿佛一只解压玩具。一种奇异的紧张感迅速从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扩散到花的全身,仿佛肌肤相触的地方接通了电流,让她忽然过分地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动作与气息,而这一切都突然显得太过不自然了。她努力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同时朦朦胧胧地产生一个念头,她似乎还没有碰到过敢对所谓死神这样不敬的灵魂呢。

  但不知怎么地,她好像很喜欢这样。

  “姐姐。”灵魂说。

  “花。花姐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花被吓得浑身一抖,比被灵魂的指尖触摸惊吓还严重。“我……哎呀,首先,我不是一个人呀。”她尝试辩解,怎么说清楚这件事呢?

  “我知道你不是,但假如你碰巧是的话,你会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最好的朋友。我完全可以想象。”

  花尝试想象。可是她不敢——假如她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灵魂会是怎样?假如她真真切切地存在?不在两岸之间、什么都没有的荒芜中,而是真正地活着,并且将要真正地死?真正地认识许多许多人?

  灵魂口中关于她所知道的世界的一切都在花的思潮中翻涌起浪花。而年轻的死者的目光是那样如炬如灼地黏在她的脸上。她不敢思考。她不敢动。某种东西正在灼烧她的内在。而在这之前她甚至无法确定她真的有可以被烧伤的内在;有时她以为她只是一套规则,或者无数个幻想产物的拼接。有谁能够证明她不是呢?

  “姐姐和我很像呢,如果我活着的时候有姐姐在,或许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姐姐的共情能力真的很强,从对话节奏的掌控,还有回应我的方式,都可以看出来。真的很了不起。”

  一个克制的表达,花想。她说她感到孤单。这是很自然的,除了她又有谁会那样关切地记住那些在沉默中从生活中消失的边缘人物呢?没有人会理解。她一定为此非常痛苦,如果她总是感受他们所感受到的一切,就像……

  就像我现在正在感受她。

  然后绝望的顿悟浸没了她。一切都是如此鲜明,如此了然。她生活在那种望不到尽头的压抑的折磨下,敏感而不得不保持沉默,所有频道的声音同时汇入她狭细的天线,她怎么受得了!?

  你在那辆疾驰向在雪地里焚毁的命运的车里,究竟吞下的是几颗药?

  不重要,花想。无论灵魂死于什么,真正杀死她的都不是车祸。早在她学会不去流下她那无穷无尽的泪时;早在她学会用120%完成所有事情,微笑,并且保持沉默时;早在她学会用温润完美如珍珠一般的外壳封锁住内心粗砺的痛苦时。只要让她抓住机会,总有一天,她就会结束这一切。因为那个鲜活快乐的她早就被世界杀死了。

  花想要哭泣。

  可是她哭不出来。没错,和她的灵魂是越来越像了。太惊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们不会一起沉沦的,花想。她说得对,假如我们陪伴在彼此身边,她就不会孤单了。我们就不会孤单了。她现在不是比活着的时候自然得多、开心得多吗?如果我就在她身边,她会找到让内心积蓄的绝望慢慢流出来的方法,就像放血一样,我会治好她,而她也会治好我。

  ——但一切早就结束了,一个最低沉、最具穿透力的声音闯进了她的脑海。她已经死去,正在前往彼岸世界的路上,并且连你也对那一边有什么一无所知;很可能抵达后迎来的就是湮灭,然后你面前的这个灵魂就从此被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擦除。而你——你从不曾在生者或死者的世界里存在过,也永远不会存在,放弃你的职责等同于放弃你拥有的一切。你和她,你们能共处的时光到头来也只有眼前这么几个屈指可数的日夜。

  更糟糕的是,花猛然又想起,我让她知道了我的一部分是她的想象。现在她会把我当成什么?

  有史以来第一次,花渴望真正地活着,甚至渴望真正地死,渴望真正地认识许多许多人,最重要的是,渴望真正地认识灵魂080105231514号。但她没有机会了;在她的灵魂眼里,她是一个被编造出来自我慰藉的幻觉;在她眼里,她的灵魂是一个倒计时。

  这些念头理应产生强烈的刺痛,就像接到S-080105231514以来的很多念头那样。可是当女孩的眼睛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她时,花的一切知觉都被模糊了,甚至刺痛也是。她甚至感到一种诡异的平和,这让她可以冷静地思考怎样接住灵魂的话。对,刚才她在赞美她。

  “谢谢。你把我想得太好啦,不过如果真的可以那样,我真的会很愿意听你讲所有不愉快的事,然后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真的吗?”灵魂正在笑,一种柔软的、融化开来的笑容。“真的。”花说。

  “那你现在听我讲一讲我妈跟我吵架的事怎么样?姐姐?”点头。不知什么时候灵魂把脑袋结结实实地枕在了花的肩头。

  “你很喜欢身体接触吗?”花插口道。

  “其实也没有,平时如果身边人对我太亲近我会很不安的。但是现在这样我舒服一点,姐姐说过让我开心的事都愿意做是不是?”

  其实那是在白天要趁好天气赶路时才这么说的,花想,但是她并不反驳,因为灵魂说的是事实。就在刚才她已经想明白了。她唯一想做、同时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力让灵魂开心。此时此刻她甚至已经感到相当平静乃至愉悦,因为灵魂正在朝她撒娇,正在允许自己依赖她——绝对不是她生前那种行事风格会出现的行为。一个非常好的变化。

  再次点头。灵魂笑着从嗓子里发出一些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细小的声音,伸手环抱住摆渡人的脖子;花放松全身紧绷的神经,抬起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身体。

 

  09

 

  此后的几天亦是如此。白天她们在荒原上行走,研发出一百种让走路变得有趣的游戏,像两个春游的精力旺盛的初中生。到第四天,雪基本上已经融化干净了,头顶艳阳高照,把S的外套烘得热得烫手。花对此非常高兴,甚至怂恿S继续努力、试试看能否让荒原在她们抵达终点之前入夏。

  “以前有人挑战成功过吗,姐姐?”

  “这很重要吗?”花不解地抿起嘴。S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后压低嗓音,把嘴唇贴在摆渡人耳边:

  “假如我是第一个挑战成功的人,姐姐就一定会记住我呢!”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呀。”花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于是蓄意企图让姐姐的耳朵变红的人遭受了反噬,顶着通红的耳朵一言不发地逃了两三里。

  她们总是很谨慎。总会在恶鬼的啸叫第一次响起后很快掩上门。夜晚是留给拥抱的:漫长的、同呼吸的律动一起起伏的拥抱,在语言暂时噤声的时刻,在谁也无法找到、谁也无法触碰的永恒的小小港湾里。她们裹在被子里,背上渗出薄汗。脑袋埋在肩窝里。手臂箍着手臂;身体嵌入身体。当摆渡人好奇地询问睡觉是什么感觉时,S回答说这就是睡觉的感觉。柔软,沉重,严丝合缝。每一次S伸出手抚摸她的保护者毛茸茸的发尾时,她总是一动也不动。

  当拥抱变得太无聊就迎来了找乐子的时间。总是这样的:S毫无预兆地说,姐姐,怎样怎样吧,我想要做那个。然后花说好。然后就有了四场蒙眼抓人的恶战,三十一场睡衣枕头大战(“呀,我其实是想为难你来着!但你真的连睡衣也能变出来!”),一场舞会(很遗憾这个环节的服装要求就没能满足了;花几次险些被简陋的被单裙摆绊倒),还有数不清多少场以S的亮嗓突兀地开始的歌会。之所以枕头大战会累积到如此不可理喻的数目是因为花总是落败而选择屡败屡战。

  “你为什么舞跳得这么好?唱歌也好。简直像隐藏的世界巨星一样。”在花某一次再次没能用枕头守住己方营垒、S拒绝立即再次开战并且索性在床上躺倒喘口气的当儿,花这么问。明明姐姐唱得才好呢,S闭着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回答。姐姐应该当歌手。唱歌,写歌,几万人的体育场,所有人都跟着唱。那应该属于你才对,花说。真的太可惜了,要是你能这样活到老就好了。

  那你就不会认识这个年纪的我了噢。

  那有什么关系?我总会认识你的。

  S睁眼,望见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真的是我能幻想出来的吗?她第一百万次这样问自己。我不觉得我能做到。我不觉得我的想象力能创造出这么好的人。对我这么好的人。对别人应该也会这样好吧?总之,无论从哪种角度理解在她死后的精神世界里竟然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都再疯狂不过了。

  即使关于幻想的断定显得如此不合理,S仍然坚定地向自己灌输这一理论,这是出于她谨慎的考虑。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向自己不断地重复:“人不应该爱上自己的幻想。那非常软弱。”

  要休息吗?花问。S点头。她发不出声音。于是花在她身边躺下,非常自然地抓住她的手。

  S的身体软弱地滚向了花敞开的怀抱里。

 

  10

 

  在最后一晚,S还是吻了花。

  回想起来她认为自己隐藏得并不好。其实从那天早晨开始,花就理应有预感,理应要防备着她了:刚出门没多久,她已一如既往地开始旁敲侧击、软磨硬泡地问摆渡人还剩多少路程。或许正是因为只剩下最后两日一晚、最后一座安全屋,花才终于不忍,诚实地向她说了。

  “你能有空到彼岸世界来看望看望我吗?”这是明知故问的问题。花摇一摇头。S很希望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抹哀伤。

  “假如我到了荒原尽头不肯跨过那条线,会怎样呢?”无论S怎样努力,这个问题也无法伪装成一句无理取闹的玩笑。

  “不可以哦。并且,你不会有选择。”花只是这样说。

  她理应要预感到这个消息会带来什么。

  一整天,S走得拖拖拉拉。她们现在已经来到了最后最复杂的地形,有阴森可怖的深谷与令人生疑的纹丝无波的宽阔的湖。晴空万里的天气也终于迎来了改变,还没过中午,浓重的云层已经彻底掩住了日光,荒原仿佛陷入了漫长的黄昏。风也忽然起来了,在她们耳边吹着凄厉的口哨,刮在脸上吹得脑壳生疼。S总是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而稍许耽搁,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紧紧抓住摆渡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导致尽管她们一旦回归正轨就尽力赶路弥补损失的时间,到第一声恶鬼的哭号响起时,她们离那座刚刚映入眼帘的安全小屋还有一段可观的距离。

  “听我说,现在我们得尽全力跑。在我说松手之前,你先抓着我的手,如果我说松手,你就不要管我,你往前直冲到屋子那边跨过门槛,明白吗?它们伤害不了我。”

  S从来没有听过花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她先是点点头,然后还是吐出那句在她心头盘桓已久的真实念头:

  “如果我明天就不得不跟你分开,从此再也见不到你,就算被恶鬼抓住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随即在看到花难以置信、气愤甚至痛苦的神情的那一刻她退缩了,并且暗骂自己是个自私的傻瓜。她深吸一口气,抢过花的手,迈步向前冲去。

  还是晚了一点:五十米,或者一百米。S可以担保绝对不超过一百米。还剩一百米时花喊:“放手!”同时S感到自己的手被甩开;同时她在余光里看见花倏地收住步伐转过身来;同时她听见一声无可怀疑的、近在咫尺的动物的咆哮。S不敢回头。一种隐形的风声如影随形,她的双腿正在以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高速狂奔,而她的脑子在想:全都结束了。在她撞开小屋虚掩的门、跌在门口地上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了。她立即爬起来,退后一步,然后从仍未掩上的门里向外回望。

  花正在和看不见的敌人缠斗。她的头发被隐形的爪牙撕扯着;她正在用浑身上下每一块能动的肌肉和那些东西剧战,用拳头挥击,用腿踢,一面躲避新的攻击,一面慢慢地、慢慢地向着S的方向挪动过来。

  S从来没有见过花这么狼狈的模样。她站在门边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心脏正在和那个败退中的伟大战士一起跃动,她的血液因为她而停止流淌。在她确信花已经近到可以听清自己的呼喊时她大叫:“我在这里!我很安全!”然后忽然那团紫红色的影子加速了,它以一种无所顾忌的姿态冲过来,磕磕绊绊,仿佛冒着枪林弹雨的勇士完成最后的冲锋。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花也已经跌进了门来。

  她爬起来后第一件事是关上门,然后踉跄了两步又跌倒在地。几乎同时S倒抽了一口气。在花的右裤腿上大腿位置出现了一团深色。

  骗子。

  “请给我绷带。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里。”花说。S冲过去,抓起那团白色的纱布还有一旁的剪刀,跪在花身旁,替她剪开裤腿,然后动手包扎,目光紧紧锁在那处不断渗出殷红的血液的新鲜伤口上。包扎好后花轻声道谢。

  “你不用感谢我。你更不需要为我感到抱歉。”S说道。“我知道的,你一直对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的心情,对于我不怎么样的生活和死亡。”所以我才为了让你好受些,总是依赖着你、对你这也要求那也要求。不过这句不用说出口,她想。

  “但其实,我的问题都是自己作出来的,没有人应该对此负责。我太过敏感——我自己的问题。现在这一点也不流行。我太想要被认可,因此成为无穷无尽压力的对象——是我没有好好调节,我应该要学会放弃和接受。我陷入抑郁——以上因素的综合。哦对,还有:我沉迷于愤世嫉俗的边缘人物反抗叙事——因为我是同性恋。不管你一直以来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相信你肯定早就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了。而现在我又让你陷入这样严重的危险之中。花,你是一位优秀得难以想象的摆渡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的遭遇这样在意,但我真的希望到现在你能注意到你从来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就这样,明天我们都愉快地走完最后一段路,然后愉快地道别,你也可以忘掉我,你想怎样都可以。”

  其实S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说出来这些话的。她的心脏好像先是冻成了冰块然后又被大斧狠狠凿了十几下,碎成几十块硬邦邦的毫无知觉的零件。

  而这一长串剖白,花似乎只听见了一句。

  “你是同性恋?”

  所以她们就亲吻了。虽然S这时候更宁愿出于对自己的羞惭而杀掉自己,但是考虑到她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一次,所以亲吻成了显然的更好的选择。亲吻,和黏糊糊的声音,和蹭鼻尖,和轻咬嘴唇。“我爱你”和“我爱你”和“我爱你”。最初S是半跪在地上、上身用手臂支在地上朝着女孩的嘴唇吻去,不久后她开始忧虑对伤员来说是否太过费力,于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抱起女孩,移动到一如既往宁愿死也不肯做得宽一点点的小床上。平时拥抱着的两人的确可以挤下,可是当有一人腿部受伤、下半身一挪动就会发出痛苦的“嘶”声时,宽度就显得有点过分了。S干脆让花先躺下,把所有的枕头叠成一座山为她垫在脑后,然后拽来扶手椅摆在床头,自己在椅中坐下,俯身再次回到女孩的双唇间。谁都没有想起来要生火,甚至没有想起来要点灯;可唇齿间流转的气息本已热得难以忍受,而就在一团漆黑之中,在某处仿佛正有一轮太阳冉冉升起,明晃晃地照耀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11

 

  “我叫海媛。”

  在灵魂这么说的时候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明白她正在把自己的真实名字送给她,像一个漂亮的海螺,一件小小的纪念物。那道标记着荒原尽头与彼岸起始的空气墙像一座庞大的威胁一样悬在平原那一边,尽管仍然看起来有相当一段距离,但自从花指出它的存在以来那道模糊的界线已经离她们近了许多。

  “海媛。”

  海媛不知怎么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觉得花重复她的名字的样子很呆。

  “海媛。海媛尼。不是骗我的吧?”

  “姐姐知道自己很好骗呢。”海媛的神情仍然是笑盈盈的。“才不是骗你!我是真的希望姐姐可以记住完整的我。当然了,如果可以不用和姐姐说再见就更好了。”

  花等待着。

  “但是,因为我的妈妈爸爸还有姐姐应该也已经都到那边了嘛,我觉得我只有也到那边去才说得过去。我很讨厌道别,但是人总是要道别的嘛。道别应该是所有的灵魂都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吧?我觉得这本身就很有趣。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着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其实不后悔。反而你没有机会体验真正的人的生活,我觉得有点遗憾。”

  一时间花不知道她可以说什么。她以为她会有劝告灵魂往前走的需要,听到这样的表达反而有些惊讶。所以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保持沉默。

  又过了一会海媛突然问:“我可以也应聘摆渡人吗?”

  “哪有这种的……”

  ……

  然后就到了。花说得对,当你到那里时你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海媛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巨力正在把她往对面吸去,此时明明离那堵空气墙还肉眼可见有几百米的距离。她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向后奔逃,可是她抵御不了那强劲的吸力,脚下的草叶被那股劲力掀起的狂风吹得乱舞不止,她踉踉跄跄地向后滑去,而花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只手稳稳撑在拐杖上,连头发丝也静如止水,仿佛她只是被画在海媛视网膜上的一个图层。

  但片刻以后她追了上来。

  “抱紧我。”海媛恳求。于是她的身体被一只意外地有力的手抱住了,她们以一个稳定的速率顺着劲风向着终点线慢慢挪去。海媛短暂地垂下头、闭上眼睛;花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

  两步,一步。

  “真希望能再见到你。”海媛说。

  然后风静止了。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S-080105231514消失在彼岸。

 

  12

 

  F-12091225的腿伤没有能痊愈,过一个星期没有,过三个月也没有。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奇葩的经历而是纯粹的灵异事件了。摆渡人不可能这样。她本应该在受伤的当晚就能够完全恢复的。

  当然不是因为海媛的包扎手法不规范。

  F-12091225不知道在这一切背后有什么、有谁,总之她的工作被停止了。起初她对于没有在接到新的灵魂这件事反应良好;显然她不应该在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情况下揽下工作。一切都得等到伤好后再说。可接着她开始产生一种不良的预感,那就是她再也不会好起来、甚至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走完回到荒原与生者世界连接的那一岸。最可怕的变化莫过于她眼中的恶鬼开始慢慢变淡。天知道,她根本不怕那些家伙,就算它们的尖牙利齿能把她撕碎她也能立即把自己拼好,何况摆渡人对恶鬼那种感染猎物的本领免疫。可是,可是……?现在的她还能指望自己受到这些保护吗?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缩在最后一间安全屋里。没有风景也没有歌的白昼漫长得无可忍受,她算好时间拄着拐杖到空气墙边缘那去,一遍遍往墙那一头冲去,然后像撞上真正的墙一样被狠狠弹回来。时间一过她立即又返程,在天黑前回到安全屋,躲开恶鬼横行的夜晚。在那间安全屋里,她从来不点灯。

  真希望能再见到你。在最后的时刻她这样说。

  大概曾经有哪个灵魂告诉过她,悲伤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与接受。F-12091225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走出抑郁阶段就像她的腿永远好不了,又或者她早就不仅走完了整个流程,还单枪匹马闯入了第六阶段:妄想。她在黑暗中反复思索,最终得出简洁又荒唐的结论,第二天照例进行空气墙一日游的日程。门口聚集的恶鬼数目在增加;它们越来越透明。

  直到有一天,那堵坚不可摧的墙开始对她显现出一点点弹性的、流动的特质。

  然后是更多。墙在为她软化,好像正在犹豫她到底是不是一个灵魂那样。没过多久,她已经可以把手伸进墙里去,那感觉就像一种粘稠的液体。F-12091225深吸一口气,助跑一小段,然后一头冲进液化的墙里。

  她拼了命地往前挤。墙显然对这种勉强的行为颇为不满,她周身受到大得惊人的阻力,使得她几乎被压在原地无法移动,而肺中的空气正在一点点竭尽,这让她感觉像一只裹在树脂里的孱弱的小虫。然后忽然间她被抽离出来了。并不是潜入水中很久、突然浮出水面吸上来第一口空气的感觉;相反她根本没有知觉了。她不知道她还可以比原来更不像一个活人,不知为何这让她对现在的自己略有些沮丧。

  然后,在什么都没有的真空中出现了一个可交流的对象。就是,一个对象。没有形状或者声音,但是F-12091225知道它正感到深深的怀疑。

  你是想要辞掉摆渡人的工作吗?它问。

  是的,F-12091225说,态度坚决。交流对象对此感到一丝鄙夷。一个普通的灵魂只有几十年寿命,过完就死掉了,你知道吧?

  真的就是这样是吗?没有往世来生什么的?死后有死者的世界吗,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交流对象有鼻子,它现在肯定把鼻子皱了起来。是秘密,它说。

  那也没关系。我完全没问题。

  出于好奇,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去做一个过着这样有限的生活的、可怜的小小的灵魂呢?

  啊,因为有人跟我说如果我没有机会体验真正的人的生活会有些遗憾,所以我想这么做。下次如果还能见到她,无论在天堂还是地狱还是……随便什么,我都可以告诉她我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我很想知道面对那样的完整的我,她会是什么样。

  人就是痛苦本身呀,傻瓜。那东西叹息着。总有傻瓜认为痛苦才是完整。你去吧。

 

  13

 

  Lily Jin Park Morrow出生于2002年10月17日,在澳大利亚南部维多利亚州一个叫做Marysville的小镇。她有一对非常爱她的父母,很快又有了一个妹妹和一只宝宝袋鼠。她在镇里的小学上学,同学们都和她玩得很好。她喜欢她的名字:很简单,很经典,也并不多么酷,可是那是一种很漂亮的花的名字,这感觉很像她。

  很快她长大了;很快她开始认识痛苦,以烈火的形态,以暗无天日的浓烟的形态,以教室里空出来的桌椅的形态。在痛苦吞没她的那一年她找到了音乐,她那一年最好的伙伴,也会是以后永远的朋友。她找到了她热爱的东西,她相信的东西。

  12岁那年她来到她母亲的祖国,坐了很久的飞机,倚在舷窗边听着mp3里下载的Taylor Swift的专辑尝试把自己哄睡着。首尔是一个对小小的她来说实在很大的地方,有着无尽的人群与无尽的嘈杂,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新认识的长辈,新认识的朋友,许多人对她非常友好,她努力与他们交流,尽管她真的几乎不懂韩语。她站上了一个比以前所有舞台都漂亮的舞台,而且和以前那些自娱自乐的快活的小演出都不一样的是,现在她在舞台上完成的每一场表演都会向全国几十万几百万人直播。Scary.

  在那个舞台上她被世界认识了。那张稚嫩却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的混血脸,人们会说,那个唱着老成的歌的天才小不点。Lily M。

  然后她是jyp签约练习生Lily M,是全公司无数帅气的哥哥姐姐都迅速记住的忙内,不久后他们都开始模仿她问候的语气。然后她发行了自己的歌,一首原声带,她仍然只是靠着发音唱下来那么长段的韩语歌词,每一个字听起来都还像一个英语单词。她上数不胜数的课,她疯狂地补习了半年韩语,并且开始系统学习声乐。她即将进入她梦寐以求的音乐行业,不过很快这件事带来的喜悦也逐渐被练习生活的高压冲淡。她想做得更好,可挫折不会因为你渴望它消失就被抹去。她想告诉许多人许多事,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的炽热的心。总是词不达意,永远词不达意。

  一天她走进练习室时发现来了一个新面孔,一个皮肤很白的女孩,眼睛乌黑,黑得像极深极深的海底。或许是昨天面试通过的练习生?

  “阿牛哈塞呦。”Lily说。

  “您好,我叫吴海媛。”吴海媛说。

  于是一切开始。

 

      END.

Notes:

标题的含义之一是“倒计时结束,于是从这一刻起一切故事开始”。
彩蛋1:编号是两人名字的字母顺序连起来。
F-12091225: 12=L 09=I 12=L 25=Y
S-080105231514: 08=H 01=A 05=E 23=W 15=O 14=N
彩蛋2:海媛的时间线是与现实世界一致的。死后再投胎发生在车祸之后,大约是千禧年,所以少量提及的翻盖手机、电台等都是比较有时代感的物品(希望没有出现穿帮的细节hh) ;Lily的时间线是混乱的,所以她辞职、作为普通人类降生反而是在海媛之前。
应该还有一些彩蛋,但都没有那么重要,也欢迎评论区指出hh。海媛生前形象参照黑羊概念片;Lily形象参照Marysville vlog因为我超喜欢那套。
留评留评摩多摩多!!写这篇肝得晕过去了,请给我一些反馈吧!爱你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