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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到Richie。
他本来计划度过一个和以往无异的周六,却意外地收到了好朋友Ashley的邀请,希望他可以陪着自己去看SNL的现场直播。
她把这两张票地获得过程描述得困难重重,但只是对此艰辛的抱怨,并没有对Will进行强制说服,因为她知道Will一定会同意前往。
结果当然和她预想的一样,Will果然没有任何质疑,只是问好碰头的地点和时间,就挂断了电话,不废话地完成了对她邀请的接受。
他们是从大学起就相识至今的朋友,毕业后更是进入了同一个出版社成为同事,默契早就在日常相处中悄然建立。Ashley比自己外向,她也总是那个邀请自己去接触新鲜事物的人,Will早就习惯,已经不会觉得她的热情是一种困扰。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但对这档节目却一直只是耳闻。他并非对喜剧不感兴趣,而是当自己结束了一周的辛苦工作,休养生息之后,等他回过神,节目已经结束了。他就这样与它一次次擦肩而过。
那今晚确实没有不去的理由了,这不仅是一个可以散心的好机会,还是一个可以了解新事物的好时机,简直一箭双雕。
Will换好衣服从屋内走到客厅,拿起衣帽架上挂着的红色围巾,脑中还在不断思考着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客厅的场景在他的思考之下被漫无目地收入眼中,本来没什么异常,可下一秒,他却无征兆地停住了动作,也愣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停在了沙发上,神情也从无事发生,莫名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纠结却慢慢滋生,在不安心下蠢蠢欲动。Will又深吸一口气,慌乱间,他只想要赶紧把视线彻底挪移,企图制止住马上就要混乱的心情。
但视线突然脱缰,它仿佛有意不理会主人的控制,不由分说地就跳到了沙发下那黑暗的空隙,让那根暗黑的针直直地刺进他的眼眸,令他猝不及防一颤。
这短暂的几秒内,Will突然无法做自己眼睛的主,他几乎是被迫凝视着那道缝隙,而眉头越皱越紧,呼吸越来越微弱。
终于,在几乎是快要窒息之前,他得到了上天的可怜,能够将视线彻底移开,手扶住胸口,任由大量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里。
他不打算再继续停留,一把拽下了围巾缠绕在脖颈,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脚下跌跌撞撞,念头却只有逃离。
恍惚地走在路上,他努力告诉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不要沉浸在其中了。可是强硬的抽离,存在着隐隐约约的后遗症,身体还是能感受到刚刚心口憋闷时那种无力感,是又走了很长时间才得以缓和。
融入人群是缓解恐惧的好方法,周围的嘈杂提醒他已经远离了那个令他害怕的场景,黑暗的缝隙也在Will感受到自我存在后,逐渐被他的意识淡化。
没来由的激动,又没来由的平静,他一直知道那个缝隙下存在着什么,对其的不知所措也在与日俱增,可再一次,他选择了逃避,因为这样更好受,也没人会在乎。
现场等待入场的观众不少,Ashley的热情始终高涨,作为超级粉丝的激动无法掩饰。Will慢热地跟随着他们每个人的节奏,本来是半游离的状态,好在看过彩排之后也适应了这样愉悦轻松的氛围,渐入佳境,开始对正片的呈现更抱有期待。
彩排的时候Richie就在其中,但直到直播的第一个节目表演到一半,Will的笑容才发现他的存在。
即使为了掩饰笑场捂住了嘴,只剩下一双亮晶晶地双眼,那个人的模样依旧可以瞬间进入Will的脑中,然后与那些遗忘或未遗忘的记忆重叠,暂时剥夺掉他的笑意。
周围的笑声不断,只有Will一个人安静下来。他的笑僵在脸上,肌肉慢慢松弛,轻松愉快的神情变成了一丝不苟。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双眼又稍微眯了一些,整个人化身成一台显微镜,开始更仔细地端详起台上人的面容,仍对自己的判断不敢确信。
但他真的没看错,节目结束,镜头拉远,被观察的sketch演员不再受限于节目只能笑场得遮遮掩掩,那个人坦然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又和周围的同事说说笑笑地离开了舞台。
越走越远的神思最后是被雷动的掌声拉回,Will因为被气氛调动下意识抬手鼓掌,有气无力的。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翻涌,让看起来与大众没有完全融合。
“Will,怎么了?你是觉得刚才那个段子不好笑吗?”Ashley敏锐地注意到朋友的反常,她没想到他会面无表情甚至略微沉重,还以为他会被这种肢体喜剧逗得前仰后合。
“我没事……但我想问,这些人里……是不是有一个演员叫Richie?”
“你怎么知道?!确实有一个叫Richie的演员,而且他刚刚转正,除了他自己主笔的段子,他经常会笑场。不过他的语速非常快,还很会创作,基本每场都会有他给自己写的段子,我相信等你看了你绝对会喜欢!”
一条条关键信息被大脑提取成在眼前迅速滑过的文字框。语速飞快,很有创作能力,除了鼻梁上没有架着会把他眼睛放大的金边圆镜,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无需再质疑。
解答给予了的肯定,极大程度上吊起了Will微妙的情绪。后半程,他比之前更加投入,尤其是Richie再登场的时候,他观看得更加聚精会神,生怕再错过有关他的一丝一毫。
他想知道Richie自己编写的作品会是什么风格,当灯光重新打在舞台上,他作为主演站在那里,Will一愣,似乎自己在那人未开口前已经预测到了答案。
他在扮演一位喜欢同性的男人,但没有他和另一个男人的具体关系呈现,仅作为阐明他身份的故事背景,在主题进行中作为笑点插入使用。
融入得很自然,符合这档节目的一贯作风,正如Ashley所说,Richie是个极佳的创作者,他能很巧妙地就做出最准确的表达,而且只招人喜欢,不招人厌烦。
所以他向大众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了?Will知道不该问得这么直白,但好奇心按耐不住,催促他急切地向身边人要一个间接的答案。
“只是表演啦Will,他说他很擅长写这些,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朋友。”Ashley再次认真地解释,她很开心这个作品能引起Will的兴趣,也没有认为他的问题代表愚蠢。
这只能证明Richie真的是一个演得很好的演员,好到足以以假乱真。
Will听完,神情略有所思,Ashley以为他是在理解自己刚刚说的话,事实却是Will在将现在的他与自己记忆中的他大致对应,然后轻轻一笑,心想他还真是没变。
顶着一张和他表哥一模一样的脸,性格竟然还是那样活泼开朗,幸运地没有在成长过程中发生巨变。在他表演自己的作品前,Will还是会把这两个人在脑中不经意重叠,但Richie的活跃逐渐打破了这种模糊,让Will终于开始清楚地认识到,Richie就是Richie。
是这里众人为他欢呼雀跃的优秀喜剧演员,是才华横溢的喜剧编剧,是与小镇男孩截然不同的都市男性。不管什么身份,他都是他,他都能胜任。
不再重影模糊甚至清晰之后,那种想与Richie近距离交流的冲动,竟也随之瞬间冷却。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这看起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Will在节目结束时给出了最热烈的掌声,切实地感觉,他们确实不再需要什么刻意的叙旧,只要看见和自己一样内心细腻的人获得幸福,他就已经由衷地在为他感到开心与祝福。
夜晚的纽约果然比日落时更加寒冷,节目结束,但大部分观众离场后,默契地一起站在了录制大楼的门口,期待在今晚能与节目里的卡司最后一次相见,互道晚安。
Ashley双手插进口袋,对节目内容意犹未尽,想到开心处,他回过轻松地开玩笑,说不定Richie真的也是一个queer呢,因为他实在太会表现这类角色了。
这座城市和边陲的封闭小镇太不一样,人们张口就可以讨论他们想要讨论的话题,对于少数群体,也已经是可以几近视为平常的存在。忽然听见Ashley这么直白,Will没有立即反应过来,望着这双闪着光的眼睛,他迟钝片刻,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的表现就像我猜对了一样。嘿Will,你刚刚就很关心他,是不是你真的认识他?”
一时间,气氛之中稍稍加入了些紧张的气息,Ashley盘起手臂放在胸前,语气试探,眼睛微微眯起,表现就像个悬疑电影中的侦探。
Will这次的反应极其迅速,轻轻摇头,笑容里不忘带有一点无奈:“当然不认识,我只是之前可能在哪个广告里见过他,有些印象而已。你知道的,你说什么都有道理,我都赞同你的说法。”
这种听起来不够自然又概括性极强的总结,有着急切摆脱指控的嫌疑,但Ashley依旧只是喜欢看见Will被玩笑逗弄得不知所措得模样,没有存心刁难的意思。
她已经打算到此为止,Will却在这时突然提高了音量,向来不喜欢引人注目的男人喊出一声“他们来了!”,如果不是Ashley注意力立刻投去了那边的人群,她一定会收回自己对Will的“不再追究”。
因为他的反应就是反常,如果再不转移他人的注意,这份不自然定会暴露无遗。
人们的目光因为他的那声提醒,统一调转去了门前,本来有些安静的场合瞬间沸腾。他们本来站在人群的最后几排,Ashley为了喜欢的演员毅然奋身向前,Will则留在了倒数第二排。他没有那么高的热情,仅仅踮了踮脚,想着再看一眼那人也可以,看不到也无妨,但几次踮起再落下,陆续出来的人员中都没有他。
慢慢的,需要离开的人都离开了,观众也在释放后逐渐恢复理智,互相与周围人告别,纷纷离开了现场。很多人这一生或许只在今晚才会匆匆见过一面,短暂地点头之交后再转身离去,美梦再美好也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
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开,很快周围就空空如也,原地只剩下Will和Ashley两个人。其实今晚的什么都已经足够完美,但曲终人散时,刚刚没有意识到的遗憾还是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令他后知后觉。
说真的,他其实还真的想再看Richie一眼,想在今夜拥有一个完整的结尾。但今夜也足够完美了,他还是很快压抑住了第一个念头,劝说自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足够了。
他主动和Ashley说了告别,告诉她今晚心情很好,想要自己走回家。
看起来语气和表情都没问题,Ashley拍拍他的手臂,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那你到家记得给我回电。”
“希望我打过去的时候你还醒着。”
“我一定会!晚安。”Ashley拦下计程车,拉开车门时回眸,露出一抹故作狡黠的笑,摆手告别。她还是很放心他的朋友,虽然他也经常有擅作主张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但那不是常态。
看着计程车远去,周围的寂静寒冷也无法无视,渐渐有了存在感。Will左右看了一下,耸了下肩,也有些无奈地承认走回家的决定有些冲动,他总是那么容易突发奇想。
无所谓了,他就是走着来的,走着回去也放空下思绪,让大脑清醒。他转过身,朝向来时的方向,刚刚暂时冷清的街道又在前方出现了来往的民众。Will已经准备好重新走入人群,准备把今晚的看到的所有,在惦念中轻轻放下。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于接下来的每一步,因此忽略了耳边的声响。
于是,他完全没意识到会有一个人从黑暗的地方走出,迎面撞到自己,因为没控制力道,让他们两个人都因为力的作用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得有些着急了没看路!……”
撞到人的男人及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等待自己的缓冲期,立即将注意力聚焦到这个被他误伤的路人身上,语气与探看的动作都带有歉意。
他抬手,下意识想去触碰“意外伤害”到的无辜之人,而向另一侧回头的男人正好在他触碰前转回头来,完全无意而为,却精准地对上那个人的双眼。
就这一瞬间,仅这一瞬间,Will思绪全无,瞳孔扫描过他的容貌,准备好的“没关系”被哑口无言所取代。
记忆还是怜悯他僵在原地的窘境,给了他近路去走,让他未经过大脑也一下分辨出这个人的身份。
Will神情停滞,嘴唇率先做出了反应,只是当它们开始尝试上下开合,发出一丝声音,结巴又如期而至,显得Will反应迟钝。
“Ri……Richie……”无论是神情还是口气,他都显得不可思议。
“Will?”被点名的男人很快进入状态,他打断了Will的判断,将他自己的不可思议彻底外化,“你是Will吗?哦天哪!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看似尴尬的场面,竟是在撞人者的激动中,迎来了气氛的反转。
他惊喜地语气与动作一致,前者刚刚完成叙述,后者就不顾Will是否愿意,不再犹豫地拉住他的胳膊,像是生怕他会在原地消失不见。
他的眼神由小心转为欣喜,甚至是有些欣喜若狂,紧抓住Will的手的力度也在一点点加强,好像拉住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而是一个值得珍惜的故友,一个他等待多年的曙光。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Will也在想是自己判断失误,可从那人此刻真诚的眼神中,那些希望自己保持理性的重话,还是没有继续再去回想。
刚刚最后的一句内心的抱怨居然成真了,Will希望再见Richie一面,他就这样意外的在路边撞到自己,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出乎意料,他表现得比自己还激动。
“Richie。”他感受到他的掌温透过自己的衣服,越来越温暖,在安全感的驱使下,他小心完整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回应了他的期待。
“没错,我是Richie。”Richie把平调的陈述也说出了上扬的效果,急切地给予肯定,兴奋越来越不掩饰。
Will彻底站向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真的从脑中走出来的男人,彻底不知现在应该从何说起。
他只是突然觉得周遭的空气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头顶距离他们有一大段距离的路灯好似有了太阳般的温度,一盏一盏接力照亮起前方的路,投射下暖意,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进自己的内心。
“我刚刚下班,就在那栋大楼里……”Richie的手顺着话语指向那座明亮的大楼,一并转头看去,诚恳地向Will介绍。
“我知道,我刚刚看完出来。”
Will重新转向道路,还为自己有些冷幽默地反驳害羞地缩了下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中,藏起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对自己有意破坏氛围的直言不讳生出一丝得意,真实的用意不用思考就从自己心底飘出。没错,他是有些故意想看到男孩感到意外后在原地停顿一秒,再缓缓反应过来,露出不好意思的真实的笑容。
Richie确实瞬间会意,转身和他并肩在一起,温柔地看着比他矮一些的男人,想起他是不喜欢人与人相处时的层层伪装。
不需要夸夸其词,更不用包装过度,他喜欢自然,越坦诚自我越好。
就像他小时候告诉自己的那样。
“那你觉得我的表演怎么样?”Richie让语气尽量平淡,实则激动被强制按压在下,让声音在结尾时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很喜欢,很开心……很开心能看到你真的做到了你想做的事。”Will又朝他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目光,试图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伪装成说话的习惯,能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呼出的热气有些模糊了二人的视线,Will感激这些水雾,可以让Richie看得自己不真切。他想要他们坦诚,又不想他们在突然重逢的情况下看透彼此过多。Will承认,自己确实还有防备,自从离开霍金斯之后,他彻底对过去大多数的记忆伫立起高墙。
“那你呢?你现在也在做你想做的事吗?我记得你想成为一个漫画家来着。”可他控制不了Richie,这个男人不接受他的躲闪,进攻时就像热烈的太阳,散发着光芒和热量,不知道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但Will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他不刻意的正向能量。
漫画家,这个词让Will瞬间遗忘了自己给自己设下“保持距离”门槛。Richie满意自己终于找对了一次话题,再对上他的双眸时,终于看见他的眼中闪烁起和刚刚见到自己时如出一辙惊喜:“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我都忘了!”
“因为你画得画真的很传神、很美,只要是看过的人都会一生铭记。我不夸张,我当时就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实现你的梦想。”顺着记忆的长河,仿佛那些画作已在他眼前闪现。他像是提及了某种奇异珍宝,沉浸其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反驳确实会显得扫兴,但现实已经注定是现实,Will自认为语气平淡,实则不自觉让遗憾侵入其中,最后听来还是沾染了些无奈的情绪:“那只能说让你和其他人都失望了,我现在是一个漫画编辑,已经和前期创作无缘了。”
话音刚落,他们正好停在了第一个等待红绿灯的路口。Will猜想他可能会感叹这确实很遗憾,又或者他会像小时候那样直白地询问自己,不继续坚持你的梦想。
只是当红灯再变换成绿灯,人群由暂停再度启动,他才选择开口,也依然在说话时坚定地直视着自己,竟对此表示了理解。
“我也只是幸运才可以做我喜欢的工作,实际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而且还会相信,你一定能在任何你存在的地方都做到最好。”
Richie的底色是乐观,是无畏,是坚持不懈,什么困难都不能把他打倒。小时候他身体力行地践行这套理论,长大虽然为了迎合大众收敛了,但这依旧是他的性格中的底色。
曾经的画面,在头脑录音机的倒带中被一点一点卷回记忆磁带。那些Richie与自己曾经独处过的画面,随着他这句肯定的话语被召唤回Will的脑中,让本来有些模糊的场景,也在突然间被重新擦亮,注入色彩。
对待其他人,Richie确实是碎嘴与毒舌,喜欢一针见血戳破许多他人不真实的想法,但这都是大多数人头脑中对他的记忆。
至于善良温柔,他明明具有这些特质,可是很多人对此都没感受。不是因为他们对他厌恶或偏见,原来是因为他把这些都留给了自己。
什么质疑什么不确信,从他们见过的第一面开始,他就一句都没对他说过,就像是有意只对自己施展包容。
脑海中的偏差,终于在过往填满落空记忆的一刻,被彻底销毁。他们走到马路对面,口中的热气完全消散之时,他重新盯看起Richie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内心的感动从眼眸流出。
不过Richie没有立即会意,还因为被一直神情凝视感到有些害羞:“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Will摇头,没有着急与慌乱,而是露出形似他们少年初遇时的真诚笑容,诚恳地回答:“抱歉,我刚刚差点搞错了,但我现在百分之一百肯定,你就是Richie。”
“没关系,你没搞错,你只是没想到会遇见我,这其实应该怪我,是我出现的太突然。”然而Richie根本没在意他突如其来的愧疚,自顾自的真诚持续不断地输出,用顶替Will的歉意,更温和地证实了他刚刚复苏的记忆。
冬日在加热,他们心情愉悦到彼此都止不住笑意,从Will听来突兀的认错之后,他们开始自然而然地互相敞开心扉,拘谨与顾虑全然被忘记,让这条本该是无聊漫长的回家路充满生动。
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一来一往地交谈着,好奇与高昂的情绪,让他们也忘记了在寒冷里冷得张不开嘴的困扰。
这些年他们无法互相了解到的,对对方一无所知的黑白,就在这个他们二人自顾自隔绝出的世界里,被一点点绘出新的轮廓,弥补了他们后续互不知晓对方生活的遗憾。
他们聊了这些年彼此的生活,说到了分别上大学时的趣事,还有怎么开始从事现在的工作。他们有太多共通之处,本以为会分歧的想法,等说出口,两个人也都会一起惊讶,感叹道“我竟然和你想的一样”。
他们全然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如果不是Will突然看见自己公寓大楼前的电话亭,他可能会直接无视着继续向前走下去,彻底被喜悦带偏方向。
Richie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已经憋了一路,他计算着二人交流的程度,想等到有可以试探性询问的可能时,再不假思考地问出口。只是这个时机来得太不凑巧,他没料到Will会在看见一个红色电话亭后突然停下,笑容逐渐消失,沉默着让他预感道这可能是结束今夜的征兆。
“怎么了?”Richie紧张起来,暂时压抑住想说的话,随他一起安静下来,但快速跳动的心脏无法减速,反倒因为又陷入未知,让他舒缓的精神变得紧绷。
Will的反应看起来充满不舍,很显然,他也不想就此结束,却又不得不向身边关心他的人开口,就像时针走到十二上,灰姑娘不得不搭乘她的南瓜马车离开。此时此刻的现实,完全非他所愿。
“我到了,我家就在楼上,我们聊得太开心,刚刚差点……差点我就走过了。”
告别向来是困难的,尤其是将才重新搭建起不久的熟络残忍斩断。Will经历过无数次告别,他自认为已经对此刀枪不入,但此刻,要与这个虽然是偶遇甚至还只是一知半解的朋友分离,结束美妙的今夜,他脑中盘旋的沮丧念头,就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舍不得,确实不想就这么结束。
头脑之中思维嘈杂,为了急于摆脱这些声音,他主动走上了平日里从未觉得繁琐的台阶,又在踩上第一阶时停下,因为这次,这些略显仓促的举动没起作用,他的大脑依旧喧嚣。
他的垂丧之中夹杂着可怜兮兮,重新回过身,站在高处注视着Richie的双眸,就像他们刚刚无数次的对视时刻。
Richie刚刚一直在着急地寻找能让他多停留一秒的借口,眼神飘忽,等他真的看见他的也是不知所措的神情,与那双略带委屈的眼睛,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去他的该死的距离,去他的礼貌,他真的突然产生了一个难以启齿的冲动,就是恨不得能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
那句他酝酿许久就要来不及说出的话,恰好在瞬间涌上喉头,又提醒起Richie它的存在。苦思的完美借口近在眼前,Richie抓住这根稻草,绝不允许美妙的奇遇在此刻断崖式下降,沦为平庸。
“嗯……我知道你要走,但在你走前,我想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我知道有些冒犯,对不起……你还是把我刚才说的话忘掉吧,是我突然太混乱了……”
上一秒诚恳直白,下一秒却怯懦收回,那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冲动在释放后烟消云散得太快,在他可能会更失礼前,将理智快速安置回Richie的大脑。
与Will相对的视线,在结束尴尬的询问后被他迅速挪去一边,他觉得自己还是搞砸了,实在太害怕看到Will会对自己产生恐慌。
就算他这时严厉地指责自己实在是冒犯也实属正常,谁会对一个刚重逢一个多小时的旧友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宁静在路灯下消沉,提问者不断自责,忘记了头顶的灯光其实一直在闪耀,就如同希望,根本没熄灭过。
“不”,高处者做出了制止,音量提高,生怕质疑自我的人会听不见,“我没觉得有什么。我从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是一个人。要不你等一下,我上楼给你写一下我的电话号码,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再约个时间出来详聊。”
情急之下,Will会丧失很多对现实的已存在事物的记忆,这种情况只存在于手忙脚乱的时候。
意外的准许在从未预料中降临,大脑还没完全掌握信息,潜意识就已经敏锐地提取了关键信息,让他先一步反应过来。Richie迅速从口袋里逃出他昨天新换的手机,绿色的屏幕在他的触碰下亮起,紧接着被他举到与太阳穴齐平的位置,一口气没喘完就抢先道:“不用麻烦,你现在说就好,我把它存到手机里。”
掌心的汗沾在手机背壳上,事实上他对这部手机的功能还没有完全掌握,电话簿的操作也只因为要添加同事的联系方式而使用过,可以说对这部手机仍处在一知半解。
Will却很信任他,在Richie的不假思索的目光下,他露出安心的姿态,熟练地念起熟悉的号码,不曾质疑他差点暴露的紧张破绽。
Richie输入号码的手指在无法自控的颤抖,但好在幅度甚微,意识还是让他可以伪装成泰然自若的模样。在无知无觉之下,那串能与Will暂时建立起联系的号码安稳地躺在了屏幕里,就算他刚才完全是带着疑惑在操作,那串数字也被成功录入了自己的手机。
那个当时从幽暗的地下室里自带光亮的人,终于在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夜晚,在自己许久以来的期望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他们终于可以坦然地互相挥手告别,Will吐出沉积在胸的那口气,满意地回身朝着楼梯向上跑去,因为已经很清楚与他建立了联系,放心得没再回头张望。他把心跳的加速的缘由推脱给正在跑步的行为,对Richie是已经离开还是仍在停留也根本无法静下心思考。
Richie确实没有离开。他静静地注视着那道快速移动的身影推开大楼的玻璃门,看见他红色围巾垂下的部分因为跑动向身侧甩出,心知肚明他不是在慌忙躲避自己,估计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愉悦产生的幸福感不想被对方察觉,才快步离开。
很快,灰姑娘彻底消失了,消失在建立起联系的瞬间,好像驻足过又好像从未停留,让这场相遇似真似幻。
Richie又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脚踩地面,有路人在身后与眼前走过,他慢慢掐住腰,紧接着低头无奈笑了笑自己,转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笑自己不矜持,笑自己都快三十岁,遇到不想放过的缘分,还会表现得如此幼稚,可“懊悔”再多也都是口是心非的话,他走着,步调已经因为得到好结果而变得轻快。
虽然思念毫不遮掩地告诉自己,我们才刚刚分离,我就开始想他了,但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来临了,他们接下来会再相见也是真的。
他的笑、他的幽默、他的存在全部是真实的,他不必为今晚的分离感觉难过,因为他们可以拥有下一次,无数个下一次。
没有什么能比愿望成真更加幸福。
Will没有主动给Ashley打电话报平安,是她不放心先一步来电。他当时刚刚走进屋内,神思还有些迷乱,沙发旁桌子上的电话就突然冲破寂静,发出刺耳的响声,打破了Will正想要重新组织的思绪。
“Ashley……”他走过去接起,软下了僵硬的腰,把大衣和围巾脱下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语气和行为无一不再诉说着他的疲惫,但又掺杂着些许轻松愉快。
“怎么了吗Will?你一直不来电我真的太担心了!”她完全不隐藏自己的担忧,整个人从床上坐直,本来空闲的一只手还随着情绪的递进下意识托在了听筒下方。
对面却迟迟没有传来回音,平日里会被忽视的底噪,竟成为了唯一的声响。
Ashley没有立即追问,就像是心有灵犀,她下意识跟随着她一起陷入了沉默。此刻,是Will主导着情绪,就算他什么都不说,这份萦绕不散的隐隐无奈似乎也已充斥在气氛里,令他们二人都被此影响。
他缓缓坐在了沙发下铺设的地毯上,右手拿着电话,人却向前弯腰,尽力趴下身子,把左手伸进了沙发与地面的黑暗空隙,那个他旁晚时只瞥一眼都发怵,还会不想面对黑暗缝隙。
伸进的手小心摸索,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冷峻,额头上生出些许汗珠,不知是因为费力还是因为紧张。
轻微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地传入了听筒,Ashley瞬间察觉:“Will,你在做什么?”
他听见了询问,但依旧没有回答。左手仍在灰尘与暗黑之中漫无目的地探寻,直到手指意外感受到纸质的触感,他机械般的寻找才伴随着执念停止。
一点点触碰着这个东西,Will在脑内还原了它的轮廓,手指移动到中间,紧接着向左稍微一动,勾住了捆绑在上面的绳子。
轻轻用力,那东西终获得再见天日的机会,在黑暗到光明的过渡里一点点展露出全貌。
那是两摞被绳子捆好的信封,完好无损从未被拆封查看过,放在黑暗的角落似乎很久,表面已经沾染上明显的灰尘。
Will没有解开绳子,自顾自与它形成对立,沉默注视着灰尘下的字迹,“To Will”。
他心知,每一封的封面都写着同样的致语,可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收到信那样,手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盯着它们,只剩下无动于衷。
“Will?”Ashley放轻语气,又不放心地再次试探,没得到答案前忍不住也开始屏住呼吸。
“Ashley,现在的生活很好对不对?”
“当然。”她不假思索,对Will口气中想要产生的不安与迷茫及时指正。
“那你觉得,我还应不应该回头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开始新的开始?”
Will紧握着听筒,模糊的曾经和清晰的如今在他混乱的脑内互不相让,他又感觉,但还是希望从别人嘴里获得一个答案。
“我觉得你已经有了答案。”朋友却看穿了他的不自信,一针见血指明他需要坚定自己的想法。
只有自己最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Will闭紧双眼,循着内心,他用手指抚摸上了带灰的信件。他知道,它们被冷落,从到来就被自己扔进黑暗的缝隙,只有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才蠢蠢欲动过想去查看。剩下时候呢?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对这些来信基本一直是无视的态度。
他的朋友说的没错,无论询问谁的意见,自己早就有了答案。
“嗯,那就不回头了。”
说不准无法预测的以后,但可以把握能够决定的现在。这些本不该再被提及的信件,那些早已告别的过去,被他一用力又重新推回到沙发底下。
Will决定了,现在很好,他不会再对烦恼装作视而不见,他可以完全成为他自己,再不用为任何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困扰。
新的开始发来信号了,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都决定拥抱眼前,投入进看得见摸得着的曦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