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年春天要比往年来得更早一点,不过这对于高塔的主人来说并不是值得关注的事。
窗框的影子随着日落转到桌边,王橹杰放下卷轴,打开窗户,迎接朋友的到来。
他的朋友是一只粉色翅膀蓝色眼睛的小鸟,小鸟不会说话,每天的这个时候会在窗边停留一会儿,王橹杰给他取名叫mumu。mumu喜欢落在窗框上,其实他们也不是很熟,王橹杰单方面的倾诉要多一些。
mumu今天也很准时啊。王橹杰趴在小鸟边上,窗外是被荆棘围成的花园和一望无际的森林。
森林的外面是什么呢?书里说的海是什么样子?会是mumu眼睛的颜色吗?还是说是倒着的天空?他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了一会儿,太阳落到了林海的下面,到了mumu要飞走的时候,王橹杰和mumu道别,说mumu再见呀,明天见。
小鸟当然不会回答,振了振翅膀飞走了。但是王橹杰依然挺高兴的,怎么说呢,很奇妙吧,一个被困在高塔里的人和一只会定时出现飞来陪伴他的小鸟,听上去很像他读过的幻想故事的开头。
说起幻想故事,王橹杰读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这倒不是因为他天生具有对文字的热爱什么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太无聊了。他从记事以来就生活在这座高塔里,每天的日常除了吃饭睡觉看窗外就是读书了。
说起来,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探寻过自己为什么出不去高塔的理由,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弄清楚原因,不过王橹杰比较倾向于把它归因于这是一种奇妙的魔法,就像幻想故事的开头,也许他正在等待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也许某天清晨他的人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总之,这样的等待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数不清太阳降下林海的次数,久到这种期待被一成不变的生活完全覆盖。
命运似乎并不眷顾他,他的幻想和期待落进听不见回响的深渊,时间推着他独自一个人在窗边里看完一轮又一轮的四季。
但是没有期望的人生如同没有支撑的房屋。生活、或者说他的生活,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来填补。可是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救他呢?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困住他的高塔,一些他经年累月的幻想。
对了,还有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王橹杰回过神,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踩在了窗框上。落日的余晖还没散尽,斜斜地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是红色的。如果他跳下去,那么夕阳就会成为他的血液的一部分。可是他跳下去,小鸟就会失去一个人类朋友——说到底,小鸟需不要一个人类朋友呢?
这种莫名奇妙的思考和恍惚对于王橹杰来说并不罕见,倒不如说这些瞬间占有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其实并没有很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也没有很想要活下去的意愿,死亡对于他来说会是一场对于生活的剧烈颠覆吗?还是说只是又一轮等待的开始呢?
王橹杰捏着窗框蹲下来,对于繁复的礼服来说窗边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现在快到王橹杰的晚饭时间了,他应该离开这里。
然后接下来一切都会像无数个已经过去的昨天一样,王橹杰会睡觉、醒来、吃早餐、发呆、读书、幻想.......如果不出意料,接下来的无数个还未到来的明天也会一样。
但是,但是。
就在他转头,决定回到塔中的那一瞬间。那一个在未来他愿意用所有浪漫与诗性去描述的一瞬间。
他听见了无数飞鸟振翅的声音。
他从没能在这片沉默的森林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他无数个昨天中鲜有听见这个声音的经验。当一个人的命运降临时,竟然会发出如此嘈杂的声音吗?
于是他转头。
其实他无需转头,森林或者是围住高塔的荆棘从,他闭着眼睛也能够描绘出他们是什么样子,现在也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不过是熟悉的森林与被惊起的一群飞鸟,这虽然不常见,但也能够想象。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森林,没有飞鸟、没有荆棘丛,只有一片漆黑。
下一秒,一种近乎蛮横的重力,裹挟着不属于高塔的狂风,狠狠地掼向了他的胸口。
王橹杰听见砰的一声,这座高塔响起数十年来未有的重响,宣告了他无数个十年如一日的昨天的结束。与之交织的,是布料剧烈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个罪魁祸首急促得像要炸裂的呼吸声。
高塔里陈旧的、带着灰尘气的墨水味和干花香被瞬间冲散了。黑蒙蒙的袍子罩在他脸上,一种极其生动的、具有攻击性的味道窜入了他的周围。柚子?还是茶?或许是阳光。他不知道。他躺在那里,让他从自己家窗框上摔下来的闯入者从落地开始就喋喋不休些什么,他没能听清楚,只记得大概是劝他不要年纪轻轻就寻短见,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云云。
完蛋了。我终于疯了吗?王橹杰浑身僵硬,连呼吸也暂停了,朦胧的光透过黑色的袍子,勾勒出他身边的人影,罩住一切光怪陆离的想法。
陌生的、未知的、生命中第一个出现的。
一瞬间的、不讲道理的、毫无铺垫的。
如果这是幻想小说的开头,那么王橹杰会给它打0分,因为故事不该发生在这么平凡的一天,这么不值一提的一瞬间。
“你怎么不说话?哎!不会是摔坏了吧!没事吧!”
蒙在王橹杰脸上的袍子被蛮不讲理的闯入者拉开,把他从从数十年深海般的幻梦里被生生拽上了岸,他被迫睁开眼,视线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这位来访者的年龄看上去和王橹杰差不多大,披着黑袍,穿着白色的骑装,让王橹杰想到了幻想小说里对于骑士和王子的描述。
骑士和王子也会像童话里的辉夜姬一样从天而降吗?有过这样的先例吗?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面前的人好漂亮,声音好奇妙,一会儿想原来听另一个说话是这样的感觉,心跳声大得连面前的人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喂!你在听吗?”
脸突然被一双手捧住,强迫他正视对方的眼睛,热热的温暖的感觉透过皮肤,王橹杰吓了一大跳,立刻弹射后退一大步,低头遮住自己感觉快烧起来的脸,错开对方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会说话啊。面前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而朝他挑眉微笑——人的脸上原来可以做这么多表情。
然后他接着问。你是这里的主人吗?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不可以想不开哦,有什么不高兴的吗可以和我说说......
对的,我会说话。应该是。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住。我没有想不开,谢谢你......
王橹杰没有应对这么密集的提问的经验,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手应该放在哪里,只好错开目光盯着地面,慢吞吞一个个回答他的问题。脑中幻想故事里的骑士和王子的形象却逐渐立体了起来。为什么是骑士和王子呢?明明莫名其妙闯入的不速来客也可能是邪恶的魔术师或者怪物啊,王橹杰不明白自己,但是美滋滋地认为骑士更加符合他的形象一点。
是吗,面前的人听完他一句一句蹦出来的回答。那你好像公主哦,故事里不都是这么开始的吗,高大的古堡和住在里面公主。
王橹杰楞了一下,面前的人好像以为他不喜欢这个描述,摆了摆手继续说。抱歉呀,我没有......嗯说你很女性化的意思,当然我觉得女性化不是坏事,哎呀怎么说呢——
从天而降的骑士先生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很奇妙,你知道吧。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骑士,故事里骑士和公主总会遇见,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