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ide A＊
红蜘蛛的耐芯即将告罄。
人流密集的油吧内，唯独他周围突兀地空出了一大块。
吧台边的服务员忐忑地望向喷气机抖动的机翼，他看上去像那种随时会失掉理智、砸破手里的高纯用变形模式扫射客人的暴徒。
半个日循环前，天火与红蜘蛛在科学院门口暂别，天火声称要将论文亲手交给导师，于是让搭档先去约好的地方等待。
今天是塞伯坦百年一度的火种节。
它的概念源于对火种诞生并恒久存续的敬畏，而红蜘蛛完全搞不明白那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无聊又形式化，政府轻轻松松就能量产某种机型，却非得宣传意识上线的神圣性，不过是找由头赚民众的钱罢了，瞧，他们甚至开放了各城市的出行限制。”红蜘蛛——青丘量产机型的初始蓝本之一——比划着屏幕里朝四面八方延展的路线图，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天火点了点头。
搜寻者注意到宇航机光学镜中央微微收缩的齿状环带，顿时恼怒起来。
天火体型高大，气质却相当无害，他总能安静听完每个机的观点，再辅以真诚的眼神和肢体语言，让你产生他发自火种支持你看法的错觉。实际此机的脑模块装满奇思妙想，且顽固异常，你根本摸不透他会怎样反驳你的意见。
“每颗火种都独一无二，”被红蜘蛛恶狠狠盯着的天火开口了，连声音都温和得缺乏攻击性，“尽管拥有类似的外表，选择学习地质学、成为我实验搭档的搜寻者只有你。我对此感到幸运，纪念你我诞生的节日就值得庆祝。”
红蜘蛛的摄食口动了动，面甲上一片空白。
天火嘴角微弯：“更何况，庆祝本身便是获取快乐的途径。如果你做不到与节日共情，自己去干些快乐的事好了……”
“比方说？”红蜘蛛问。
“我请你喝一晚高纯？”
那双蓝幽幽的光学镜晃得红蜘蛛口干舌燥。可能代表食欲的冗余数据在体内来回游荡，推撞着喷气机敏感的核芯处理器。尚未喝到高纯，红蜘蛛已经先一步模拟出了那种快乐。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未曾想提建议的家伙迟到超过两塞时依旧没回复他任何一条质问的信息。
[闹翻天：渣的，哪怕限制解除，黑市还是很难进！你确定只要几瓶超过规定浓度的高纯吗？这里有许多好东西。］
蠢货，你发错地方了。
[红蜘蛛：我确定。]
搜寻者群聊瞬间如同燃烧的金属液般沸腾开来。红蜘蛛轻抚手边愈加冰凉的杯壁，兴味索然地站起身。
因节日的缘故，内城禁飞令被一并取消，涂装醒目的战斗机轰鸣着冲向高空，双翼边缘绚丽的信号灯划过昏暗的天际。
——天火在哪里？
他没有同型机。每逢假期，科学院的学生陆续回归初始城市，他却留在宿舍消磨光阴。
除了科学，他没特别的爱好，所以有概率对任何东西产生好奇。如果被我发现他是为研究什么奇怪的野兽或矿石才拒接我的通讯，那他就死定了！
……他未曾装配武器。宇航机莫名地抗拒一切塞伯坦人习以为常的机体改造。节日活跃的不止黑市，还有蠢蠢欲动的法外分子，红蜘蛛能轻松报出某些团体的名字与恶劣事迹。
疾速飞行的喷气机反复咀嚼着芯头绵延的陌生情绪，目标明确地赶往导师的位置。地质学教授从入学起便看不惯他，原因大概率是那套军品科研无法共存的老生常谈，红蜘蛛在搜寻者中都毁誉参半，区区偏见更是于他不痛不痒。
他随意瞄了眼群聊，果然，多数搜寻者立刻逮住身处黑市的闹翻天要求帮忙带东西，只剩寥寥几个仍充满八卦的热情。
他们的讨论已经进展到红蜘蛛是否准备使用违禁高纯迷O看上的机。
[滚。]
当事人回复道。
[我看上的会自己送上门来。］
＊Side B＊
天火刷新了逐渐涣散的光学镜焦距，不得不承认自己远远低估了导师的健谈。
“您说得对，若我们的星球没经历那场几乎导致种族灭绝的灾难，塞伯坦的文明就不会迅速发展起来。正因多数幸存者将大灾变视作高等存在的愤怒，少数深入思考宇宙本质的群体才得以充分发挥智慧。科学诞生的基石是认知到自身渺小的同时，笃信万物皆可被观察、规则皆可被破解。”
“很好，”导师欣慰地鼓掌道，“少有学生对古代历史感兴趣，这些内容并不是通讯网格公开的常识。”
也完全不是天火寻找导师的本意。
如果红蜘蛛在这里，一定会指着他的面甲大骂：明明假装不熟悉话题就能跳过，干嘛偏要承认自己懂？
因为撒谎远非搭档声称得那般容易。
宇航机暗暗叹气，他即将做的事相当不光彩，何必再额外增添更多压力？
“我好奇火种节的起源，于是搜集了关联材料阅读。”
地质学导师愣了愣，仿佛才意识到校内为何比往常空荡：“那你怎么不去过节？”
“节后第五个循环是截止期限，我希望教授您提前浏览一下我的论文，”天火握紧手中的数据板，微微笑道，“这份课题先后经历数百循环的实地观察与测算，若您能稍微提供些数据使用的误差性建议，我不胜感激。”
年长的地面单位抬起头，审视着面前白色涂装的宇航机。如此庞大的体型在塞伯坦极其罕见，为不显突兀，从进办公室开始，天火便收拢机翼、低垂头雕，主动把自身的压迫感降至最低。
导师多年活跃于科研一线，从事科学院的教育工作尚不足一学期，对学生们的实际水平不抱期待。天火并非踊跃发言的类型，还常与那些野蛮暴力、缺乏头脑的军品混在一起。一个年轻人比起庆祝节日，竟更担芯自己的成绩……导师妥协地接过数据板，准备好应付外行的胡言乱语——几塞分后，他彻底沉浸在了大胆的假设和剑走偏锋的过程中。
直到读完全部内容，年长的科学家仍不曾发现明显缺陷。通篇思路成熟、论据清晰、敢于涉及崭新领域，是他会打高分的良作。然而……“你当初提交的主题似乎不是这个。”
谦逊的飞行单位检查了会儿自己的数据板，忽地慌乱起来：“非常对不起！”他面甲上写满你所能想象的最值得同情的惊讶和愧疚，“我的搭档与我共享同一套实验数据，平时会互相验证彼此的观点。刚刚我不小芯把他的论文草稿传给您了！”
导师忍不住揉了揉音频接收器。
“……你再说一遍？”
天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导师芯知肚明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立即发怒。
在他的记忆中，地质学教授从不掩饰对军品的不喜。红蜘蛛表面对此不甚在意，但偏见继续下去的话，一定会影响搜寻者的学业评估。
这是不可接受的。
宇航机比谁都清楚搭档的刻苦，他会趁其他人充电之际悄悄通宵研习功课，会反复挑战看似无法实现的结果。天火希望红蜘蛛得偿所愿，搭档的优秀绝不该因军品的身份被埋没。他要让教授真正看到红蜘蛛的付出。
废墟上的城邦建立后，火种节将民众对大灾变逝去生命的哀悼转变为新生的喜悦，那种一视同仁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才最终湮灭于连绵的战乱。军品一度是唯一能自由行走大地、翱翔天空的群体，挤压了所有非战斗单位的生存空间。
“没关系，把你的再补传给我就行。”
天火忐忑的目光中，年长的科学家缓缓笑了。任何经历过灾难和战争的机都不应遗忘火种节的意义。
他毫不怀疑，一个将搭档的利益置于自身之上的年轻人能写出另一份令人惊艳的作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