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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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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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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Summary:

壮年时期的塞雷娅总辖遇见仍在结构科时的赫默研究员

Notes:

会出现中年时期的二人,四五十岁的样子
时间设定不严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该走了。”

塞雷娅推开休息室虚掩的门,探头招呼内里她的同伴。

先前通勤路上,由于疲惫,受过飞行训练的她犯了晕车,攥着眉头叫司机降下小半车窗。偏偏冬天的特里蒙风大,一头服帖长发不多会儿被吹得毛躁。胃里翻腾的瓦伊凡放下文件,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叹口气。近来运气很糟,糟到在逆境面前从来只觉得人事未尽的她,也在夜里向枕边人发牢骚。大厦将倾时说什么都没用,能讲的无非是夜里加班到一两点,办公室里的私人咖啡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停止运作。讲着讲着,塞雷娅就着床头灯,揉捻赫默的发尾,从曾经深棕且富有光泽的发丝中找到一根白发。或许这是我的头发,塞雷娅想,轻轻拉扯,赫默狐疑的茶色眼珠便因吃痛转来。怎么了?赫默问。没什么,塞雷娅低声答。真是运气糟糕的日子。

与会地点在特里蒙一座科技园区,由会议主办方集团下的房地产公司几乎全权持有,是过去塞雷娅一类的创业者无法想象的巨富。顾及体面,塞雷娅趁其他参会的企业要人尚未到场,匆匆去到盥洗室整理仪容,在返回时叫上一同到场的顾问准备去往会议现场。

塞雷娅招呼完,转身在走廊中走了几米,却迟迟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察觉到异常,她折返回房,推开房门,赫默就在里面。是的,的确是赫默,但塞雷娅冷淡的面容展示出一丝痛苦——眼前的女人身体僵在原地,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留着短发,带黑色框架眼镜,年轻而容易受惊的两眼四处纷飞,很快定在塞雷娅身上。在极度的惊讶与难以掩饰的无助中,颤颤巍巍地唤道:

“……塞雷娅主任?”

如果不是现在离十年来特里蒙内最大跨界合作项目的磋商会议开始只剩下十五分钟,且需要赫默本人做一段计划风险披露,塞雷娅大概会为这种敬意更感动一些。

 

本是最正常不过的行程,二人共事十余年,向来她能明白的,顾问也能察觉。眼下这样的会议,赫默通常不多犹豫就跟上,利索地关闭身上的终端与带存储功能的电子设备,把与会所需资料准备的整整齐齐。没多少人比得上她的严谨,这点在她壮年后更无可争议。塞雷娅一生中遇到过很多人,大多富有野心,散发理想的光辉,又或者顽固至极,近乎偏执。她的记忆中充斥着各路天才,满天繁星一般,赫默不过是其中一颗。可贵的是,如今到半百的年纪,在她身边闪耀的星星中,有的陨落,有的早逝,却依旧有赫默的身影。

她总是平静而稳定地燃烧,偶尔带着当年的愤怒——弧光计划已经在对于哥伦比亚而言十分遥远的过去。他们这个民族不在乎过往,永远向前奔跑。这是好的,当年莱茵走的道路有了后继者,井喷的新公司干脆将航天要素写入核心发展规划,深深烙下时代的痕迹。令人瞠目结舌的科学成就甚至一度诞生了乐观进取的社会文化,和一座座升起的天空城一道,将哥伦比亚境内气氛炒得热火朝天。可他们也没从历史中学到一点教训,至于总辖构件科日益憔悴的二人十年一日般地奔走。科研光大的前程照进二人眼中时,已经没了二三十岁时的那般明亮。有人唱赞歌,就有人得批评,赞歌越响亮,指正的风险与压力都更致命,她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莱茵仍在高歌猛进,出于非常规市场因素考虑而强制停止的项目每年却总有那么两三个,像是一块剜不掉的疮,在塞雷娅与顾问争吵的一个个夜里愈发固着。塞雷娅早已认清违背伦理之事在莱茵这样一片科研热土上必然存在的事实,但她总归需要继续主导这家大型公司。市场部在小贾斯汀鬼才般的运作下,过去十年大展拳脚,莱茵参与了多轮融资与合并,股价在主板上属于常挂不下的新星。塞雷娅当然不愿意对付更加复杂的权力来源,也对财富无甚追求,可她没有理由按下暂停键——就像她喜欢每天傍晚离开办公桌,冲个冷水澡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被晚霞笼罩的大地一般——她依旧喜爱创新带来的,点燃人类求知欲的激情,连同她对莱茵的情感一道写入骨髓。只是多年以后,她早就活成了一颗不停息的齿轮,或焦躁,或沉重,处理这颗科技心脏为给学术界灯塔泵输血液时产生的祸事,自上任时就被剥夺了对未来侃侃而谈的权力,依靠堪称寡淡的情感与严格的纪律支撑每一天的工作。她从来觉得人在世上不是为了闲逸,和她一样的创业者都有类似的觉悟。

和她一道承受这一切的,还有她的顾问——莱茵的顾问,普通人的孩子。十多年过去,赫默依旧厌恶塞雷娅保守的姿态,仿佛自己存在于此,不作为企业内部的顾问,而是一个外来的纠察者,总是搞得各部门激进派火冒三丈,有时让塞雷娅也头痛。瓦伊凡风格的总辖就是如此,一方面要协调对外经营事宜,另一方面还要稳固企业内部的合作生态。赫默的披露与监督诉诸法律,经总辖之手传达到下层。当塞雷娅觉得事情严重程度尚不够时,常常找到赫默做保密会议,结果无疑是被敬告科学伦理法规法律的一二三四五条。她有位在原则问题上绝不松口的正直顾问,塞雷娅常望着对方愤然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她唯一能肯定的是,但凡有一位行为失当的科学家还被包庇在莱茵,这位顾问就会对这个托举自己的平台加以无尽的蔑视,另寻高枝,多半也不会管自己和总辖不清不楚的关系。好在从结果看,没有,塞雷娅本不见得比赫默多看得惯那些科学疯子。

而相较塞雷娅,赫默还有更多公共事务需要处理,所以在她们都不在意的舆论层面,这个攻击性不足的矮个子黎博利收到了比瓦伊凡更多的死亡威胁。政治的事永远残酷,塞雷娅眼看着她从最初的不安与无措变为后来的麻木,甚至调侃今天自己又被公众怎样颇有创意地责骂,最后连提也不再提。偶尔赫默会向塞雷娅要去香烟,她紧绷的神经需要生理性的安慰。而在四十岁生日那天,她作为社会影响较大的毕业生,受邀去到特里蒙理工——二人的母校——里做演讲。这所高校同时诞生了众多观念断然不同的科学家,校内思潮纷繁复杂,至于从站上台起那刻,赫默就感受到众多好奇与崇拜中藏着一些冷峻的鄙视。她谈到人与科学,对漫长而曲折的道路婉婉道来,台下是几百名顶尖的天才,几百个飞速运转的大脑,说服他们是件难如登天的事。尖锐的眼光时时扫在赫默身上,演讲者如同在针尖上跳舞。可学生终究是学生,少了政客与企业家们的威压和毒辣,最后现场虽然毫不意外地变成焦灼的辩论赛,但赫默经过老练的论证,最终说出科学永不能凌驾于个体之上时,观众席掌声雷动。塞雷娅也在台下,看见最后一位交流的学生站起——据说是个成绩中等但颇有名望的物理社团成员,也是“臭名昭著“的学生运动的组织者——说他想投身和赫默一样的事业。人们都笑了,赫默神情却黯淡了一瞬间。那晚,她们在车内,赫默吃着一小块蛋糕,说,希望以后不再需要有人像我这样,走上这条路,多痛苦呀。这就是她的四十岁生日,之后她再也没有时间为自己停下一刻,也不再有那个兴趣。她跨过四旬门关,岁月开始在她身上雕琢痕迹。

几年之后,那个小伙子还是出现在了地区的议会席上,在伦理委员会里再次聆听赫默的报告。他和伊芙利特差不多大,据说颇有家资背景,毕业后依靠人脉,从政之路顺风顺水。莱茵这边二人听了哭笑不得,不知该欣慰,还是对无可救药的体制舞弊报以斥责。

日子就这么过去,凌乱,辛苦,想起来十多年大差不差,真的要讲出口却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是的,现在休息室内,塞雷娅僵在原地,正是这样。

她一个人走进会议室。

“委员会莱茵生命代表奥利维亚·赫默女士身体突发不适,无法出席,由我代做简单汇报,诸位抱歉。“

瓦伊凡在众多略有不快与意外的视线里淡然坐下。赫默是感染者,突发疾病并非无理取闹,至少她有话可解释。塞雷娅揉着眉头,一页页扫过手中晦涩的文书——好在顾问常与她商量事宜,让塞雷娅此刻不至于毫无头绪。创造麻烦的同时解决麻烦,这就是赫默。

会议持续数个小时,头昏脑涨的代表要人们在天黑后陆续离开,回到附近的酒店。塞雷娅则回到休息室,赫默果然还等在原地,眼镜后的两眼在看见熟悉身影时一下亮起——那时候的她相信自己,也敬畏自己,会在最不知所措时无条件服从防卫科主任的指令。塞雷娅看着,总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后来的赫默顾问,大概在自己下午准备转身离开时,就会将她生生拽住,用她多年来培养的犀利气质把一切刨根问底。

“呃,“塞雷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近二十年前她们之间的种种,仿佛不扮演过去的自己是一种莫大的冒犯,“所以……怎么回事?”

年轻的赫默研究员愣愣摇头,她不知道,只是望着眼前比印象里苍老些许的主任。塞雷亚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洁,鼻梁挺拔,下颌线清晰硬朗。但再名贵的护肤品也掩盖不住年长者的气质。她对塞雷娅从来就有的气场感到紧张,却又对其中面向自己无意流露的温情感到疑惑。温情,夹杂着一点恐慌,而最深处的,似乎还有颇为热烈的情感,藏得太深,赫默不敢擅自揣度。

实际上,她的不解远超于此。如今她身处的环境,足够让二十出头初入职场的自己汗流浃背。一下午,她如实习助手般,将自己中年时的工作笔记和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足够聪明,很快理解了字面大意,却绝不理解背后原因。年轻研究员的世界里,尚容纳不了澎湃的冲突,再猛烈一点,赫默顾问过去的泪水又要再次淌下。

可还好是年轻的赫默,她没有,也不敢再自己走下去,而是决定等待塞雷娅给予她一个准确的答案,误打误撞让一切可能的不幸都经过这位保守者之手,不再刺痛。塞雷娅看懂赫默的疑问,她收拾下心情,挤出一个体面的微笑——她印象中,过去她们关系就到这个地步——瓦伊凡不急不慢地从赫默研究员手中接过顾问的公文包,将手中资料小心放入。

“那在弄清状况之前,先保持冷静,别想其他事。我们先回旅馆,很多事不方便在这里讲。”

塞雷娅早就忘了自己过去的语气,那时的她被很多人畏惧,或许要冷峻许多,锋芒锐利许多。

“——我下午说过,现在你是我的顾问,就职于总辖构件科。所以按照顾问的行事方式来,放松一些。”

“嗯。”

“还有,走之前,记得把你外套脱掉。”塞雷娅指指赫默的实验服,“你不再穿这种衣服了。”

“…嗯。”

得知自己离开实验室,这位科研新星的神色多一层阴霾。她讪讪脱下外套,一旁的防卫科主任却很自然地将衣服接过,折叠好,塞进包中。赫默颇为意外,对方却无动于衷,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以及,叫我塞雷娅就好。走吧,“塞雷娅讲,”司机到楼下了。”

二人坐在后排,车内漆黑。赫默靠着一侧的窗户,望着窗外闪过的特里蒙。果不其然,城市面貌翻天覆地,天上黑压压地悬浮陌生的造物,闻所未闻的广告被张贴在巨型展板上。主流的哥伦比亚一定更加繁荣,研究员努力思索自己过去在商业展上看见的前沿科技,却惊觉所谓前沿放在眼下,早已成为“发展早期错误的探索“。她天然渴望新知,兴奋的血液刚刚被调动,想抓住实验服的下摆,发现空空如也,激情就立刻冷却下去——自己不再活跃于实验室中,一切奇妙而伟大的创新,都不再有自己的名。你为什么会放弃这条道路?难道自幼便有的热忱从来虚妄?短暂的安定还让一个在研究员脑中更重要的问题浮现,令她迫切地转头望向一侧的瓦伊凡——女人正盯着终端,一日结束,作为总辖,她密密麻麻收到各层信息。冷光将立体的五官勾勒出,平日有神的眼睛被耷拉的眼皮遮挡,只有平日一半大小,嘴角下垂,颇为严肃。赫默迟疑了,不愿打扰,也不知道此时询问是否合适;可她无暇纠结,前排的司机看见她坐直,冷不丁问上一句,身体还好吗,赫默女士?

“还好,没问题的。”

研究员佯装淡定地回答。她难以想象中年时期的自己,但一个司机能有多了解她呢?塞雷娅此时也抬起头,给了她几分底气。

“人们说你源石病发作,没有出席,都担心你出事。”

“急性发作,但恢复很快。”塞雷娅接过话题,“吃了抑制的药物,观察一下午,现在基本稳定,不用担心。”

“那就好。确实您今晚精力要好些,往日里都睡过去很久了。”

赫默笑了笑,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塞雷娅不再关注终端,而是静静地望向研究员。她深知顾问长期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每天通勤是她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往日,赫默会靠着自己柔软的的肩膀小憩,而长途转移时,如果赶上空间宽阔的车型,她甚至仗着体型小,把两腿缩上座椅,枕在塞雷娅的腿上沉沉睡去。这是二人一天里难得亲近的时光,研究员自然毫不知情。塞雷娅希望眼前的赫默能做同样的事,她尚是研究员时便工作地昼夜颠倒,此刻经过一天冲击,必然困顿不堪。可关切的话只有堵在胸口,对方二十年缺失的经历剥夺了她关心的合法性。真正顾问的缺位也为塞雷娅带来隐忧,唐突的孤独感在漫长的时间里终于攀上她的背脊,园区到旅馆的路似乎被无限拉长,留茫然的二人听着沥青被碾过的沙沙声。

 

“……后来,你成为我的爱人。所以我们只订了大床房。”

塞雷娅略显尴尬地打开房间门,不得不补充上更多解释——“不得不”,她当然可以讲,解释是为了缓解尴尬到极点的氛围,但实际上,这时的瓦伊凡已经感到心虚。她隐约预料到可能发生的问答,既然如此,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与研究员先将结局浏览,中途过程再曲折,也都不值得更多泪水与惊呼。

“你的身份证在这里。如果介意,就去前台再开一个单间。用我的卡,费用公司报销,不必担心。”

“……还是不了,谢谢,我就住这儿吧。”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研究又员迷茫几分,青涩的脸因为羞赧和惊讶染上红晕,却绝不算幸福的那一类。赫默大概和自己感受差不多——塞雷娅想——为要扮演未来的自己感到不安;正因如此,她不愿意搬出住下,身边有塞雷娅时,还不至于独自面对陌生的未来。

塞雷娅别过脸,让私下习惯放松的表情紧绷,将一切突兀的情绪掩饰。她拿起听筒,拨通前台的电话。

“508要一套枕头和被褥,现在送上来,谢谢。”

挂掉电话,转过头,带着研究员熟悉的认真,塞雷娅接着说道:

“放松点,奥利维亚,你现在不必做我的恋人——别去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说说吧,为什么会来这儿,准确而言,现在是1114年。”

“我不知道……我在实验室睡着,醒来后就来到你们的休息室。”

塞雷娅摇头,无名的火气冲上心头,她的生活总是不讲道理,“……你有什么想问的,先问吧。“

赫默左顾右盼,想找个地方坐下,塞雷娅侧身,露出身后的沙发。研究员跨过地面打开的行李箱,假装不去在意里面二人的衣物,实际几乎认不出哪箱属于她。

“伊芙利特,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赫默刚坐下,整理好思绪,就将一切未来的烦恼抛诸脑后,回到这个困扰她当下的问题。

塞雷娅的预感应验,如今她粗重地深吸一口气,维持平静都有些勉强。她望向赫默的眼,几乎认命般地回答:

“她现在很好,病情基本控制,不再有生命危险。”

“——嵌合疗法真的成功了!?”

赫默几乎可以说是惊喜,独属于那个还相信奇迹的年纪。或许在她来到这个塞雷娅眼前时,刚为实验熬过通宵,或者是看着伊芙利特在疼痛中睡去,塞雷娅不愿多想。

“……不。”瓦伊凡缓缓答道,“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

“……”赫默僵住,“那帕尔维斯老师……”

“他去世了,不过是之后的事。”

“……”

塞雷娅叹气,走到一旁吧台,从冰柜中取来冰镇的纯净水,递到研究员手里,再作为年纪大一些的长者拍拍她的背,后者的勇气仿佛刚开始就流失了一半。

“……你也感受到了,一切变化很大。”塞雷娅坐回赫默身边,“你总有一天会回到过去——还要继续问吗?”

年轻的女人茫然点头,塞雷娅默许了。

“……既然如此,伊芙利特的治疗又是谁在负责?”

“嵌合疗法失败后,你带着她独自去了罗德岛——现在你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它是个医疗组织,救治各地感染者。因为你和罗德岛,伊芙利特如今安全长大,是个不错的孩子。”

“为什么会失败呢……”赫默眉头紧攥,“参数,还是思路…?不应该……可她没事就好啊,先不说这个——我——为什么会成为莱茵生命的伦理顾问?为什么会来到总辖构件科?”

塞雷娅的呼吸声越发明显,她停顿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回答。

“……莱茵生命实验发生了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你四处奔波,试图阻止那时莱茵生命最显眼的项目,以免后人效仿。影响很大,政府给了你一个机会,成立科学伦理道德共识委员会,你担任莱茵生命代表,也发表了相关宣言,从此将整个特里蒙乃至哥伦比亚的科学伦理纳入监管范围,你的职位因此也做了调动。”

“我做的……?”

研究员真正感到动摇。那时她刚入职不多久,连公司的荣光都没沐浴完全,就经此噩耗。太快了,连塞雷娅也觉得,多少年的挫折集中此时,怜悯从她心中升起。顾问很久不让她有类似感受,成熟后的赫默变得过于有韧性,反而成为那类颇具尊严的强人。可二十年太长,你不能强求一个年轻人。塞雷娅僵坐原地,她仍将自己当作对方记忆里的防卫科主任,看着眼前与爱人几近一致的面容,喉底泛起酸涩。

她多想直接打断,不要再问下去,那时的主任在研究员面前还有足够的威严,后者定当安然顺从。可她不愿意,也不能,顾问的威压不合适地嫁接到面前的年轻女人身上,陈年的愧意让塞雷娅除了回答,始终一言不发,展现出额外的耐心。

正当此时,房门敲响,先前需要的被褥被送上门,塞雷娅顺势打理起床铺,留给研究员思考的时间。赫默下一次发问明显犹豫更久,最终不如人意地继续下去。

“……人道主义灾难和最显眼的项目,有什么关系呢?我当然会去阻止有违伦理的实验,可难道我们连最耀眼的科学成果都这么不堪吗?”

“——因为项目的主导人是克里斯腾,是你的总辖……也是我过去的友人。她想突破星荚,不顾代价,动用了过多不合适的力量,放任违规的项目发展。这种行为为你不齿,你阻挠她至最后一刻。”

“所以,我成功了吗?”

“你失败了,大量追逐飞天热的新公司很快成立,科学伦理依然是个问题。但之后你投身社会监管,委员会成为你发声的平台。至于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文件,做的一项项披露与报告,以及附加的建议,就是现在你的工作。我们救下许多人,未来还有更多人。”

“……好沉重。”

“科学研发一样沉重,奥利维亚。后来我们共事,直到如今,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这样啊。”

赫默沉默下去,背微驼,神情不再闪烁。塞雷娅视线停在她身上,不再移动,长久地注视。研究员熟视无睹。

塞雷娅很久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恍惚有些陌生。然而忧愁却极为熟悉,原来它们自那时起就缠绕赫默一生。毕竟有谁生来忧郁?塞雷娅不知自己是否也郁郁寡欢,她和顾问都过了对容貌过于关注的年纪。只有当面容姣好的年轻人在面前时,才会回忆起连同脆弱与时光一起被打包封存的关注点。瞬间,一个念头闪过瓦伊凡的脑海:研究员不必当自己如今的爱人,自己又何必做过去的主任呢?塞雷娅微微挪动身体,她想拥抱研究员,将她从孤立无援的恍惚中解脱。过去自己不得不缺席,如今至少还有的选。

正值此时,赫默抬头,淡黄色眼珠没多少底气,却直视塞雷娅的双眼。塞雷娅怔住,略显颤抖的嗓音紧接着响在耳边:

“抱歉,最后一个问题……”

“塞雷娅,那时,你都做了什么呢?”

她又缺席了,在自己的讲述里。

赫默的眼里明明是期待。是的,经历坎坷,一个如今的同事,如今的恋人,想必相濡以沫许久。这就是提前窥见结局的坏处,塞雷娅苦笑。

“……那请允许我重新讲述这一切。”

顾问如果听到她的叙事手法,定当指着塞雷娅的鼻子呵斥,但研究员终究只是研究员。在第二次讲述中,从最初海顿实验室事故,到最终委员会成立后的十年,塞雷娅都编入自己的行踪徐徐道来。现实里,她早已放弃辩白,甚至从未像现在一样清晰地同顾问解释——自二人关系缓和之后,微妙的信任无声地将苍白辩解的必要性抹去,权当无事发生。

塞雷娅曾经下意识不去讲自己的部分。至少在心底一个角落,她担心将事实讲出,会引得研究员态度骤变;又在另一个角落,好奇来自赫默的再一次判决。她没考虑到,二十分钟,二十年,赫默来不及忧伤,来不及仇恨,更来不及释怀。曲折的讲述太像他人的故事,讲到炎魔,讲到死去的老师,年轻的赫默自己抽离出身,不知该去感激还是责备,依旧茫然。眼中轮转复杂而斑斓的情绪,最终归于空白。万花丛中过,什么也留不下。

她们愈发感受到时间带来的影响,如今的赫默身上一点瞧不见未来顾问的模样,哪怕二人的关键记忆已然相差无几。她依然带着天真的气质,未被真正伤害过,两眼看着陷入沉默的塞雷娅,被苦与乐纠缠的眼角下垂,不知眼前这人与防卫科主任到底有多少区别。塞雷娅本不愿留恋投来的眼光,却逐渐溃败。研究员无条件的依赖大概已彻底从顾问的身上消失,被更成熟的情绪取代。这双回忆里的眼睛,塞雷娅一直难以忘怀,未曾想有一天能再度相遇。奥利维亚,你又在想什么?短短几十秒的停顿,仿佛回到过去几年无话可说的时候,二人被缄默笼罩,堪称煎熬。

“……即便如此。”赫默先开口。

“你仍旧成为了我的爱人,不是么?”

“……嗯。”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也有。“

“你真这么认为?“

“难道你身边的赫默没告诉过你?“

“不,她说过。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样啊。“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我不必再知道其他的。“

“是啊,你终究要回去。“

“万一不能呢?“

“总有办法的。“

赫默被塞雷娅的搪塞逗笑。她在那时还常和友人聚餐出游,安静,却也开朗不少。

 

塞雷娅最后做了最坏的打算,将如何“伪装“成赫默的法子交给研究员,后者难免觉得怪异,但仍连连应下。

灯光熄灭,旅馆被漆黑笼罩,二人两床被子,躺在各自半边床,四只眼睛无一没停留在天花板上,迟迟不愿入眠。

“奥利维亚,”黑暗中,塞雷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一件事。”

“嗯?”

“如果明早你回到过去,一定要忘掉我说的话。”

“哎,哪由我决定啊。可为什么呢?净是误会,如果从最开始就解开,岂不是最好?”

“不,”塞雷娅这个年纪说了一夜,嗓音早已沙哑,“忘掉它们。”

“你还是不想让我参与,和过去一样。”

“至少,让你再选择一次。”塞雷娅大概困了,说话少了许多顾忌,简直要把身边的人当成老练的顾问,“你一生都会活在疲倦之中。”

“我后悔了?”

“你没有,只是觉得痛苦。倒是现在来看,你会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吧,真到那一步,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赫默翻个身,塞雷娅也看不见她朝向何方,“况且,如果我离开了,如今你身边还能躺着谁呢?”

“……不重要。”

“你真有些老了,塞雷娅,我是说,字面意思。”

“……顾问?”

“什么?”

“不,我以为她回来了。”

赫默轻笑,带点苦涩。

“其实也不是没有遗憾。”她喃喃,“我真心实意希望过,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伟大的发明之后,你何尝不是如此呢?虽然现在看来,不值一提。”

“它会出现的。当我们的愿景实现,我们的名,这片大地会记住,那些受到迫害人们会记住。”

“你希望这样吗?”

“不强求,我只做我该做的。“

塞雷娅也侧过身,手指摸索过赫默的短发。柔顺,细腻,尽是深深的棕黑。塞雷娅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头发也是相似的质感。

“在想什么?”

“以前的事。”塞雷娅闷声回答。

“是我让你想起么?“

“嗯,不过已经过去太久啦,像是上辈子的事。”

“怀念?还是后怕?”

“兼有。回忆就是回忆,看见脑中的东西,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样。”

细碎的声音响起,朝塞雷娅靠近,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贴上塞雷娅的前胸,她闻见从前赫默头发的气味。

 

特里蒙的夏天,阳光照进莱茵生命大楼南侧。塞雷娅刚往楼上总辖办公室送完防卫科文件,下到楼底。结构科提前放假,赫默向她递来一块刚加热的速冻三明治。她看见啜饮黑豆茶、看一帮小年轻有说有笑的帕尔维斯,以及躲在他身后因治疗有效而恢复活动的伊芙利特。

塞雷娅做了个脆弱的梦。

Notes:

一想到塞雷娅’有过‘一段非常皆大欢喜的回忆我就开始难受,最后不是洗白我只是单纯觉得塞雷娅以前真心实意觉得莱茵生命没问题,即便未来真相昭然,过去回忆里的的体验也是无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