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第三学期刚开始的早晨,走廊里挤满了女孩子。
公告板前人声鼎沸,大家踮着脚、歪着头,试图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这像是每个学期都会拥有的“某种仪式”。有人欢呼,有人叹气,也有人已经开始抱怨新班级里会不会有讨厌的人。
五十岚洋子没有加入这场做法仪式。
她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把室内鞋从柜子里抽出来,随手一扔。
啪嗒——
鞋子落在地上,声音干脆,却立刻被周围的喧闹吞没,像一滴水掉进河里。
她对自己被分到哪个班并不在意。反正不管在哪个班,她都能活得很好。总会有人自然地熟络起来,最差的情况,也还有部活里的队友陪着。
日子不会突然翻天覆地。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不过,上课的地方还是得知道的。
洋子一米六八,在一群女孩子里算高。她刚站到公告板前,几乎没怎么找,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有时候她会为自己的姓氏感到庆幸,理所当然地排在前面,省时省力。
一年A班。
她在心里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被系统分配的称呼。
说到底,学校不就是把一群互不相识、勉强有点共同点的陌生人,统一关在一个空间里的地方吗?洋子对学校谈不上喜欢,但也没有讨厌到每天哭着喊着不想来的程度。
她按照早就贴好的座位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抬头环顾了一圈—— 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还不错。她一边想着“正好可以重置社交圈”,一边又觉得“顺便换个人设也不是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偷笑了一下。意识到这种行为实在太过于“中二”,在0.1秒后收拾完表情,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早上随便塞进包里的书。
怎么是童话书?
上课铃响起时,她已经翻完了三分之一。
班主任是个叫田中的中年男人。洋子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田中真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姓氏”,忍不住想那个困扰了自己十年之久的问题:为什么私立女高会有男老师啊?那卫生间是怎么安排的?不过这么一想,校长好像也是男的吧。
……算了,完全想不通。
“请进来吧。”田中的声音意外地清亮。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走上讲台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少女,戴着红框的椭圆眼镜,留着妹妹头。洋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只睁着一只眼睛打量对方。背包上挂满了毛绒挂件、亚克力吊饰,还有好几枚徽章,全都挤在一角,看起来像一面奇怪的美国国旗。袜子堆得很厚,裙子短得明显超出校规。能把这么保守的校服穿成辣妹风格,也算是转校生技能的一种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明明她平时不是这么爱多想的人。
但话说回来,谁会在第三学期突然转来这种地方啊?
洋子的脑海中,问题像金鱼吐泡泡一样不停止,不断的上升,飘到头顶,再把视线扯回少女身上时,一瞬间轻轻破开。
“大家好,我叫篠田尚子,从■■转来的。”
少女略显紧张地自我介绍着,手指不停地抓着书包带。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时,指甲不小心刮过黑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的肩膀有些内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以此来减少自己占据的空间。
洋子已经没怎么听了。知道名字就够了。
篠田…什么来着?
很快,那个转校生被安排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果然好处多多,比如现在,她可以继续在课桌下看书,完全不用担心被发现。
“你好,我是篠田尚子,多多关照。”
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近,又有点不真实。洋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衣袖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才转过头。
“你在和我说话吗?”她指了指自己。
篠田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无语和困惑,但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抱歉,我刚刚没太确定。”洋子拨了拨头发,“……我是五十岚洋子。”她说完,看着篠田扭捏的表情,手指不断摩挲着自己的毛衣,似乎做出了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长出一口气后,篠田开口了:
“…那我可以叫你洋子吗?”
“随你。”
洋子的冷漠仿佛给篠田的心情笼上一层蓝色的雾。直到田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才不得不接受这种被隔离开来的感觉,仿佛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与此同时。五十岚洋子在心里给这个转校生贴上了两个标签——怪人,以及自来熟。
→2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田中的声音在五十岚洋子的脑海中已经不再那样清晰,从清澈透亮的感觉逐渐变得浑浊起来。铃声,田中的声音,和视线内的句号,全部停顿在同一时刻。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铺满了洋子的桌子,攀上她的脸颊。
“洋子。”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
隔壁的篠田尚子正趴在桌子上,头发懒散的全部垂落在桌子上,眼镜滑到她高挺的鼻梁中间,手指绕着书包带轻轻转圈。那些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腿完全伸直,短裙下有些肉感的腿并在一起,脚尖分开,又迅速合上,如此用室内鞋敲击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在吵闹的教室中被覆盖。
“你刚刚在看什么。”篠田的声音传进洋子的耳朵,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距离,原来两套桌椅间,并没有天国一般遥远的距离。
“童话书。”洋子有些不情愿地回答,这背后的原因,仅仅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说出罗生门,漫长地告别,或者其他文学作家的书,那样能够凸显自己文学素养的书籍。
“诶……”篠田发出长长地感叹语,像是在脑袋中的电脑备忘录上,默默记下「五十岚洋子」喜欢看书一样。
“我不太爱看童话啦。”她说着,用空着的手指卷上自己的头发,再全部松开。“那些显得有些太不真实了。”
篠田的眼睛暗了下去,但很快似乎是因为想起什么,瞬间又亮了起来。
“不过我很喜欢关于青蛙的童话!”她激动地说。
“青蛙?”洋子带着些许不解反问道。“类似于两只青蛙去旅行那样?”
“倒也不是啦,我不喜欢略带些悲伤色彩的童话。”篠田顿了顿,停下手上的动作,突然从桌子上坐起来,伸出动作超夸张的懒腰,能听到骨头吱呀作响的声音。她调换了身体方向,离洋子更近了些。
“我很喜欢青蛙。”她语气自然地不像是在开玩笑,让洋子想到女孩子们讨论早上吃了什么样的早饭般轻松平常。
“你不觉得它们很好吗?”
洋子认真思考了两秒。
湿湿的,绿绿的,叫声又大。
“不太觉得。”
“怎么这样。”篠田叹了口气,伸出来的腿又开始用脚尖间的敲击表达着什么,却并不生气,“可是它们很努力啊。”
“努力?”
“嗯。本来什么都没有,后来却被要求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腿被她轻轻收回去,目光落在了脚上室内鞋的带子上。“它们从蝌蚪,很努力地发育着,变化着,最后成为我们看到的绿色模样。”她说着,无意识地拉低了自己的裙摆。
“而且青蛙平时都缩着,可是一旦想跳,就能跳得很远。”
洋子侧过头看她。
她忽然意识到,篠田说的并不只是青蛙。
可当洋子再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卡在喉咙里的话语和篠田突然站起来的一瞬间重叠在一起。后者挥了挥手,似乎要把空气中悲伤 哲学的氛围全部挥散开来。嘴中一直念叨着好沉重啊,我们换个话题吧。
“要去自动贩卖机吗?我请你。”想要说出口的安慰,到了嘴边却是这样的邀约。篠田呆呆地看着她,问她这样真的可以吗。还不等后者同意,就被洋子抓起了袖子,说没关系,走就是了。
→3
第三学期的日子开始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水面看上去几乎是静止的,但只要把视线移开一会儿,再回头,岸边的景色就已经发生了细微却无法否认的变化。尚子和洋子正是在这样的流速中并肩站着,既没有刻意前进,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只消一伸手,那将她们包容其间的整幅图像便随之晃动不已,如同以水流为动力的精巧的自动木偶,逐一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有条不紊地依序而动,并且有节奏地发出细微的响声。
情人节那天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块被随手放进河里的石头。尚子把义理巧克力交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显得过于明亮,洋子听见包装纸发出短促的声响,随后一切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放学后的时间却开始变得松散,她们常常在回家途中停下来,坐在街角吃薯条,纸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油和盐的味道在空气里缓慢扩散,话题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也能自然地延续下去。冬天最冷的傍晚,她们把围巾绕得很紧,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却仍旧吃着冰淇淋,那种不合时宜的甜让季节显得有些失准。球场外的时间则被拉得很长,尚子等在那里,听击球声一次次落下,像在确认某种规律是否仍然存在;等洋子训练结束跑出来,路灯已经亮起。尚子会自然地跟在她身边,像是默认了这条回家的路。两个人并不总是聊天,有时候只是并排走着,听脚步声在地面上交替出现。河水就在这些看似无关的瞬间里悄悄推进,而她们只是顺流而行,直到某一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一个稍微不同的地方。
五十岚洋子在这种流动中感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奇怪的自来熟转校生,变成了篠田,再到尚子,现在成为了なおくん。这种变化在灵魂的心底发出思考,在无法停止的河流之间悄然缩短距离。洋子发现,自己跟尚子待在一起地时间,远比自己一开始自己预想的,要多得多。一切都在被尚子的举动悄然变化着,在无聊人生中添上了色彩斑斓的,永不褪色的梦。
但这其中不乏黑暗的,无数扭曲着的,丑陋的噩梦会出现在其中。
尚子走路时总是微微驼着背,像是下意识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那并不是疲惫或紧张造成的姿态,更像一种长期练习后的结果。明明有一米七八的身高,却始终让人产生“她其实不该占这么多空间”的错觉。她的肩膀向内收拢,背部轻轻弯曲,仿佛只要再缩一点,就能从世界的视线里消失。裙子的长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略显辣妹风格的短款,慢慢延长,像是顺着时间自行生长,最终停在几乎遮住膝盖的位置。
在洋子之外的人面前,尚子的语言会突然失控。她说话的速度明显加快,句子彼此追赶,像被人拧快了发条的钟表,声音来不及被理解就已经滑向下一个音节。与此同时,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仿佛被按着头扎进盛满水的浴缸中。
那天是在洗手间。洋子站在入口处,听见隔间里传来不协调的声音——短促、压抑,却无法完全隐藏。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着,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把头发整理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在给即将发生的事情预留时间。等隔间的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是尚子。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眼睛因为生理性的原因泛着红,视线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尚子很快低下头,避开洋子的目光,径直走向洗手台。
“你还好吗。”
“老毛病了。”尚子一边洗手,一边回答,语气轻描淡写,“肠胃不太好。”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勉强成立的笑容,那笑容并不是给洋子的,更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笼罩着空气中心照不宣的沉默。洋子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不安却在心里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最初不起眼,却不断制造着新的波纹。直觉和推理小说的经验告诉她,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当尚子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身影让洋子想起十二月的冷雨里,那只躲在便利店屋檐下的三条腿黑猫。
→4
洋子曾经问过尚子,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转来这所学校。
是父母的工作调动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尚子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她正握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火。橙色的火星在夜色里噼啪作响,她的手腕轻轻晃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让火焰靠得更近一些。火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仿佛某种无法稳定下来的情绪。
“我有不能说的理由。”她这样说道。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被烟火的声响盖过去。
“等我消化好了,把卡在喉咙里的痛咽下去,把锁在脖子上的手挣脱开……到那个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
洋子只是点了点头。
老实说,她并没有完全听懂那段话。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尚子这样的人,平时总是自来熟又吵闹,居然会说出这么充满意象和隐喻的句子,和她日常的形象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却真实的错位。
她真正察觉到尚子过去的异样,是在两人认识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尚子邀请她一起去县祭。五十岚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喜欢刨冰。尚子问她要不要穿浴衣,洋子说自己没有。
“那洋子你可以穿我的!”尚子立刻来了精神,“我有一件水蓝色的花瓣浴衣,可以借给你穿!”
她一边说,一边用夸张的动作形容那件浴衣的颜色,说那种蓝就像烟花绽放时短暂存在的光,转瞬即逝,却让人无法忽视。
“穿在我身上会很大吧。”五十岚抬头看着她。两人的身高差依旧明显,她也不过只到尚子的肩膀附近。
“你是在说我胖吗?”尚子立刻抗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像猫踩奶一样不讲道理。
那画面实在太滑稽了,洋子没忍住笑出声。尚子见她笑,又露出一副快要被欺负哭的表情,说洋子真是坏心眼。
到了尚子家之后,篠田夫人热情地招待了她。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尚子为了让她能进房间,特地收拾了好久。
“妈妈,那种事情就别说了!”尚子满脸通红地打断。
五十岚跟着尚子进了她的房间。房间中央挂着那件浴衣,水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像是一片被单独保留下来的水面。
尚子让她在房间里换衣服,自己则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五十岚一个人。当然,还有满屋子的毛绒玩具,以及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乐队海报。
浴衣明显被改过尺寸。缝线有拆过又重新缝合的痕迹。
洋子几乎立刻就想到是篠田夫人做的。尚子那种连家政课都会把自己烫到的人,不可能具备这种耐心。
换好之后,尺寸刚刚好。好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她在房间里等了将近十分钟。尚子依旧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五十岚去敲门,对方隔着门回答,说自己正在想办法把浴衣套进去,最近好像又长胖了。
五十岚叹了口气,回到房间里坐下。
粉红色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日记。封面普通,甚至有些旧,边角被翻得发软。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本打算装作没看见,却不知道为什么,手还是自己伸了过去。
她在心里低声道歉,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些零碎而安全的记录:
布丁被姐姐吃掉了。
今天的鲷鱼烧里红豆很多。
考试考砸了,被爸爸说了。
字迹圆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和尚子本人如出一辙。五十岚甚至松了一口气。
直到她翻到中间。
那一页的厚度不对。
纸张被额外贴了一层,她的手指在翻动时明显顿了一下。下一秒,视线被强行拉进一片刺目的黑与红之中。
「丑女」
「怪物」
「恶心死了」
「滚远点」
字迹密密麻麻,毫无秩序,像是要把整页纸彻底吞噬。笔画重叠交错,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穿。那不像是在记录什么,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发泄。五十岚甚至能够想象出笔尖摩擦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停不下来的手,一遍又一遍。
那绝对不是尚子的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脑子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字并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隔着时间,一行一行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多看一秒,它们就会顺着视线爬上来。
她的手指开始发冷。一种毫无逻辑的恐惧攥住了她——如果继续翻下去,会不会看到更多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几乎是用摔的方式合上了日记。
封面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在她耳边显得过分清晰。房间安静得可怕。毛绒玩具的眼睛在暗处一动不动,墙上的乐队海报像是被贴得太高,从某个角度俯视着整个房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在她站在那里,连转身都做不到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洋子!我叫你很久了。”
五十岚猛地回头。
是尚子。
她终于换好了浴衣。橙黄色的布料像汽水一样在她身上跳跃,把她衬得异常明亮。
“走吧,祭典快开始了。”尚子抢先一步走出房间。
洋子连忙跟上去。她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尚子没有发现她窥见了那本日记,也没有发现,她已经无意中触碰到了她不愿示人的一角。
走廊的灯光一下子变得刺眼。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尚子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奔向什么,又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五十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翻动纸张的触感仍残留在指尖。那些字并不像是写给别人看的,更像是被反复投掷、又一次次捡起来的石头——即便已经失去了重量,却仍然会在接触的瞬间让人受伤。
……原来如此。
她忽然想起尚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等我消化好了,把卡在喉咙里的痛咽下去。」
那并不是单纯的隐喻。至少,对尚子来说不是。
如果一个地方不断有人用这样的词语呼唤你,那么无论教室多么明亮,空气都会变得浑浊。那间风化的教室会像一只眼睛一样,死死盯着她,灼热到让人无处可逃。
所以她才会离开。
不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也不是为了更好的升学环境。而是因为继续留在那里,她就会被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磨掉。
五十岚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那个自来熟、热情、吵闹的尚子,本质上,是冷色调的。
→5
白天残留下来的热气还没有散尽,天色慢慢暗下来,却并不彻底,云层被远处的灯光染成不确定的灰蓝色。
通往神社的路被摊位占满了。烤鱿鱼的气味、章鱼烧的酱汁味、甜腻的棉花糖气息彼此混杂,在人群上方形成一层看不见的雾。塑料灯笼一盏盏亮起,红色的光有些过分热情,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像平时那样真实。孩子们拖着木屐跑来跑去,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偶尔有人被撞到,发出短促的道歉声,很快又被笑声淹没。太鼓的声音从神社方向传来,一下一下,敲得很慢。穿着浴衣的人比想象中多,布料摩擦时发出细小的声响,颜色在夜色里流动,显得不太稳定,仿佛随时会被灯光吞没。
五十岚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还没融化完的刨冰。糖浆顺着冰的边缘滴下来,落在纸杯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时间被拆分成一段一段的瞬间——有人在笑,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抬头等烟火,而这些画面并不会留下来。
“烟花什么时候开始啊。”
尚子手里的刨冰已经明显开始失去形状了。她往上加了什么口味的甜味剂,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滴在手指上,黏黏的。五十岚看着那颜色,忽然想到那些老旧的杀人电影里反复使用的血浆。
“还有半个小时。”五十岚说。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刨冰,没有任何铺垫。下一秒,寒意像一条突然出现的支流冲进身体里,她的表情短暂地失控了一瞬。尚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等五十岚把舌头伸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蓝色。
尚子盯着她笑,把她比作蓝色章鱼一类的生物。
五十岚用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力道刚好足以表达不满,又不足以构成真正的攻击。刨冰杯晃了晃,差点翻倒。
买章鱼烧的时候,尚子异常认真地数着竹签的数量。她的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场需要精确计算的仪式。五十岚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细小而不稳定的亮点,让她看起来像是暂时脱离了现实坐标。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五十岚压低声音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嘛。”
“不是。”尚子很快否认,语气却没有完全跟上,“只是……觉得会和你走散。”
五十岚没有回答。
人群在她们周围缓慢而持续地流动,油在铁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各种气味彼此覆盖、取代,又迅速消失。她伸出手,小指先是轻轻勾住尚子的掌心,像是在进行一次不带目的的确认,随后顺势包住了她整只手。尚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着五十岚盘起头发的侧脸,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章鱼烧完成。
章鱼烧递过来的时候,尚子立刻咬了一口。热气迅速涌上来,镜片瞬间起雾。
“好烫。”
“所以要吹一下。”
“啊,对。”
她们站在路边,并排吹着升起的白气。那白气在夜色中短暂停留,又很快消散,像是一种来不及被保存的证据。就在那一刻,尚子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让五十岚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被暂时从她身上卸了下来。烟花开始前,河面像一块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玻璃,缓慢地流动着,仿佛正在思考某个无关紧要、却又无法被跳过的问题。五十岚和尚子并肩坐在草地上,草叶的尖端不时戳到小腿,带来一种介于瘙痒与现实之间的触感。远处有人在试音,扩音器把声音拉得很长,又空洞地送回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不太确定的世界。
尚子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五十岚看着河水,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世界的边缘——脚下是柔软而具体的现实,前方则是尚未被点亮的夜。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显得突兀,它只是自然地存在着,像河水本身。
第一声烟花炸开时,夜空被迅速划开,亮度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显得有些不合逻辑。尚子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那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爆裂声吞没了。五十岚侧过脸,看见光在尚子的眼睛里短暂停留,又很快消失,像是从未真正属于过那里。
“你偷看我日记了吧。”
最先打破空气的是尚子。她的语气很平常,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
五十岚愣了一下,随后嘴唇微微张开,又很快抿住。她低声道歉,声音几乎要被下一发烟花盖过去。
“我没有在生气啦。”尚子坐直了身体,伸手摸了摸被草叶扎得微微泛红的小腿,膝盖自然地收拢,动作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只是觉得……你迟早会看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烟火仍在夜空中不断上升、绽放、消失,像某种不需要被记住的证明。
“洋子,”尚子继续说,“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转学吗?”
五十岚没有立刻回答。
在她们上方,又一发烟花升起,把尚子的侧脸照得异常清晰,又迅速归还给黑暗。她忽然意识到,有些话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烟火还在上升。
而河水,一直没有停下来。
→6
满怀着某种并不清晰的期待走进高中,是去年的四月。
那天因为看错了时间表,我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随手抓起桌上涂着果酱的面包,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紧。妈妈在身后说“路上小心”,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门关上。叼着面包奔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本以为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事。那一刻甚至觉得,这才像是女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遛狗的奶奶向我打招呼,我点点头,嘴里含着面包,说出口的“早上好”被压成奇怪的音节。等红灯的时候,我才得以喘口气,把手指上沾到的果酱舔掉,把剩下的面包一口塞进嘴里,脸颊鼓起来,像一只青蛙。
开学第一天,宣传板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社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扑进我的视野,又很快被新的名字覆盖。垒球、围棋、文艺、珠算、排球——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全都在那一瞬间挤进脑海。那天晚饭,我兴奋地说个不停。自从姐姐去外地上大学,家里变得安静了不少。妈妈说,想做什么都好,高中是新的开始。爸爸一边夹走我盘子里的一块鱼,一边说我该多运动,不然很快又要“变胖”。
在爸爸半开玩笑的怂恿下,我加入了排球社。
而那是一切不幸福的开端。
训练远比我想象中辛苦。放学后的时间被一颗颗飞来的排球填满,手臂的酸痛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排球本身并没有带来多少快乐,但我确实在那里交到了一些朋友。只是到了五月,我的身高突然窜到了177厘米,在人群中变得异常显眼。衣服开始难买,更重要的是,我逐渐意识到,无论站在哪里,我都会被看见。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教练把我推上了场。
“你的身高是优势,拦网就交给你了。”
我没有真正的选择,只能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上。
那个夏天,器材室总是闷热而昏暗。蝉鸣在外面持续不断,像一层无法摆脱的背景音。有一天,我被单独叫了进去。垫子散发着陈旧的气味,没被使用的排球安静地堆在角落里,纹路在光影下显得异常清晰。
前辈的声音尖锐而急促,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并不真的需要回答。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可靠,像是被卡在半空中的东西。我第一次明白,语言是可以伤人的,而且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方式。
“你在小看我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好似蜘蛛网上被困住的飞虫。
“所以说啊!只不过是个一年级,在自大什么啊?”投过来的排球力道很大,足以击穿身体的力气和语言像子弹一般射中我。“明明就是个巨人丑女,究竟在得意什么?”
那时候我只是踉跄地跌坐在地上,遭受着排球枪林弹雨的攻击。用手臂死死挡住脸的时候,泪水掺杂着一丝不甘和自我怀疑。我在内心中怀疑着,前辈的话是正确的。
在那之后,鞋柜里、位子上,会出现各种写满「丑女」「巨人」之类的卡片。
字迹潦草,颜色混乱,用夸张的线条写下这些不堪入目的文字,而旁边就是我的名字,像是情绪本身的残留物。现在想来,那样的行为或许显得幼稚,可在当时,那些词语确实拥有重量。
被锁在器材室里,在黑暗的房间独享着孤独,感受都是一样的愤怒,悲伤。想要呕吐的心情在一瞬间翻涌上来。它们不需要被反复阅读,只要存在,就足以让空气变得浑浊。
我很快退出了社团。
接着,连学校也不再去了。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和意识开始分离。进食、消化、存在本身,都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负担。吃下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完完全全吐出来,跪在马桶边,用手指扣嗓子的时候很痛。最严重的一次,我以为自己要把整个胃部吐出来了。喉咙火辣辣的疼,好似无数个小人拿着火把要把我烧死。眼睛被生理性泪水打湿,模糊一片。嘴唇和手指上全是我是唾液,指关节因为牙齿的摩擦变得泛红。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把脑子都吐出来了,跪在马桶边一直缩着。
我常常一个人待在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感觉世界在不断收紧,而我只能向内缩去。背不自觉地弯下去,像是这样就能少占一点空间。后来,这种姿态便留了下来。
“所以说啊,洋子。”尚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酸涩,现在只要一眨眼,泪水就会全部被眼睛吐出来。“这是我转来这里的原因。”
“我逃走了。”
→7
“你听说过《青蛙物语》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五十岚自己也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句合格的安慰。她向来不擅长这种事。每当有人在她面前哭泣,她都会变得手足无措,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情绪像水一样溢出来,再被时间一点点冲走。她始终相信,悲伤、难过、那些泪水无法承受之轻的东西,终究会被时间回收,而不是被人正确地接住。
可现在,尚子就在她身旁。
烟花在夜空中一次次盛开。强烈的光照亮尚子的脸,又迅速退去。泪水在她的眼眶里积着,终于滑落下来,在抵达下巴的瞬间,把整片夜空都折射进那一滴透明的水里。她抬手抹了一下,却没能完全擦干净,只留下指尖一小片湿意。她的眼睛微微红肿,睫毛被打湿后贴在一起,呼吸仍旧很浅,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叙述中真正回来。
五十岚看着那样的尚子,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天是尚子转来的第一天,自己正低头读着一本童话书,书页被翻得有些旧,故事简单得近乎任性,却奇怪地留在了记忆里。
「我很喜欢青蛙。」
记忆里的尚子曾这样说过,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随口一提。
洋子把视线从烟火移回尚子身上,缓慢地开口,仿佛她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把某个早已存在的故事送到合适的地方。
“有一只青蛙,”她说,“头上长着一朵小小的小小的白花。”
她说完,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远处有人在人群中笑了起来,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
“那只青蛙觉得那朵花很奇怪。”
尚子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草地上无意识地划着,指腹蹭过草叶,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只要一难过,那朵花就会变小。”
烟花的声音在她们头顶炸开,又退去,留下短暂而明显的空白。河水在夜色里缓慢流动,反射着零碎的光,仿佛在替这个故事调节呼吸。
“后来,那只青蛙出门旅行了。”洋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扣着布料,语气依旧平稳。“它走啊走啊,无论哪里都能远远地走去。”
“它发现,有的动物会盯着那朵花看很久。”
“有的还会说,那其实挺好看的。”
“当然,也有的动物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朵花。”
尚子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真实存在。她把视线移向河面,又很快移开,仿佛那里太亮了。
“最后,”五十岚继续说,“那只青蛙在海边的一口水井旁,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她的声音被下一发烟花短暂地盖住。白色的光把草地照亮,影子在地面上错开,又迅速回到原位。
“那只青蛙一直留着那朵花。”
“没有摘掉。”
她说完后,没有立刻看向尚子。烟火仍在夜空中持续绽放,空气里残留着火药的气味和夏夜特有的潮湿。
尚子沉默了很久。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像是想确认那里是否还在发热。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吸得很满。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下一声烟花吞没。那不是反驳,更像是一种不确定的确认。
洋子这才转过头。她盘起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一缕头发被风吹到脸侧。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腾出空间。片目系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她毫不闪躲的眼睛。
“なおくん就是那只青蛙。”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强调。
尚子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身侧,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那朵花不是缺陷。”
五十岚继续说,“是特质。”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光在尚子的眼睛里停留了一瞬。她眨了一下眼,泪水没有再掉下来,却在眼眶里打转。她原本显得有些透明的身体,在那一刻被色彩慢慢填满,像是终于被允许占据空间。
五十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尚子的手背。只是一下,没有握紧。
“所以,”她说,“你不需要把它丢掉。”
尚子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又抬头看向夜空。烟火仍在盛开,明亮、短暂、毫不犹豫。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开了某个长久紧绷的地方。
河水在黑暗中持续向前流动。
而那一刻,她们都还坐在原地。
→8
尚子的泪如雨落。
那并不是电影里那种恰到好处、被音乐托住的眼泪,而是某个长期被压抑的阀门终于松动后的结果。她几乎是失去重心般地向前一步,扑进了洋子的怀里。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点狼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她的额头撞在洋子的肩上,力道并不大,却让洋子清楚地感受到那份真实存在的重量。
尚子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夸张的颤抖,而是一种细碎、持续的震动,像夜里尚未停稳的余震。她的呼吸乱得不像话,忽快忽慢,夹杂着吸气时轻微的哽咽声。洋子能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浴衣传来,混着夏夜潮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
“谢谢你,洋子…”
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来,被布料和距离削弱了许多,变得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尚子的手死死抓着洋子背后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害怕一松手,刚刚全部从心底挖出来的坦白就会重新掉回看不见的地方。
“当时……鼓起勇气和你搭话,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夹着短促的吸气声。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确实已经说出口,又像是在确认洋子仍然站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
五十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向后退了一步。鞋底在草地上陷进去一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并不习惯处理这样的场面。
拥抱、眼泪、感谢,这些词语对她来说太具体,也太直接。她向来更擅长站在旁边,看事情自己发生。
可尚子还在发抖。
于是,她最终还是把手落在了尚子的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隔着浴衣的布料,感受她急促的呼吸和起伏不定的节奏。那感觉并不柔软,却很真实。
“这不是恋爱电影。”洋子低声说,语气刻意压得很平,“从我身上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听起来过于冷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可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她不希望这一刻被误读成某种过度浪漫的情节,那样会让事情变得不可靠。
尚子没有立刻照做。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额头抵着洋子的锁骨,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并不是拒绝。几秒钟后,她忽然一边哭,一边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夹在抽泣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我知道啦。”她含糊地说,“我又不是笨蛋。”
她慢慢松开了手。动作很慢,像是需要逐一把每根手指从安全的地方剥离出来。退后半步后,她依旧站得很近。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动作并不优雅,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眼镜被泪水弄湿,又被她随手推回鼻梁上,歪了一点。
五十岚注意到,她的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变化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被误认为是错觉,但确实存在。那种刻意缩起的姿态,好像被暂时解除了一点。
烟花在这时进入了尾声。最后几发在夜空中炸开,光亮比之前更加短暂,却格外明亮。爆裂声在河面上回荡,随后被黑暗迅速吸收。火药的气味在空气中残留了一会儿,又慢慢散开。
人群发出零零碎碎的欢呼声,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嘈杂。有人开始收拾摊位,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已经在讨论回去的路线。县祭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开始安静地退场。
世界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河水仍旧按照自己的速度流动,灯笼的光依旧挂在那里,草地依然有些扎人。明天依旧要上学,作业不会消失,时间也不会因为谁哭过一场就变得温柔。
只是她们站在那里,肩膀之间的距离被重新调整过。
尚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一次,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完整了一点。洋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河面反射的残光,感觉脚下的土地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她们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烟花落下之后,夜空重新变得安静。
而她们,站得比之前直了一点。
→9
三月的第一周连着下了四场雨,潮湿的空气令人感到莫名的沉重。鞋子踩进泥土中,细雨落在裹在头上的围巾上。细小而密集的雨点安静地附着在路面、屋檐和树叶上。雨水落在柏油路上,颜色一点点变深,世界仿佛被重新涂了一层较暗的底色。雨没有加大,也没有停下,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时间在这样的雨里变得模糊,边界被冲淡,连思绪也开始放慢速度。人站在其中,既没有被淋湿得狼狈,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干燥,只能接受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春雨就是这样存在着,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被记住,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什么。
走在送五十岚去电车站的路上,雨来得并不急。
洋子举着她那把透明的伞,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均匀而克制的声响;尚子打着一把黄色的雨伞,颜色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显得过分认真。她说这是小时候妈妈给她买的,说黄色在雨天更显眼,不容易出事。
“你知道吗,”洋子忽然开口,“很多恐怖故事里,都是打着这种颜色很鲜艳的雨伞的女孩子遇害的。最后画面里只剩下一把伞什么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显然是刚从某个论坛里捡来的素材。作为一个对灵异事件抱有一定热情的人,她总能把这种话题讲得异常自然。
篠田生无可恋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像是为了配合她的叙述,天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闷雷。声音并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尚子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向洋子那边靠近,恨不得直接钻进她怀里。
洋子从刚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尚子怕蝉,怕打雷,怕突然狂吠的狗。完全是把“我不擅长这个世界的某些声音”写在脸上的程度。与其说是女高中生,不如说更接近小学生。
原来真的会被吓成这样啊。
这个念头让洋子觉得有点好笑。
“洋子……”尚子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我能不能和你打一把伞。”
那表情完全不给拒绝留下空间。
“……可以。”洋子听见自己勉强地说。
两个人挤进同一把伞下。伞的空间立刻变得局促起来,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雨丝细细地落下来,像是被人刻意调低了音量。樱花在枝头轻轻一颤,便被雨水打散,接连落入地面的积水中。花瓣浮在水面上,彼此短暂地碰触,又很快分开,顺着水纹各自漂走。
尚子一边讲着学校里最新的八卦,一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洋子见状,也跟着停下,刻意往她那边靠了靠,让雨尽量不要落在她的肩头。
“你在拍什么?”洋子问。
篠田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草丛旁的水洼。
水洼里蹲着一只青蛙,一动不动,像是被雨水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它头上有一朵白花,”尚子说,“也会很好吧。”
洋子低头想了想,雨点在透明的伞面上滑落,世界被切割成细碎的线条。
“前提是,”她说,“它不打算把花摘掉。”
尚子抬起头,看着她,随后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我不摘。”
她站起身,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忽然踮起脚,从低垂的樱花枝上摘下一小簇花。动作干脆得有些任性。接着,她把花塞进洋子的头发里,又塞进她的口袋,最后连单肩包的侧袋也没放过。
洋子任由她胡闹,假装生气地抱怨,说头发和衣服都被弄湿了,这种损失打算怎么赔。尚子只是看着她笑,然后从那簇花里抽出一朵,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去,街道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なおくん。”洋子忽然说。
“嗯?”
“我也不会逼你摘掉那朵花。”
尚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把雨伞在路灯下并排向前,颜色一明一暗。
春雨继续落着,而她们慢慢地,走向电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