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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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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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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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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翼-飞龙在天

Summary:

自我之东不见君,转首相顾如飞蓬。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part.1

  这家超市本来别无二名,就叫做飞龙超市,乍听像是某位品味土鳖的店主的杰作,把门面打扮得阳刚而豪横,要雄踞在街头巷尾大发财气。但要是真去转了遭,会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儿,成天吊儿郎当,不在意这家地段很好的超市生意怎样,听他口气像要随时冲出超市似的,燕雀香巢,弹丸之地,鸿鹄之志,不可小计。

  而名字这东西,究其原因,可能只是因为店主自己就叫飞龙,与所谓丽娟便利、志勇烟酒店是一样的性质。若问他营业始何年何月,赚得钱几钵几斗,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关于此人真正心愿,小伊跟他认识以后,在他边上听了很多,忍不住感叹人各有志,不可揣度测度,你所见的榛鸡,恐怕不只是会蹦跶的井栏中物,迟早有天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你未必知晓。

  小伊么,应陆教授所请,在学校周边转悠着查探有没有值得一讲的地方,待要回头宴请学生来进行实践性教学。陆槐方也是初来乍到,前不久才被调来空桑,最近属实忙得焦头烂额,伊挚给他丢下这个摊子就出长差去,不容人不咬牙顿足,心里想你拨的那点经费还不够全院上下吃一顿大餐。不过条件再艰苦也要继续教书,何况陆教授本人的家底十分可观,不愁给学校再建几个实验室的钱。故而,小伊进超市,是来打听的。

  “老板啊,问你个事。”他极自然地拿了两罐饮料放在柜台上,神情装束,就像所有大学生一样自恃无害,活在自己的苦乐世界,偶尔才捎带上周围的人。区别只是在于小伊不把心事写脸上,城府虽有却端得很健康,这让他在形色世界中来去自如,不惮各方来路的异士奇人。

  “嗯?你说。”飞龙汤边听边示意:你扫旁边的二维码就行。他好像在和谁说话,刚丢下手机,忙中看了一眼伊一。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做菜特别好吃的地方?大餐厅小馆子都成。”微信收款四块钱。他把易拉罐放还在柜台上,两块花出去,请老板。

  飞龙豁的一下笑了,好像是说你还挺客气,于是毫不客气地启罐,旋又丢给对面人一个开罐器。“那你问对人了,你去隔壁巷子里,进去有家海记,他家烧烤特别带劲。”小伊回应是啊是啊,“我记得他家是不是一直在这附近,有海鲜味儿,后来好像换了调料?”

  “你还挺懂嘛!店主跟我老交情,把店交给别人,自己回家看孩子去了。——不过烧烤这东西啊,还是要自己烤来吃得香,一人口味一个样。”话完,又摸着下巴琢磨,“话都说到这了,你是这附近的学生?我改天请你吃吧。”

  伊一听了有点出乎意料,还没来得及礼貌,对面紧跟着又是一句:“别急,你今天有事吗?帮我看会儿店呗,一会儿就回来。”说着抓了钥匙就是一副要走的样子,看伊没什么异议,也就跨出大门,又补上:“有人来照样叫他付钱就成,多少无所谓。”

  然后他就坐了半个钟头的班,百无聊赖,想着自家布置的课外作业是不是还没有写……越想越悚然,期间接了一个郭保友的电话,把恐怖值拉满:“考虑到您这段时间刚回国,需要休息调整,所以我把原定的训练时间移至了下周六,您觉得……嗯?您怎么不说话?”小伊坐立不安,顿生退念,想自己一锅汤熬了许多年,泣下的不是甜汁儿,是一把接一把的辛酸泪,可叹……

  在这当口门铃响了,进来的是个汉子,举止豪放,把带来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撂:“是飞龙叫你来的吧?多谢多谢,你回去吧,我来替他就成。”

  “他人呢?”

  “找人去了呗,本来说很快,结果拖拖拉拉的,不知道多久回来。”

  这人边说边把包里的东西往外一样样捞,小伊经过瞥了一眼,一下子惊呆住了,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自己应该怎么离开这里之后又要怎么向别人交代……

  “哎,还没走呢。这个送你吧,今天谢谢你。怎么愣住了?”

  小伊说这我不能收。

  “拿着吧,其实也不值几个钱,反正店是他的。以后你来了要是没人,付了钱以后随便拿,不用客气。”

  显然是把他当成飞龙的熟人了。伊只好一个劲推拒,这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那人不好说什么,目送他慌里慌张地离开了。

  

  “我要报案。”

  伊一两手撑在桌上,十二分认真地讲道。德州抬起帽檐,看他一眼,也认认真真地回答:“那就先来这边填个表吧。”

  伊一龙飞凤舞写下自己的推断,称自己是为警察事业做贡献,个中辛苦,在所不计,唯望警务的同志多多上心,早日侦破悬案,如此皆大欢喜。

  “着急吗,个人信息表先放那里吧,回头我替你补上。”

  德州忍不住开始琢磨,前不久确实有一起珠宝失窃案,难道就与这个有关?据伊所说,那飞龙超市的老板的朋友的背包里,可是放着一大堆珍宝奇物,也不设防,怕人看不见似的,团团堆在一块儿,还顺手拿了个手串要施与这萍水相逢的看店人,给伊吓得匆匆而走,并对德州说后续如有进展,也请通知自己,身为目击者,他实在好奇这件事的真相,因为他瞧着飞龙总是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奇怪不奇怪?有些事就是这样,发展来发展去,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就是关心,毕竟之前小笋那边因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能破案是最好,给大家都能有一个交代。”伊思索一下子又补上,“证据在……监控里?事已至此,德州,你们还是出示人民公仆的调查权吧。什么?咳,那没有,我跟他不熟,我们也是刚认识。”

  

  得回到数月之前笋少爷办的时装秀,这位平时不轻易筹策,一旦开办就是时装界首屈一指的展览,他特意聘请了春卷和石子馍做助手,勘察每一处细节不许出纰漏,又找来亲哥和女儿红一干人等当模特,大大方方站上舞台展示最fashion的艺术搭配,名声鼓噪,远近闻名,就是可恨伊一那厮不肯亲装上阵,被安排去国外参加什么比赛,等伊回来,金黄花色的吊牌都歇掉了,容金丝只让他好好比赛,回来见证此番可一而不可再的成果。

  就在这段时间里出了幺蛾子,笋少爷以前从国外带回来的珠宝给偷了个一干二净,全是他以前有了灵感一件件挑出来跟服装配套的,给金丝少爷急得团团转,最后咬牙发誓定要抓到这个盗窃犯,否则自己跟芙蓉蟹斗姓。

  然后到现在还没有眉目。

  幸好时装秀还是如期举办了,虽然美中不足,少了许多点缀的华彩,海外的洋珍珠本来该绣在龙井袍子上,临时补作了南海的东珠,女儿红发间闪烁的红玛瑙,替为葱少私藏的血鸽子,笋少爷紧着细节提心吊胆,总算是把一程show顺利办下来,之后空桑又发生许多事,加上对伊一带着胜利平安归国的欢喜,想想最重要的还是身边人,也就把这事的次序往后丢去,不再那么执着。

  这件事知道的只有少数人,带来的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关于珠宝们的真正去向却叫人不得而知,德州警官尽职尽责,一直在跟进此案后续,直到今日突听伊一提起这事,觉得不出手不行,便先记下,给飞龙超市留了特别关注。他让符离集便衣进去装作采买的时候自己就在门外不远,那边的动静凭监听器听得一清二楚。

  

  阿符看上去果然是还有些稚气未脱的不良少年。平常他买白酒,老板总会多调侃一句,“哟呵,年纪轻轻,别喝坏了身子。”

  “啰嗦,我看你也不老。”

  符离集上社会很多年,社会经验都是打架打出来的,他哥供他读完书,毕了业就来警局工作,倒是脸长得显小,跟他交过手的人也不会想到这小子有过人的专业素养。

  他反正不怕打架。出门前德州再三叮嘱,不可轻易产生冲突,要谨慎行事……啰嗦,啰嗦,他难道不懂怎么办事么?

  “……给我哥买的。”

  符离集憋红了脸,想起那个一直叫自己是阿符的人,其实德州也不常喝这玩意,伤身体,又妨碍清醒。随便他怎么说,德州又不会知道。他一向不擅长撒谎,好在对方也不甚在意,飞龙汤打量了他一会儿,“是上回那个小子让你来找我的?还是说,你跟俞生认识?”

  “俞生是谁?”

  “不,他的话,倒是不会刻意找人来”,老板话未说完,自己先否定了,“那小子倒是机灵,来调查我吗?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可不是我偷来的。”

  他说话直截了当,貌似已经清楚情况,符离集有点警惕:“你说不是偷的,那是怎么来的?”

  飞龙汤摸着后脖子随口说道:“是……别人送的呗。”

  “谁?” 

  “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

  螭吻一拍双掌,默娘在旁边跟着莫名激动。

  “这不是我那便宜兄长吗?”

  “真假的,你兄长?名字只是听过?”

  伊一有点不太好确信,一来俞生这个名字略带文雅,和他们三海兄弟的名风格格不入,二来也是想到负屃那清高劲,把谁都不放眼里,天底下哪有这可巧的事,既是萍水相逢的超市老板的熟人,还是身边怪胎的兄弟,怎么想怎么奇特。

  但考虑到空桑经常有此等事层出不穷,一时间也略过了这两层。

  “好多年没听见他消息了,继承了我爸的产业也不和兄弟几个说一声,”螭吻嘴叼着吸管,漫不经心想道,“你打听他作什么,难不成你空桑人才济济,挤不下,终于想着要外扩分校了?”

  伊一头疼,伊一不解。符离集那头听了这名字,莽莽的就奔回来了,当是案情有重大突破,只要顺着往下查,肯定有线索。当然他也没忘了知会一声,既然被发现,就大大方方告诉老板说,你已经成为我案嫌疑人,便衣就在门外,记得配合一下。

  飞龙岂肯?他说,我也在你们这行干过,那点小伎俩放在我眼里都不够看,趁早歇歇。说着把小小超市窗户洞开,德州已经进前来。两兄弟一个回去报信了,一个就在这和飞龙谈心:“我知道你有些不愿,但还请配合一下,只要调查出俞生是谁,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自然可以洗清干系。”

  “慢着,你是说你们可以找到他?”飞龙汤两眼放了点光线出来,那意思是暂时配合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事情就这样啦。”

  默娘将原委娓娓道来,小笋在对面听得一愣一愣。

  “咦,没和你说过么?在国外的时候我为着人情往来送出去点东西,其中就有螭吻他兄长的份,那是他应得的。不过,其他那些丢了就丢了吧,本少爷不是很在意。”

  毕竟伊平安回来是最主要的,重要的人已经看过,再揪着不放有失风度。美中不足的地方,且把它当陪衬好了。

  “小笋,你回忆回忆,线索真没啦?我记得俾路斯不是也留了一份,你的那些宝贝送出去的时候没有送岔吧?”

  笋少爷否认了这种可能性。“我怎么可能会不好好保管?俾路斯那个异域白发的随从,我可是精心点检了一番的,断没有送错之理。”

  “那个……白发随从?”

  “你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他们不是一起的么?”

  伊一倒吸一口冷气,有什么东西如钩爪般抓住了他思绪的一条线。而那失窃者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啊啊啊,三鲜脱骨鱼!!!”

  “叫我作甚?”君子小声从房梁上探下来半个脑袋,冲他眨眨眼。

  

  一只鱼掉进锅里,滋滋冒油,令人见了食欲大敞。

  鱼腹藏羊继续做菜,色香味俱全(如果不是为了授课需要,他本人的做菜风格其实在六边形图上更凸显于香和味的两个指标,至于其它三个则是流口水程度、心情波动指数和吃了这顿下顿还想吃的赞成度),学生马上就能实现下课不必去食堂或点外卖就能在课上以美食饱餐的理想。

  方才的一声叫唤从走廊传过来的时候有耳朵尖的听见了,遂将注意力投入美食以外的范畴窃语道:“东璧老师还没把他缉拿归案么?”

  “不知道,东璧老师好像是出国了吧,先吃鱼先吃鱼。”

  

  伊果然是太年轻,这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他所想,其实也不必如此操心,某天早晨笋少爷起床,发现桌上多了张借条,明晃晃写着日期和明目,和伊一顺着纸条上的线索找过去,宝贝们遗留在原地,等着被领回家。于真相揭露之时,妥帖地印上怪盗的痕迹。

  就是这么简单,事情完结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那天默娘跟着螭吻乘飞机临走前,对前来送客的小笋说,“原来是误会一场,不过我倒是能给你们留一个联系方式,如果你们后续有用尽可以去联系他,不过也不要说是我们给的。”

  青梅竹马登机了,留着小伊在原地攥着电话号码不知所措,笋少爷讲还是要给人家道个歉的,至于怎么道……不如就把这联系方式给他?

  

  小伊后来也常到这家超市买东西,店主也应了他最开始的承诺,请小伊去了那家海记。彼时店主人已经带着孩子回来了,一应口味调料都是熟悉的味道,“喏,吃烧烤”,飞龙汤把一串鸡心递给他,闻起来有阵呼啦啦的香味。

  小伊吃着烤串,配上海盐调料,尝起来更鲜。飞龙汤身上多少有些豪侠气质,已将前事抛在脑后,言明你既然也是为朋友,那么我不计较。晚风沿着巷子吹开,到处是片烟火气息,伊一看着他心里想,他身上好像缺了什么。什么呢?……说不来,总归是缺了什么。

  

  part.2

  生意算好算不好呢?

  一方面,飞龙认识的人很多,照顾他生意的也不算少,又处在市区地段,对面就是大学,旁家超市没得比。另一方面,他待人接物虽大方,讲究一个你来我往,却明显心不在此处,生意有一天没一天地做下去,不知明天是什么样子。待在这里,据他所言,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其实一直有人问飞龙汤:“你那么好吃烧烤,怎么不去自己开个摊?比待在超市里卖东西,要更适合你吧。”他只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卖烧烤的一直在那里,想去去就是了,闲得没事还能自己去野外整点。我大老远跑过来,难道是为伺候别人的?”

  心高气傲得可以,不减当年出来闯荡的气劲。他自忖着走南闯北,风土人情都见过一遭,此身仍定不下来,仍旧为着一个旧日的承诺整天整天地牵肠挂肚,要说痴人,他坐着不动就是一个痴人了。飞龙汤起先经常和别人提起自己那对手,在他的话里,天上地下都不及那一个人,说得好似天仙,到头来只是为了把那人揪出来比试,一般人看来实在可笑。后来听的人渐渐地少,他不再整天嚷嚷,守着一个小店面姑且住了下来,因为不久前才听说那人来了这座城的,长久也不会离开。

  谁帮他打探的消息?自然是海记老板,伊一初次来店里见的汉子,为人憨实,与飞龙称兄道弟,其实是心甘情愿做了人家小弟,于武艺之上甘拜下风。

  伊一在烧烤摊子前见到那老板坐下来,肤色透着是海边晒出来的健康光泽,举止大大咧咧却又处处照顾自己这位外客。矮桌上腾腾的烟气,座中主人飞龙汤舒展开眉眼,举杯浮一大白。“看你样子还是学生,会不会喝酒?”却不耽误他为伊一倒上,发觉看着是学生的人酒量其实异常好。

  自然是在厨房练出来了,百味不侵。“我给我们教授做助教,也是半个打工人。”他笑着,被感染到般,注视着飞龙汤在食桌上的一招一式,谈兴正酣,不知觉讲到某处,飞龙搁下烤串,叫他多吃,自己开口。

  你既然好奇,我可以为你说道说道,因为你坐在这里,就算我半个朋友,飞龙汤不可以薄待好友。

  我的家乡在遥远的北边,野林漫漫,雾满天,饥寒猛兽食小弱,雪堆万里愁杀人,连山郁暗少见天日。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后来朱雀神君将我带出来,离了那深深的隼之谷,我才学会怎么做人,我将战斗的意志一贯到底,朱雀老头赞许就奖我肉吃。

  后来一炮打响,兴安岭的游鹰倾巢而动,他带队西征去了,把我扔到最东,和最柔弱的人们待着,日子无聊得啃靴子,衣服腐化出长毛翎,三抖捋不平。飞龙汤我打遍东海无敌手,最寂寞之时遭逢了天下无二的对手,叫我心念得食不下咽,每日只想对上几招,补平遗憾。

  最可气!那人一躲三躲不回头,他——

  “他如何?”

  小伊乐得听远地故事,似看山水波宕出,似天风海水共袭来,晚天照上巷里的灯牌,四周安静起来。海记老板展颜,“哈哈,飞龙大哥醉了。”这时伊才注意到飞龙汤两边脸腾地红起来,好似是一瞬间的事,虽然酒意深沉,却吐字只围绕着两个字,自然是“他”的名字,俞生、俞生,还有俞生。

  “我给他架回住处,你先回去吧,改日再会!”老板说着将人扶起,飞龙挺大的个子,重量当然不会轻,左摇右晃,好像两边长了羽翼般,生出更难以驾驭的气势。伊当然不会舍他而去,上前帮着搀扶,一径绕进深深巷里。到拐弯处,飞龙汤忽地安静下来,晃两下脑袋,发现眼前沉的是黑暗,再无一个影子,不由失望得清醒几分,打直身子,叫两个人轻松了许多。伊一只记得那晚回去之前,他转头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你有没有见过他?”

  

  早先俞生人并不在国外,是以那边电话接起一响就挂了,飞龙汤打了几遍,只有助理勉为其难地回答说少主已经不在这里了。好在螭吻手上的电话很精准,IP在国内,常年不变动,不论到哪里都至少能联系到本人。留到这个电话是因为前年兄弟分家,为了彼此之间不一定存在的照应,在敖广面前签署协议后各自分散而去,有这个联系,没这个联系,对他们各自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对飞龙可就干系大了。他手里捏着的号码一端,是几年不曾见着面的人,自己向来不惯于思前想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金属设备一掷,有如千钧。自我之东不见君,转首相顾如飞蓬。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哪里还有智能手机,好几个月才和家里通一次话,一问就是那朱雀那叫人听得不待听的口气,于是回应道,少来这套,我没了你,不还活得好好的?以此来敬兄弟父子,分离两地,莫劳挂心。

  转看俞生那边,却完全不是这回事。飞龙汤活老大岁数,虽然人性初通,见过的人也都乌鸡头上拔羽毛,数不过来,他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像俞生那样,——天底下没人能像俞生那样,活得头上悬一把刀,战战兢兢踩着薄冰过日子,偏偏内里却有着深不可测的一点东西,更偏偏不是虚伪、宵小、怯弱之辈,叫人看了咬牙切齿,——明知就是那点东西,旁人都有眼无珠似的看不出,连当事人自己也强作无事,只叫飞龙见一眼就不能忘,好盼他像自己对待他一样的态度对待回来,圆了相交的心愿。

  铅刀一割尚有磨折,其贵奈若何?而俞生此人百面如冰也不出壳,是怀炭饮冰都要消化,溢出来寒气全扑在对面人脸上:“我不同你比试,请回吧。”三请之后,便是动武,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不动手你还要纠缠多久!而年轻的飞龙汤亦然,对方的举动正中他下怀,他将招数全盘接下:你这人才是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要拒绝好歹拿出态度来,不温不火,叫谁看了心中乐意?!

  旁者三观其面,风生水起俨然被惹恼,被挑起少年人那些不可言说的斗志,飞虹曳水汗气蒸,剑底连枪旋作冰,礼贤下士招数尽了,便与战士越战越心惊,不禁气喘吁吁发问,“你有这般强大的力量,为何偏与我来逞凶斗狠?”飞龙汤就地回身,“我为变强,不惜一切手段!若不如此,早就被他们分食,骨头渣都不剩。”于是武斗未歇,两人很自然地进入谈道阶段,在澄空边上,对着无垠海浪,风生水起本来沉着如冰的面容被汗水淌化了,他说,“倘若有了一个理想的世界,——倘若。你愿不愿意身处其中,不再追求力量?”“变强是一辈子的事,成为强者便是我的追求,弱者不论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只能成为弱者,无法选择。”

  风生水起没说出来的下半句话是,“到那时,拥有着如鹰隼般力量的你,是否愿意庇护弱小,同我一样?”只因为他自己是强者,又隐隐抱着一股救世的理想,不能逢人便说,只好藏在心底,枉自温柔和顺,吐气似剑如兰,见到誓要吞食一切般的强大欲望,便将飞龙汤划在自己世界之外,不许踏足。

  他对飞龙汤的所求融在这半句话里,后来也无数次质问自己,对力量的惧惮何至于要拽着刚认识的人下水,深深自惭形秽。飞龙汤一日胜似一日地寻上来,更印证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飞龙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真实的他自己,风生水起不能要求对方说出不属于自己的话。

  他将交浅言深的话都沿着喉管咽下去了,只冒上两串气泡,一为日后要找我比武不可再如此莽撞,二为你要答应我不用这股力量去欺负弱小。飞龙汤彼时不屑得仿佛初次见面,“在你眼中,我飞龙汤岂是那等人,往后便可瞧好了,我行得磊落,要做便做,不像是你,处处藏着掖着,能到几时。”这话正在俞生心上划了一匕,淌出血来。

  

  若说风生水起,也是极为体贴周到的一个人,很难想象他会有和飞龙汤这号人混在一起的经历。小伊倒也记得的,他和风生水起共事时的事情。他把之前的经历放在脑中一回忆,也就想通了前前后后的因由。

  风生水起和俞生自是一个人,前者是他父亲在政界认识的大官的儿子,后者便是飞龙汤认定的敌友。先前在教学楼听到俞生这名字没敢确认,可上回去超市时飞龙说电话打通,改日当谢云云,又拿出先前未通的记录,他才想到那境外的号码原来自己也是存过的。

  事情到此接得十分顺利,伊回了宿舍,无事便倒,窗边草虫正鸣,于枕边听,不禁感叹世上真有如此宿命之事,想来能联系到人,飞龙汤那边也就万事妥当,不必自己这个旁人操心。想到这里,他对了月亮虚虚举杯,当是为朋友高兴。

 

  几天前,太极先生就曾断言:你们二人缘分未尽,急不得,把耐心放平,相逢就在这几日了。

  他将羽扇漫摇起,公园里空气清疏,穿过树丛,浸了前夜雨水,在地上七零八落。光阴早早,成年人上班兼学生到学,一轮天日犹照空,飞龙汤把店抛下就为了听这句话,心说不亏。

  “况且,”太极芋泥将眼一横,“你不是还带着他交予你的信物么?那东西尤为珍贵,听我的将它逢人便送出去,自会有一段机缘。”

  飞龙汤有些怀疑地盯着对面那身太极道袍,“一袋子海货、几颗难见的珍珠罢了,我只道是当日临别时他没得送了,留下这些,也不稀罕。真能顶大用场?”

  太极先生笑眯眯地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慢腾腾把一应随物都收拾好,眼镜也好好地吹了收起来,便准备告辞去,留下一番言语,与飞龙汤原地回思。“有缘再会,待到修成正果之日,莫忘了请我杯酒。”

  身体不好的太极先生有些贪杯,天不怕地不怕的飞龙汤也会信这无稽之言。他记得自己是将那些宝贝都给了相熟的海记老板了,念在那人和俞生是同乡,倒不算送错了人。但留下了只独一无二的海螺,放在手上,既不过分沉重,也不故作雕镂,边缘淡淡的一圈光焰,仿佛裹了些沉沉回响。俞生的故乡是有这样风俗的,他有时把海螺放在口边,作出要吹奏的样子,想着有朝一日的相见,也不知自己执意寻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伊听了这事,越发地奇。据说那太极先生本名于太极,只给有缘人起卦,平日里只在公园里下下棋,除了偶尔和另一位余先生抢生意以外,不常出来的。伊一请教了专家,业内同仁龙须酥如是说道。“我只为重要之人起卦,不靠这个吃饭,生意上的事,都由他们去。好比上次你问我,好餐馆哪里找去,我教你往东南面去找,你非要心血来潮,去什么超市问问,结果带出这一堆事端来,……也罢,事有前定,好在没太耽误了正事。只是,”龙须酥停下话头,伊一复问,“苏酥,只是什么?”他抿一口茶,杯中水色极淡,“没什么,又让那于太极说准了,呵呵。”

 

  陆教授所应允的筵席终于是摆了,就在飞龙超市过一条街的酒楼,挨着玉茗茶庄。芝兰苑人声错杂,学生按包厢间壁坐下,从后厨热闹到前厅。伊一直到被后生蒙着眼睛带到桌前坐下才发现,这不是自家产业吗?牌匾是伊挚题的,剪彩是自己一家来当见证人的,仔细尝尝,味道也熟悉得很,这不也是当初刚开业的时候自己亲自配合着改良的独家配方吗?陆槐方笑笑,“小伊在外久了,回来不用你下厨,也尝尝家里人的手艺。”伊一四下一看,郭保友不在,一时间只觉得陆叔叔那张常年因体弱而有些苍白的脸在发光,感动得含泪饮了一盅,就着盘菜吃起碗里的粮食来。

  这本来就是桌事先准备好的酒菜,院里的学生个个当是沾溉了师兄的脸面,上赶着来问:师兄师兄,再讲讲你出国比赛,又遭人陷害,有惊无险地拿了一个大满贯的事呗。伊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被挑起话头,干脆说起来。“这都要亏得陆吾前辈他乡遇故知,不久以后,就有新的老师来教你们了,个性很有趣,可以期待一下。”

  兜兜转转,飞龙汤也在席上发现不少熟面孔,糖醋沅白出去遛鸟,连珠炮似的问他:“飞龙你怎么也来了嘞,原来你之前就在这附近啊!咱们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要不是冰莲今天没来,非得告诉他呢;说起来俞生也是好久没见啦,你在找他?空桑那么大,我是没有见过他咯,今天这——么热闹的场合居然也没在,太可惜了。”飞龙汤被遛得没耐心,直到他听说空桑实力很强的这个强是做饭的实力,瞬间也没了脾气。酒友桌上不适合他,干脆去跟烤乳猪猜拳下菜,还好他心里装着事儿,才没闹出个地覆天翻。 

  日暮伯劳四飞,吃席如流水。待到人走尽,饭场收得草草,陆槐方咳嗽两声,边颊还带着激动过的红:“晚间了,小伊你们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好,路上注意脚下。”他意指伊一搀住的锅包肉,先前同西凤酒喝得天昏地暗,醉话说得多了,到头来反是安安静静,这会儿正不吝笑颜地从伊肩上抬起头,听到什么一般,就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伊一赶忙拽住他:好管家,你最听话,待会儿一块走。

  

  飞龙汤今天早早关了店面,当是应朋友的请,来放肆一闹,左右还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不算亏。

  他踏着月色往回走,视线映到暗处,砖石上都是一片深漆的颜色。他路过超市,对了店面怅然若有所思。门锁落下,有张便条高高贴起:“店主人飞龙汤去找那天下一等一的对手了,暂时回不来!”往往他有事出门,就会把这句话挂在门口。触手处,纸张飘动,掀起旧日情思不迭。恍惚中他惊了一下,以为那边竟有人在,目光所及,是层层空荡,同行的人早早散去,自己的领地依然无恙。

     可他目力还是太好,月色流入此隅,瞬间的漆色纷纷落下,剥出异样。飞龙低眼去看,那行字迹太轻,躺在纸张的边角,却隽秀端方,有沉着力道,仿佛不为笔者的匆忙而减色。他反复查看,最终只确认了五个字:“我回老家了。”

  飞龙汤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我千里迢迢来找了你,一个答案也不给,拔腿就回老家了?他把纸揉作一团,又展开,想从中看出点别的东西来,依然无果。他不想承认现在的自己除了恼怒,竟还升起一丝喜悦之情。那人虽没告诉自己从何处来,但此时此刻、此日此夜,世上只有自己知道那人将往何处去。手边铺着的褶皱铺开,顺着阴影蜿蜿蜒蜒,流于纸面,千回百转。

  事已至此,又谁怕谁?我行过万里,不差多添你指的这一步。

  

  那家超市小小的门面,不算宽敞,窗边稍有点光照进来,先盖过了架上的日用品,把缝隙也填满,叫人待久了便觉得逼仄。与此同时,它却有一个和安逸环境不相符的名称,一同店主人的名字,唤为飞龙。

  从近来看,这家小店未必就小,放大了眼界去望,那海角天涯也未必久长。

  “这么快就转借出去了,距离我们认识才没过多久啊。”伊在旁边,见他收拾好行装,只好讶叹,玲珑心思再转,“他留下线索,定然也是想见你的。一路顺风,飞龙,有消息了记得通个信。”

  “嗯,走了。”飞龙摆摆手,自信如他,旁的不多说。道声下次见,步出东南隅,日西斜,照得街上满目金辉。

  但看他复又起身,在这城市之中摇摇晃晃,连得一双羽翼,向远处去了。

 

tbc.

Notes:

后话:灵感来源是学校周围真有家飞龙超市。写着写着,发现我想写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