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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锈色的,病恹恹的照进来,透过微小的尘埃。
Yoru蜷缩在床铺中央,意识沉浮在一片粘稠的浅眠里。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酸痛,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时带着隐约的刺疼。
而身体内部像有个火炉在无休止的烧着,烤得他头晕目眩。
他试图起身,而四肢冰凉无力。
发烧了。
Yoru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大概是昨晚……不,或许是更早之前积累的疲惫、未愈的伤口、以及那场激烈到近乎摧残的情事共同作用的结果。
身体的防线终于在不计后果的透支后,出现了缺口。
他不想动,只想就这样蜷缩着,让昏沉将一切不适都模糊掉。
但干渴的喉咙和越来越明显的头痛像两根细绳,不断缠绕着他涣散的意识。
Phoenix出任务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他得自己处理。
又捱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阵突然的寒颤让他牙齿轻轻磕碰,Yoru终于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
视野瞬间被一片旋转的灰黑淹没。
他扶住额头,大口喘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左眼即便在昏暗中也只能看到晃动扭曲的色块,右眼则是一片他所熟悉的,永恒的黑暗。
他摸索着慢慢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脑内的晕眩模糊了触觉,像隔着一层迷蒙的纱。
Yoru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一些头晕——当然是徒劳无功。又缓了一会,他才慢吞吞的开始移动。
他记得房间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基础的医疗箱。Phoenix有时会从里面拿些外用的药膏,还有些消炎和止疼的药,那则是属于Yoru的。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地挪过去,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无力的划过。好不容易地找到矮柜,摸索着打开箱盖。
里面东西不多,他凭记忆和触感分辨着——空了的药瓶,几卷绷带,一小罐散发着熟悉味道的药膏……
没有退烧药,也没有口服的消炎药。
他愣愣地看着箱子里模糊的轮廓,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药没了。
也许是上次用完了,Phoenix忘了补充?或者……他根本没在意。
一阵更深的寒冷袭来,混合着烧灼的热度,让他几乎站不稳。Yoru打了个冷颤,扶着柜子边缘,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闭了闭眼。
不能这样。他模糊地想。
得想办法。
通讯器。
他们的通讯器通常放在床头。他不怎么用,但Phoenix会用来接收来自其他特工的消息,或者联系基地内部。
他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回床边。床铺凌乱,他跪在床边,双手在被褥和枕头间摸索。
指尖先是碰到柔软的触感——然后是一个硬质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都不是通讯器。
Yoru烧得越来越糊涂,视线里的色块晃动得厉害,像是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东西。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却只带来更猛烈的眩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重新瘫软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枕头下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略长方的硬物。
通讯器。
谢天谢地。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住,又摸索着找到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的光线在昏暗中和他的左眼里,都只是一团刺眼而毫无意义的亮斑。
Yoru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在屏幕上艰难地滑动、点击。他记得通讯列表里,有一个名字代表着医疗。
Sage。
他很少主动联系别人,尤其是Sage。
他知道对方很忙,是整个基地的医疗核心。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Phoenix不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通讯接通了。那边传来Sage平和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Yoru?什么事?”
Yoru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破碎,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闭上眼,过了几秒才迟钝的开口。
“Sage……我可能有点发烧……没有药……”
“能不能拜托你……”
随后是剧烈的咳嗽,像是惩罚。
Yoru的话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Sage立刻明白了。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专业的严肃。
切断通讯,Yoru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顺着床沿滑落,歪倒在地毯上。
通讯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脱。
他蜷缩起来,脸贴着微绒的地毯,急促地喘息。汗水不断渗出,与身体内部的热度融在一起,让他一阵冷一阵热,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之间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门外传来了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然后是门锁打开的轻响——也许是Sage察觉到不对,直接用了权限。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种安心的气息,停在他身边。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Yoru?能听到我说话吗?”
Sage的声音很近,带着专业性的温和。
Yoru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左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浅色衣服的轮廓,和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点了点头,动作细微。
Sage的手探上他的额头,触感有些烫。
“你在发烧。”
她低声说,然后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坐在床边。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医疗箱,拿出电子体温计,在他耳边滴了一声。
“38.7度,低烧。”
她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Yoru唇边。
“先把这个吃了。”
Yoru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他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点,但身体依旧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Sage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吃完药。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她能清晰地看到Yoru此刻的状态。
——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左眼红肿未消,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右眼依旧空洞地垂着。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和锁骨附近,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痕迹,有些甚至是新鲜的、带着淤紫的指印和吻痕。
Yoru整个人蜷缩着,微微发抖,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病态的脆弱。
Sage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还有一些辅助的药,我放在你这里的柜子上,用法我写下来贴在旁边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似乎又在走神的侧脸,继续开口。
“趁现在,我帮你检查一下眼睛的情况,还有……你的伤口,也需要看看愈合得怎么样。”
Yoru迟钝地反应着这句话。
检查眼睛?伤口?他下意识地想摇头。眼睛的情况他知道,还是那样,模糊,脆弱。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应该没事了。
他不想再麻烦Sage,也不想……被她看到更多。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摇头的动作,Sage温暖的手已经轻轻盖在了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一股柔和而舒适的能量流,带着安抚和治疗的性质,缓缓渗入他冰凉的皮肤,驱散了一些身体深处的酸痛和寒意。
这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几乎呻吟出声。
混沌的意识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和这股温暖舒适的抚慰感交织在一起。
最终,疲惫和昏沉占了上风。
Sage是医生,检查是她的工作……
不能打扰别人工作。
他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Sage得到了许可,尽管这来自于对方的迷糊和顺从。
她开始进行检查。
先是小巧的检查灯,调整到最低亮度,仔细查看Yoru左眼的情况。瞳孔对光反应依然迟钝,比预期要慢得多,因为流泪和眼压偏高,眼周则显得有些红肿。
然后,她示意Yoru解开睡衣。
Yoru动作迟缓,手指颤抖着,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解开几颗扣子。当睡衣褪下,露出上半身时,尽管Sage早有心理准备,她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苍白的皮肤像一幅抽象而残酷的地图。
旧的疤痕颜色淡了,但形状依然清晰。
而覆盖其上的,是层层叠叠的、新鲜的痕迹。淤青、指印、吮吸出的红痕,还有一些愈合的擦伤,遍布在胸口、腰腹、甚至手臂内侧。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片深色的淤青,和……再向下的一些大腿内侧更为隐秘的,红肿和破皮的痕迹。
这些痕迹的颜色、新旧程度,无声地诉说着它们并非一次造成,而是近期内频繁且……相当粗暴的叠加。
Sage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没有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泄露出来。
她是医生,此刻她的病人需要的是专业处理,而非情绪化的评判。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治疗的光晕,轻轻触碰Yoru肋下的旧伤。
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
但当她检查那些新鲜伤口时,能感觉到皮下组织的损伤和轻微的炎症。
指尖按压上那片最严重的淤伤。
即使动作很轻,Yoru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这里很疼?”Sage问,声音依旧平稳。
Yoru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Sage没再多问,只是细致地开始处理。医者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尽量避免给Yoru带来更多不适。
整个过程中,Yoru都很安静。他只是低着头,失焦的右眼盯着地面,左眼因为药膏的清凉和Sage治疗能量的抚慰而微微眯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被触碰痛处时身体本能的瑟缩和细微的抽气声。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昏沉和不适里,对Sage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毫无所觉。
处理完所有可见的外伤,Sage帮他重新穿好睡衣,扣好扣子。她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
“药按时吃,伤口不要碰水,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一样温和,甚至更轻了些。
“如果烧不退,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立刻联系我。”
Yoru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Sage看着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Sage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彻底碎裂。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握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需要更冷静地处理这件事。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端,任务简报室。
Phoenix刚结束一场不算复杂但耗神的突袭任务,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任务本身很顺利,但他的心情却莫名烦躁。
……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基地,飘回那个窗帘紧闭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影身上。
Yoru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Phoenix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了解,除了那具身体在承受痛苦和情欲时的反应,除了他温顺服从的表象,几乎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Yoru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像抓着一把流沙,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和人谈谈,需要一个更冷静、更专业的视角。
而整个基地里,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Sage。
他结束了报告,匆匆往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如何不暴露太多令人难堪细节的情况,又如何与一个像Yoru这样极度封闭自我的人沟通。
然而,他刚走到医疗中心附近,就看到Sage从另一条走廊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一顿,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Phoenix。”
Sage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正要找你。”
Phoenix心里咯噔一下。
Sage主动找他,而且还是这副表情……难道Yoru出了什么事?
“Yoru怎么了?”他立刻问,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Sage看着他,眼睛锐利,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剖开审视。
“……他发低烧,我刚从他房间出来。”
Phoenix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发烧?严重吗?我出来的时候他还……”
“低烧只是表象,Phoenix。”
Sage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给他做了检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说出口。
“他身上的伤,新旧叠加,有些相当严重。肋下的旧伤愈合尚可,但腰侧、大腿内侧的软组织挫伤和淤血,还有……一些隐私部位的轻微擦伤和红肿,显示近期有过多次、且相当剧烈的性行为,并且缺乏必要的保护和……节制。”
她每说一句,Phoenix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当然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但被Sage如此冷静而专业地描述出来,像一份赤裸裸的罪证摊开在面前,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和……恐慌。
“我……”他想辩解,想说那是意外,想说Yoru没有反抗,但所有的话在Sage洞察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Sage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Phoenix的眉头皱紧了。
“他的左眼情况不理想,眼压偏高,这和他频繁流泪、情绪高度紧张可能也有直接关系。身体极度虚弱,有营养不良和睡眠障碍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语气,“他的痛觉反馈异常迟钝,对自身伤痛的认知和表达存在严重障碍,这通常与长期、严重的生理心理创伤有关。”
她看着Phoenix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沉重。
“Phoenix,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Yoru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持续的疼痛、低烧、虚弱、睡眠问题,这些都是身体在发出警报。而心理上……他表现出来的极度顺从、自我价值感缺失、对痛苦的麻木,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应对一切。”
Phoenix站在那里,感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Sage的话,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回避或者视而不见的门。
他想起Yoru总是苍白的脸,单薄的身体,沉默顺从的姿态,还有那些小声的呜咽和闷哼。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Yoru的性格使然,或者……是他“驯服”的结果。
但他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藏着如此沉重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他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
“他从来不说什么……我问他疼不疼,他总说‘不疼’或者‘还好’……我……”
“他当然不会说。”Sage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根据我的观察和有限的了解,Yoru的生存逻辑在根本上就有问题。”
“表达痛苦和需求可能意味着软弱、失败,甚至招致更严厉的惩罚。失明后,这种无助感只会加剧。”
“而你,”她看着Phoenix,“你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位置——属于你。”
“为了维持这个位置,为了不失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他会本能地压抑一切可能让你不满的情绪,包括疼痛、恐惧和拒绝。”
Phoenix感到一阵窒息。
Sage的分析像精准的手术灯,照亮了他和Yoru关系中那些阴暗而扭曲的角落。
“那我该怎么办?”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助的茫然。
“我不能……我没办法看着他这样下去。可是……我试过,我骂他,我……我甚至强迫他说出来,但结果……”
Sage沉默了片刻。
她看得出Phoenix此刻的烦躁和焦虑是真实的,那份想要改变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力感也是真实的。
这至少说明,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首先,停止伤害。”Sage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无论以什么名义,暴力、强迫,都必须停止。”
“他的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不起更多了。”
Phoenix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其次,你需要改变你们的互动模式。”Sage继续说,“给他安全的表达空间。不是逼问,不是责骂,而是引导和观察。”
“你可以试试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比如询问他的感受,给他选择的机会。让他知道,他的感受是重要的,他的意愿会被尊重,即使他说‘不’也不会失去你的……关注。”
她特意避开了“爱”或“在乎”这类字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耐心,Phoenix。”
Sage看着Phoenix,眼神严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Yoru的问题是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
“你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可能会反复,可能会遇到他的沉默和退缩。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这是唯一的途径。”
Phoenix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紧紧握成了拳。
Sage的话像重锤,敲打着他。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Yoru的种种,那些不耐烦的表情,那些恶劣的捉弄,那些只顾自己发泄的欲望……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混蛋。
“我……试试。”他终于说,声音低沉。
“不是试试,Phoenix。”Sage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必须。否则,你就是在看着他慢慢毁掉自己。”
Phoenix一愣。
“……我知道了。”他慢慢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Sage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能做的提醒和警告已经到位,剩下的,只能看Phoenix自己,以及……Yoru几乎渺茫的自我修复能力。
两人在走廊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这场沉重谈话带来的冲击。然后,Phoenix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昏暗的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膏气味,混合着未散尽的、属于病人的微热气息。
Phoenix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床铺最靠里的角落,几乎要嵌进墙壁。只有几缕黑色的短发露在外面,随着不甚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Phoenix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拉开一角。
Yoru果然蜷缩在里面,脸朝着他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燥,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新换的睡衣领口微敞,能闻到更明显的药膏味道,估计是Sage刚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Phoenix沉默了一会。
他伸出手,想将Yoru从那个别扭的角落里抱出来,让他躺得舒服些。
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Yoru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他没有立刻醒来,但睡意显然很浅,被惊扰后,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却因为刚上过药、眼睛肿胀而没能立刻睁开。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在确认触碰的来源,手指在空中无措地摸索了一下,碰到了Phoenix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
似乎是确认了触碰者的身份,Yoru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向了Phoenix温热的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顺。
Phoenix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抽回手,索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将Yoru从角落里揽出来,让他平躺在床铺中央,盖好被子。
或许是调整姿势带来的不适,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Yoru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左眼因为肿胀和药膏显得更加沉重,视线模糊一片;右眼则依旧空洞地对着上方。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意识被困在低烧和药物的混沌里。但他似乎感觉到Phoenix回来了,就在身边。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
他喘了几口气,努力聚焦,朝着Phoenix大概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开口。
“……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着。
几秒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强撑着再次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
“……不是故意的……起来就发烧了……”
“没有……瞒着你……”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他生病了,但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故意隐瞒,即使他以前经常隐瞒。
Phoenium看着他这副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努力解释、生怕他生气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尽管声音依旧有些僵硬。
“我知道。Sage告诉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Yoru潮红的脸。
“除了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Yoru似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以往Phoenix很少这样问,通常是直接命令他“吃药”或者“睡觉”。
他混沌的大脑处理着这个简单的问题,下意识地,那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要添麻烦,说“没有”就好。
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Phoenix一直紧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神色。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的情绪,猛地窜起。
他抢在Yoru开口之前开口,语气稍微加重,带着严肃和隐约的烦躁。
“别又说‘没有’。Sage都告诉我了,你很不舒服。”
“是不是很疼?”
Yoru被他截断了话头,又听到他提起Sage和“疼”,昏沉的脑子更加混乱。
他努力理解着Phoenix的话。左眼的视线模糊地落在Phoenix脸上。
看不清表情,他只好迟钝地点了点头。
“哪里疼?”Phoenix追问,声音放轻了些,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Yoru皱着眉,似乎在感觉,又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慢吞吞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头晕,喉咙疼……?”
“身上……也疼……”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
Phoenix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些疼痛的源头。
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
他看着Yoru因为难受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被烧得通红却依旧茫然的脸,看着他即使痛苦也努力回答问题的样子,沉默着伸出手。
不是惯有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揉捏或禁锢,而是直接抚上了Yoru滚烫的额头,将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拨开。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药吃了吗?”
“吃了。”Yoru小声回答,似乎对Phoenix这罕见的温和触碰有些无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就好好休息。”Phoenix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在这里。”
Yoru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低烧和药物带来的困倦很快重新席卷了他,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Phoenix就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从午后渐渐滑向黄昏。
不知过了多久,Yoru是被一阵陌生的窒息感唤醒的。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又顺着喉管淌下去,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全身每一根酸痛的神经,他蜷缩着身体,在黑暗中捂着嘴剧烈地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开始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迟钝地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血。
他把手收回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地看了一眼——指尖上是暗红色的,黏腻的。
鼻血。
Yoru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大脑被高烧烧得运转缓慢,过了好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又一股血流涌出来,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带着铁锈的腥甜味。他下意识地吞咽,却被呛得更厉害,细小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吵醒Phoenix。
这个念头几乎本能地冒出来。
他咬着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高烧让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但他还是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浴室的方向挪。
身后的床上,Phoenix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没有醒来。
Yoru只瞥了一眼,没敢再回头看。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他扶着洗手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狼狈得可笑。
Yoru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后颈,又捧起水清洗脸上的血迹。
冰冷的水流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鼻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洗手池里,被水冲淡。
鲜红色,浅红色,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撕了些卫生纸,卷成小团塞进鼻孔,仰起头,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上眼睛。
耳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现在才注意到,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盘旋。
水龙头的水声、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大概……也是发烧的关系吧。
Yoru模糊地想。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等着鼻血止住。
时间在耳鸣声和晕眩里变得难以计量,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
等终于觉得血止住了,他才慢慢低下头,把塞着的纸团扯出来扔掉,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但至少干净了点。
他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等那阵因为低头而引发的眩晕过去。
耳鸣更响了,几乎要盖过一切声音。
该回去了。
他转身,拉开浴室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Phoenix就站在门口,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
房间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Yoru的左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只看到Phoenix站在光里,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
Yoru愣愣地看着他,大脑缓慢地处理着信息。
Phoenix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眉头紧皱着,嘴唇快速张合,像是在说什么……很急的话?还是在骂他?
他不知道。
他听不见。
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盖住了一切。
他听不到Phoenix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任何东西。
Phoenix的嘴唇又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似乎在等Yoru回答。
Yoru看着他,眨了眨眼,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Phoenix的脸被灯光晃得模糊,他看不清。
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来。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Phoenix看来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傻气的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听不见。
他又拍了两下,用力了点。
啪。啪。
还是听不见。
Yuru垂下手,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看向Phoenix。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就好像刚刚确认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现在是晚上”或者“药吃完了”那样。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止不住的发抖。
他看着Phoenix,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烧得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放弃了说话,抬起手,开始打手势。
那不是正规的手语。他不会那个。
是特工们在战场上会用的那套手势——简洁、直接、用于无声沟通的信号。
他右手并拢,在脖子一侧划过:危险。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听不见。
最后又指了指Phoenix,手掌向上抬起,是一个询问的姿势:你说什么?
三个手势,干净利落,像在执行任务时汇报情况那样。
打完之后,他就那么站在浴室门口,仰着脸看Phoenix,等着对方的反应。
蓝色的挑染沾了点水,顺从地贴在额头上,鼻翼旁边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痕,脸色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右眼是一片划不开的阴影,发肿的左眼因为灯光而眯着,却努力地、认真地看向Phoenix的方向。
Phoenix站在原地。
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烦躁,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理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现床上没人、浴室亮着灯、推开门看到Yoru满手是血站在镜子前面时有多他妈吓人吗?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但Yoru只是看着他,表情茫然,没有回应。
然后Yoru抬起手,开始打手势。
简洁,干净,直白的让人心里发堵。
Phoenix看着那些手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看懂“危险”和“听不见”的时候,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片空白。
听不见?
什么叫他妈听不见?
他看着Yoru打完手势,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回应,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
Phoenix感到有点难以呼吸。
他想起刚才Yoru一个人爬起来去浴室。
想起他满手是血。
想起他站在镜子前沉默地处理这一切,没有叫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叫他。
Phoenix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一把将Yoru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Yoru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他能感觉到Yoru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Yoru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挣扎。
Phoenix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开他,扶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们,去,找,Sage。”
Yoru看着他的嘴唇,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Phoenix转身想走,又停下来。他拉起Yoru的手,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
Yoru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出了门。
Phoenix走得不快,但Yoru还是踉跄了一下。高烧加上耳鸣带来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Phoenix的手臂。
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特工经过,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有人想上来问什么,但Phoenix这回的脸色实在太差,差到没人敢上前。
Sage的医疗室在基地的另一端。
一路上Yoru都很安静,只是跟着Phoenix走。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耳鸣拍打着耳膜,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能靠手上的触感来确定Phoenix还在,还在带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应该……很狼狈吧。
鼻血大概又流出来了,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再次淌下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晕开的暗红。
Phoenix突然停下来。
Yoru差点撞上他的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头看Phoenix,对方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心疼、焦躁,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
Yoru努力去看,但那些口型太快了,他看不清。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摇了摇头。
Phoenix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Yoru看懂了。
“别抹了——越,抹,越,脏。”
Yuru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是血,手指上也是血,确实越抹越难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Phoenix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随身带着的——抽出一张,按在Yoru的鼻子上,示意他捏住。
Yoru顺从地捏住纸巾,仰起一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医疗室。
Sage似乎刚从睡梦中回来,但看到Yoru的样子时,她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
Phoenix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能侧过身,让Sage看到Yoru,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Sage的眉头皱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扶着Yoru坐下,打开灯,开始检查。
“Yoru,能听到我说话吗?”
Yoru看着她的嘴唇,摇了摇头。
Sage的表情更凝重了。她拿出检查工具,开始做更详细的检查。整个过程中,Yoru都很安静,只是配合着她的指令——张嘴,转头,看这里——像个听话的孩子。
Phoenix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过了很久,Sage终于直起身,转向他。
“暂时性的听力丧失。”她说,声音很轻,但Phoenix听得一清二楚,“高烧、感染、加上身体过度透支,引发了炎症。需要用药,需要休息,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
“看情况。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Phoenix听懂了。
也可能永久性的。
Phoenix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Sage开始配药、写医嘱,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早就警告过你”的意味。
Yoru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Phoenix站在不远处,脸色很差,Sage的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听不见。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着血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眼睛瞎了一只,现在耳朵也聋了。连发烧都处理不好,还要麻烦Sage半夜起来执勤,还要让Phoenix……
他不敢抬头看Phoenix的表情。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他的时间感被搅乱了。
Phoenix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Yoru抬起头,看着他。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很清晰。
“回去了。”
Yoru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晃,Phoenix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腰。他没有推开,只是顺着那点力道,跟着Phoenix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Sage。
Sage正看着他们,表情里带着担忧。
Yoru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战场上用的“谢谢”。
Sage愣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Yoru转回头,跟着Phoenix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回到房间,Phoenix把他按在床上,开始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脸上的血、手上的血、睡衣上沾到的血。
Yoru就坐在那里,乖乖的任他摆弄。
等终于收拾干净了,Phoenix把他塞进被子里,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Yoru也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Yoru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Phoenix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热。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
Yoru盯着他的嘴,努力辨认那些口型。
“你他妈为,什,么,不,叫,我。”
Yoru看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打手势。
但这回不是战场手势了,也许他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配合着口型。
“你在睡。”
“不想打扰。”
Phoenix看着他打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哪儿也别去了。”
Yuru看着这串口型,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胸口那股又疼又气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Yoru的额头,闭上眼睛。
Yoru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熟悉。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覆在Phoenix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Phoenix在说什么,也不知道Phoenix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Phoenix回来了,在他身边,带着他去找了Sage,又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宣告着他们和病症都忘记了时间。
Yoru被拉着躺下,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昏睡。
Yoru的听力没有立刻恢复。
Sage说这是正常的,炎症消退需要时间,让他耐心等,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Yoru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看着Sage的嘴唇,猜了个大概,然后点头。
反正点头总不会错。
从医疗室回来后的第一天,Phoenix没有出门。
他就坐在房间里,处理一些基地传来的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Yoru在睡觉。
或者说,在装睡。
他其实醒着,但他不知道醒着该干什么。以前还能听声音——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听Phoenix翻东西的窸窣声。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耳鸣,嗡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
所以他选择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假装睡着了就不用想“该干什么”这个问题。
Phoenix第三次抬头的时候,发现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Yuru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睫毛在抖。
Phoenix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Yoru的鼻子。
Yoru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左眼里带着没藏好的慌乱,像只被突然捞出水面的鱼。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来。
Yoru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Phoenix又在捉弄他。
他垂下眼睛,没说话,也没挣扎,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等着Phoenix松手。
Phoenix没松。
他凑近了一点,让Yoru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装睡?”
Yoru看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
他抬起手,慢慢地摇了摇——他还不会正规手语。
“没有。”
Phoenix挑眉。
“没有?”
他又捏紧了一点。
Yoru的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是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Phoenix,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Phoenix看着这双眼睛——左眼还有点肿,视线模糊地对着他;右眼空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这双眼睛,这样看着他,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不满。
只是在困惑。
Phoenix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松开手。
Yoru立刻大口喘气,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气音般的咳嗽。
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抬起眼睛,又看向Phoenix。
Phoenix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起来,吃——药。”
Yoru看着他的口型,点了点头。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还是酸痛的。
Phoenix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拒绝。
药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温水。Yoru拿起药看了看,放进嘴里,喝水送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默片。
Phoenix看着他,忽然开口。
“Ryo。”
Yoru没反应。
他继续低着头,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Phoenix又叫了一声。
“Ryo。”
还是没有反应。
Yoru放好水杯,抬起头,发现Phoenix正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Phoenix刚才在叫他。
他听不见。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空荡荡的。
有点……没用的感觉。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Phoenix。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又疼了一下。
他伸手,抬起Yoru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然后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你,你,听不见。”
“没关系。”
“我,会,让,你,看,见。”
Yoru看着这串口型,眼睛眨了眨。
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Phoenix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哄。比起冷淡和对着他的沉默,Yoru更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外界。
太他妈好哄了。
好哄得让人心疼。
之后的几天,Phoenix试着调整和Yoru的沟通方式。
他说话的时候会放慢速度,让Yoru能看清口型。如果Yoru没看懂,他就再说一遍,或者用手势比划。
Yoru也在努力适应。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凑近Phoenix,想看清他在说什么。有时候Phoenix正说着话,一低头,就发现Yoru的脸已经贴到跟前了,左眼努力地睁着,盯着他的嘴唇。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Phoenix愣了一下。
Yoru的脸就在他下巴底下,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对着他。
像一个孩子在努力理解大人的话。
Phoenix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推开Yoru,反而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样看得清吗?”他放慢语速问。
Yoru盯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Phoenix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
但更多的时候,Phoenix会故意使坏。
他知道Yoru听不见,知道自己说话快了Yoru就看不清,但他就是会故意说快。
比如现在。
“Ryo,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Sage说药要按时吃,你吃了没?”
“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房间里待着,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或者去找Sage,别一个人硬撑,听见了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Yoru盯着他的嘴唇,一开始还努力辨认,但很快就被那些快速翻飞的口型弄懵了。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Phoenix。
Phoenix停下来,看着他。
Yoru愣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打手语。
他还是不太擅长这个,又用回了那些战斗中才会出现的手势,有时候会打错,还需要重来。
“你……太快了。”
“没看清。”
“再说一遍……慢一点。”
Phoenix看着这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Yoru。
Yoru等了一会儿,发现Phoenix没有反应。他抬起头,看见Phoenix正看着自己,嘴唇抿着,好像在笑。
他才再次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垂下眼睛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手,慢慢地打出剩下的话。
“对不起。”
“我太慢了。”
“麻烦你了。”
Phoenix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三个手势,看着Yoru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操。
他又把这个人弄成这样了。
Phoenix深吸一口气,伸手把Yoru拉进怀里。
Yoru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在Phoenix的肩膀上,不说话,也不动。
Phoenix抱着他,过了一会儿,在他耳边放慢语速说。
“……你不麻烦。”
“是我故意的……你他妈道什么歉。”
Yoru感觉到气流,抬起头看他的嘴唇,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我,故意的。”他说。
Yoru看着这几个字,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下次,不会了,逗你玩的。”
Yoru又点了点头,下意识的。
但Phoenix知道,他其实不太信。
这个人习惯了,对他好一点,他反而会不知所措。
Phoenix叹了口气,把Yoru抱得更紧了一点。
慢慢来吧。
Sage说要有耐心。
那就慢慢来。
又过了几天,Phoenix开始恢复正常出任务。
Yoru的听力还是没有恢复,但他已经稍微适应了一些。他知道Phoenix出门的时候会做什么手势,知道Phoenix回来的时候会怎么打招呼,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Phoenix发消息——虽然他也不怎么发,怕打扰对方。
Phoenix出门的时候,Yoru通常在睡觉。
不是真的困,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还能听点声音——听听广播、走廊里的动静、窗外的风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所以他选择睡觉。
睡着了时间就过得快一点。
睡着了就不用焦虑,不用思考“怎么办”和“做什么”。
所以Phoenix回来的时候,房间里通常都是一片昏暗。
他走到床边,看到那团熟悉的隆起。
Yoru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少见的睡得很沉。
Phoenix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闷闷的。
就这么睡了一整天?饭吃了没?药吃了没?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掀开了被子。
Yoru的身体被光线惊动,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蜷缩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睡梦中也要把自己藏起来。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无奈。
他弯腰,把Yoru从被子里捞出来。
Yoru的身体还带着被子的热度。
他被抱起来的时候,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般的呜咽。
Phoenix把他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着自己。
Yoru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左眼视线模糊;右眼茫然地对着空气。
他显然还没清醒,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但他感觉到Phoenix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他抬起手,想打手势问什么,但手臂软绵绵的,抬了一半就垂下去了。
Phoenix低头看着他。
“Ryo。”他放慢语唇型。
Yoru看着他的嘴唇,努力聚焦。
“你,睡了多久?”
Yoru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能摇了摇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样子,忽然不想问了。
他低头,有吻落在Yoru的耳垂上。
Yoru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触感的温热。失去听力后,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刺激也随之放大了无数倍。
Phoenix的吻沿着耳垂往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上。
Yoru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想看清Phoenix在说什么,但Phoenix的脸贴得太近,他看不见口型。
他有点着急。
他仰起头,努力往Phoenix脸上凑,想看清他的表情。
Phoenix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声。
但他没有让Yoru如愿。
他伸手,把Yoru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Yoru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不见,看不见口型,不知道Phoenix在想什么,不知道Phoenix要做什么。
这种未知让他有点慌。
他想说话,想问Phoenix怎么了,但喉咙还是疼的,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像是被打扰的猫在哈气。
“唔……”他试了试,然后放弃了。
Phoenix听着这些细小的声音,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Yoru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就不挣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Phoenix的颈窝里,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不像是说话,只是无意识的、气音般的嘟囔。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Phoenix听不懂他在嘟囔什么,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这个人就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他很满足。
又过了几天,Yoru的听力还是没有恢复。
Sage说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只是需要更长时间。她建议Yoru学手语,正规的那种,方便以后沟通。
Yoru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没去学。
不是因为懒,是觉得没必要。
他又不怎么跟别人说话。跟Phoenix的话,现在这样也能沟通——慢一点,用手势,或者用口型,足够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就这样了啊。
他想。
失去右眼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想的。就这样了啊。然后就习惯了。
大概这次也会习惯吧。
没必要麻烦Sage再给他安排什么课程。
这天Phoenix出门前,告诉Yoru自己晚上才回来。
“晚上。”他放慢语速说,“回来。”
Yoru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吃饭,吃药,别一直睡。”
Yoru又点了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Yoru被揉得眯了眯眼,没有躲。
Phoenix走后,Yoru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躺下了。
不是困,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直到睡眠又一次把自己淹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