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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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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4
Words:
13,4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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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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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

【火夜】-保持安静

Notes:

⚠️如有不适请立即退出。
‼️我流O火夜,有病弱/失聪/病态关系设定。

Work Text:

晨光是锈色的,病恹恹的照进来,透过微小的尘埃。

Yoru蜷缩在床铺中央,意识沉浮在一片粘稠的浅眠里。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酸痛,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时带着隐约的刺疼。

而身体内部像有个火炉在无休止的烧着,烤得他头晕目眩。

他试图起身,而四肢冰凉无力。

发烧了。

Yoru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大概是昨晚……不,或许是更早之前积累的疲惫、未愈的伤口、以及那场激烈到近乎摧残的情事共同作用的结果。

身体的防线终于在不计后果的透支后,出现了缺口。

他不想动,只想就这样蜷缩着,让昏沉将一切不适都模糊掉。

但干渴的喉咙和越来越明显的头痛像两根细绳,不断缠绕着他涣散的意识。

Phoenix出任务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他得自己处理。

 

又捱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阵突然的寒颤让他牙齿轻轻磕碰,Yoru终于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

视野瞬间被一片旋转的灰黑淹没。

他扶住额头,大口喘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左眼即便在昏暗中也只能看到晃动扭曲的色块,右眼则是一片他所熟悉的,永恒的黑暗。

他摸索着慢慢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脑内的晕眩模糊了触觉,像隔着一层迷蒙的纱。

Yoru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一些头晕——当然是徒劳无功。又缓了一会,他才慢吞吞的开始移动。

他记得房间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基础的医疗箱。Phoenix有时会从里面拿些外用的药膏,还有些消炎和止疼的药,那则是属于Yoru的。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地挪过去,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无力的划过。好不容易地找到矮柜,摸索着打开箱盖。

里面东西不多,他凭记忆和触感分辨着——空了的药瓶,几卷绷带,一小罐散发着熟悉味道的药膏……

没有退烧药,也没有口服的消炎药。

他愣愣地看着箱子里模糊的轮廓,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药没了。

也许是上次用完了,Phoenix忘了补充?或者……他根本没在意。

一阵更深的寒冷袭来,混合着烧灼的热度,让他几乎站不稳。Yoru打了个冷颤,扶着柜子边缘,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闭了闭眼。

不能这样。他模糊地想。

得想办法。

 

通讯器。

他们的通讯器通常放在床头。他不怎么用,但Phoenix会用来接收来自其他特工的消息,或者联系基地内部。

他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回床边。床铺凌乱,他跪在床边,双手在被褥和枕头间摸索。

指尖先是碰到柔软的触感——然后是一个硬质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都不是通讯器。

Yoru烧得越来越糊涂,视线里的色块晃动得厉害,像是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东西。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却只带来更猛烈的眩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重新瘫软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枕头下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略长方的硬物。

通讯器。

谢天谢地。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住,又摸索着找到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的光线在昏暗中和他的左眼里,都只是一团刺眼而毫无意义的亮斑。

Yoru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在屏幕上艰难地滑动、点击。他记得通讯列表里,有一个名字代表着医疗。

Sage。

他很少主动联系别人,尤其是Sage。

他知道对方很忙,是整个基地的医疗核心。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Phoenix不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通讯接通了。那边传来Sage平和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Yoru?什么事?”

Yoru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破碎,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闭上眼,过了几秒才迟钝的开口。

“Sage……我可能有点发烧……没有药……”

“能不能拜托你……”

随后是剧烈的咳嗽,像是惩罚。

Yoru的话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Sage立刻明白了。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专业的严肃。

切断通讯,Yoru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顺着床沿滑落,歪倒在地毯上。

通讯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脱。

他蜷缩起来,脸贴着微绒的地毯,急促地喘息。汗水不断渗出,与身体内部的热度融在一起,让他一阵冷一阵热,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之间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门外传来了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然后是门锁打开的轻响——也许是Sage察觉到不对,直接用了权限。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种安心的气息,停在他身边。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Yoru?能听到我说话吗?”

Sage的声音很近,带着专业性的温和。

Yoru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左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浅色衣服的轮廓,和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点了点头,动作细微。

Sage的手探上他的额头,触感有些烫。

“你在发烧。”

她低声说,然后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坐在床边。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医疗箱,拿出电子体温计,在他耳边滴了一声。

“38.7度,低烧。”

她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Yoru唇边。

“先把这个吃了。”

Yoru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他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点,但身体依旧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Sage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吃完药。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她能清晰地看到Yoru此刻的状态。

——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左眼红肿未消,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右眼依旧空洞地垂着。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和锁骨附近,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痕迹,有些甚至是新鲜的、带着淤紫的指印和吻痕。

Yoru整个人蜷缩着,微微发抖,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病态的脆弱。

Sage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还有一些辅助的药,我放在你这里的柜子上,用法我写下来贴在旁边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似乎又在走神的侧脸,继续开口。

“趁现在,我帮你检查一下眼睛的情况,还有……你的伤口,也需要看看愈合得怎么样。”

Yoru迟钝地反应着这句话。

检查眼睛?伤口?他下意识地想摇头。眼睛的情况他知道,还是那样,模糊,脆弱。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应该没事了。

他不想再麻烦Sage,也不想……被她看到更多。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摇头的动作,Sage温暖的手已经轻轻盖在了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一股柔和而舒适的能量流,带着安抚和治疗的性质,缓缓渗入他冰凉的皮肤,驱散了一些身体深处的酸痛和寒意。

这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几乎呻吟出声。

混沌的意识里,“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和这股温暖舒适的抚慰感交织在一起。

最终,疲惫和昏沉占了上风。

Sage是医生,检查是她的工作……

不能打扰别人工作。

他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Sage得到了许可,尽管这来自于对方的迷糊和顺从。

她开始进行检查。

先是小巧的检查灯,调整到最低亮度,仔细查看Yoru左眼的情况。瞳孔对光反应依然迟钝,比预期要慢得多,因为流泪和眼压偏高,眼周则显得有些红肿。

然后,她示意Yoru解开睡衣。

Yoru动作迟缓,手指颤抖着,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解开几颗扣子。当睡衣褪下,露出上半身时,尽管Sage早有心理准备,她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苍白的皮肤像一幅抽象而残酷的地图。

旧的疤痕颜色淡了,但形状依然清晰。

而覆盖其上的,是层层叠叠的、新鲜的痕迹。淤青、指印、吮吸出的红痕,还有一些愈合的擦伤,遍布在胸口、腰腹、甚至手臂内侧。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片深色的淤青,和……再向下的一些大腿内侧更为隐秘的,红肿和破皮的痕迹。

这些痕迹的颜色、新旧程度,无声地诉说着它们并非一次造成,而是近期内频繁且……相当粗暴的叠加。

Sage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没有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泄露出来。

她是医生,此刻她的病人需要的是专业处理,而非情绪化的评判。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治疗的光晕,轻轻触碰Yoru肋下的旧伤。

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

但当她检查那些新鲜伤口时,能感觉到皮下组织的损伤和轻微的炎症。

指尖按压上那片最严重的淤伤。

即使动作很轻,Yoru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这里很疼?”Sage问,声音依旧平稳。

Yoru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Sage没再多问,只是细致地开始处理。医者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尽量避免给Yoru带来更多不适。

整个过程中,Yoru都很安静。他只是低着头,失焦的右眼盯着地面,左眼因为药膏的清凉和Sage治疗能量的抚慰而微微眯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被触碰痛处时身体本能的瑟缩和细微的抽气声。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昏沉和不适里,对Sage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毫无所觉。

处理完所有可见的外伤,Sage帮他重新穿好睡衣,扣好扣子。她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

“药按时吃,伤口不要碰水,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一样温和,甚至更轻了些。

“如果烧不退,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立刻联系我。”

Yoru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Sage看着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Sage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彻底碎裂。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握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需要更冷静地处理这件事。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端,任务简报室。

Phoenix刚结束一场不算复杂但耗神的突袭任务,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任务本身很顺利,但他的心情却莫名烦躁。

……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基地,飘回那个窗帘紧闭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影身上。

Yoru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Phoenix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了解,除了那具身体在承受痛苦和情欲时的反应,除了他温顺服从的表象,几乎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Yoru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像抓着一把流沙,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和人谈谈,需要一个更冷静、更专业的视角。

而整个基地里,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Sage。

 

他结束了报告,匆匆往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如何不暴露太多令人难堪细节的情况,又如何与一个像Yoru这样极度封闭自我的人沟通。

然而,他刚走到医疗中心附近,就看到Sage从另一条走廊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一顿,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Phoenix。”

Sage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正要找你。”

Phoenix心里咯噔一下。

Sage主动找他,而且还是这副表情……难道Yoru出了什么事?

“Yoru怎么了?”他立刻问,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Sage看着他,眼睛锐利,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剖开审视。

“……他发低烧,我刚从他房间出来。”

Phoenix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发烧?严重吗?我出来的时候他还……”

“低烧只是表象,Phoenix。”

Sage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给他做了检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说出口。

“他身上的伤,新旧叠加,有些相当严重。肋下的旧伤愈合尚可,但腰侧、大腿内侧的软组织挫伤和淤血,还有……一些隐私部位的轻微擦伤和红肿,显示近期有过多次、且相当剧烈的性行为,并且缺乏必要的保护和……节制。”

她每说一句,Phoenix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当然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但被Sage如此冷静而专业地描述出来,像一份赤裸裸的罪证摊开在面前,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和……恐慌。

“我……”他想辩解,想说那是意外,想说Yoru没有反抗,但所有的话在Sage洞察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Sage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Phoenix的眉头皱紧了。

“他的左眼情况不理想,眼压偏高,这和他频繁流泪、情绪高度紧张可能也有直接关系。身体极度虚弱,有营养不良和睡眠障碍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语气,“他的痛觉反馈异常迟钝,对自身伤痛的认知和表达存在严重障碍,这通常与长期、严重的生理心理创伤有关。”

她看着Phoenix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沉重。

“Phoenix,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Yoru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持续的疼痛、低烧、虚弱、睡眠问题,这些都是身体在发出警报。而心理上……他表现出来的极度顺从、自我价值感缺失、对痛苦的麻木,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应对一切。”

Phoenix站在那里,感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Sage的话,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回避或者视而不见的门。

他想起Yoru总是苍白的脸,单薄的身体,沉默顺从的姿态,还有那些小声的呜咽和闷哼。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Yoru的性格使然,或者……是他“驯服”的结果。

但他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藏着如此沉重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他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

“他从来不说什么……我问他疼不疼,他总说‘不疼’或者‘还好’……我……”

“他当然不会说。”Sage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根据我的观察和有限的了解,Yoru的生存逻辑在根本上就有问题。”

“表达痛苦和需求可能意味着软弱、失败,甚至招致更严厉的惩罚。失明后,这种无助感只会加剧。”

“而你,”她看着Phoenix,“你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位置——属于你。”

“为了维持这个位置,为了不失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他会本能地压抑一切可能让你不满的情绪,包括疼痛、恐惧和拒绝。”

 

Phoenix感到一阵窒息。

Sage的分析像精准的手术灯,照亮了他和Yoru关系中那些阴暗而扭曲的角落。

“那我该怎么办?”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助的茫然。

“我不能……我没办法看着他这样下去。可是……我试过,我骂他,我……我甚至强迫他说出来,但结果……”

Sage沉默了片刻。

她看得出Phoenix此刻的烦躁和焦虑是真实的,那份想要改变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力感也是真实的。

这至少说明,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首先,停止伤害。”Sage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无论以什么名义,暴力、强迫,都必须停止。”

“他的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不起更多了。”

Phoenix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

“其次,你需要改变你们的互动模式。”Sage继续说,“给他安全的表达空间。不是逼问,不是责骂,而是引导和观察。”

“你可以试试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比如询问他的感受,给他选择的机会。让他知道,他的感受是重要的,他的意愿会被尊重,即使他说‘不’也不会失去你的……关注。”

她特意避开了“爱”或“在乎”这类字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耐心,Phoenix。”

Sage看着Phoenix,眼神严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Yoru的问题是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

“你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可能会反复,可能会遇到他的沉默和退缩。但如果你真的……在意他,这是唯一的途径。”
Phoenix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紧紧握成了拳。

Sage的话像重锤,敲打着他。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Yoru的种种,那些不耐烦的表情,那些恶劣的捉弄,那些只顾自己发泄的欲望……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混蛋。

“我……试试。”他终于说,声音低沉。

“不是试试,Phoenix。”Sage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必须。否则,你就是在看着他慢慢毁掉自己。”

Phoenix一愣。

“……我知道了。”他慢慢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Sage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能做的提醒和警告已经到位,剩下的,只能看Phoenix自己,以及……Yoru几乎渺茫的自我修复能力。

两人在走廊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这场沉重谈话带来的冲击。然后,Phoenix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昏暗的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膏气味,混合着未散尽的、属于病人的微热气息。

Phoenix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床铺最靠里的角落,几乎要嵌进墙壁。只有几缕黑色的短发露在外面,随着不甚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Phoenix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拉开一角。

Yoru果然蜷缩在里面,脸朝着他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燥,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新换的睡衣领口微敞,能闻到更明显的药膏味道,估计是Sage刚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Phoenix沉默了一会。

他伸出手,想将Yoru从那个别扭的角落里抱出来,让他躺得舒服些。

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Yoru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他没有立刻醒来,但睡意显然很浅,被惊扰后,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却因为刚上过药、眼睛肿胀而没能立刻睁开。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在确认触碰的来源,手指在空中无措地摸索了一下,碰到了Phoenix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

似乎是确认了触碰者的身份,Yoru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向了Phoenix温热的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顺。

Phoenix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抽回手,索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将Yoru从角落里揽出来,让他平躺在床铺中央,盖好被子。

或许是调整姿势带来的不适,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Yoru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左眼因为肿胀和药膏显得更加沉重,视线模糊一片;右眼则依旧空洞地对着上方。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意识被困在低烧和药物的混沌里。但他似乎感觉到Phoenix回来了,就在身边。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

他喘了几口气,努力聚焦,朝着Phoenix大概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开口。

“……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着。

几秒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强撑着再次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

“……不是故意的……起来就发烧了……”

“没有……瞒着你……”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他生病了,但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故意隐瞒,即使他以前经常隐瞒。

Phoenium看着他这副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努力解释、生怕他生气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尽管声音依旧有些僵硬。

“我知道。Sage告诉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Yoru潮红的脸。

“除了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Yoru似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以往Phoenix很少这样问,通常是直接命令他“吃药”或者“睡觉”。

他混沌的大脑处理着这个简单的问题,下意识地,那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要添麻烦,说“没有”就好。

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Phoenix一直紧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神色。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的情绪,猛地窜起。

他抢在Yoru开口之前开口,语气稍微加重,带着严肃和隐约的烦躁。

“别又说‘没有’。Sage都告诉我了,你很不舒服。”

“是不是很疼?”

Yoru被他截断了话头,又听到他提起Sage和“疼”,昏沉的脑子更加混乱。

他努力理解着Phoenix的话。左眼的视线模糊地落在Phoenix脸上。

看不清表情,他只好迟钝地点了点头。

“哪里疼?”Phoenix追问,声音放轻了些,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Yoru皱着眉,似乎在感觉,又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慢吞吞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头晕,喉咙疼……?”

“身上……也疼……”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

Phoenix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些疼痛的源头。

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

他看着Yoru因为难受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被烧得通红却依旧茫然的脸,看着他即使痛苦也努力回答问题的样子,沉默着伸出手。

不是惯有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揉捏或禁锢,而是直接抚上了Yoru滚烫的额头,将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拨开。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药吃了吗?”

“吃了。”Yoru小声回答,似乎对Phoenix这罕见的温和触碰有些无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就好好休息。”Phoenix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在这里。”

Yoru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低烧和药物带来的困倦很快重新席卷了他,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Phoenix就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从午后渐渐滑向黄昏。

 

不知过了多久,Yoru是被一阵陌生的窒息感唤醒的。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又顺着喉管淌下去,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全身每一根酸痛的神经,他蜷缩着身体,在黑暗中捂着嘴剧烈地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开始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迟钝地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血。

他把手收回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地看了一眼——指尖上是暗红色的,黏腻的。

鼻血。

Yoru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大脑被高烧烧得运转缓慢,过了好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又一股血流涌出来,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带着铁锈的腥甜味。他下意识地吞咽,却被呛得更厉害,细小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能吵醒Phoenix。

这个念头几乎本能地冒出来。

他咬着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高烧让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但他还是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浴室的方向挪。

身后的床上,Phoenix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没有醒来。

Yoru只瞥了一眼,没敢再回头看。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他扶着洗手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狼狈得可笑。

Yoru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后颈,又捧起水清洗脸上的血迹。

冰冷的水流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鼻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洗手池里,被水冲淡。

鲜红色,浅红色,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撕了些卫生纸,卷成小团塞进鼻孔,仰起头,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上眼睛。

耳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现在才注意到,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盘旋。

水龙头的水声、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大概……也是发烧的关系吧。

Yoru模糊地想。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等着鼻血止住。

时间在耳鸣声和晕眩里变得难以计量,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

等终于觉得血止住了,他才慢慢低下头,把塞着的纸团扯出来扔掉,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但至少干净了点。

他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等那阵因为低头而引发的眩晕过去。

耳鸣更响了,几乎要盖过一切声音。

该回去了。

他转身,拉开浴室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Phoenix就站在门口,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

 

房间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Yoru的左眼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只看到Phoenix站在光里,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

Yoru愣愣地看着他,大脑缓慢地处理着信息。

Phoenix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眉头紧皱着,嘴唇快速张合,像是在说什么……很急的话?还是在骂他?

他不知道。

他听不见。

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盖住了一切。

他听不到Phoenix的声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任何东西。

Phoenix的嘴唇又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他似乎在等Yoru回答。

Yoru看着他,眨了眨眼,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Phoenix的脸被灯光晃得模糊,他看不清。

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来。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Phoenix看来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傻气的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听不见。

他又拍了两下,用力了点。

啪。啪。

还是听不见。

Yuru垂下手,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看向Phoenix。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就好像刚刚确认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现在是晚上”或者“药吃完了”那样。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止不住的发抖。

他看着Phoenix,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烧得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放弃了说话,抬起手,开始打手势。

那不是正规的手语。他不会那个。

是特工们在战场上会用的那套手势——简洁、直接、用于无声沟通的信号。

他右手并拢,在脖子一侧划过:危险。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听不见。

最后又指了指Phoenix,手掌向上抬起,是一个询问的姿势:你说什么?

三个手势,干净利落,像在执行任务时汇报情况那样。

打完之后,他就那么站在浴室门口,仰着脸看Phoenix,等着对方的反应。

蓝色的挑染沾了点水,顺从地贴在额头上,鼻翼旁边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痕,脸色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右眼是一片划不开的阴影,发肿的左眼因为灯光而眯着,却努力地、认真地看向Phoenix的方向。

Phoenix站在原地。

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烦躁,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理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现床上没人、浴室亮着灯、推开门看到Yoru满手是血站在镜子前面时有多他妈吓人吗?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但Yoru只是看着他,表情茫然,没有回应。

然后Yoru抬起手,开始打手势。

简洁,干净,直白的让人心里发堵。

Phoenix看着那些手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看懂“危险”和“听不见”的时候,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片空白。

听不见?

什么叫他妈听不见?

他看着Yoru打完手势,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回应,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

Phoenix感到有点难以呼吸。

他想起刚才Yoru一个人爬起来去浴室。

想起他满手是血。

想起他站在镜子前沉默地处理这一切,没有叫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叫他。

Phoenix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一把将Yoru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Yoru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他能感觉到Yoru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Yoru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挣扎。

Phoenix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开他,扶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们,去,找,Sage。”

Yoru看着他的嘴唇,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Phoenix转身想走,又停下来。他拉起Yoru的手,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

Yoru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出了门。

Phoenix走得不快,但Yoru还是踉跄了一下。高烧加上耳鸣带来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Phoenix的手臂。

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特工经过,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有人想上来问什么,但Phoenix这回的脸色实在太差,差到没人敢上前。

Sage的医疗室在基地的另一端。

一路上Yoru都很安静,只是跟着Phoenix走。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耳鸣拍打着耳膜,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能靠手上的触感来确定Phoenix还在,还在带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应该……很狼狈吧。

鼻血大概又流出来了,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再次淌下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晕开的暗红。

Phoenix突然停下来。

Yoru差点撞上他的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头看Phoenix,对方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心疼、焦躁,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

Yoru努力去看,但那些口型太快了,他看不清。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摇了摇头。

Phoenix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Yoru看懂了。

“别抹了——越,抹,越,脏。”

Yuru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是血,手指上也是血,确实越抹越难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Phoenix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随身带着的——抽出一张,按在Yoru的鼻子上,示意他捏住。

Yoru顺从地捏住纸巾,仰起一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医疗室。

Sage似乎刚从睡梦中回来,但看到Yoru的样子时,她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

Phoenix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能侧过身,让Sage看到Yoru,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Sage的眉头皱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扶着Yoru坐下,打开灯,开始检查。

“Yoru,能听到我说话吗?”

Yoru看着她的嘴唇,摇了摇头。

Sage的表情更凝重了。她拿出检查工具,开始做更详细的检查。整个过程中,Yoru都很安静,只是配合着她的指令——张嘴,转头,看这里——像个听话的孩子。

Phoenix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过了很久,Sage终于直起身,转向他。

“暂时性的听力丧失。”她说,声音很轻,但Phoenix听得一清二楚,“高烧、感染、加上身体过度透支,引发了炎症。需要用药,需要休息,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

“看情况。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Phoenix听懂了。

也可能永久性的。

Phoenix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Sage开始配药、写医嘱,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早就警告过你”的意味。

Yoru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Phoenix站在不远处,脸色很差,Sage的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听不见。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着血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眼睛瞎了一只,现在耳朵也聋了。连发烧都处理不好,还要麻烦Sage半夜起来执勤,还要让Phoenix……

他不敢抬头看Phoenix的表情。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他的时间感被搅乱了。

Phoenix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Yoru抬起头,看着他。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很清晰。

“回去了。”

Yoru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晃,Phoenix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腰。他没有推开,只是顺着那点力道,跟着Phoenix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Sage。

Sage正看着他们,表情里带着担忧。

Yoru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战场上用的“谢谢”。

Sage愣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Yoru转回头,跟着Phoenix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回到房间,Phoenix把他按在床上,开始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脸上的血、手上的血、睡衣上沾到的血。

Yoru就坐在那里,乖乖的任他摆弄。

等终于收拾干净了,Phoenix把他塞进被子里,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Yoru也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Yoru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Phoenix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热。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

Yoru盯着他的嘴,努力辨认那些口型。

“你他妈为,什,么,不,叫,我。”

Yoru看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打手势。

但这回不是战场手势了,也许他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配合着口型。

“你在睡。”

“不想打扰。”

Phoenix看着他打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哪儿也别去了。”

Yuru看着这串口型,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胸口那股又疼又气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Yoru的额头,闭上眼睛。

Yoru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熟悉。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覆在Phoenix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Phoenix在说什么,也不知道Phoenix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Phoenix回来了,在他身边,带着他去找了Sage,又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宣告着他们和病症都忘记了时间。

Yoru被拉着躺下,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昏睡。

 

Yoru的听力没有立刻恢复。

Sage说这是正常的,炎症消退需要时间,让他耐心等,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Yoru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懂——他只是看着Sage的嘴唇,猜了个大概,然后点头。

反正点头总不会错。

从医疗室回来后的第一天,Phoenix没有出门。

他就坐在房间里,处理一些基地传来的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Yoru在睡觉。

或者说,在装睡。

他其实醒着,但他不知道醒着该干什么。以前还能听声音——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听Phoenix翻东西的窸窣声。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耳鸣,嗡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

所以他选择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假装睡着了就不用想“该干什么”这个问题。

Phoenix第三次抬头的时候,发现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Yuru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睫毛在抖。

Phoenix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Yoru的鼻子。

Yoru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左眼里带着没藏好的慌乱,像只被突然捞出水面的鱼。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来。

Yoru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Phoenix又在捉弄他。

他垂下眼睛,没说话,也没挣扎,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等着Phoenix松手。

Phoenix没松。

他凑近了一点,让Yoru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装睡?”

Yoru看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

他抬起手,慢慢地摇了摇——他还不会正规手语。

“没有。”

Phoenix挑眉。

“没有?”

他又捏紧了一点。

Yoru的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是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Phoenix,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Phoenix看着这双眼睛——左眼还有点肿,视线模糊地对着他;右眼空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这双眼睛,这样看着他,没有反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不满。

只是在困惑。

Phoenix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松开手。

Yoru立刻大口喘气,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气音般的咳嗽。

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抬起眼睛,又看向Phoenix。

Phoenix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起来,吃——药。”

Yoru看着他的口型,点了点头。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还是酸痛的。

Phoenix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拒绝。

药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温水。Yoru拿起药看了看,放进嘴里,喝水送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默片。

Phoenix看着他,忽然开口。

“Ryo。”

Yoru没反应。

他继续低着头,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Phoenix又叫了一声。

“Ryo。”

还是没有反应。

Yoru放好水杯,抬起头,发现Phoenix正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Phoenix刚才在叫他。

他听不见。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空荡荡的。

有点……没用的感觉。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Phoenix。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又疼了一下。

他伸手,抬起Yoru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然后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你,你,听不见。”

“没关系。”

“我,会,让,你,看,见。”

Yoru看着这串口型,眼睛眨了眨。

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Phoenix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哄。比起冷淡和对着他的沉默,Yoru更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外界。

太他妈好哄了。

好哄得让人心疼。

之后的几天,Phoenix试着调整和Yoru的沟通方式。

他说话的时候会放慢速度,让Yoru能看清口型。如果Yoru没看懂,他就再说一遍,或者用手势比划。

Yoru也在努力适应。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凑近Phoenix,想看清他在说什么。有时候Phoenix正说着话,一低头,就发现Yoru的脸已经贴到跟前了,左眼努力地睁着,盯着他的嘴唇。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Phoenix愣了一下。

Yoru的脸就在他下巴底下,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对着他。

像一个孩子在努力理解大人的话。

Phoenix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推开Yoru,反而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样看得清吗?”他放慢语速问。

Yoru盯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Phoenix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

 

但更多的时候,Phoenix会故意使坏。

他知道Yoru听不见,知道自己说话快了Yoru就看不清,但他就是会故意说快。

比如现在。

“Ryo,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Sage说药要按时吃,你吃了没?”

“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房间里待着,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或者去找Sage,别一个人硬撑,听见了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Yoru盯着他的嘴唇,一开始还努力辨认,但很快就被那些快速翻飞的口型弄懵了。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Phoenix。

Phoenix停下来,看着他。

Yoru愣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打手语。

他还是不太擅长这个,又用回了那些战斗中才会出现的手势,有时候会打错,还需要重来。

“你……太快了。”

“没看清。”

“再说一遍……慢一点。”

Phoenix看着这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故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Yoru。

Yoru等了一会儿,发现Phoenix没有反应。他抬起头,看见Phoenix正看着自己,嘴唇抿着,好像在笑。

他才再次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垂下眼睛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手,慢慢地打出剩下的话。

“对不起。”

“我太慢了。”

“麻烦你了。”

Phoenix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三个手势,看着Yoru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操。

他又把这个人弄成这样了。

Phoenix深吸一口气,伸手把Yoru拉进怀里。

Yoru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在Phoenix的肩膀上,不说话,也不动。

Phoenix抱着他,过了一会儿,在他耳边放慢语速说。

“……你不麻烦。”

“是我故意的……你他妈道什么歉。”

Yoru感觉到气流,抬起头看他的嘴唇,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我,故意的。”他说。

Yoru看着这几个字,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下次,不会了,逗你玩的。”

Yoru又点了点头,下意识的。

但Phoenix知道,他其实不太信。

这个人习惯了,对他好一点,他反而会不知所措。

Phoenix叹了口气,把Yoru抱得更紧了一点。

慢慢来吧。

Sage说要有耐心。

那就慢慢来。

 

又过了几天,Phoenix开始恢复正常出任务。

Yoru的听力还是没有恢复,但他已经稍微适应了一些。他知道Phoenix出门的时候会做什么手势,知道Phoenix回来的时候会怎么打招呼,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Phoenix发消息——虽然他也不怎么发,怕打扰对方。

Phoenix出门的时候,Yoru通常在睡觉。

不是真的困,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还能听点声音——听听广播、走廊里的动静、窗外的风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所以他选择睡觉。

睡着了时间就过得快一点。

睡着了就不用焦虑,不用思考“怎么办”和“做什么”。

所以Phoenix回来的时候,房间里通常都是一片昏暗。

他走到床边,看到那团熟悉的隆起。

Yoru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少见的睡得很沉。

Phoenix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闷闷的。

就这么睡了一整天?饭吃了没?药吃了没?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掀开了被子。

Yoru的身体被光线惊动,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蜷缩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睡梦中也要把自己藏起来。

Phoenix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无奈。

他弯腰,把Yoru从被子里捞出来。

Yoru的身体还带着被子的热度。

他被抱起来的时候,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般的呜咽。

Phoenix把他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着自己。

Yoru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左眼视线模糊;右眼茫然地对着空气。

他显然还没清醒,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但他感觉到Phoenix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他抬起手,想打手势问什么,但手臂软绵绵的,抬了一半就垂下去了。

Phoenix低头看着他。

“Ryo。”他放慢语唇型。

Yoru看着他的嘴唇,努力聚焦。

“你,睡了多久?”

Yoru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能摇了摇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迷糊的样子,忽然不想问了。

他低头,有吻落在Yoru的耳垂上。

Yoru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触感的温热。失去听力后,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刺激也随之放大了无数倍。

Phoenix的吻沿着耳垂往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上。

Yoru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想看清Phoenix在说什么,但Phoenix的脸贴得太近,他看不见口型。

他有点着急。

他仰起头,努力往Phoenix脸上凑,想看清他的表情。

Phoenix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声。

但他没有让Yoru如愿。

他伸手,把Yoru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Yoru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不见,看不见口型,不知道Phoenix在想什么,不知道Phoenix要做什么。

这种未知让他有点慌。

他想说话,想问Phoenix怎么了,但喉咙还是疼的,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像是被打扰的猫在哈气。

“唔……”他试了试,然后放弃了。

Phoenix听着这些细小的声音,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Yoru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就不挣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Phoenix的颈窝里,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不像是说话,只是无意识的、气音般的嘟囔。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Phoenix听不懂他在嘟囔什么,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这个人就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他很满足。

 

又过了几天,Yoru的听力还是没有恢复。

Sage说可能是永久性的,也可能只是需要更长时间。她建议Yoru学手语,正规的那种,方便以后沟通。

Yoru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没去学。

不是因为懒,是觉得没必要。

他又不怎么跟别人说话。跟Phoenix的话,现在这样也能沟通——慢一点,用手势,或者用口型,足够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就这样了啊。

他想。

失去右眼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想的。就这样了啊。然后就习惯了。

大概这次也会习惯吧。

没必要麻烦Sage再给他安排什么课程。

这天Phoenix出门前,告诉Yoru自己晚上才回来。

“晚上。”他放慢语速说,“回来。”

Yoru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吃饭,吃药,别一直睡。”

Yoru又点了点头。

Phoenix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Yoru被揉得眯了眯眼,没有躲。

Phoenix走后,Yoru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躺下了。

不是困,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直到睡眠又一次把自己淹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