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我终于来到伊瓜苏,但我觉得好难过。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如果黎耀辉手边有录音机,他会录下这句独白。
为什么如愿以偿的心情未曾放松,反倒更沉重了。下山的路又陡又滑,在磅礴的水声里,他低着头往下挪。前面的树丛里闪出一个亮黄色的影子。他恍惚了一秒,脚下一空——
“啊——!”
其实那是一块黄底黑字的警示牌:
¡Cuidado! Sendero resbaladizo.
小心注意!山地路滑。
1.
“何宝荣先生,”
布宜诺斯艾利斯移民局的官员端详着手中沾满泥浆的护照,那上面是黎耀辉的笔迹。她想当然地问:
“作为黎先生的紧急联络人,你们是朋友关系么?”
何宝荣迟疑了一秒,点了点头。那个官僚手中的笔在表格上飞速写下,“朋友”。
“很遗憾,在剧烈撞击下,黎先生的脑部出现块状淤血,预计会有暂时失忆现象。”医生指点着那些扫描影像,向他解释:
“并且,他的前额叶功能也会受到损伤。对智力影响倒不显著,但脾气上……可能会退行到十八九岁的青少年。”
“由于是私人旅游发生的事故,我们能提供的援助很有限。”移民局官员接着说,“领事馆方面已经知情,回香港的医疗疏散航班最早排在一个月之后。在此期间,何先生,请你自行照顾他吧。”她递回那本护照。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回香港做完手术,他的记忆和大脑各项功能预计都能逐渐恢复。”医生试图提供宽慰:
“不过,近段时间最好不要急于恢复他的记忆,以免对大脑造成额外的负担。等做完手术,再继续观察。辛苦。”
何宝荣握着护照,望着病床上双眼紧闭的那张面庞。他再度无力地点了点头。
就当是朋友一场吧。
离他而去的前男友又搬回了这间公寓。但现在,他不算是前男友了。
“黎——耀——辉,”何宝荣指着护照上的三个字,“你叫黎耀辉。呐,看照片,这是你的名字。还识得么?”
“我叫黎耀辉,”黎耀辉带着困惑的神情点了点头,“那你叫乜名啊?”他抬起头问。
何宝荣犹豫了。“叫‘哥’就行咯,”他扬起下巴。“护照给我帮你保管,反正过一个月才会用到,别弄丢了。”
其实这不是唯一的考虑。如果让他看见“紧急联络人”那一栏自己的名字,难免又是一箩筐问题。
“好啊,”黎耀辉倒答应得心安理得,“谢谢哥哥。”
“你看什么啊,”何宝荣拿过护照,皱起眉。
“没……哥哥,”黎耀辉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
“我觉得你好靓啊。”
何宝荣背转过身,把护照扔进抽屉。他捂住脸,深深叹一口气。
2.
比起当哥,何宝荣发觉自己更像是一夜之间成了位苦情的单亲母亲,要被迫操心起冷脸好大儿的衣食住行。
但黎耀辉显然比以前更爱笑了。他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看着何宝荣为他收拾床铺。
床让给他,自己睡沙发,这就是对伤病员最大的照顾了,何宝荣想。他还从来没为任何人做过这些事情。被子是白天特意晾晒过的,铺好床,接下来该张罗晚饭了。
……蛋炒饭是怎么做出来的呢?剩饭加蛋咯。
何宝荣下到厨房。楼里爱八卦的邻居们多少都知道些他们的情况,甚至主动让出一个灶台给他。然而不知道是油放少了还是火开大了,准备出锅的时候,混着蛋液的米粒一大半都粘在锅底,根本盛不起来。
何宝荣放弃了。他索性端着锅回到楼上。
但饿坏了的黎耀辉吃得狼吞虎咽。光用筷子都把那层锅巴给铲起来了,年轻人手劲儿真大呀,何宝荣想。这样洗起锅来还容易些。
“哥哥,”黎耀辉埋头边吃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同胞咯,”何宝荣淡淡说,“互帮互助。”
“……我们以前认不认识呢?”
“谁认识你啊,”何宝荣转身去阳台抽烟,“快吃吧。”
“我都吃光了,那你吃什么啊?”黎耀辉向着他的背影追问。
“外卖咯。”
3.
时间长了,何宝荣也会打发他自己下楼去买外卖,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用蹩脚的英语要两块披萨。原本流利的西语是全摔忘了。
平心而论,领事馆提供的帮助已经很多。不仅阿根廷侨联,连伊瓜苏另一边的巴西侨联都带着一起捐款了。然而扣除昂贵的野外救援和医疗航班预付费用,所剩无几。这段时间,还得定期回医院复查。
何宝荣开始在衣橱前踱步。他拿出那件亮黄色的皮夹克,左看右看。
黎耀辉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哥哥,”他怯生生地问,“……你平时都做什么工呢?”
“小孩子不要问,”何宝荣不耐烦地回答。
但黎耀辉似乎听懂了。“我也可以做工——”他又急又委屈,连声音都提高几度:
“我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做工?”
如果回中餐馆,至少可以解决吃饭的问题。何宝荣转念一想,声音缓和下来:
“那,我们一起去问一下先。”
4.
“医生说了,简单体力工作没有问题,适当活动还有益恢复。”在中餐馆后门,何宝荣拍拍他的肩:
“自己保重啊,辉仔。有事打电话。号码记住了么?”
中餐馆的老板早就听说情况,还捐过款。即便如此,何宝荣还是预先给后厨每个人都陪笑了一遍,讲清境况,请多包涵。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但黎耀辉的状况其实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在似曾相识的环境里,重新和每一个人熟络起来,不管是洗盘子还是切菜,甚至比以往更麻利,连老板都赞不绝口。
何宝荣听老板讲完,安下心来。每天只用站在街角抽支烟,等他下班。
“哥哥!”
上了几天班的精神小伙正变得话痨,“看师傅炒了一天菜,我都会炒了。回去我炒给你吃呀。”
“不用了,你都做了一天工,好累啊。”何宝荣笑笑,“回去吃披萨啦。”
“披萨好容易腻的啊,”黎耀辉扬扬手中的塑料袋,“师傅包了饺子给我们回去吃。他们都好好人。噢,还有——”
他神神秘秘地把攥紧的拳头伸到何宝荣手心。是几张皱巴巴的比索,里面还包着硬币。
“客人留的小费,”黎耀辉压低声音里的得意劲,“我藏起来的。给你。把那件衫赎回来啊。”
何宝荣不由一怔。他是悄悄拿到古着店去的。“你怎么……”
“别人穿都不行的,”黎耀辉认真地说,“哥哥,只有你穿才好靓啊。”
“油嘴滑舌。”何宝荣板起脸,扭到一边,心中却发酸。
黎耀辉停下脚步,忽然安静了。
原来他们走到了那家探戈酒吧门口。里边正上演着又一场华丽的舞步。为了捍卫令人咂舌的门票价位,在窗外围观的闲杂人等通常会被保安礼貌地劝离。但他们大概认出了这位命途多舛的前同事,没来找他的麻烦。黎耀辉站在窗外,呆呆盯着聚光灯下那一双耳鬓厮磨的身影,目光几乎有些发痴。何宝荣攥着他的手,逐渐感到有些紧张。
急弦骤降,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舞者躬身致意。
“哥哥,我头有点疼啊。”黎耀辉说。
“我们快回去吧,”何宝荣拉着他,“这里的光太闪眼睛。”
回到公寓,收拾过碗筷,何宝荣仍感到有些自责。
他不知道,黎耀辉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回想起了在逼仄的厨房里相拥的那些时刻。如果是的话,恐怕会很麻烦。
黎耀辉去阳台了。现在的他还不会抽烟。他在干什么呢?
透过半扇玻璃,何宝荣看到,月光下,他拥抱着空气中的舞伴。他的脚步还是那么不知所谓,拍子却是对的。一、二、三,一、二、三……在几乎转不过身的阳台上,他闭着眼挥洒。当他发觉何宝荣的目光,立刻瑟缩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何宝荣默默叹了口气。他拉开门。“我教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当是毫无科学依据的康复训练吧。黎耀辉伸出手,毕恭毕敬地搭在他肩头。隔着相当的距离,何宝荣在夜色里看到他发红的耳根。
“一、二、转,一、二、抬——”
两个人的阳台,比厨房更为狭小。但他们默契地保持了最遥远的距离。拍子都数过,何宝荣收回手。
“晚上风好凉了,进来吧。”
他转过身。但黎耀辉还没有跟进来。
“哥哥,”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阳台的门框,
“以后都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好么?”
何宝荣愣住了。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哪一个黎耀辉在说出这句话。他转过身,摸了一把他硬邦邦的头发:
“睡觉啦。晚安。”
5.
何宝荣失眠了。
他去阳台抽了半包烟,轻手轻脚地进来。月光倾泻在床头,黎耀辉已经睡得呼呼作响。他在梦中挂着甜蜜而满足的微笑,眉头仿佛真的减去了十几年岁月的重量。
有些回忆,或许真的忘掉才最好。
何宝荣躺回沙发上,拉上毯子。迷迷糊糊睡到一半,他隐约察觉,有道影子在盯着他。他没有张开眼睛。
6.
“我放弃对医疗疏散航班的陪护。”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移民局,何宝荣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联络了他在香港的亲属,”他的声音显得疲惫,“接机和后续的医治安排,会有人接洽。”
“为什么不呢,何先生,”那个官僚惊讶地问。“恕我多言,何先生。你的旅游签注也快到期了,按照规定,还需要单独购买——”
“等着你们遣返我咯,”何宝荣有些轻佻地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就这样吧。他快下班了,我要去接他。”
重新学习西语的黎耀辉已经学会了报菜名,正手舞足蹈地向何宝荣显摆。每当经过那家探戈酒吧门口,何宝荣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危险是他未曾预料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戴着金表的鬼佬。而鬼佬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这两个扎眼的亚洲人。
真是个是非之地。
鬼佬摇摇晃晃地向黎耀辉走来。何宝荣警觉地挡上去。
“现在他受伤了,”他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鬼佬向他瞥了一眼,露出锃亮的牙齿:
“怎么说?用你的‘服务’么?”
但黎耀辉听懂了。“你再说一遍,”他目光阴沉。
“辉仔,”何宝荣拉住他,轻声说,“唔好得罪人吖。”
或许是听出了语气中的卑微,鬼佬哈哈大笑起来。“受伤?我看他很凶嘛。怎么样,英勇的服务生,你还需要什么?一个空酒瓶?”
这个醉鬼已经抡起拳头。
“辉仔,走啊!”
“哥哥,你退后——”
“咣!”
黎耀辉挡下了醉鬼的拳头。但他自己被掀倒在地。何宝荣也被带倒在人行道上,还尽力托住他。酒吧门外的保安上前把人拉开,街角的警笛响起。金表上戴上了手铐,那个醉鬼还回头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辉仔……耀辉。”
何宝荣坐在地上,抚摸着他的脸。他不想流出眼泪。现在,这个人还需要他。
7.
再度在同一间病房醒来,黎耀辉似乎连母语都摔忘了。
他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对任何询问都毫无回应。唯一的反应是,当何宝荣走到病房外抽烟时,他跟上去,拿掉那支烟,自己抽了起来。仍然一言不发。
医生看着最新的扫描影像,也只遗憾地摇着头,说淤血发生了位移,作用不明。
“如果压迫到了新的语言控制区域,那也只能等两周之后的手术成功再恢复了……”他试探地问,“不过,或许他还能书写?否则,目前只能靠肢体语言交流了。”
他们沉默地回到公寓。
接下来的三天,几乎是在完全的沉默中度过的。黎耀辉始终没有用面前的笔和纸留下字迹,何宝荣也不知道他是不会,还是不想。而何宝荣也没兴趣对着他自言自语,那样会显得自己很神经质。
何宝荣又买了很多烟,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黎耀辉会沉默地和他站在阳台一起抽烟,还会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任何外卖盒,再沉默地一起收拾。
有时候何宝荣居然觉得,这样还不错。
回香港的医疗疏散航班排在了明天。
这天何宝荣没去买外卖。他又炒了一份蛋炒饭。手艺没有改变,他还是端着锅上来的。
就算神经质,那也是最后一次了。何宝荣清了清嗓子。
“辉仔,……哥哥不陪你回去了。有人会在机场等着接你,做完手术你就知道,他是你老豆。”
如果在一星期前,黎耀辉一定会急得跳起来,说不定还要委屈巴巴地指责他一大通。但现在,这个人只是沉默地望着他。或许这样更好。
何宝荣停顿了一下。本来他还有想说的。但现在又觉得没必要了。他转身从抽屉中把护照取出来。
“呐,护照给你。明早再检查一下。祝你……,”他垂下头,“祝你。”
黎耀辉沉默地接过。他用筷子戳着锅底的淀粉块,突然笑了一下。是何宝荣所熟悉的那种狡黠的笑。
“现在我铲不动咯,”他开口说。
何宝荣瞪着他。黎耀辉慢慢翻开护照,到“紧急联络人”那一页。伊瓜苏的泥浆下,仍是他离开香港前,用签字笔填上的“何宝荣”。
“我们的名,一早就在一起。何宝荣,”黎耀辉抬头凝视着他,
“不如我们从头——”
“从你个大头鬼啊!扑街啊你!”
“哎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