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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
孙宇强从车队出来之后,赔完车队的大笔违约金又跑到银行将剩下的钱全都汇到了张驰的卡里。做完这些,他手上的钱只够租上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卫生间客厅都有,还多余出来一间供他放杂物。
他前半生唯一的职业就是领航员,现在出门简历上就只剩一张白纸,除了扫地抹桌子之类的小活,也没几个选择。命运对他还算眷顾,在搬进这套老破小的第二天他在外面一家餐馆找到了活计,每个月挣的钱不多,也能够交上水电费。这份工作稳定下来了,孙宇强就又出门寻了份兼职,在酒吧,工资不算固定,但是这样下来好歹手上还能有点余钱。
孙宇强算是轮轴转,在餐馆里每个周除了一天的休息时间他都得上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工作上六七个小时回家休息一会,要么晚上要么凌晨就到酒吧开始打杂,像陀螺似的,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经常是回到家,匆忙洗漱完就往床上扑去,很快就进入了沉眠。第二天一早闹钟响起,就又上班去了。
孙宇强今天是凌晨去酒吧上的班,回到家已经早上七八点,他今天不用去餐馆帮忙就等着补个觉晚上再去酒吧赚点闲钱。孙宇强蹬了鞋子眯着双眼睛洗漱完就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很快,他就准备好了和周公的会面,出租屋的大门却在他陷入沉睡的前一秒被敲响,声音大的好似要来帮他家拆迁。
“我擦!谁啊?!”孙宇强骂骂咧咧,顶着蓬鸡窝头,从嘎吱作响的床上爬起来认命的去开门。
门外站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老头左手杵着根木头拐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拐杖上,穿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
他见孙宇强出来,咧开嘴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侧边两颗镶银边的虎牙在阳光照射下十分显眼。老头没有门牙,说话时嘴里的话也顺着门牙的缺口漏出去一半,叫人听不真切。
他说:“宇强,我懂了。”
孙宇强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给他吓一跳。
‘哗擦!这是张驰他爹找来了?不对啊他爹早死了。’孙宇强摇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再说,就算他爹还活着,来找我干啥,还叫我宇强?’孙宇强犹豫了一瞬,在自己心里默念三遍通常装熟人的都是骗子,做好心理准备一闪身手一推就给大门关上了一半。
“诶诶诶诶!你关门干哈呢?”老头那一刻身也不歪了,腿也不抖了,左手的拐杖唰一下就带着一阵劲风插进了孙宇强门缝,挡住他关门的动作。
孙宇强被老人家的危险动作吓一跳,双手卸了部分力气,仍在坚定地抵着门板,试图柔和的将老头的拐杖挤出去。
“大爷我告诉你,你可别讹我啊。我没钱!我钱全都拿去帮我兄弟赔债了,你快换别人吧。啊—”
“我知道你给钱拿哪里去了,我就是张驰啊。”老头笑眯眯的。
‘不是,这老头咋软硬不吃?’
孙宇强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许多犯罪小说的开头,初春的暖阳透过门缝打下一小束光在他身上,他却只能感受到伴随着老头笑容而来的森森寒意。孙宇强心一横,伸条腿出去给老头的拐杖踢出家门,双手用力,一鼓作气将门给关严实了。
孙宇强关上门的一瞬间有怀疑过老头的话,转念一想,他和张驰的名字早年间可谓是传遍了大江南北,能准确叫出这两个名字也正常,他可不能被骗了。“孙宇强啊孙宇强,收起你那颗怜悯心,你现在本来就一穷二白,到时候被骗的缺胳膊少腿就完蛋了。”
门外老头还在哎呦哎呦的叫,嘴里大喊着:“孙宇强你竟然敢踢我!”这倒真让他想起了张驰赖皮的样子。
不一会儿,外边没声了。
孙宇强权当这骗子累了去找下家了,他自己也走回床上补觉。
孙宇强睡醒一摸手机,时钟显示已经到了晚上七点,他拿出昨天吃剩的冷饭随便热热将就着吃完,又收拾收拾垃圾,准备出门上班。
打开门,一个人的上半身就倒了进来,孙宇强吓得直往后蹿,差点叫出声来。老头被他这么一晃,也迷瞪瞪地醒了过来,他还带着那个让孙宇强毛骨悚然的笑,温和的说:“宇强,出去上夜班啊?”
孙宇强看不过去,噔噔噔地跑回屋子里拿出两百块钱塞到了老头手里。
“你也不容易,别跑出来骗人了,快回家去吧。”
“哎不是,我、这……我不要你钱—”老头一脸为难。
这话听到孙宇强耳朵里就变味了。
“嚯—你竟然还嫌少?”孙宇强手机上的闹钟响了起来,显示时间已经到了九点,他快迟到了。
“行了,老头,你快回家吧,你蹲这么久也不容易。”孙宇强拉上家门,二话不说给手上的两百块钱卷起来塞到了对方的兜里,匆匆离开了。
早上七八点钟,孙宇强踏着晨光往自己的出租屋走。昨天碰上个骗子,今天还被老板辞退了,简直是流年不利。
叶经理又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车队,他尽量礼貌的拒绝了对方,忍着那股骂“你们这群傻叉,看张驰不行了就落井下石。”的冲动。
好在餐馆的老板见他也不容易,给他结了这半月的工资,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新的工作。新的工作在游乐园,他后天就可以去上班,满打满算他还收获了两天的假期。
拖着疲惫的身体,孙宇强终于回到了家门口,他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老头像鬼一样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包着口炒饭又伸手递给他一盒。孙宇强捂着自己的心脏靠在门上,他这两天快被这老头吓死了。
“不儿,你怎么还在啊?大爷我真没钱。”孙宇强双手合十,就差给老头跪下了。
老头伸手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眼睛里闪着泪光,孙宇强看他随意拿手抹了抹眼角,撑出个笑容来,满是褶子。
“宇……宇强。我昨儿见你啥都没吃,怕你饿,就去给你买了炒饭。炒饭摊主说看我眼熟,旁边还有人开玩笑说他像我儿子,你说好笑吧?我买完炒饭就去游乐园找你了,但是那边已经关门了,我才反应过来你现在还没去那里上班,你说我糊涂不?”老头念叨着,语气里满是真诚。一晚上不见,对方身上的西装上多出来了许多褶皱和灰尘,看起来是去哪凑合了一晚。孙宇强心一软,还是叫上他一起进屋了。他盘算着,反正等会把门锁死,老头的帮手也没法进来,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还能斗不过一个杵拐老头?
老头跟着他进门,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炒饭和给孙宇强带的那份一起放桌上,又把昨天孙宇强给的摊主找给他的剩下的钱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放平。
“我买了两份炒饭,统共三十块钱,这是人家补还我的钱,都在这了。”孙宇强拿起来数数,还真是一块不差。余下的钱足够他去小旅馆睡一晚上好觉,但是他一分没动。孙宇强那颗唯物主义的心终于破开个口。
他打开老人带来的炒饭,扒拉了几口。味道还不错,就是炒饭早凉了,嚼起来米粒总有些硌牙。
“你真是张驰?”孙宇强打量起眼前的人。要是头发黑点,脸上的褶子少点,再瘦点,你别说,还真是和张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真是。”张驰的眼角闪着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孙宇强吃饭。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孙宇强的警惕心像砧板上的鱼一样还在努力蹦跶。
“我不是今年的张驰,我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张驰。”
“哦……”孙宇强若有所思。
“那你为什么会……会穿越啊?”孙宇强挣扎着问出了他不得不信的这个现实。
“想你了呗。”张驰说的随意,仿佛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我?!”孙宇强回问,吃下去的炒饭不知怎么的忽然噎住了嗓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去。“唔……唔不糊屎聋吧?”他着急忙慌的问,咳呛着,饭粒从嘴里喷出来又被张驰拿纸巾擦干净。张驰顺手递来杯温水,又给他拍拍背顺气。
“想什么呢?别老咒自己。”张驰斜他一眼,看起来对他这句话嫌弃极了,孙宇强没错过对方眼睛里的光熄灭的那一瞬间。
“快呸呸呸。”张驰说。
“呸呸呸。”
“你说啥呢?我们只是准备换个地方生活,你想要先去看看周围咋样,就走了。我过几天就去找你了,分开几天还不准我想你啊?”张驰偷偷抹泪的动作给这段话的可信度降到了负值。得,自己果然还是英年早逝了,毕竟他和张驰相处的那十年里,两人吵过呛过打过,但是他从没见张驰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孙宇强长叹一口气,放下筷子,声音打着颤问:“那你怎么过来的?”其实他想问问自己是怎么走的,没敢说。张驰这年龄长了,反倒像个小孩,变得爱哭了。他最见不得张驰哭,张驰意气风发的样子在他心里占了太多太大的位置。张驰总是那个遇上什么事情会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人,爱流眼泪的反而是他自己。
“我对着流星许了个愿。”
“流星还有这功能?”孙宇强说着拿出手机,他要许愿就许小张飞父母从来没有丢过孩子,浏览器网页都打开了,一只布满老茧和斑块的手伸过来顺走了他的手机。
“得了,这几十年也就出过我这一次,还是倒着给我还愿的,你说这事闹得。”张驰咂咂嘴,似是有些不满,又像是在回忆。
“行了,吃好了你就快去休息,你刚下班呢吧。”张驰拍拍他的脊背,顺手就给孙宇强面前的一摊垃圾收拾好。
孙宇强躺在床上的时候张驰就坐在床边盯着他,两眼目光如炬,怪渗人的。他说给人把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住,人也不依,就要坐这。
一般来说有这么盯自己兄弟的吗?
“你别盯着我了,我睡不着。”说完也不等张驰回答,孙宇强闭上眼一翻身,终于在梦里会到了周公。其打脸程度之迅速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迷迷糊糊的,孙宇强好像听到了张驰和他说自己要走了,孙宇强想挽留他,却说不出话来,意识又渐渐回到黑暗里去。
2013年9月
如果不是饭桌上堆叠在一起的零钱还在,孙宇强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梦。所以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张驰的一切他都太了解了,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哪年英年早逝的。珍爱小命,迫在眉睫。这是孙宇强现在的人生信条。他甚至辞了酒吧的工作,他缺钱但也没那么缺,况且现在游乐园的工资比他之前在餐馆里洗盘子挣得多多了。
比起钱的事,他更害怕自己哪天不着痕迹猝死在小出租屋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张驰开场复出赛,那得多悲催。
孙宇强怀揣着对自己小命的热爱进入单元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蜷缩在楼梯间,身体还有点抖。这画面太熟悉了,孙宇强耐着性子叫了句:“张驰?”
他已经打算好了,要是这不是张驰而是是哪来的流浪汉他就快速跑回家里,给门关上。笑话,他这里又不是收容所。
“你叫我啥?”张驰颤抖的身体停顿了,似乎才注意到孙宇强一样,转过身。
感应灯在他们谈话间亮了起来,老人的脸上水光潋潋,说话间一抽一抽的完全是一副哭过劲的表现。
“张驰。”孙宇强没料到张驰哭的这么惨,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紧紧捏了一把。
“行了,别坐外边了,快进来。”
孙宇强正好碰上楼上下来的邻居,对方瞅瞅两人,顺嘴来了句:“大爷,又来看儿子啊?”张驰这下不哭了,拎着手上的拐杖就要冲上去反驳,被孙宇强一把捞回了屋子里。
“驰子,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就抵得上我爹的岁数了,说你是我爷都有人信。”孙宇强窃笑着调侃张驰,走到厨房给他泡了杯热茶。
张驰的情绪被这件事情冲淡了许多,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呼吸总算是缓过来了。他摸着自己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思考地问孙宇强。
“真有这么老?”
“看起来也还好。你吃东西了吗?我还没吃饭呢。”
“没有。年纪大了就这点坏处,看啥都没有胃口。”
“那我做啥你吃啥。”
“好。”张驰连忙应声。
孙宇强随便做了一点自己新学的饭菜,刚端出来张驰就吃的泪流满面。其实他自己尝过,齁咸,也不知道张驰咋吃出山珍海味的样子来的。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驰子,你破产了啊?连饭都吃不起。”
“你叫我啥?”张驰耳朵像装了过滤器,只听到了自己在意的话。
“驰子。”
“再叫一声?”
“驰子。”
“哎。再来一声。”
“驰子——”
“哎。哎——”张驰嘴上迎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到最后这个说自己年纪大了没胃口的老头给孙宇强那份饭也塞进了胃里。孙宇强看他这幅悲情的样子,鬼使神差的联想到自己可能明天就会死的现实,也不由悲从中来,失去了吃饭的胃口。
张驰没骗孙宇强,他确实吃不了太多。等孙宇强给两人造作的厨具全部洗完之后出来,看到的就是张驰捂着肚子缩在地上的样子。他着急忙慌打车给人往医院带,到了又想起张驰没个身份证现在算是黑户没法挂号又重新打车,前往小诊所。
和张驰一起坐在小诊所的椅子上,孙宇强还有点懵,怎么张驰好端端的就给自己吃出胃病来了,自己有没有吃饱能吃多少,自己还不知道吗?
“你们家老人这就是急性胃肠炎了,去打个吊瓶,打完就可以回家了。”
“不是,医生,你再给好好看看?他这年龄大了,万一有个别的什么毛病……”孙宇强锲而不舍的询问,对面的医生又和他应付了两句,拿出处方递到他手上招招手叫下一个患者进来了。“行了,宇强,没多大事儿,我现在都没刚才难受了。”张驰拍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掌心挑起来一阵鸡皮疙瘩。孙宇强最终还是妥协了,只不过他决定从此拉黑这家诊所,什么服务态度,差评。
等到张驰挂起点滴,也到了后半夜,孙宇强就守在他床边,困意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扑过来,他和张驰说了一声,就趴在张驰床边睡了。
孙宇强是被张驰和护士讲话的声音吵醒的,他抬头正看到张驰左手摁着右手的创口贴,顺手就接了过来帮张驰继续摁着。
“醒了?”
“嗯。”孙宇强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半了,他下午就垫了点蔬菜,现在正是饿的时候。
“张驰,我去外面转转买点饭,你要点啥不?算了,我给你看看有没有粥吧,没有我等会给你接热水去,医生说你现在可不能乱吃东西,你得遵医嘱,你知道不?”孙宇强交待着又把张驰的右手还给他。
“哎,知道了。”张驰说的哽咽,见孙宇强回头看他,又快速给自己的眼泪揩干。
“眼睛,眼睛进沙子了,我这。”孙宇强看不下去,从包里拿了纸出来仔细帮张驰擦眼泪。他对自己鼓了会劲,纠结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驰子,我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英年早逝?!”张驰被他问的一愣一愣的,也顾不上哭,就这么盯着他看。过了会两人脑电波才对上,张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快呸呸呸!”
“呸呸呸!”
“别乱咒你自己,你命还长着呢。”
“那你见到我哭的那么伤心?”
“我,我就想你了不行。”
“行!我也没说不行啊。”孙宇强哭笑不得。回答完张驰孙宇强又出门在周围转了一圈,现在已经凌晨了没几家店铺开门,所以他也只能饿着。
“的嘞,收拾收拾回家!”孙宇强两手空空的回来,张驰也正好穿好自己的鞋子。听到他这话张驰就又憋不住了,又怕孙宇强担心,只自己默默哽咽着,孙宇强也权当没看到,一路上和张驰扯闲篇。
两人刚回到出租屋张驰就催促孙宇强好好洗漱去睡觉,孙宇强一只脚迈进卫生间一只脚还留在客厅,末了探出个头来问:“您呢?张大爷,您这岁数比我更不适合熬夜吧?”
“洗你的漱去!”张驰只是催促着,看着孙宇强往厕所里走。等到孙宇强走出来,张驰神神秘秘的招呼他去客厅,空气里油、饭、葱、鸡蛋混杂在一起的香气让孙宇强的胃又兴奋起来,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吃吧,吃完了正好睡觉。”
“那你刚刚催我去洗漱干嘛?我等会岂不是还要再刷一次牙。”张驰摸着头,有些尴尬的笑着,讨好般伸手将干净的筷子递到孙宇强眼前。
“唔……好吃!”孙宇强刚扒拉一口炒饭就被张驰的厨艺惊艳到。“可以啊。”他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张驰的肩膀。张驰也不说话,就看着孙宇强吃。
“你想知道咋做不?这可是飞驰牌美味炒饭,独家秘方,我也就只告诉你。”
孙宇强被张驰神气的样子逗得直笑,连忙哄着:“那当然,太好吃了,驰子你快告诉我。”张驰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孙宇强看,眼睛却没聚焦,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又微笑起来,像是同那个他问好。孙宇强这下才在张驰身上彻底看到了岁月的痕迹,几个月前见到的张驰和他插诨打科,又在暗处不着痕迹的关心他,他一直没有把张驰和年老这两个字连起来。现在看到这个张驰,他似乎总是哭,看到孙宇强,眼睛里闪着光,眼泪却像不要钱的水管一样打开闸往下泻,他的眼角沾染着皱纹和斑点,白色的发丝和眉毛也变得稀疏,让孙宇强不由想象自己老了会变成什么样,但是距离那个时候,还很远。
他忽然好奇,张驰到底几岁了,这么想着,也就问出口来。
“九十,怎么样?够长命百岁不?”张驰嘴里开着玩笑,盯着孙宇强的眼神丝毫没有减弱。孙宇强看到他眼睛里泛滥的情绪,不忍心,走过去给他了一个拥抱。
“行了,搁这煽情呢,不是叫你去睡觉了吗?”张驰的手抬起来,在要碰到孙宇强脊背的那一刻又放下,眼皮耷拉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孙宇强没等到对方回抱自己,心里不知道从哪来了阵憋屈感,跺着脚去卫生间随意漱了漱口又抱着这阵憋屈的气往床上躺去。
张驰从孙宇强走动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等到他躺在床上又亦步亦趋地将屋子里的灯关了走过来轻轻的坐在床边。
“张驰,别害怕,他……我是说我,肯定在等你。”
张驰似乎是没料到孙宇强还会和他说话,笑着连忙应声。
“宇强。那你等我。”
“嗯。”
然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孙宇强闭着眼睛,一直睡不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张驰的手掌搭上了孙宇强放在胸口的手掌。他应该是以为孙宇强睡着了。孙宇强闭着眼睛不敢说话。张驰就放下心来,又开始啰啰嗦嗦的讲话。
“你走的那天,你和我说驰子我困了我去睡个午觉。我说好。然后你去躺椅上躺下了,我去屋子里给你抱被子出来,过了几个小时我去找你,就喊不醒你了……直到今天,我都还没从这个消息里缓过神,你说可笑不?今天见到你,我忽然就不怕了,你认识我,就说明我还会在未来见到你,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喜欢开玩笑?偏偏是我把你弄丢了的时候,又见到了另一个被我弄丢的你。”
孙宇强听着张弛的话,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张驰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又闭嘴了。又过了很久,久到孙宇强睡着了,张驰才又开口,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正步入浅眠的孙宇强吵醒了。
张驰说:“宇强。你老说我不懂你那年的心情,现在我懂了。好痛啊,宇强。”
张驰似乎是哭了,温热的泪砸在孙宇强的脸颊上,又被对方小心翼翼擦拭干净。
屋子里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张驰离开前虔诚的在孙宇强眉心落下了一个吻,他还能够感受到从张驰嘴里呼出的热气的温度,但是房间里只剩下了他自己。老人遗落下来的一滴泪砸在了他心间,酥酥的,麻麻的,牵扯着不知道哪股神经,钻心的疼。
孙宇强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他爱张驰。
张驰也爱他。
2014年7月
闹钟准时响起,孙宇强走进卫生间洗漱,再回到客厅,他床边就多了个人,是张驰。
孙宇强见怪不怪,只是问他:“张驰大爷,您老今年高寿啊?”他懒得去问张驰是几几年来的,问了就又得绕一圈大弯去算两人的年龄,麻烦。
“那哪能告诉你,年龄是男人的秘密。”张驰一脸神秘的样子,孙宇强瞪他一眼,他咂咂嘴还是说了实话。
“七十呗。”
“哦。”孙宇强点点头,带着还没有完全开机的脑子上班去了。他现在明白了张弛那句倒着实现愿望的意思,穿越过来的张驰会越来越年轻。张驰的时间是逆向的,他的却是正向的。
七十岁的驰大爷比九十岁的驰大爷更有劲,这是孙宇强观察三天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张驰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给孙宇强的解释是老年人睡眠少。张驰在到这个时间点的第二天就把孙宇强家的备用钥匙薅到了手里。雷打不动的每天六点,驰大爷起床,安静的跑到卫生间洗漱完毕,六点半拿上钥匙就哼着小曲出门买菜,等到八点孙宇强的闹钟响起来,张驰也就做好了早饭。催促着孙宇强进到卫生间里洗漱,自个就拿着孙宇强的手机听早间新闻。孙宇强第一次见张驰打开自己手机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你咋知道我手机密码?”
张驰带着那种我都懂得讨厌嘴脸,高傲的回答:“你那密码八百年没换过,我早就记熟了。”孙宇强现在放在床头柜里的钱总会在他没醒来之前就被扣掉,那是张驰买菜的钱。好消息是这点钱不会浪费在路边的苍蝇小馆里,一来二去每天还节省了一笔花销。
吃完早饭,孙宇强就去游乐园上班扮恐龙,张驰到中午十二点就会拎着两人的饭到游乐园门口等他,两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吃完饭随便聊聊天,张驰就又拎着饭盒回孙宇强的小出租屋。有认识的人从旁边过,以为是孙宇强家里人来看他,多嘴问一句:“孙宇强,你爸爸还给你送饭啊?”气的两人捶胸顿足。
孙宇强骂:“你瞎啊,我和他哪里长得像。”
张驰骂:“你瞎说我哪这么老?”
这样一来,也没几个人敢上去找他们搭话了。张驰却不舒服了,吃饭也变得磨磨唧唧的,孙宇强抬手夹一箸菜进张驰的碗里,见对方哼哼唧唧的心思根本没在这里,抬手就用筷尖敲对方的碗沿。
“张驰你墨迹啥呢?咋不吃饭?”有了两位更老的张驰的模范作用在前,孙宇强以为对方身体不舒服,又着急问:“咋了?你哪里不舒服,我下午请假带你上医院去。”张驰摇摇头,还是在那叹气,孙宇强也不吃了。
“张驰。说话。”
“我就是觉得……你本来就没多少朋友,我们这么一弄,连和你搭话的人都少了,你会不会孤单。”孙宇强也没料到对方是在想这个事情,他自己到不觉得有什么,反正等张驰禁赛结束,他肯定是要和对方一起回到赛场的,无论现在和谁有多好的关系,最后都会变成聊天框里一块小小的图标。
“嗐。你想这个干啥,等到你禁赛期结束,我两不是又要去开车了,到时候我你记星,我们三个聚在一起有啥孤独的。”张驰点点头,说了声好,接下来却一直沉默,孙宇强挠挠头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纠结,招呼张驰继续吃饭。
“驰子,你在这个时间点那么长时间,你那边会不会有人给你报失踪啊?”那时张驰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星期了,但是他本人却十分安逸,半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
“不会啊。”张驰回答的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这是啥原理,反正就是不论我在这里和你呆多久,回去的时候时间就像是被静止了,我只会回到我来这个时间段的那一秒,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宇强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你这个状态有什么规律吗?”孙宇强拿手在空中比划。“这事不是你更清楚吗?你每次和我说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只会在时间快到的时候提醒我,让我做好准备。你和我说你知道我咋来的,我问你你又不给我答案。”孙宇强百口莫辩,他哪里能对张驰这个神秘能力这么清楚,不过他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来弄明白。
“算了算了不想了,睡觉!”张驰还想再和他说点什么,被孙宇强按着强制关机了。
天越来越热,张驰也穿不住那套衬衫长袖了,孙宇强跑到超市给他买了几件老头衫和大短裤穿。张驰在晚上洗完澡换好老头衫和短裤出来大咧咧就往孙宇强身旁坐下,孙宇强转头看了他几眼,越看越不对劲,伸手一模,张驰松弛的皮肤上横亘着几条狰狞的伤疤。孙宇强电视也不看了,伸手去掀张驰的衣服,张驰抬手阻止。
张驰前两次来都穿着厚实的衣服,孙宇强也没想到对方身体还藏着这么多旧伤。张驰看起来就像个被针脚粗糙的人修补好的破布娃娃。
“怎么弄得?”孙宇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控制不住。
“没啥。开车总有翻车的时候呗。”张驰拉掉孙宇强的手,糊弄着说让他好好看电视。
“我怎么看得下去!我在你旁边你怎么可能会翻车。”
“都过去了,宇强。”孙宇强见他不愿意说,自己也别过头去开始生闷气。两人冷战了一天,最后是张驰服的软,做了一桌子孙宇强喜欢吃的炒菜,孙宇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件事情就这么长在了他的心底。
张驰离开的那天正值三伏天,张驰说要给他做点好吃的养养身体。
夏天的上海很热,不是干热,是潮湿的,带着细密的水汽直扑人的面门避无可避,即使打着伞都能够感受到空气里的热浪往人脸上身上扑,更别说套在玩偶服里的孙宇强他们了。没工作几天孙宇强就中暑了,又起了疹子,去医院一看说是闷得,开了点药就让他回家了。既然中暑了,那就只好请假在家,左右老板也开着钱,算在补偿里面,孙宇强也就心安理得的往家里窝着。
张驰看他中暑,买了些绿豆回来泡了一夜第二天起大早开始熬汤,熬好送进冰箱里冰上一阵再拿出来,切上几块西瓜就端到了孙宇强面前,孙宇强忙着往嘴里塞冰凉的绿豆汤手上还不忘给张驰竖大拇指。
到了下午张驰说炖点汤给孙宇强补补,身板子太弱。
孙宇强呛他说你去太阳下穿着件恐龙服站几个点看看。说完又和张驰道歉,张驰乐呵呵的也不在意,说他说的对。孙宇强吃完张驰收拾盘子去厨房洗,两人扯着闲篇,孙宇强整个人倒躺在沙发上,两只腿瘫在沙发背上,聊了两句眼皮就直打颤,他和张驰说自己要睡会,张驰却没回他。
“张驰?张驰?”孙宇强见他一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就大声叫对方的姓名。张驰仍然没有回应,房间里变的静悄悄的,金属砸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和磁盘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孙宇强转头过去,锅盖上还在冒着热气,锅里张驰给他准备的汤正在咕嘟咕嘟往上冒泡,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菜还好端端的摆在那里,人却不见了。
孙宇强直愣愣的站在沙发旁边,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去给地上的钥匙收起来,提起腿,迈步走到了厨房,他蹲下去却站不起来了,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上砸。原来他早就习惯了张驰在他身边。
2014年12月
这次孙宇强是在烟花的遮掩下发现张驰的。
当时孙宇强正一个人走在江边散步,跨年夜小孩子都叫嚣着拉着大人往外走,跑到空旷地去放烟花。一路上吵吵闹闹的。孙宇强刚挂掉和父母的通话,手机捏在手里,安静的听着周围人哄闹的声音。天上的烟花就在这个时候绽放,他抬头向上看去:红的黄的绿的,绚丽的颜色绽放在天空中。他想起自己和张驰夺冠那几年,他们领完奖吃完庆功宴,主办方就会点燃好多的烟花,比这还盛大。
“孙宇强!”孙宇强转头看向周围,只有放烟花的那家人在他前边其乐融融的玩耍,他只当是自己幻听了,摇摇头准备离开这里。
“孙宇强。”那声音锲而不舍的叫着。
“谁啊?!”孙宇强的声音被下一响烟花喷发的声音盖过去,他转头往后看,张驰正站在烟花下面看着他,笑的满脸褶子。张驰的半个身体隐藏在黑暗里,从这边望过去看着他倒不像个真人。孙宇强当自己出现幻觉了,伸手使劲揉眼睛。
“嘛呢?给眼睛揉坏了咋整?”张驰比他还着急,大步跑过来给孙宇强揉眼睛的手拍了下去。“我就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孙宇强干巴巴的说。
“有啥真不真的,走,哥带你回家。”张驰说着十分熟练的拉起孙宇强的手往回走。烟花在他们的上空绽放,带来了一瞬的光亮,孙宇强才发现张驰的头发变成了黑色,几根银丝掺杂在里面,牵着孙宇强手的掌心热乎乎的,孙宇强才终于对新年有了实感。
这几天正值年关,去游乐场的人也多,孙宇强工作的时间更长了,也更忙了,好在没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他就可以好好休息。
张驰没事干,晚上就提前来到游乐场大门等着孙宇强下班。
“走吧。”张驰和他说着,下意识就伸手抓上孙宇强的手指,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一起停下了脚步。张驰正准备抽手,手上亮晶晶的东西却吸引了孙宇强的注意。
“我能看看吗?”孙宇强问。这枚戒指他在老年张驰的手上也注意到过几次,只是戴的时间久了,免不了成了一团黑色,直到今天他才得见这枚戒指的真身。张驰没说话,废了点力气褪下来递给他。
银色的戒指做的是最简单的样式,外侧雕刻着一朵小玫瑰,内侧刻着两个英文字母,分别是“Z”和“S”,这就是这枚戒指的所有了。他更加确信他和张驰以后的关系可不会止于好兄弟这一步了。
倒也还不错。他把戒指还给张驰勾着人肩膀说要请他吃大餐。张驰说那哪能破费,回去多买几种菜他给孙宇强做一顿就得了。天边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的追在他们后边。
张驰从来到那天开始就撺掇着孙宇强出门旅游去,连续说了一个星期,终于是给孙宇强说心动了,只是他心里还有芥蒂,张驰要是在外边突然消失了他去哪给周围人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魔术去。
“那你突然消失了,留我一个人在大街上,那我咋说?”孙宇强侧头看着张驰,他们两人正躺在孙宇强卧室的床上。孙宇强也不是没试过把张驰往隔壁屋赶,毕竟七十岁的张驰来了就是睡那屋,孙宇强也没觉得有啥不妥,倒是张驰不乐意了,说一个人睡那屋子冷,就要挤着孙宇强。
张驰听完他的顾虑伸手指一天一天的掰扯着,最后大手一挥,说:“没事,我还得到年过了才能回去,到初三呢,来得及。”
“奇了,你不是和我说过这流星不靠谱吗?你又咋知道的你要几号回去?”孙宇强一激动用力拍在张驰身上给张驰拍的嘶嘶吸气。
“你说的是啥流星?你靠谱就行了啊。”张驰一脸茫然。
“我咋知道你啥时候回去,我又不是先知。”
“那现在的你不知道不代表以后的你不知道啊。你有一本小本子,专门记着时间,连我都不让看。”张驰一脸正色,说的还挺烧脑。
“行,宇强,你就说你跟不跟去过这个年吧。”
“去去去。”孙宇强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孙宇强本来想去杭州玩,可惜张驰没身份证他们也坐不了除出租车以外的出行工具,出租车费又太贵。于是张驰提议说周边有个小渔村离这近他也熟悉,不如就去那。孙宇强还在犹豫,张驰却搬出了杀手锏说他们最后就是去的那。孙宇强问他去过?张驰说那不能,那是你去过。面前这个场景倒是有些滑稽,他两就像是错位却契合的拼图,一块在未来一块在过去,却需要凑在一起为了未来拼一个现在。
“行吧,那就去那里。”孙宇强一拍板,两人在他休假后就打车直奔那里。
小县城人不多,周围也没有什么工业用地,空气都比上海那个大城市好上许多,夜里能够看到的星星也多。两人在晚饭后就出门散步,从夕阳落下开始,顺着海边的公路走到夜幕降临,遇上本地人张驰还会随意搭上两句话,孙宇强笑着问他是不是认识,他撇撇嘴说是秘密,脸上轻松的神态却早就暴露出真相。孙宇强也不戳破,就跟在他身边一起打招呼,一路上热热闹闹的,不过两三日,大家也都和他俩熟悉起来。
“你不怕被人发现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吗?”孙宇强戳戳睡在他旁边的张驰。
张驰却理直气壮回答:“怕啥,以后你不还得带我来这。”
“行。那等我们比完赛,拿到奖金我们就来这里买上一栋房子,到时候老了,我们就在这定居。日子就像这几天一样,早上一起出门买买菜,在村头和大爷大婶聊聊天,回来做饭,中午睡个午觉,去到村里那些个活动中心下下棋,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散散步,一天也就过去了,真好。”
“那是。”张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他带着笑又看向了孙宇强,重复了句。
“真好。”
张驰这次是在晚上穿回去的,等孙宇强醒过来那半边床早冷了。
厨房开着小火熬粥,白气一簇一簇往上冒,孙宇强不用看都知道是小米粥,张驰不知道从哪看的养生小妙招,说是身体要好,要从脾胃抓起,小米粥就成了他最喜欢给孙宇强做的早饭之一。客厅的茶几上立着张纸,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孙宇强三个字。孙宇强走过去打开纸页,上边写着两串数字。
“2015.4.10—5.10.2015.10.7—11.7”
2015年4月
今年春天来的迟,到了四月绿化带里的树木才肯抽出来一点绿芽,天气终于开始回暖。孙宇强有了难得的休假直到日上三竿还躺在被窝里不肯起床,他裹着被子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安详的睡着回笼觉。
张驰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身上只穿了条大裤衩,整个身体摆成大字型占去了孙宇强床上剩余的位置。
张驰伸手左摸摸右摸摸,终于够到了快要掉下床的孙宇强,手一伸,孙宇强连人带被子就到了他的怀里,张驰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怀里长发的人又低头在孙宇强的肩窝蹭了两三下,孙宇强本来就正处于浅眠之中,被张驰这么一捉弄,很快就醒了过来。
“咋回事?”孙宇强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伸手去挠自己肩膀,正好碰上张驰的脸。
“张驰?!”孙宇强半是怀疑半是肯定的问。他转过头,张驰也被他叫的睁开了眼。
两人眼对眼,鼻子对鼻子,同时从心底呐喊出那句:“我靠!”
张驰是吓得孙宇强也是吓得,吓到张驰的是孙宇强的样子,吓到孙宇强的是两人之间亲密的距离。
“这玩意还有买一赠一服务?!”张驰睁大眼睛,呼吸尽数吐在孙宇强的脸上,毛茸茸的,弄得孙宇强忍不住摸自己的鼻子。
“啥买一赠一?”
“时间穿越啊——”
“大哥,您老那是买一赠N服务,别提那流星有多敬业了。”
“啥流星啊?”
“没啥,快起床吧,我今天要吃可乐鸡翅。”孙宇强把自己踢到床底的拖鞋扒拉出来在地板上摆正,自己光着脚去卫生间洗漱。
“还使唤上我了。”
“补兴马?”孙宇强含着满嘴泡沫子从卫生间探出半个头,眼神锐利的盯着他,张驰又摆出个笑脸。“行行行,哎宇强,你快给拖鞋穿上,别着凉了。”
孙宇强吐掉嘴里的水,用毛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伸着懒腰走出卫生间。
“别介,您老那身体多金贵,好几处大手术留下来的疤痕还在呢。”阴阳怪气的,听的张驰起了身鸡皮疙瘩在床上抖落。孙宇强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从另一间屋子里掏了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出来穿上。
“行了,你有这时间和我贫嘴不如快点起来做饭,我还饿着呢。”
“得。”
张驰答应着,踩着孙宇强的拖鞋到了他面前,十分自然的凑过来亲在孙宇强的嘴上,末了还伸手拍了拍对方挺翘的屁股。这一套流程下来两人均是一愣。还是张驰先反应过来了,他问孙宇强:“我现在能立马穿回去不?就那个时空穿越。”
“你说呢?”孙宇强下意识回怼,只是气势早就输了大半,脸红的像是番茄,尾调也不自觉上扬,像一只炸毛的猫。
“行了,我先去做饭了。”孙宇强说着就同手同脚往厨房走。
“哦哦。”张驰表面镇定的摸着后脑勺往卫生间走,耳尖却红透了。
这个张驰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眼角的褶子就两三条,头发油亮油亮的,一看日子就过的滋润,至少过得比他这个现在只能在游乐园扮恐龙的人过得好。年龄下来了,手也不安分,逮着孙宇强就揩油。张驰来了小半月,孙宇强脸红的次数不增反减,老年的张驰终究还是克制的。
时不时地牵个小手搂个腰啵个嘴都是轻的,最要命的是早上的张驰,脑子不算清晰,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孙宇强啃。孙宇强这个时候就会把张驰推开,先是龇牙咧嘴的摸着自己的嘴唇,又把两只手比成叉放在自己身前,用河东狮吼的气势讲出:“张驰你属狗的啊?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张驰听了,就又恢复那副老好人的样子,笑着对孙宇强道歉。第二天继续,弄得孙宇强都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陪笑,孙宇强也不好继续发脾气,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被他拿捏。
孙宇强也不是反感张驰的行为,关于自己和张驰未来的关系他早就知道了大半,只是张驰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就开始,这感觉就像是饿极了的人狼吞虎咽的吃肉,还没嚼碎就咽下去,隔在了食道里,闷得慌。
孙宇强还没发作呢,张驰就开始了,他睡在孙宇强旁边隔三差五的翻来覆去。
“再翻你滚隔壁房间睡去。”孙宇强房间里的床也就一米五宽,两个大男人躺上去就没多少地了,张驰一翻身床垫就陷下去,孙宇强也跟着往张驰身边跑,张驰再注意孙宇强也免不了被压头发的下场。
“哦。”张驰低落的应和了一声,终于停了会,只是不住的叹气。
“你到底咋了?”孙宇强忍不住翻身回去看他。张驰支吾了半天,孙宇强才彻底明白他的意思。老黄牛开过荤就不满足吃素了。
‘造孽啊。’孙宇强脸和脖子还有胸脯都听的烧起来,转身回去把被子盖过头,羞愤的对张驰说:“想得美你。”
孙宇强第二天早起就忘了这件事,第二天晚上张驰继续翻身,第三天张驰还在翻身。孙宇强遭不住,嚅嗫着:“行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张驰二丈和尚摸不着头,瞪着双眼睛问他:“啥事。”
“那档子事呗。”孙宇强说完自己也觉得脸烧的慌。
“真的?”张驰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不少。
“那还能有假?”孙宇强拿手机搜了搜注意事项,去卫生间里洗澡给自己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又催张驰去洗澡。张驰回来却问他:“宇强,你给我跳段你那个钢管舞呗。”听的孙宇强额头青筋暴起,差点就想把套子扔张驰脸上让他自己玩去。转念一想自己一年也只能见张驰两次,咬咬牙还是同意了。
房间里没有钢管给他俩玩,孙宇强就从厨房搬了把木凳子充当道具,扭到一半咔嗒一声脆响在客厅里出现,孙宇强腿软瘫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驰子。我扭腰了。”
张驰抱着孙宇强两人连夜挂了急诊。医生问咋弄的,孙宇强满脑子是两人半小时前准备干的荒唐事,张驰却冷静的和医生扯谎,气都不带喘的。
“他搬重物不小心,一起身就成这样了。”
孙宇强转头看张驰,满心想的都是:‘哟,你还挺熟练?’
孙宇强扭伤了腰,那自然是不可能继续那档子事了,就连游乐园扮恐龙的工作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最后还是张驰出的馊招,他替孙宇强上班,钱照样给孙宇强,这样一来孙宇强病也能养好。游乐园老板在孙宇强的担保下也勉强同意了这个不靠谱的建议。也算是让他当上了一回没名没分的小白脸。
2015年10月
从张弛五月离开这个时间段的那天孙宇强就在等待他们十月份的会面,日历上每过一天他就更开心一点。红色的马克笔在日历上将6号划去,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到了零点,7号来了。张驰大变活人般出现在他床上,对方伸手摸着自己前面空荡荡的床铺,嘴里喊着孙宇强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
孙宇强觉得好笑,走过去站在床边,轻声说:“张驰,我在这呢。”
“我又做梦了?”张驰伸手就要来掐孙宇强的脸,孙宇强先发制人给张驰的脸上来了一下。
“哎哟疼——!”张驰搓着自己的脸颊。
“不是宇强,你别是戴着顶假发骗我呢。”
“诶?—?!张驰你别动手。”孙宇强在张驰碰到自己发尾前的零点零一秒阻止了对方,打开他跃跃欲试的手,双手按着张驰的肩膀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张驰,你穿越了。”
“卧槽,我再倒回去睡一会。”说着张驰就往枕头上倒。孙宇强又给他扶起来。
“真的。”
“真的?”
“你不信?”
“不……太信。”
“行,收拾收拾和我走一趟。”孙宇强穿上外套又给张驰找了身衣服,两人直奔张驰卖炒饭的天台。这地点还是他去年知道的,人老了就开始絮叨,对细节又记得清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的事情都给孙宇强讲的明明白白,孙宇强当时就在心里默默记下来了这个地点。
两人站在炒饭摊前,全副武装,带着墨镜、口罩和帽子。往那一立,年轻的张驰还以为两人是来抢钱的,开口就说:“我就一买炒饭的小摊,没钱。”
年纪大点的张驰拉着孙宇强就走,刚到拐角,腿一软就给孙宇强跪下了。
“张驰你可别拜我啊我受不起。”说着就去拉他,张驰根本起不来。
“这太玄幻了,宇强你给我点时间缓缓。”孙宇强等他缓了会就拎起他一起往回走。
摘掉口罩墨镜,连空气都好了一截。
“这真是15年?我真穿越了。”
“是啊,驰子。”
两人回了家脱掉厚重的外套露出里边的衬衫,并排坐在小出租屋褪色的沙发上。
张驰还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孙宇强见他还没缓过来,掐着这点时间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好奇的那个问题:“你身上的伤咋来的。”
“在巴音布鲁克我开车最后冲下悬崖了,宇强你不是知道吗?”孙宇强听的心下一紧,眼眶唰一下就红了。张驰秃噜出嘴后又觉得不妥慌忙给自己找补。
“没事,就看起来严重。”
孙宇强含着泪,郑重的翻看张驰受伤的手臂,手指沿着手肘处的疤痕细细往上摸去,就像是羽毛轻刷过去,只是带着温度,对于增生的皮肤来说带着指纹的手指还是过于粗糙,只是此刻痒意盖过了疼意,孙宇强关心他给他带来的温暖也充斥了他的整个心脏。
“小伤,不疼。”张驰摆摆手,想略过这个话题,孙宇强这次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了,他伸手拽开张驰领子,正好漏出对方脊椎处的疤痕,又从衬衫下伸进去摸到了张驰腹部的疤痕。
张驰试图遮挡自己的身体,嘴里叫着:“哎呀!哎呀!宇强你咋这样呢?”看到孙宇强阴沉的表情之后又闭了嘴,手也跟着乖乖放到一边任由孙宇强摆布。
“我就知道你骗我的,你明明身体上还有别的伤,你就知道骗我说是小事,还说什么只有手臂上才有伤。”
“不是,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只有手臂上有伤了?”张驰哭笑不得,他真没这段记忆。“你……!”孙宇强想说你以后说的,却闭嘴了,关于这些话题太过于敏感,有关未来的一切都交织在这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这件事情本身就过于荒谬。
“我没事宇强,我们最后都好好的呢。”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到时候我会是什么心情。”孙宇强的拳头抬起来又落下,像是棉花砸在张驰的身上。
“宇强,我真,我真没事了现在,我能和能吃能跑的。我理解你宇强。”说着张驰还活动自己手臂给他看。
“你理解个屁。”孙宇强对着他爆粗,吸了口气让自己缓了一会又说。“别管这些,你怎么伤的啊?你说是开赛车开翻的,我不在你旁边吗?再翻你也不能往悬崖底下翻啊?”
“那会你确实不在,都过去了。没事。”张驰收拢自己的衣服。
“但是我还没经历啊,我可以改变的张驰,我可以让你不受伤的。我甚至可以阻止你去赛车的。”孙宇强的眼泪决堤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张驰的衣服上,张驰伸手拉过他把他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拍打着他后脑勺。
“没事。”张驰一遍又一遍重复。孙宇强哭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又在张驰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这个事情,休完假孙宇强照常上班,张驰也雷打不动的每天给他送饭。一个月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孙宇强却暗暗发誓自己要改变张驰受伤的结局,在哪里受的伤,在什么时候伤的,张驰一点都没有透露,但孙宇强可以注意那些细节,确保自己在张驰身边帮助他,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求张驰不要再开赛车的打算。
2016年12月31日
孙宇强冲着冻僵的手指哈了一口气,随意搓揉了两下才伸手往包里够钥匙去开门。门缝里顺着屋外刺骨的冷风往里飘来一封信。孙宇强下意识以为那是张小广告或者诈骗信息什么的,他拾起来,随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孙宇强关门,换好鞋又将已经有点冷的馄饨摊开,正伸手去找遥控器呢,他看到那封无名信又自己跑回了桌上。不信邪的,孙宇强只当自己眼花,又将纸团塞回垃圾桶,还欲盖弥彰般地又多扔了几样垃圾进去。孙宇强做完这些松了口气,蹲在沙发和茶几中间,打开电视机随手放了个电视台,就着电视的白噪音开始吃饭。
他眼前一闪,一个白色的纸球就出现在了手边。孙宇强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将纸团捡起。
从2013年开始,每年张驰都会来到他的时间拜访他,一年两次,已经持续了三年。可是今年没有,他无数次打开门,迎接他的只有房间里冰冷的家具。不是那句“宇强,我是张驰。”或者“宇强,我这是在哪里啊?”
难言的委屈一下子全扑了上来,孙宇强伸手一点一点给自己揉出来的褶皱抚平,又一边用袖子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生怕自己将手上的薄纸染花。
“我偷偷翻了你最宝贵的那本小本子,上边除了我穿越到过去的日期就是些我俩生活的琐事,我还以为会有啥呢。于是,我也觉得我应该写点什么给你了。”纸张被泪痕蕴湿过,但不是孙宇强的,孙宇强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宇强,上个月你走了。没两个星期,小飞非要拉着我去巴音布鲁克看流星,他和我说那里有今年最大的仙英座流星雨,让我去许愿。我说我不想去,我想守着你。小飞和我一样,就是倔,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天天和我提。提到最后,我俩都生气了,我气不过吼了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小飞哭出来的时候我慌了,结结巴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现在想起来,他和你一样感性,碰到什么事情,哭了笑了,就过去了。后来他才和我说,这是你交代的,听完我也哭了。我们从上海一路转高铁到了那边,小飞说你让我来许愿的。其实我什么都不缺了,宇强。当时我只希望在我想你的时候可以见到你。这个愿望很简单也很复杂。我想你了。我以为三天前和一个月前的那两面是这个愿望的实现。我错了。在我终于要去见你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最想你的时候不是现在,因为我可以肯定我马上又可以见到你了,这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一起开赛车,赢比赛。然后我才惊觉,我最想你的时候,是我们分开的五年,我许下的愿望,是从那两场我曾经绞尽脑汁遗忘又被你提起的梦算起的。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看到,我希望可以。宇强,我爱你,我准备好来见你了。”
孙宇强看完信,一股脑的塞进了自己的裤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突然觉得家里很空,空得他无法再忍受,于是他锁了门,出门散步去了。走到一半他觉得累了,又打了张车,下意识报出地址,也没管司机要将他拉到哪里去。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张驰的声音隔着热闹的人群清晰的透过来,直击他的灵魂。
张驰说:“儿子,爸爸做好剩下的炒饭再给你买仙女棒啊,你去给今天新学的拼音再写上几遍。”孙宇强听进心里了,再次上到天台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两把仙女棒。他乘着张驰忙着给人炒饭的功夫,迅速把仙女棒塞到了小张飞的手里。
“诺,送你的。”
小张飞的头刚从作业本里抬起来,孙宇强已经没影了,张飞就记得对方有一头飘逸的长发。
渐渐的,时间晚了,孙宇强呆的书店也关了门。他从书店里走出来蹲在人家门口,仍然没离开天台。又过了一会,天台上剩下的铺子也陆陆续续开始关门,灯光暗了下来。没了吵闹的人群,张驰和张飞的声音也更清晰了。
“儿子,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一个姐姐送的,她拿给我仙女棒就走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说不定是哪个来我这吃炒饭的大学生,下次你看看是谁,认出来了我多送她两根火腿肠。”孙宇强和他们就隔了一个拐角,可他却怎么也迈不出步子,张驰信里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闪回,他郁闷的点了根烟,火光葳蕤,想着:‘驰子,我们明年、后年,再见。’
2017年6月
孙宇强正走在马路上,正午的太阳非常毒辣,照得他睁不开眼。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他前方几公里的地方传来,他抬头向路的尽头看过去,一辆看不清牌照的赛车迎面而来,孙宇强下意识后撤,脚一滑他就踩空了一步,他这才注意到身后是陡峭的悬崖,又迅速往前走了几步。
阳光反射在车身上,炫目的白光晃得他头痛,在这个空挡,赛车早就冲到了他身侧,孙宇强着急的往车前冲,他想要提醒坐在车里的人那边是悬崖,他会死的,于是赛车就撞到了他还从他身上碾压过去了。孙宇强被压的喘不过气,发自内心呐喊出一句:“卧槽!”
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泛黄的天花板,疾驰的赛车从他身上消失了,但是那个场景给孙宇强留下的恐慌还在他心里发酵。他决定下床给自己点根烟,动了动,没能起来,赛车消失了但是他身上的重量却没减少。
‘完了,不会是遇上鬼压床了吧?’孙宇强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吓得心惊胆颤,不由自主挣扎起来,一低头,一头浓密的黑发出现在他视野里。
“卧槽!鬼变成实体了!”他一边叫着,手上脚上蓄力一推一蹬,身上那坨东西就被他掀了下去。
孙宇强搓揉着自己酸麻的手臂,心里飘过了许多玄幻小说才会有的场面。
“哎哟!”底下那坨东西发出哀嚎,是孙宇强熟悉的音色。
“驰子?!”孙宇强琢磨过味来,跳下床去扶他。
“你没事吧?”
“宇强?”张驰揉着自己的屁股,一抬头孙宇强的脸就被放大在他面前。
“我在做梦吧……”张驰说着就伸手往孙宇强脸上掐。
“干嘛?”孙宇强立马给张驰的手拍下去。
“这个梦这么生动啊?”
“屁嘞,你看是不是梦掐你自己才有用吧?”
“我这不是怕疼嘛。”张驰嘿嘿一笑,一脸的傻样。
“我不怕疼?”
“我不怕疼?”孙宇强说着也往他脸上掐,张驰急中生智拦住了孙宇强的手,偷袭未遂,孙宇强耷拉着嘴角翻了个白眼给张驰。张驰也不知道说啥,就对着他笑,没过几秒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两人笑的前仰后合,停下来之后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于是房间里又重归寂静。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往里投进来一丝暖光,孙宇强想去开灯却被张驰拉住了。
“我怕一开灯,梦就醒了。”张驰自顾自和孙宇强解释着,孙宇强点点头又坐回他身边。
张驰直白的盯着孙宇强,盯得他耳尖发烫,孙宇强几次尝试着盯回去,最后都败下阵来。
年轻的时候张驰也喜欢看孙宇强,孙宇强长得俊俏,不论男女,见了他都会停下来多瞟几眼,张驰发现了这个事情,他很好奇为啥那些人总喜欢盯着自己的领航员打量,好奇着好奇着,就不自觉染上了看孙宇强的习惯,那时候他脸皮薄,孙宇强一转头他就看天看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这年纪上来了,脸皮也跟着见长,孙宇强看张驰目不转睛的样子忍不住腹议。
“盯着我干嘛?”最终还是他忍不住,冲张驰呛着开口。
“我、我看我领航员咋了?碍着谁?”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孙宇强想回他碍着自己了,话到嘴边溜了一转老张驰那张脸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张驰的脸皮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不仅没薄回去,反而越来越厚。
张驰问他笑啥他也不说,张驰就放弃追问了,等到孙宇强终于缓过来,张驰早就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对他正色道:“宇强,我对不起你。”
“张驰你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吧?你和我道歉?”
“你别破坏气氛,我说真的,宇强,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没事儿。”孙宇强伸手乱揉了一阵他的头发,手又顺着对方的头滑到他的肩膀担着,两人一副哥两好的样子。也许是张驰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也许是张驰好久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聊这些事情,他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和孙宇强扯,讲的最多的还是有关巴音布鲁克,有关张飞。
张驰讲累了,孙宇强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就着热茶,张驰又继续说。讲讲停停的,孙宇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这么看着张驰,再一眨眼,张驰就消失了。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照进来,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卧室的地板上拉长,显得孤零零的。
2017年12月
今天的天气差极了。
即使是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孙宇强也能感受到空气里一丝一丝渗透进来的寒气。
孙宇强下班后本打算去超市买点菜,自己复刻一波飞驰美味炒饭的,结果到了家里千辛万苦做出来了,他又感觉没有那人做的味道,顿时失去了食欲。
他咒骂今天的天气,又带着不知名的怒火打开了瓶啤酒,缩在沙发里喝着啤酒。
“哎哟。”
没等孙宇强当上一个小时的忧郁系青年,张驰的身体就凭空出现,梆硬的后脑勺和孙宇强的胯骨来了个亲密接触。痛的他直转眼泪。张驰身上也有酒味,不知道他去哪里喝的。
张驰抬头正对上红着眼眶的孙宇强,十分自然的抬手抚上了孙宇强的脸颊。
“宇强啊,你咋眼眶这么红呢?你哭了?”孙宇强那股恼人的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全都散了。
“你……你压我骨头上了。”痛感后知后觉的追上他,他像个有了靠山的小孩,不自觉说了疼。
“唉,咋还哭上了?有这么疼吗?哥给你揉揉来。”说着伸手就往孙宇强的腰上摸了过去。
孙宇强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宇强,你饿啦?”张驰靠在他的腿上,听的真切,关心的问。
“得,你想吃啥,哥给你做。”
“炒饭。飞驰美味炒饭。”孙宇强下意识回答。
张驰答应下来,拍拍屁股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钻进厨房,一下子就端了一份炒饭出来。“吃吧。”张驰端出来的炒饭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味,让人食欲大振。他又觉得饿了,接过筷子就扒拉了几大口。
张驰抱着手坐在孙宇强旁边,也不介意桌上那瓶啤酒刚刚被孙宇强喝过,拿起来就干了一大口。
“哎,宇强,今天这个梦咋这么真呢?我得有两三年没有梦见你了吧。上次梦见你,你也是这样,不说话,光听着我在那叭叭叭,我渴了你还站起来给我泡茶。你别说,那茶还挺好喝,甜不拉兹的。我后来对比了好多茶叶,都不如那场梦里你给我泡的那一杯。”
孙宇强听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滴到炒饭和茶几上。他看着张驰的样子,嚼着嘴里干硬的炒饭才反应过来,他白天窝在心里的那口气,是对张驰的思念。
“宇强啊,你咋又哭了?”张驰抽了几张纸过去,见孙宇强没接,又嘿嘿一笑,好脾气的伸手给孙宇强眼角的眼泪轻轻擦干。
“宇强,还有五个月,我的禁赛期就结束了,到时候你还愿意来当我的领航员不?”孙宇强听着,明白了这是他的张驰,那个正和他相隔十几公里,还在天台上支摊卖炒饭的张驰,于是他哭的更厉害了。他忙着点头答应张驰,又忙着咽下嘴里包着的米饭,于是被呛得不轻。
张驰着急的放下手里的啤酒,靠过去给他顺气。
“你说你,吃这么急干嘛?我又不和你抢不是。”孙宇强咳呛了半天,脸上又红又热,自顾自缓了一会才有力气开口。“哥,我肯定愿意,你想开一辈子的车,我就当你一辈子的领航员。”
张驰对上孙宇强坚定的眼神,耳朵烧得慌。
“你咋在我梦里说的跟表白似的,难不成是我对你有非分之想?这可不成啊宇强,你拿我当兄弟,我咋能这么想你。一定是今天喝大了,脑子不清醒。”瞧着张驰慌张的样子,孙宇强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心底的愁云一消而散。
他凑到张驰眼前,两人进的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喷洒在嘴唇上的触感。孙宇强见张驰不动,更靠近他了一些,两人的嘴唇已经碰在了一起,孙宇强绻曲的发尾扫在张驰的脖子上,痒到了他心里。
张驰还是没动,他彻底呆在原地了。
先是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再是这样的孙宇强,他想到了勾引这两个字,又觉得俗,不合适,和孙宇强清秀的脸一点都搭不上边。
孙宇强又往前了一些和张驰的嘴唇真切的黏在一起,他伸出舌尖往张驰的唇边扫过去,又收回来,露出牙齿咬上张驰的嘴唇轻轻研磨。炒饭里独有的油盐味和葱味混杂在一起盖过去了张驰嘴里啤酒的甜劲。
痒,从嘴唇和脖子开始,痒意顺着血管向下走,传到了心脏,又从心脏扩散出来,往全身跑,偏偏这股子痒意又藏在皮肤之下,让人摸不着,抓不到,又吊着胃口。
“宇…宇强啊。”张驰以为自己叫出来了,实际上他的话只来得及转到脑子里,发出来了一阵怪异的声音。
孙宇强没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气喷在张驰的嘴唇上,给张驰添了把火。
‘造孽啊!’这是张驰心里唯一的想法。他不仅梦到自己的好兄弟亲了他,还不反感,他对他兄弟的情感不纯洁了。孙宇强整个人笑的直往后仰。
“张驰,你和人亲嘴就这声儿啊?我都不敢想你那些前女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得多乐。哈哈哈哈……”孙宇强嘴里剩下的全是些让张驰觉得自己被人生攻击的“好话”。他心里的火又被孙宇强加了把柴,张弛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哪阵妖风吹的迷了头,他把趴在沙发上笑的直不起腰的孙宇强翻过来。
孙宇强小出租屋里的设施都是房东留下来的,灯具的样式十分老套,钨丝灯泡发散出来微弱的暖光,打下来照在孙宇强的眼睛里,像是天上的星星。
孙宇强刚哭过,眼角和颧骨都染着粉红色,妖艳极了。张驰一直都知道大家对于孙宇强容貌的议论,甚至有人直接大胆称呼他为“赛道玫瑰”,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认识到这四个字的冲击。
孙宇强还在笑,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张驰俯下身去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没给孙宇强反应时间,光滑的舌头就已经探进了对方的口腔,在孙宇强的口腔里肆意作乱,搅动风云。直到孙宇强用拳头砸在了他的肩臂上,他才离开孙宇强,末了还在孙宇强的下唇上咬了一口,纯当报复。
“张驰你属狗的啊?”孙宇强摸着自己的下唇不满道,心想这人几年之后怎么还是这幅德行。
“你刚刚笑我,这就是报应。”张驰只觉神清气爽,孙宇强不服,于是他又凑上去给张驰教训。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的接吻,一下这个主导一下那个主导,张驰自以为是在做梦,吻得肆意,好好折磨了一番孙宇强的嘴皮。
两人最后斗得实在没力气了,就一起往孙宇强床上凑。长手长脚的两个大男人只能抱一起才能被孙宇强那张床容下。张驰搂着孙宇强,孙宇强侧头看着他,满眼的信任和……爱,张驰看不了几秒,忍不住,又凑上前去继续和他接吻,吻了没几秒,孙宇强气喘吁吁推开他,轻声说:“哥,睡吧。”张驰应声,闭上眼睛就又进入了梦乡。
“爸爸——爸爸——爸!”张飞的声音将张驰从梦里唤醒。
张驰昨晚没喝多少酒,今天醒来意识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记得孙宇强在一条老旧的沙发上主动亲了他。
‘畜生啊!’张驰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仔细想想,对于孙宇强亲他这件事,他不仅能够接受,还接受的过于良好了。这样想着,手也不自觉往嘴唇上摸。
“哎哟,咋嫩疼呢?”
“爸,侬哪痛?吾给哩捏。”张飞含着满口牙沫子,站在床边问他。张驰摇摇手,给他打发回去刷牙。他打自己的巴掌真有这么重?张驰不禁疑惑,最后没有琢磨出啥东西,砸吧砸吧嘴也凑去和张飞一起洗漱了。
孙宇强今天休息,到了九点左右,生物钟自然得叫醒了他。他只感觉嘴皮火辣辣的,疼的不行,小出租屋里再次爆出一句怒呵。“卧槽!张驰你属狗的吧?!”远在天边正在和张飞凑一起刷牙的张驰先是打了个冷颤,又接连开始打喷嚏。
他由衷的发问:“咋回事?他家暖气还不足吗?他咋还感冒了?”
2018年
张驰怀揣着不安的心,拨通了孙宇强的电话,小心翼翼的问:“喂,是宇强吗?”
孙宇强回来后,张驰一直不敢看他的嘴唇。张驰的那场梦太过鲜活,他想忘记,但是和孙宇强接触的越多就越清晰。于是他总是会在下意识瞥向孙宇强嘴唇的时候偏过头,将内心那个关于自己对孙宇强究竟是什么感情的疑问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心底。
张驰要上场前,孙宇强几乎想跪下来求他别去,孙宇强知道结果他甚至小心敬慎了许多,却还是避不开时间的修正。孙宇强把张驰拉到一边想叫他别开了,张驰兴奋的搓揉着手,看向孙宇强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亮到了孙宇强的心里,他发现他不能当那个给张驰泼水的人。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如果张驰要以身试火,他就陪他一起。
他拍拍张驰的肩膀,和他说:“注意安全,我等你夺冠。”
张驰伸手抹去孙宇强眼角的泪,说:“宇强,你咋这么爱哭?别哭了,等哥回来带你一起喷香槟。”孙宇强知道,他许下的诺言不可能实现。
张驰还是开着赛车冲出了悬崖,孙宇强骑着摩托车去追,最后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广袤的荒原里。他想起来三年前的张驰和他说,能够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回了你放屁。张驰确实是在放屁,孙宇强想,他怎么可能理解孙宇强现在万念俱灰的感觉。然后他想到了最开始的,九十岁的张驰噙着泪和他说出来那句:“我懂了。”他现在才明白了它的重量。
九十岁张驰的眼泪和三十六岁孙宇强的眼泪混杂在一起,滚落在巴音郭楞草原嫩绿的草地上。
2023年
老牛开了第二春就是猛,也算是给孙宇强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只有耕坏的田没有累死的牛。孙宇强睡前累的手指头都不想动,现在正陷入一个美妙的梦里还在修生养息呢,他身边的张驰却睁开眼了。
张驰的意识和身体跑到八年前游了一圈又跑回来,那点瞌睡虫早就跑了。张驰看着孙宇强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想和他说的话在心里憋了一阵,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摇醒了孙宇强。
“咋了?驰子。”孙宇强还迷糊着,声音软糯,勾的张驰身上发燥。
“宇强,我做梦了,梦到我穿越到十几年前和你生活了一个月,你说奇幻不?”
“我知道啊,那是真的。”
“哦哦,我也觉得奇怪呢……你说啥?”孙宇强好笑的看着他,又带着一些狡黠。
他认真的说:“张驰,你就是穿越了,这还不是第一次,你第一次穿越是在一七年,那时候你还在卖炒饭,我两喝了点啤酒在我以前那个破出租屋的小沙发上亲的昏天黑地。”
张驰早几年费力遗忘的梦境被孙宇强翻出来,掀了老底脸上挂都挂不住,连忙转移话题。
“这么奇幻的事情咋能发生在我身上?”
“但是他就是发生了,真的。”孙宇强边说边认真点头。
“你不是耍我吧?”
“咋?前面我说的证据还不够?行,我和你掰扯掰扯。”孙宇强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指大有要好好细数张驰所作所为的样子。
“你这次回去,是到了一五年十月七号,我和你说你穿越了,你不信我,我就把你带到了你卖炒饭的天台上,你和几年前的自己见了面,我们刚走过拐角你就腿软了,当场就给我跪下了。”说着孙宇强左手手掌放平,右手食指和中指折叠比了个小人下跪的姿势给张驰看。
“行了,宇强,不必再说了。”张驰立马跳过了相关的话题,转头问起孙宇强想要吃啥。
“那你咋不早和我说。”吃到一半早饭,孙宇强还在吸溜嘴里的小米粥,张驰开口了。
“说什么?是说你会穿越还是说你和我未来会在一起?”孙宇强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开口,“即使你信了,那也是因为你不好拂我的面子。张驰,我不着急的,无论是几年,我都会等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