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市中心刚刚炸死了五个人。
奈费勒坐小轿车回家,司机是苏丹的司机,车是他的车,司机是外地人,面孔年轻,炸死人的时候猛打方向盘,摇下车窗去看热闹。奈费勒不得已也看到了尸体的惨状,没有动,喉咙里长久凝固着不能出口的叹息。面对着地上难以辨认的些许肉块,年轻司机脸上是一种兴致勃勃的惋惜:伤感极少、好奇极多,仿佛嫌血太少了,还不足以满足八卦的心情。
苏丹选出来的下属都像她自己,奈费勒早已明白这一点。
回到家比平时迟了半小时,奈费勒在玄关把伞挂上,换鞋子时低着头,鼻子里慢慢充斥起一种香味:浓烈得使人觉得有点冷的味道。
苏丹住得久就有,大概是她用的香水或者香薰,腌肉一样浸泡了房间每个角落。奈费勒住时房间就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的美德是节制和洁净,在生活中不喜欢太多色彩和香味,故而他住的这间复式公寓的装修极尽简洁,因为从前苏丹充其量一周来住一天,来了亦只是过一夜,一切装修由奈费勒自己说了算。奈费勒心里知道苏丹是太有钱了,漂亮的富裕家庭的姑娘会被戏称为公主,苏丹身上没有这种称谓,她真是皇帝。这间地段优越、租金高昂、装修现代的公寓对她是偶尔才愿意挤一挤的小房子,她自己从小到大住庄园,近似于皇宫的庄园,铺陈排比地讲多么阔没必要,什么花园泳池喷泉冰场高尔夫球场……住在现代化的市中心当然觉得不自由而不适应了。
这些对于旁人是难以想象的事,苏丹自己则炫耀都炫耀腻了。故而奈费勒很后来才知道苏丹干嘛那么看不起人,她从小到大活在佣人比同学多的世界里,不知道所有人都和自己是平等的人。你说她无知、恶毒、愚蠢吗?可以那么泄愤地说,可是她对于这个世界不道德的规则又实在是了解得太多太多了,远胜于奈费勒自己所知道的。这个邪恶的全知全能物,很不好。
不好。说很容易,真的能这样想吗?奈费勒走进客厅,苏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发出快乐真挚的笑声,每次意识到对方其实笑得很真心,奈费勒就觉得胸腔被擂动似的,几乎是痛,不知道怎么样好。
电视上播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好笑,是奈费勒今天的采访,画面中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皮鞋很体面,讲演时笑起来有一种冷酷的意味,下颌的线条多么锐利,仿佛要说他掌握了智慧、道德与世界上一切颠扑不破的道理,来吧,请质问,在您这句问题之前我已经先拷问自己一万遍,如果不是道德上经得起考量、利益允许通过、逻辑一丝不苟,我怎么会出现在您面前?他的神情透出明显的疲态,不过连这疲态也是高傲的象征,意喻着不需要为上镜调整作息、修整仪容,就这么来好了,高尚者最好的衣裳是挺直的脊背,智慧之人最美丽的神情是洞知的目光。
苏丹就是看着这个东西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苏丹怀孕二十一周,因为身体太健康,腹部几乎没有妊娠的痕迹。但是她照吐,脸色不那么好,开始懒得化妆了,穿的衣服慢慢开始变得宽松,而且,她开始泌乳了。
奈费勒的脚步声进来,苏丹转过头,笑容遗留在唇边,忘记了要收回,于是有了仿佛嘲笑的含义。奈费勒穿得和电视里一模一样,端庄冷淡,一件古老的木家具生生站在那里。苏丹从沙发上赤脚走过来,没有穿文胸,丝绸睡衣上浅浅的水痕,是奶。奈费勒勒令自己别看,最好是脸都不要红,他想要挽留自己的颜面。走近了能闻到很浅的腥味,苏丹打赤脚的时候才比他稍微矮上几公分,脸靠近你的脸,狩猎的态度,苏丹抓住他的手腕,奈费勒立刻要挣扎,电视上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了解银行运行的规则,多数人将之视为存款与取款的地方。故而银行家能够方便地从中作梗——请把麦克风挪开,您不必急进,我知道您担心我避而不谈的是什么——我的雇主,The Sultan集团就是典型的案例。对于渴望在市场中牟利的金融从业者而言,这是了不起的正面案例;但对于仇恨秘密、憎恶官商勾结的一切人民而言,这就是君主独裁与掠夺的重映。我喜欢实事求是,讨厌危言耸听,我所说的并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这是我所观察到的真相,或许有其偏颇之处,但我想,大体上是真实的。
例如,阿尔图阁下曾经在公开采访中说,入职那天苏丹最后、秘密地问他:‘你的心够坏吗?’他开了一个机巧的双关玩笑,符合大家对The Sultan集团的两个印象:私人层面,苏丹是个淫浪的女人,希望她潜在的情人越大胆越邪恶越好;公共层面,The Sultan是个无耻的公司,希望其管理人员越疯狂越奸佞越好……”
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苏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奈费勒不敢喘息了,苏丹在他脸上吻的时候发出不留余力地亲一条喜欢的狗的声音,捧着他的脸,那么亲,好亲好爱。他没有甩得动苏丹的手,很可笑的,本来也甩不动,念及对方怀孕,居然又减轻动作。苏丹拽着他的手腕朝下摸去,奈费勒没碰到她的逼,手被夹在老板的两腿中间,饱满的腿肉夹着他的手腕,苏丹的大腿练得也很好,听说她可以用腿绞死人,奈费勒至少知道对方可以用腿夹住床伴的腰夹得很紧,苏丹曾经摸着丈夫的腰若有所思地说,像会折断一样。好脆弱啊。操逼的时候肤色也是两种,不可能忽视的反差落到最后是色情。苏丹把他当一根按摩棒用?连那种程度都不是,其实以奈费勒的聪明,他自然能够明白苏丹怎么想,只是有时候想到了宁可想不到,不能够任由自己堪称无愧无瑕的心与感情被这样践踏吧。被强奸的时候避免痛苦已是一门费力的功课。苏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最好也是别喜欢她,奈费勒皱眉至希望眉毛的紧锁能够代替裤子做他的贞操锁。不可能,苏丹问你觉得我很淫浪吗?我和阿尔图……
“不要说了。”奈费勒干涩地打断,自己都觉得这种声音不好。为什么?回到这间公寓,一切变成了噩梦,苏丹不在乎他在世俗中有什么成绩,苏丹不管他到底是一个聪明到什么地步的造物,他到底娶了一个女人还是在家里还是关了一头狮子在家里?狮子每天要吃人类的痛苦,苏丹每天要吃人的心。一具体脂率偏低、健康、不膻的肉体,好吃好吃;一颗正义、节制,怀揣着理想的心,好吃好吃。苏丹咬着他的肩膀好像可以从皮肉下嗅到一种她不信任却很洁净的味道,仿佛烹得很用心的小羊排,她就因为这个湿得很快,奈费勒发觉自己的手腕被打湿了,苏丹的淫水顺着大腿流到他骨节分明的腕骨。
又没穿内裤。奈费勒教训她,觉得这样一骂简直让苏丹笑了一下,意味很复杂的笑,既是嘲弄他也是享受被管束——反正奈费勒也不能真的管到什么。
也没有穿内衣。苏丹说,嘴唇缓慢地开合,乳肉贴着奈费勒的胸口,有湿润的感觉,是什么两个人也都清楚。
苏丹知道,奈费勒也知道,前天他发现苏丹断断续续地开始漏奶,她吃得太好了,以前又不吝于用带激素的催情药营造一点出奶的情趣效果,妊娠到五个月通奶实在是正常。羞耻吗?苏丹好像从来不懂得羞耻,只是不喜欢穿哺乳内衣,厌烦于是迁怒,摔柜子摔碗碟,奈费勒为打理这间住宅而精心添置的家具一息间粉碎,而她全然有这么做的权力。只有奈费勒觉得羞耻极了,替对方脸红,为自己射出的一组DNA羞愤欲死、无地自容。看着苏丹摔东西的时候手举得高高的,想到她真是擅长把每个场景演成大开大合的历史剧,在这么现代化的公寓里出演公元前的暴君,他不小心就觉得心思飘得很渺远,简直从中看到了微妙的崇高之处——这是错的!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乳房、孕激素、妊娠期而脸红,简直为自己的心不够坚贞而脸红。
然而害羞也害羞腻了,苏丹一万次强迫他,对他动用暴力,唤起他过度的情绪,现在奈费勒知道只有保持冷漠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这很困难,但他总是做得到。
多数见面的时候苏丹都会笑,她是那种非常傲慢的女人,笑的理由既不是开心也不想讨好别人,好像只是露出牙齿给别人看看,狩猎的动物展示武器那么一回事。而奈费勒近乎、或许、可能是要哭,脸这么瘦削、社会上如此有地位,几乎具备最高知识的天才人物,手腕因为血液不流通而冷得发僵,勃起了,不是自愿的,苏丹嘴对着嘴喂他吃药,理论上是催情药,实际加的东西非常多,几乎要当烈性毒品看待,奈费勒吃完几天后仍会幻听,胃不舒服,代谢功能慢慢地出问题。不过她不在乎。苏丹感觉得到奈费勒不肯咽下去,于是耐心地舔,舌头追着对方的舌头挪蹭进去,两个人呼出的气息也偎在一起,即使虚假也是说不出来的亲昵和喜爱。奈费勒逼不得已地咽下药,苏丹继续亲他,丰满的唇压住他的唇,这具过分高大美丽的女人的肉体,显眼到了华丽的地步,舔你的嘴唇,其实不懂得吻,大概懂一点进食的手段,像吃饭或喂饭那样亲你。
奈费勒被压得喘不过气,被亲得可怖地战栗起来,这时候却古怪地想到这段时间的事。苏丹怀孕后忽然搬来和他住在一起,动机不明朗,生活也处处不便。奈费勒多数时候独居,故而并没有雇保姆,也不常常外食,自己做饭的时候最多。公寓是现代化的公寓,一切施设都现代而智能,厨房因常用而被设计得尤其便利。做菜的时候,家里的抽油烟机是感温的,手一挥抽油烟机就打开。苏丹第一次见时觉得好新奇,她连食物的原材料都少见,不要说没有见过智能感温油烟机,油烟机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家里没有君子远庖厨,暴君倒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奈费勒记得苏丹这个妊娠期间也会出去约炮的十恶不赦的畜生,那时披着一件衬衫赤着脚过来,神情清新而好奇,奶子一晃一晃的,对奈费勒下命令说等等。等什么?奈费勒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举着锅铲不明所以,锅里几根芦笋和煎蛋滋滋作响,看到苏丹猫似的默不作声地奔过来,等着就为了伸手拂一下抽油烟机,机器发出一声“滴”,指示灯亮起蓝光,与其同时苏丹的笑声也在耳边响。抽油烟机开了她觉得好好玩。因为从来没有下过厨房,所以觉得这件事神奇,摩西分海一样的神话。奈费勒看得几乎发笑又几乎怜爱了,他妈的,根本也不应该怜爱,心里颤栗起来谴责自己,你不知道她多么坏吗?
想起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想到现代的一切,人们喜欢个人主义的巅峰,为自己而不是为世界;说庄重的话似乎是很可笑的,说鄙俗的话就太潮流了,多说;阿克琉斯何必去死,俄狄浦斯是猥琐的恋母癖,西西弗斯其实可以很幸福的……一切崇高的意义都多么容易在玩笑与轻蔑中被消灭啊。世上唯二的真实分别是被鼓风机吹起的裙边和账户里三千万以上的存款。苏丹玩这一套玩得太好了,看看这个现代化的暴君。奈费勒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苏丹听到对方喃喃自语的这一句,高兴得又笑,她不在乎这话是多么失望的愤怒——对于她,这是双重的褒奖:现代化的暴君,即摩登、又有权力。这不就是她所希望的吗?这不就是每一个活在现实的人所希望的吗?奈费勒讥讽,是因为他有点太傻了,一千年前就死掉的人与观念在他身上发出枯朽的味道,居然到今天还不埋。奈费勒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喘息也有点匆匆,他脸红,于是让人惊讶一具干枯的尸体居然还会有黑白以外的色彩。
然后开始在沙发上做爱。电视里还在播那个采访节目,奈费勒的采访结束了,换另一个体面的金融大亨被采访,而有一对不体面的形婚夫妻在沙发上骑乘式做爱。奈费勒觉得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一阵阵发热,他的上眼皮变得很沉重,精神却异常的亢奋,这一定是药的作用。骑乘位从下往上,看到苏丹的腰窄窄地收上去,皮肤有一种亮丽的光泽,乳房的形状非常好,完全对称,很圆,而且因为她年轻、健康、有健身习惯,即使这样看也没有什么垂坠。与这样一具肉体行房是体面的。即使苏丹本人技术很糟。和苏丹行房常常要负伤,奈费勒总是痛得厉害,射精的快慢和多少都要被评价。苏丹觉得奈费勒长度可观、形状值得一用、然而迟泄,实际上是她骑得不好,没有唤起奈费勒要射精的情欲——不过苏丹永远也不认为错在自己。
这一切都按下不谈,和苏丹有一段婚姻,公正地来说不是丢脸的事情。
然而这毕竟是隐婚,永远不可能扯到台前。两个人连一点绯闻也没有——或者说有绯闻才很奇怪。奈费勒早已知悉八卦是新闻学的生意,大家要投资劲爆而易得证的话题,他和苏丹的关系看起来实在是不怎么。虽然看起来和实际上是两回事。泡在女人柔软的肢体和阴道里,药的作用让他觉得阴茎一跳一跳的,苏丹用手摸与他的交合处,色情而揶揄地捏捏睾丸,奈费勒被她不尊重的态度弄得要发狂,心跳快得要跳死在胸腔中,想到无数次做噩梦,梦到这段关系被戳穿,一夜间俩人名声扫地——但人总要活下去。梦里他用最快的方式保住可以保住的东西,证券、股份、现金、不动产……然后走了,一走了之。醒来觉得不理解,人在梦中真是荒唐,其实此事就算戳穿了又如何?不足以动摇什么东西啊。后来再做梦,梦到戳穿了果然无妨,但是苏丹的公司终有一日破产。他意识到了,及早抽身,安排负债累累的苏丹和自己离婚,承诺把她送出国,买一栋足以安身的房子,每个月为她汇款,然后永远不见面了。一觉醒来又是不理解,这个梦还更悚然。
操到将近高潮的时候,苏丹整个人趴俯下来,光滑的手臂内侧贴着奈费勒的脸颊,隔着皮肤感到她热得吓人,当然操进去的地方也是热得发烫,那种香味简直扑到脸上,肉体得不能更加肉体的一具肉体,奈费勒每到这种时刻都很受惊吓,他习惯把欲望克制到可控的范围,不能想象世上有人全心意投入到做爱这件事中,苏丹快要高潮的时候完全是比较漂亮的畜生、而和人没什么关系了,哪怕衣服还穿在身上未脱干净。他能感到奶水隔着布料也沾到他身上,苏丹的身体一抽一抽的,腰抬不动然而还在追逐欲望,故而下意识地蹭,又是偷懒又是贪心。
奈费勒觉得自己已经是因情爱而失态得过分,每次见到苏丹又觉得一点不过分,或许他真的是迟泄,性器硬得在抽也还没有控制不住要射精的欲望,又或者是他太能克制自己了,高潮亦感到有包袱,所以下意识地忍住高潮。苏丹则是一个欲望大于一切的东西,不是她听从欲望而是她代言了欲望与权力本身,很轻易能高潮。她活得真是容易,还能不低贱。奈费勒这样想时竟不生气,很忽然地想看苏丹的表情,于是手指生涩地去摸对方的脸,触到眉眼和鼻梁还是摸不明白,再摸,被苏丹无由地咬了一口,牙戳在指节上过几秒才感到痛,咬完了,苏丹又亲了亲他的脖颈,唇覆上来又分开时,竟然有啾声,应该是不小心亲出来的。这个亲吻是拒绝你摸她的意思。但是以苏丹的性格来说太轻轻了,轻轻地拒绝你继续摸她。
居然。奈费勒心中巨震,不可思议地在其中感到色情,心里有绷紧的感觉,小腹也一下绷紧了,觉得从会阴到阳物都往上抬,不是害怕操得很深而是情愿操得深一点。这次节奏很好。苏丹高潮之后不很久,他也射精。
“为什么?”
做完有一会,苏丹坐到地毯上,不觉得冷一样。这个问题补全了是问,为什么今天表现好。
奈费勒避而不答,换一个话题开口:
“你在家也要好好穿衣服。我回来的时候……”
苏丹露出那种“谁管你”的神情,又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很快乐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今天不一样。以前高潮的时候你都有那种,处女破处时被吓到一样的表情。今天为什么不吓到?”
“我是男的。”
奈费勒说完又后悔,自己也觉得被对方气到口不择言。他还没想好再说什么,苏丹问:
“上次拍卖的衣服,你没有穿。”
指的是半个月前苏丹一时兴起在拍卖会上买下的几套和服,仿制《源氏物语》的款式,包括光源氏、夕颜、六条夫人、紫姬。美则美矣,穿到身上恐怕不伦不类。她一买回来就要奈费勒穿,煞有介事地命令了几天,后面忘了,今天不知为何又提起来。奈费勒皱起眉。
“您买的是女士和服。”
“你也可以穿啊。”
“您要问的话,我不愿意。问多少次也一样。”
“这实在不是有新意的答案。奈费勒,你对我竟敢敷衍。”苏丹盘腿坐在地毯上,转着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很心不在焉地说。忽然话锋一转,别过头看着奈费勒问:
“我住在这里,你喜欢吗?”
恩赐的态度。简直逼着你说喜欢。但是她居然这样认为吗?奈费勒心想你自然是给我添了很多麻烦,这样想着,不过不能对老板说出口,另外,他自己的心又不忠实地低低提醒,有些时候好像也不坏。
好在苏丹也不是真心问他看法。
“我明天回去了。”
但这对于她也是奇事,来去之间居然会提一句。
“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收东西吗。”奈费勒顺着说。
“你觉得活着好玩吗?”苏丹仰起头,眼睛朝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奈费勒,生生地问。
奈费勒古怪地眨了眨眼睛,这张轮廓清晰的苍白的脸,在性爱后微微渗出汗来,显出一种干涩的橘皮被打湿般的质感,“不好玩。”他心里简直有怒意,可是受到文明的困束,发怒只是说理的强度高一些,“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为了好玩而诞生的。好玩不怎么要紧。活着不需要好玩也有意义。您常常想好不好玩的事吗?好,那很不错,很惬意,不过好玩会到头的,幸福和正义不一样。活着可以变得尽可能良善而明智,您从来没有体验过。”
“你也没有体验过更多一点的体位、药和道具。”苏丹简直是轻蔑地盯着他,而后很容易地笑出来。“我反倒是觉得,良善和明智没有尽头比较坏。要这种要不到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简直是很机敏的。绝对符合奈费勒入职前怀着茫茫的憧憬对她产生的印象,当时他想当然地以为,苏丹既然在如此轻的年纪有这样多的成就,那么苏丹应该对世上所有事自有其判断,且既不会迟疑也不会犯错。现在奈费勒识得了全部的她,以形婚丈夫的身份,时时在苏丹身上发现他所讨厌的浅薄、邪恶、庸俗的女人的身影,可是偶有片刻还闪回他自己所向往的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年少的幽魂。
发现苏丹仍有这一面时心里简直是不忍。
苏丹离开的第二天就开始在新闻上出现。此外她的社交媒体也开始频繁更新——住在奈费勒家里的几个月一条也不发布,外面早已议论纷纷了。
这些是奈费勒听说的,他没有关注苏丹的社交媒体,很少的原因是避嫌,多数原因就是苏丹发布的内容全是他不感兴趣或认为伤风败俗的东西。喝酒、冲浪、赌博、聚众淫乱……搞不懂苏丹怎么想的。苏丹住过来的时候奈费勒心想,她是为了妊娠期避人耳目,既然要避人耳目可见是想要留着小孩。想不到苏丹过几个月又改主意了。她干嘛不早点流掉呢?那样还方便,安全。药流和引产完全是两码事了。
但说实在的奈费勒也不很顾得上这些,他是大忙人,忙起来脚不沾地的类型。在飞机上的时间比在床上的时间多,苏丹下的药他要消化好几天,也就是几天的耳鸣、失眠、反胃。他对自己的身体掌控欲很强,对这种事极其不快。你很可以想象一个固定时间作息、地中海饮食而每日阅读三小时以上的经济学家是怎么生活的。学者,这是奈费勒的第一层标签。当然21世纪是知识的世纪,即使政治宣传反智浪潮,一位真正具有学者特质的人依然会被委以重任,得到的很多而需做的更多。
抛开婚姻不谈,苏丹多数时候算是好老板。奈费勒在集团中作为专家顾问,决议权只略低于股东。你不好说这是苏丹想当甩手掌柜还是她尊重知识:多数人觉得是前者,有时奈费勒觉得是后者。他不是一个康德派的哲学家,或许也有一点吧,总之无法相信有人闭着眼蒙答案可以蒙全对,苏丹来到今日做过许多疯狂的事,然而很少做错事。这不是一个全无知识的人能做到的。他不能理解的是苏丹的疯狂,或者说反道德。阿尔图私下对他诉苦,说苏丹不只有出名的x账号,她甚至有p账号,匿名的小号,在那个黑橙图标的网站里上传不一定色情但一定残虐的内容。阿尔图说到这里时古怪地停顿了一下,疲态毕露地转过头对奈费勒说:
“她好像结婚了。”
奈费勒感到心脏猛烈地在胸膛中跳动了一下,而阿尔图继续说下去:
“我不敢想象这种事。谁会和苏丹结婚?她打人非常痛,不要说淤青,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甩巴掌把人打得骨折。做她的丈夫会被打得半死。”
奈费勒神色自然地拢了拢围巾,遮住颈上青紫的掐痕。听到这句话感到耻辱,又胆战心惊,他永远也不能说这事,肯定的。推倒苏丹的垄断公司倒说不定有可能。心中想到这里也是悲怆。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得到该领域第一学者的大名,苏丹年轻到会被董事会的人看轻,他们没有一场形式婚姻,公司蒸蒸日上,他当时很愿意在此发挥志向,没有一秒钟想过,带着这些证据让苏丹去坐牢吧。
事到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他可以举出太多苏丹的罪证:死掉的人、苗圃的孩子、因为她获罪入狱的人、因为她一夜破产的人,甚至被她性虐而打伤的人。
今天距离苏丹迁出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
奈费勒从加长林肯上下来——不是他自个的,当然——苏丹派的车。他是一个不善于享受奢靡生活的人,坐在皮革座椅上感到不适意:又因为那通电话的内容太,怎么说好呢。
半小时前阿尔图打电话给他,用的是苏丹府邸的座机。阿尔图的声音惊恐、慌张,饰演失手杀人的麦克白或者绝无生还可能的屠龙勇者这样的声线。周围的环境十分安静,近乎不像苏丹的宅邸了:根据奈费勒的印象,这里应该有男女的淫声,奇怪的欢呼声,大笑。他唯二参加的时候被冷落在一旁,那个叫夏玛的女人很殷勤地请他喝酒,大概也是替他解围的意思。奈费勒记忆中这种淫乱聚会的时间会维持到第二天上午(很奇怪,这帮人不会累似的)。
现在是夜里三点,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呢?
阿尔图的呼吸声从话筒对面传来,几乎可叫人想象到他瞪大了眼睛,手死死抓住话筒,呼吸扑在话筒上而恐慌得无法发出一个音节的样子。“我,我是阿尔图。”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停下了,只剩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好长一段时间后,奈费勒听到阿尔图的话:
“我、我在演夕颜——一个死在光源氏怀里的日本女人。苏丹拍了她的衣服买下来叫我穿!我看起来太可笑了…你得信我——他妈的,我自己也不相信!——总之,苏丹流产了。她让你来。我不知道她怀孕了,谁知道她怀孕了!?那可能是她丈夫的孩子,但她干嘛要你来?她说有套衣服是你该穿的,这个疯子,奈布哈尼也在,总之——”
阿尔图啜泣着,换气时巨大的抽噎,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因恐慌而陷于疯狂,而是忽然得到了明哲的顿悟,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说话近于叹息一般,“这好像是个机会。你来衡量吧。我希望她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是因为怀疑而喊你来,如果你可以杀了她……”
这通电话到此突兀地挂断。
奈费勒叩了三下门,感到掌心里沁出冷汗,叩门声一下比一下轻,因为他每叩一下都觉得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大得太吓人。夜里这么静……苏丹其实给了他这处宅邸的钥匙,可是奈费勒并没有带来。那时顾不上这些。夜里庭院外的花草全部丧失了白日里明亮的颜色,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一切都太黯淡、太安静、太使人内心不安了。门还没有开,没有。奈费勒脑子里想到白天开的会,没日没夜地坐飞机,在纸上用铅笔画线,预设一条线及其背后代表的资产走向,太累了,耗费了他的聪明才智,此时居然又想到住在一起的短短几个月,苏丹举着那只白猫对它讲话:贝姬夫人、贝姬夫人……猫的名字也是一个魔咒。奈费勒又又想到初中时借到的那本书,《猫的摇篮》,他由此明白有才智而无道德的人是可怕的。不敢想象世界要被如何毁灭,然后门开了。
“你来了?”
室内透出的光居然暖融融的,一切和奈费勒预想的不一样,他莫名松一口气,心里还是不舒服。
开门的不是阿尔图,是奈布哈尼。
奈费勒第一句话问:“她怎么回事,送医院了吗?”
奈布哈尼显得吃了一惊似的,随即神色又有些暧昧,窥破了私情一般的暧昧。下意识地抿着唇发笑,袖间的动作款款——阿尔图说得不错,苏丹今天真是大发淫威,奈布哈尼此刻穿着的还是光源氏的衣服:奈费勒见过几面。深黛色,有白底的花纹,宽而松裕,而且美。他蓄的头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些太长了,今天估计是为符合苏丹要求的光源氏角色扮演,披散着头发。幸而奈布哈尼是一个俊美且神情自若的年轻男人,这么打扮也是潦草的潇洒,长发或化妆亦不沦落到娘或者俗气的地步。果真像光源氏,可以想见他对女人的态度,可以想见他对政治不敏。奈布哈尼十分漂亮了,如此穿着亦不滑稽,他看着奈费勒,很有把握似地讲:
“不能送医院,只能叫私人医生。”说着,他露出那种经验绝多的风流男子面对得心应手之事的神色——漫不经心的,“我们已经打电话叫了杰格勒医生,只是他还没赶来,毕竟凌晨四点了。”
这句话说完,奈布哈尼微微侧过脸,还挺惊讶地瞧着奈费勒,“不过,我们原以为你会到的更慢一点…也没有想到你这么关心陛下。她最近十分宠幸你吗?我还以为从没有过。”
他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奈费勒心里想。自己脑中竟是空空的。不过幸好是不知道。杰格勒医生,一个耳熟的名字,有几次他见到苏丹打电话叫来此人。苏丹不喜欢见医生,也极少生病。杰格勒医生的长处与其说是医术高明,不如说是能用话术不使苏丹感到一点点恐惧。他是个好医生吗?奈费勒感到难以信任。
“好吧,叫了医生。”奈费勒的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一定很不友善,他在奈布哈尼脸上看到了见到生人动物似的又疑惑又友善的神情,但奈费勒顾不上这些了,“她为什么会流产?”
“应该是吸卡洛因,”奈布哈尼顿了一下,“她用的一直很纯,量也有医生看着,没出过什么事情……这次是意外。十点多她吸了,晚上我们开始玩,你知道的那种游戏,阿尔图穿着夕颜的衣服很尴尬,于是就剩我俩玩,玩到两点多她开始流血,但她说不要紧……”
“你应该拦住她!”
奈布哈尼更不解了。
“拦住她?”
“拦着她。”奈费勒顿了一下,自知失言,忽然想到奈布哈尼并不来公司,他不知道自己常常阻拦苏丹。当然未必有成效,但管一下总比不管好。虽则这话说出来也很可笑。管一下苏丹吗?不要说奈布哈尼不可置信,他自己回过神也觉得好笑。
“阿尔图人呢?”
“他啊,”奈布哈尼露出很同情的神色,“在客房里休息。也许是想起了梅姬当年的事,奈费勒,你不会想到,他刚才那副吓坏了的样子,我几乎都以为流产的人是他。唉!阿尔图对梅姬真是很有感情,我想模范夫妇也无外如是了。”
模范夫妇。奈费勒听到,觉得这话好像在十亿光年外响起,遥远得连讽刺也是轻轻的。他真不敢夜里四点起来,到了这也不知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苏丹的宅邸又有那股属于她自己的浓烈的香气,他嗅到觉得头晕,气息飘飘。被苏丹喂药,被她拖拽到客厅打,被她的香味吓到,真后悔结了婚,真后悔上床,真后悔致使她怀孕——那全都是不可以说的事情啊。又想到在苗圃讲课,一万次被聚光灯盯着的讲演中最不要紧的一次,然而得到孩子们的崇拜,一个班的学生小小的脸小小的手掌,眼睛也爱你声音也崇拜你,被教训了怯怯的,得到表扬而不好意思,他简直吓到了,苏丹的腿间差点爬出来这样的小东西,更吓的是自己其实也准备好了要。公寓里还摆着买的婴儿床,他第一次主动去买奢牌,一张小床八十万,里面要卧什么东西?现在肯定只会是空空的了。想到这里心间不好说的感觉,但非要问,不后悔她流产。真高兴事情是如此,事情不如此还能如此?老天。
老天对我有时不坏。
奈费勒推开门时心想。
虽然眼前的场景无论如何不算得不坏。嵌入式的电视还没关,嗅到空气里的血腥味,40k的电视徒劳而浪费地播放上世纪的电影,金瓶梅拍了又拍,苏丹放的这部片还是最艳情的一版。或者也不是她放的,以奈布哈尼的品位更容易找到。荧幕上人影晃动,肉体交叠,镜头混混黄黄,觉得操得太不知昼夜,又操得实在很遮掩。知识会羞辱人的。奈费勒忽然地仇恨自己博学,恨不得忘记大学辅修的中文,假装不晓得演潘金莲的女人喊“达达”就是喊爸爸叫春。苏丹肯定是听不懂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什么声音也没有。看到肩头滑落的无胸罩内衣的吊带,不可置信她身上主要的衣物是金甲——让奈布哈尼跟阿尔图演鸳鸯蝴蝶,自己很得意地演什么呢?万军取首吗。奈费勒走过去,灵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不可置信:苏丹是醒着的。走近了才能听到苏丹在喊他,淹没在电视中传来的浪叫里,苏丹的声音头一次可忽视。奈费勒伸手摸了一下对方,摸博物馆文物一样陌生地摸,全然是瘫软的,大概因为卡洛因的作用而痉挛着,他心里觉得太不忍了,床上有水渍,这是失禁了,还有血。医生来作何处置。
话虽这样说,苏丹神智很清楚似的。眼睛盯着奈费勒,一张脸上只有瞳孔显得有些散,这种清醒几近于病了的清醒。不能想象在她脸上还瞧得见病态。为什么?奈费勒紧接着摸了一下对方的脸:
“我把你违法的材料提交了,报警。不是故意,恰巧今天。”
苏丹“哦”一声,没什么表示。还有话要说的样子,有点儿兴致勃勃地看着奈费勒,可是喘息得太累,不好说出来。
“主要是洗钱的事,还有陷害他人入狱。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做一做也好,这次我准备得很认真,应该是会成功的。新闻也派人去弄了。但夜里的事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搬出去就打掉了。”
苏丹还是点头,真不介意似的,她终于匀过气,声音近似是喘出来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便这样她也能坐起来,拽着奈费勒吃力地起身:
“你怎么敢?”
“你做得错了,总要有人纠正。”
“不是这个。我说,你怎么敢忘掉我的话。”
“什么?”
“我不是说,要让你把这个孩子咽下去。”
“现在做不到了。”
“晚上的东西我录像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的pornhub登在电脑上,你去把今晚拍的片传上去。”
“我拒绝。”
“我不会死的。”苏丹忽然很嘲弄地轻轻笑起来,盯着天花板,“你最好不要以为你成功了,于是可以拒绝我。我会活着,我不能被你战胜,你日后要怎么办呢?如果听我的就算了,一切只是游戏而已。”
想到她玩抽油烟机的样子,想到她打人那么痛。奈费勒忽然悚然地觉得苏丹不折磨人的时候是世上最讨喜的女人。不是唤起了他的爱,或许是让他能明白为什么有人爱她。不是说苏丹就绝不会痛苦或输,而是说看到对方强烈的意志、辉煌的胜利,即使知道她应该输了,心里还是不忍。简直觉得谁也不应该使得这种残忍的崇高落幕。
夕颜,常被比作夕颜花。因六条夫人的生灵诅咒而死。
阿尔图回到家了。奈费勒什么也没有对他说。成还是不成?鬼晓得。他真的吓坏了也累疯了。奈布哈尼演光源氏多容易,他演光源氏就多么不愉快。脱掉衣服卸掉妆,对着镜子觉得做女人是天底下第一等累人的事。
现在已经九点钟了。第二天的清晨。正是周末。梅姬不在家,法图娜和她约着出门玩。还好。阿尔图心里说不出是寂寞还是安慰。真希望下周工作时公司已经没有苏丹了。奈费勒会做成吗?那些举报材料有他的手笔,苏丹一定能查出来。不成就死定了。我操,把明日的事抛之脑后吧,看看今天怎么样。
阿尔图步履沉重地下楼。
法图娜的独生子,扎齐伊独自一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嗯?好奇怪的一档片,看起来不像动画片。
他用心看了两眼,看到饰演夕颜的自己,看到奈布哈尼披散头发的样子,看镜头的位置……这是苏丹家!这个进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操了,谁传上来的?奈费勒失败了?不,绝不会,那也不至于这么快……
扎齐伊抱着一桶冰淇淋转过头,看到老师煞白的绝望神色,幼小的心第一次觉得成人世界太难懂了。
“老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