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清明时分,雾雨蒙蒙,芳草萋萋。
一年杂草未除,已有一人之高,行过路过时衣衫拂了一身雨露,带着潮气连黏在身上。一只手拨开绿帘,其后便露出两人的身影。当先的一人从草丛中跨出,剑尾向两旁一甩,丛生的杂草便向两侧倒去。随后他回头道:“当心脚下,莫要绊倒了去。”
尾随其后的一人连连点头应声,撑着扁担亦步亦趋。两人便这般结伴在荒山中前行,直至觑见山脚下遥遥的白烟,腿脚不便的中年男子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对开路的同行人作揖道:
“多谢朔先生搭救,还一路相送。下了这条山道不到一里便到村中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能认得。清明时节,再劳烦朔先生陪我走一趟怕是就要耽误先生祭祖的时辰了。”
说罢,男子躬身,又作了一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改日朔先生若是得空,还请来寒舍做客,在下一定盛情款待。”
名为朔的男人拂了拂手,笑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我家中……并无需要祭奠之人。左右不过也剩几步路了,我便与你一道下山罢。”
男子抚须叹道:“无需祭奠,那便是一家的福分了。”许是清明时节,人易多愁善感,不惑之年,忆起平生却多是遗憾,男子看向身侧面容年轻的龙,不由得以过来人的口吻道:
“朔先生勿要怪我多言,但我还是比你多在这世间多走了十几载,多吃了些苦头。若朔先生觉得有理,便别嫌我啰嗦,若无甚道理,权当个屁放了就是。”
朔欣然拱手道:“还请李先生赐教。”
“诶、诶,赐教谈不上。”这姓李的男子摆手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人呐总是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朔先生还年轻,趁现在时候未晚,还是要多陪陪家里人才是。老夫年少时不懂这个道理,等到了这般年纪……也就只能空对坟草孤饮酒了。”
朔一顿,心间沉沉地,而后吐了口气。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用在自家身上并不合适,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间的关系难以套用世间纲常。但道理是相通的,朔心知对方一片好意,只是家中之事不便与外人道,于是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拱手一笑:“受教了。”
他岔开话题,问道:“不知李先生可在附近见过一龙,玄缟发,阴阳眼,枝桠角,蚝白尾,形销骨立,面容与我相似。”
老李听见这一连串的形容词登时怔愣住了,又见面前的龙体态挺拔,相貌周正,很难想象有人能与他面容相似同时又能对得上这些形容。他正要摇头否认之时,忽的有一人的身影从记忆深处浮至眼前,再细细一对,这形容可谓是精准至极。
老李嘶了一声,朔一听似是有线索,连忙道:“先生可是有印象?”
老李为难道:“有是有。”
“可否请先生告知?我一定重金酬谢。”
老李道:“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离家多年,乍然归乡,我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遥遥一指,指向白烟飘来的方向,“朔先生,你看。过了那座桥,便是一座庙,早几十年间失了香火,无人供奉便荒废了。你所说之人是我们这家喻户晓的独眼老头,不知来历,不知姓名,性情古怪孤僻。自我有记忆起,他便一直住在村头的破庙。独坐枰前,自弈终日,三九三伏,寒暑无间。”
“朔先生既来寻人,想必知其来历?”
朔定定望着其所向之处,缄默良久,道:“他是我……血脉相融,至亲之人。他离家多年,大江南北,我便一直在寻他的踪迹。”
“年代久远,若寻不到呢?”
“那我便一直寻。”
“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那我便预祝朔先生与至亲重逢了。”
说罢,老李引朔入村。先是同行,过了桥,跨了牌坊,再分道而行。老李往*南归家,朔往*西寻亲,几步远便让雾割去了身形。
朔大步往庙里去,推了门,吱呀作响,进了门,茅草破屋,几步看遍。见陋榻上余一方破裂的棋枰,挥手一抹,扬了一身凡尘。
反手将那棋枰往腋下一夹,朔迈步出了庙,自路上拦住一老媪客气问道:“劳驾,请问此屋主人去了何处?”
老媪聩眊,喝问道:“我去何处?男女授受不亲,你问我去处,是何居心!”
朔无奈,只得大声重述道:“我问,此屋主人,去了何处!”
“哦!你问老独眼啊。”老媪呵呵笑:“他呀,早去了。”
“去了?去向何处?”
老媪用力拄拐,呕哑唱道:“自是碧落黄泉,阴阳相隔——永世再无期!”
朔听闻,周身如雷灌顶,似是有人生生将他半边的身子撕裂咬碎一般,自骸骨到心脉一寸一寸碎裂。那老媪的唱词在他耳中回荡,每一句似乎都在提醒他:你来迟了!你来迟了!
朔醒了。
自山间醒的。周遭混沌一片,鸿蒙初开,让他想起了诞生时的那片天地。下一刻,被唤起的五感让朔将此地与初生时的混沌区分开来。
潮湿松散的泥土,刀锋一般割着他的肌肤的野草,晨间雨露带来的腥气,被他这副人类之躯如实地描绘出来。换余弟见着这幅场面怕是要冲上来大叫,大哥!你怎的在坟头前睡了一夜!
在朔听闻了望最后一丝生机的湮灭之后,他秉着活要见棋,死要见坟之志,连夜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山头,只为找到村里人给望立的孤茔。
乡民说独眼老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也从未听闻有过甚么兄弟姐妹。咽气之后草草入葬,立了碑也不知写什么,故无碑文。
村里人与他不甚熟悉,但念在多年邻里之谊的情面上,在他的坟前以糙石刻了一方简陋的棋盘,黄泉路上闲时自手谈,以谴孤闷,不至于走得伶仃寂寞。
朔一座一座坟找来,上山下沟,似个野人一般在山坳坳里钻来窜去。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几个日夜,终于找到了这座无字碑。
他见到了碑,却又不相信弟弟会这样轻易消散——他们兄弟姐妹十一个都知道,望就是个拧巴性子,说不准为了不让他们找到,死遁也是可能的。
于是乎朔开始掘坟,死要见坟,见到了坟还要见到“望片”,不然他不肯信。
但这具由他造就的人类之躯到底不同于巨兽,人不吃饭,是会死的;人不睡觉,也是会死的。他找得心急,挖得心焦,一触到土里平实得像是棺材盖一样的板后,心气一松,便像个人般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所幸朔身体结实,没死成。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继续挖他弟弟的坟,真可谓兄友弟恭。
朔宽厚的手掌一把抹开盖上的土,把那骨灰盒似的棋盒捧起来抱在怀里,犹疑着却又不敢立刻打开。他是怕看到一捧白灰,还是怕看到一颗碎裂的黑子?
他在彷徨,少年的呵斥声却在此时如当头一棒敲在朔头顶,“你在搞么子!”
朔一回头,十步之外,见一男孩怀里紧紧搂着一只阴阳脸狸奴,神色警惕又倔强。玄缟发,枝桠角,蚝白尾,双眼一金一墨,怒目而视。
“他坟里没钱,速速离开,你再掘下去,我就要叫人了!”
朔讶然道:“望弟?!”
“哪个是你弟弟,莫乱攀亲戚!”
朔觉得难办。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嘴是嘴,鼻子是鼻子,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乍一看阴风沉沉,细一瞧老实窝囊。原本抖狠逞凶摆出一副阴沉脸色的模样还能称得上一句唬人,八尺的身高如今缩水成六尺不到,同样的表情落在朔眼里不能说虚张声势,只能说像狸奴挠人。
他这心里头五味杂陈啊,又喜又愁。喜得是为时未晚,没真应了那句空对坟草孤饮酒。
喜完了之后朔又开始愁,他简单问了几句,句句都被望不客气地刺了回去。但也足够朔发现望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憾啊,怨啊,筹谋啊,玉门关外的月,对酒当歌的诗,城外古寺里的棋,像指缝间兜不住的沙,全都流走了。
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不知来历,不知去向,在这山中游荡,以天为被地为床,朝饮风霜夜饮露,凭本能在这孤坟夜冢前自弈。
不过,这又怎么称不上是一件好事呢?
望总是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想得最多,算得最远的那个人。他以天地为坪,下一盘大棋,谋一份共利,明明顶头上还有个兄长,却总是也要将兄长那一份天也顶了去,还不愿让旁人插手。
望龇着牙很警惕地看着他,像头受了伤的不安的小兽。对着这样的望,朔再也摆不出严厉的长兄姿态来,那些想好的斥责,痛心的关怀,话到嘴边只留下一句,没事便好。
朔好声好气地解释安抚了一通,比起千百年前初见望时像个百倍好的兄长。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短兵相接,化作兽形争斗不休,打得秉烛人求到当时唯一的妹妹面前去劝架。
他说他不是盗墓贼,只是来寻亲,寻到了一捧黄土又不肯罢休,非要剖开来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说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弟弟,我叫朔,你叫望,始为朔,满则望。自诞生起,由此已过了千年,就算山无棱,天地合,也不会变。你若情愿,称呼我一声兄长便是。你若不愿,就叫我朔。
“事情便是如此,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他朝望伸出手来。
朔上山时是一个人,仪表堂堂但匆匆忙忙,下山时却是左抱一只黑白相间的丑猫,右牵一个满脸拧巴的漏墨小子,灰头土脸却从从容容。
村里人一见这位救了跛脚老李的贵客去而复返,还带回一个的小娃娃,都啧啧称奇,说前脚送走一个老独眼,后脚又迎回一个小阴阳眼。
朔笑着和村里人打了声招呼,说这是舍弟,身子不好,想暂居此地调养身子。前一句山水秀丽,后一句钟灵毓秀,哄得乡民乐呵呵地把这兄弟二人迎进了村。
跛脚老李说要报答救命之恩,带头洒扫修缮,送鸡送鸭,将村头的破屋收拾地妥妥贴贴,言之凿凿地说我们村的风水养人,定不会叫令弟香消玉殒!
送走邻里乡亲后,朔又回身蹲下,对着脸上写满不情不愿却被硬拽下山的弟弟温声哄道:
“小望,你现在的情况,我实在是不放心你到处乱跑。我知你不愿,但实在是情况特殊。兄长保证,等你长大一些,到时候想去哪,我绝无二话。”
小孩冷笑一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岂敢不从。”
朔听懂了,这是讽他专制呢。长兄如父,长兄如父,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做哥哥的总是容易多操心,小望还请多担待些。”
小孩顶嘴,“我要做兄长,定不会如你这般。”
朔闻言不语,只是笑。换做绩弟在这里,听见这番话怕是要翻着账本同二哥好好算一算这亲情账了。算盘一拨,珠子打得啪啪响,念念有词说舍命一条,国祚衣一件,又是借剑又是布棋,大江南北地跑了一圈,最后一句嫌你碍事便被打发了出来,心寒——还要算上精神损失费。
朔和望就这样住下了。
晨时闻鸡起舞,睡前挑灯对弈,闲来舞文弄墨,忙时煮茶烹鲜。
春日,惠风和畅、万物复苏。朔学着黍播种,望则坐在田埂边下棋,猫趴在箬笠下酣眠。布谷咕咕飞过,一把谷种撒下,簌簌长成青翠的苗。
夏日,酷暑难耐、蝉鸣嘲哳。朔在庭院里缫丝,从前见绩弟做得轻巧,上手了才知这一丝一线来之不易。望嫌热,只着一身单衣跑到后院的井边下棋,挨了兄长几声莫要贪凉的训。
秋日,金风送爽、五谷丰登。朔说什么也不让望成天闷在屋子里自弈了,连劝带拽将人抓出来说是体会农家丰收之乐。朔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望左耳进右耳出,反手一指天上道,你的谷还要不要收,天公不作美,再说全泡废。于是朔住了嘴,一大一小抢在秋雨来前抱着稻谷往回跑,金灿灿地甩了身后一地。
冬日,初雪新霁、万籁俱寂。煮雪煎茶,围炉夜话。望制止了兄长蠢蠢欲动想往茶里倒糟酿的手,短尾一扫,朔顺势下塌,端着木料琢磨着如何打一方新棋坪,早知便先和易或年多请教几番了。要他说,应以南渊珠贝为子,北岭榧木为坪才配得上弟弟这一身出神入化的棋艺,也才能全了他这一份补过拾遗之心。
朔看向竹窗外渐起的风雪,又瞧炉前煮茶的小人,心中叹道,春啊春啊,何时才能来呢?等到风雪消弥,鹊桑报春,他才好去寻更好的木料为弟弟造坪啊。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日月流转,岁岁更迭。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数来已有四十九载。
朔虽不如余那样擅于烹饪,但只要是克制了那份创新的心,还有灵机一动的手,做出来的餐食称不上玉盘珍馐,但一句色香味浓还是不为过的。
望的身量在这一日一日之间如竹节般抽高,恍惚间已和兄长挺拔的身姿相差无几,但人还是消瘦。明明起居有常,饮食有度,规律健身,身上却还是没挂上几两肉,让人怀疑是不是吃的全供到尾巴上去了。
朔有些愁地盯着弟弟的尾巴,望闷声吃饭不搭理他。吃着吃着,朔又忍不住往望碗里舔了一筷子菜,“多吃菜,助消化。”见绿的太多,又添了一勺蛋,“补蛋白,有营养。”
“……”
望看着碗里越堆越高小山,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摔筷道:“你吃你的咯,一天到晚就晓得管我搞么子,自己冒得事做?”
院门大敞,邻里邻居路过打趣,体贴入微,哪像兄弟,恍若做了夫妻是咯!
望这下真不吃了,摔碗而去。
碗没碎,饭没倒,控着力道,没糟蹋了兄长的一腔心意,但也给自己揽了一肚子窝囊气。
屋内的灯被人点起,窗纸上映出望影影绰绰的身形,他又下棋去了。
朔叹了口气,端过望的碗,就着他吃剩的继续吃。望一天一天地长高,盯着棋枰沉思的时间越来越久,眉宇间的愁绪也一日重过一日,那副模样瞧着就令人心惊。筹谋百年,布局天下,朔有时在想,那些过去的是否都已经被望一粒一粒地捡了回来。
今夜是个望夜。
双月高悬空中,皎洁皓白,触手可及。但太近了,太近了,近得令人胆寒,近得好似素娥就要在今夜吞下仙药飞到天宫上去了,留她的丈夫一个人在地上追呀追,追呀追,追到血泪俱干,力竭腿残,也握不住那漏过指缝的月光!
望还在屋内下棋,朔收拾完残羹剩饭后没去打扰他,而是架势一摆,在庭院内练起了拳。
*劲发六合,力从地起。
钳羊马步,拍手冲拳。
……
来留去送,甩手直冲。
……
发尽散尽……发尽散尽……
吱哑一声,门开了。
“哼。你倒是越练越回去了,形不成形,意不在意,这八个字竟也要换我送你。”
“惭愧,心不静,气不平,你莫要学我。”
望不接茬,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朔窥不见他的神情。
月下竹影如水中藻荇。
“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你想待到何时便何时。”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你也要离开了。”
“好。”朔欣然答应,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要去哪?我现在便收拾行囊。”
“你去不了。”
望看着兄长说,我要回到月亮上去了。
什么?
朔骇然,伸手去抓,但他抓不到。只见得弟弟披上纱衣就化作了月亮。月亮往天上飞,越飞越高。朔在地上追,他追啊追,追啊追,追到血泪俱干,力竭腿残,肉烂见骨,溃不成形,也未曾停下。
月亮似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了!朔伸手探去,而后,当着他的面——月亮被吃掉了。巨大的兽形腾空而起,遮蔽天幕,张牙舞爪,森寒的獠牙把月亮撕碎,撕成千片百块,如凌迟一般痛快痛快!血肉从齿间溢出,黏连着红丝,瞳孔从颅骨暴开,咕噜咕噜滚到朔的脚边,一金一玄,流着血泪,像在哭诉:兄长,我好痛啊,你怎的还不来救我?你怎的还不来救我!
“你也要背逆我吗?”兽说。
“我最初的愤怒。”
手起刀落,怪物的头颅落地,消散在了虚无之中。
又一个岁兽的狂想,又一个陷落的自己……朔擦干剑上的血迹,继续在变化中漂泊,一切还尚未结束。
朔绘出破空的一剑,周遭事物虚实演变,空间先是震动,而后扭曲、撕裂。血色的石板自脚尖落地处向四周铺成开来,幽暗阴冷的穹顶好似一口烧锅扣在脑袋顶上,破碎古老的棱柱拔地而起,这里是永不见天日的陵墓。
他抬头,一抹凌空而立的身影映入眼帘。
望。
是望。怎可能?
血红色眸子一凝。还是说,这一切,望除岁、被注入不反,包括他行遍大炎的每一个角落只为找到望的一线生机,包括望如被凌迟一般的死亡,过去的种种,都只是岁演化出来的,用以磨灭他心智、粉碎他意志、摧毁他的幻梦。
是在什么时候坠入岁梦的?
是在他强行以人之身打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之时?还是更早?早到……不,无论是幻梦与否,此刻都不是该纠结的时候。是梦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朔只知道,不能再任由望的筹谋将他一人送进陵墓里去。
而后,关于这是不是又一场新的梦——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无法焚尽的愤怒,能与岁在这不见天日的陵墓里继续缠斗下去。
朔朝空中大喊:“望,我同你一起!”
“不必!”望似乎是很惊讶他会出现在此处。“你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望在这里,他能回哪去?朔想。
他这个弟弟,不吃硬,吃软,但不多。一旦铁了心便是十一条龙都拽不回来。朔半蹲发力,跃至空中,箍住望的腰身,抱着他就地一滚,硬是将月亮从天上拖回了人间。
望还在挣扎,“多事!我不需要你……”
朔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他,“我是你的兄长。先于你来到这个世上,无论你认或是不认,我都是你的兄长。”
“做哥哥的,生来就是要给弟弟兜底的。”
望冷言怒斥:“我不需要。人世间的长幼之说硬套在我们这群非人之物身上,你不觉得可笑得过分了吗?你没资格管教我,我也不需要听从你的命令。”
“好,不分长幼。”朔揪着他松松垮垮的衣领厉声质问,那双如红日一般的兽瞳里倒映着一金一墨的两潭月。
“难道几千年的情谊,就这样不作数了吗?!”
朔与望本就是阴阳相映的一对。
望噤声了。
他被兄长紧紧钳制着,像千年前每一次争锋相对一样。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难看至极,忽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仰头用头顶的枯角狠狠撞向朔。
朔虽痛心,但并不想真正伤了他,被望以这般视死如归爆发出来的力道一撞,两人位置对调,反被望压制住了。还不待朔反击,望紧接着又急又快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的哥哥!”
“除了是我的哥哥,你还是谁?”
“我是朔。”
“那你回答我,此处何处?”
“岁陵。”
“不对!”望怒吼,喉咙里发出沉沉的兽啸声,周遭的景象,血色的地,黑沉沉的顶,一道道裂痕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处蔓延,最终如镜花水月般破碎,露出了这片天地原本的模样。
天空中高悬着双月,庭院竹叶萧萧,积水空明。一切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
“你再答我,此处何处,此间何间?”
“乡野山间。”
“你来已有多久?”
“四十九载。”
“你从何处来?”
“我……我从山外来。”
“要到哪里去?”
“要逐月而去。”
望紧锣密鼓地发问,一句接着一句,令朔都没有插嘴的余地。他每问一句,朔每答一句,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震颤的眼球里暴出血丝,骇人至极。
他目呲欲裂地道:“答错了!答错了!”
“你是朔,你是我的哥哥,也是其他人的哥哥!”
“你除了是朔,你还有一个名字!你要想起来。”
“四十九载?何来四十九载?寒来暑往,日升月落,生老病死,何来四十九载?”
“不过……短短*七天而已。”望嘶哑地低语,他松开钳制着朔的手,下一秒身影消失在朔的视线里。
“望!”朔唤弟弟的名字,起身张望着焦急寻人。周围的景象又在不断地变化,竹影萧索,天旋地转,他一回头,村口的牌坊逼近他的眼前。
此间*桃源。
有人低声说。
朔迈出一步,下一瞬到了桥上,抬头一瞧,炊烟变成青烟,低头一看,流水被困成死水。
他转身,又一步踩进了泥泞潮湿的泥土里,脚边是一副断裂成两半的破旧棋坪,再看那无字碑,其上血淋淋地刻着两个大字:
岁陵
一双白骨从背后抓住他的双臂,力道之大竟要嵌到他的血肉里去。朔侧脸,森然的头骨长着一对枯枝一般的角,祂凑到他的耳边道:
“汝从人间来,要回人间去!”
“阴阳两相隔,永世再无期!永世再无期!”
“我不。”
朔斩钉截铁地说,他反手死死攥住那副将要松手离去的枯槁白骨。
却只闻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兄长……”
“兄长。”
“让我走吧。”
“望!”
完。
重岳醒了。
醒来时一身冷汗,一睁眼便发觉红的黑的黄的紫色青的等等各种颜色的角和头发在他眼前围成一圈,中间的天花板顶上还有个大灯泡,晃得重岳眼前发黑。
“这是……怎么了。”他从床上坐起身,围着重岳的弟弟妹妹赶忙往后退了退,好给大哥流出喘气的位置来。
宗师行走天下,纵横武道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饶是如此,醒来也缓了足足有十息之久。而后重岳就回过味来了,大梦一场,化实入虚,这是令的权能。
重岳抬头一看,果然,令正只手托腮躺在榻上呼呼大睡呢,酒葫芦随意搁在身旁,壶帽没盖上,却滴酒未漏,显然是喝干了。而望靠坐在榻的另一边,桌上摆着一盘棋局正自弈,并不参与这场闹剧。
再看围在身前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弟弟妹妹,尤其是被推在最前面的易和年,心虚得要命,支支吾吾没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重岳便知道他们准又憋坏了。
“说吧,你们又做什么了?”重岳叹了口气,却并不打算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一见重岳摆出长兄的姿态,原本还在互相使眼色的几个排头兵立刻就老实了,最终是易自以为隐蔽地在背后肘了年一把(重岳显然没看漏),让年从龙堆里脱颖而出站到大哥身前了。
年挠挠脸颊:“大哥,我们刚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说着说着她脑子里不自觉回味起看到的梦境,咂舌道:“这什么,*二哥奔月,*岁梦空间。大哥你能不能授权给我拍电影。”
绩说:“等蓝卡坞告你侵权,赔得倾家荡产别来求我借钱。”
“你们大冒险就大冒险,怎么冒险到我身上来了?”
重岳瞥见年暗地里踩了易一脚。
易吃痛,但脸上仍扯出个微笑恍若无事发生道:“啊哈哈哈……因为我们问到对方有没有害怕的事,不知怎么就说起大哥了。”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嘛,我和老八觉得没什么事能难倒大哥,自然也不会害怕什么。”
“但是小夕和七哥却觉得,即使是大哥也不会免俗。”
两个主事的不用怎么审便全都如倒豆子一样交待完了。至于向来稳重的均和黍、听话的余为什么也会参和,觑见他们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他们也好奇的很,心知大哥不会怎么和他们生气的,有人带头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年继续挠头:“我们去问令姐,结果令姐……诶嘿嘿,说你们自己去看不就成了吗?这不于是……”
“大哥我们错了。”易倒是滑跪滑得快,块头那么大的一只龙站在床尾缩成一团,两根手指在身前点啊点的。衣角和袖子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重岳一低头,左边夕,右边余,仰头看着他,眼神好不可怜。
而后道歉的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五彩斑斓的龙一个一个全挤到他跟前,好似重岳不原谅他们,他们就一直赖着不走。
“行了行了,见好就收,下不为例。”重岳不轻不重地训了几句,自家孩子只能惯着,难不成还能退货回岁陵去不成。“令妹也是,带着他们瞎胡闹。”
躺着的令妹睡着了没听见,朝里翻了个身,尾巴垂在身后晃啊晃。
易第一个顺着杆子便往上爬,在重岳不和他们计较后,站直了身子就摇头啧啧道:“二哥当初那事做得当真是不厚道,看给咱大哥留下的心理阴影。”
重岳又想叹气了,“绩弟和小夕说得对,我非圣人也,怎可能无畏无惧。”
“你们既然看了,那也就知道了,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在大哥心里都是同等重要的,切不可学你们二哥这般做派,有事要和家里相商,不要自顾自放完狠话就去硬抗,累得大哥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有人在此刻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闭嘴不语。
“我肯定才不会像臭棋……二哥这样呢!哎呀,某个绣花的可就不一定了,当初是怎么说来着……”火力转移了,吵吵闹闹的弟弟妹妹们又开始互相揭对方的短。心虚的心虚,回护的回护,拉架的拉架,搅混水的搅混水,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在兄弟姐妹嬉笑打闹声之中,重岳轻轻抚了自己的胸口一道,人类的骨血皮肉之下,那有一颗活生生的心在鼓动着。
忽的,他若有所感地抬头,斜前方端坐在棋坪前的一人并未有所动作,却有一声轻哼,透过喧嚣的嬉笑声,轻若浮尘,却又重若山岳一般地落到他的耳里。

注释:
*西南方位:死门,八卦方位中的八门之一,属土,对应西南坤宫。
*劲发六合,力从地起:咏春拳法要点口诀,源自网络。
*桃源:取自《桃花源记》,魏晋·陶渊明著。
*七日:民俗神话中,七、四十九,一般为死魂回魂的特殊日子,七日之后魂归天地。
*奔月:化用典故嫦娥奔月。
*盗梦空间: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电影,强烈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