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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看,白鲸。”
万阳随着女儿的手指望去,一头白鲸隔着玻璃在水中慢慢游着。
这白鲸也像在坐监。
万阳出狱后,陪母亲度过最后的日子,然后和女儿万长胜来到海南。
北京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伤心地,长胜在学校也因为自己的关系遭受霸凌,万阳决定带她离开。
长胜说海南好,那就来海南,光是给长胜办理入学就颇费功夫,上班时间规律的工作也不好找,万阳不愿让女儿知道这些,但怎么能瞒得住。
于是长胜支招说可以卖掉北京的老房子。
“不可以,那是奶奶的。”
“奶奶说可以卖掉。”
“不行。”万阳柔声说,“爸爸很快便会找到工作。”
海洋馆门票是长胜写文章获奖得来,万阳希望她和同学去,但长胜坚持要万阳跟自己来,父女二人都觉得是陪对方散心。
“目前发现的海洋哺乳动物中,白鲸是唯一一种通体白色的。”长胜说,“白鲸是群居动物,几乎不会单独行动。”
万阳看着白鲸:“这只不就是?”
他犯了错,坐监是应得的,何况因为有立功表现,加上之前很多罪行是因为被黑警指使,最后刑期定为五年,他毫无怨言。
但这白鲸何辜?要一辈子关在这里。
“因为它受伤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万阳吃了一惊,他本来对周边环境十分敏感,但这人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他却毫无察觉。
那人笑着,眼尾有笑纹,但声音很严肃:“这头白鲸吻部受伤,经过专家评定已经失去野外生存能力。”
万阳还没说话,身边长胜先惊叫:“张九溟先生!”
女儿怎么认识这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九溟赶紧做噤声手势,长胜激动地先点头再拉万阳的手:“爸爸,这个海洋馆就是张先生的!”
“我只是做一点小小的支持。”九溟说,“这是公益性质的海洋馆,里面所有动物都是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有的是受了伤,有的则是从世界各地的其他海洋馆接收过来,它们确实没有生活在大自然的同伴们那样自由,但起码能够生存……这里充分关爱海洋生物,所以不设立动物表演。”
长胜听得感动,连连点头,又跟万阳说:“张先生的万溟鲸灵海洋研究所非常有名,在对海洋的保护方面做出很多贡献,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来海南的!”
她俨然成为九溟的小迷妹,九溟笑着感谢她的支持,又再次看万阳:“您看到的这头白鲸也不是孤独的,海洋馆里还有七头白鲸,它养好伤后,我们会让它与新伙伴会面。”
万阳诧异中带点戒备:“张先生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看着白鲸的眼神中充满悲悯。”九溟回答,“很少有人能够试着去了解海洋生物的感受。”
九溟又问:“您在哪儿高就?”
万阳笑了下没回答,刚才还对九溟崇敬不已的长胜一下子站回爸爸这边:“我们刚来到海南,爸爸想先陪我熟悉环境,再找工作。”
这小人儿,生怕别人看他不起,万阳感动之余,对女儿只有愧疚。
九溟被长胜用生硬语气回话倒也不闹,水族馆的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柔和:“不知道您是否有意加入万溟鲸灵?”
像童话又像陷阱的一句话,万氏父女愣在原处,谁也不相信是真的。
万阳先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我不觉得自己符合贵公司的要求。”
“可我还没有说我的要求。”
“何况我有入狱记录。”
长胜不满大叫:“爸爸!”她捏万阳的手腕,颇为用力,万阳低头看她:“爸爸答应过你,以后不犯错,不说谎。”
九溟依然笑:“不如我们去办公区聊一下,小妹妹,楼上海洋科学馆旁的咖啡厅有很好吃的海豚冰淇淋,我请你吃,作为赔礼道歉,可以借用一下你爸爸的时间吗?”他转向长胜,长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
“万阳先生。”一到办公室,九溟就开门见山,“我会给你不错的待遇,而且我不希望你拒绝。”
万阳沉默不语。
“不好奇为什么我认识你?”九溟示意万阳坐下,去酒柜给他拿饮品。见万阳不回答也不接他递来的饮料,九溟只能转换话题,“你女儿长胜……”
话音未落万阳突然逼近他,手扣向九溟的脖颈,九溟想要防御但却晚了一秒,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咽喉,但挡在脖颈前的手也被万阳扣住,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几步,手中的玻璃瓶早就在地上跌的粉碎,整个人被万阳压在墙上。
“我警告你不要打我家人的主意。”万阳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然后松开手,急着去找回长胜。
九溟急得拉住他,两个人顺势又过了几招,万阳打架没有章法,但对付九溟也已够用,九溟苦于应付,还得边打边躲便开口:“我认识万长胜是因为她获征文比赛一等奖,《海洋的归宿》,写海洋环境保护的,啊你别打了行不行!”
万阳收了手,作文的名字他听过,与九溟说的一字不差,内容也对的上:“你怎么会知道?”
九溟松了口气,他的休闲装被万阳扯得松松垮垮,眼神中透出委屈:“征文大赛主办方就是万溟鲸灵,所有入选作品我当然都会看。长胜写的很好,理性和想象力兼备。”
这么说,这次和女儿来的海洋馆门票,还是张九溟送的,万阳意识到是自己过激,心里五味杂陈。
所谓的工作邀请肯定化为乌有,最糟的是张九溟如果现在报案,自己又要再一次当着女儿的面被警察带走,明明答应她不再犯错,但他还是失信了。
一瓶苏打水抵在他胸口,万阳发热的眼眶因此稍稍降温,张九溟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瓶过来:“身手不错,还说你不符合我的要求?”
接下来张九溟说的话很简短,但已经涵盖所有万阳需要知道的信息:一年前因私自开采稀土造成巨齿鲨事件,很多无辜游客伤亡,始作俑者虽然是特雷斯科科技公司,但万溟鲸灵与其有深度合作,从资金到设备都参与了私采稀土行动。虽然经过多方调查,最终确认张九溟对此完全不知情,但九溟自己觉得应该负起责任,于是将工作重心暂时从研究转为研究所经营。万溟鲸灵虽然对受害人家属开展人道主义援助,但这其中不少人对张九溟保有恨意,加上他辞退研究所中的蛀虫,又与很多可疑项目终止了合作,被报复的风险极大。
“所以我需要一个保镖,保护我的安全。”九溟总结道,“你就是最佳的人选。”
“我不觉得。”万阳回答的很客观,“我只是小混混,您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做这些。”
“我曾经也深信专业的人,结果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九溟看着万阳,他其实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堪,衣着打扮虽然普通,但微卷的中长发遮住的漂亮眼睛有温柔也有狠劲儿,九溟很满意,于是接着说,“我现在只想要身边是一个很忠诚的好人。”
万阳自嘲地笑:“谁会相信坐监五年的人是好人?”
“万飞相信。”
听到弟弟的名字,万阳猛地看向九溟。
“当年你弟弟在国际安全局时救过我一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直到他……临去世前跟我联系过。”九溟看着万阳,兄弟俩长得不像,但眼神非常像,“万飞跟我说,你是一个好人。”
张九溟走过来,坐在万阳身边:“你出狱后我派人去北京找过你,但你那时候已经搬走了,我精力有限,没能及时找到你和你女儿的下落,看到长胜的文章时,我觉得就像是某种宿命般。”
万溟鲸灵海洋研究所所长,在这一天推掉了所有工作,来到海洋馆等着这对父女的出现,他相信长胜不会带其他人过来。
***
在九溟身边工作并不算累,他工作时间极规律,一切规划的非常好,万阳要做的就是跟在他身边。
报酬丰厚不说,下午五点他就跟其他人换班,可以去接女儿放学回来。
变数就是张九溟参加活动时,万阳会提前和女儿说好,为她备好现成晚餐,偶尔有凌晨才回家的时候,当然也是极少数。
万阳习惯了站在九溟身后,他如果上台演讲,他就时刻观察周边人的一举一动,他做过很多肮脏工作,以己度人,自然也知道如果有人行凶会藏匿在何处,这种场合万阳一定穿着西装三件套,卷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偶尔有次还会入镜新闻照片,长胜看到后兴奋地什么似的,直夸他是全世界最帅的老爸。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并没有什么危险事情发生。
一个月有一到两次,九溟会潜水,然后和一头叫海奇的巨齿鲨游泳,万阳隔着玻璃看他,潜水衣将九溟的身材勾勒的十分突出,他优雅地在深海中踩水站立,偶尔也会转身看万阳,但更多的时候是投入地与那巨齿鲨亲昵互动,那庞然大物一口尖利牙齿,可以将九溟一口吞吃入腹,每次它从九溟身边摩擦游过,万阳总是紧张地呼吸都停滞。
但九溟却似乎乐在其中,他经常伸手抚摸海奇,动作不像主人对待宠物,倒像是母亲在疼爱女儿。
潜水之后九溟往往心情大好,与万阳说很多笑话,但他从事科研工作或者看文件时就严肃很多,万阳这时候就在隔壁房间待命,有时候九溟会按铃叫他陪自己出去。
有次九溟的研究陷入瓶颈,万阳眼见他黑眼圈越来越重,虽然不在自己职责内,但也忍不住说:“老板您该休息了。”
他坚持叫九溟老板。
九溟笑一笑没说话,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大套间里有可以休息的床,但这几日九溟一定没有去那里睡觉。
下午时万阳听到铃声,他在办公室门口敲门,但九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进来。
万阳又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动静。
“老板。”万阳呼唤他,同时警惕起来,他有备用钥匙,如果九溟一直不回话,他就要开门了。
但这时候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九溟,而是一个经常同万溟鲸灵合作的重要客户,那人似乎带着怨气般,瞪了万阳一眼,就要离开,万阳挡住了他的去路。
如果九溟有任何闪失,他不能放这人走。
那人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拦下,正欲发作,气氛剑拔弩张时万阳听到九溟在里面说:“万阳,进来吧。”
声音轻飘飘的,但听起来并无大碍,万阳这才放人,对方狠狠剜他一眼才离开,但万阳无所谓,他进屋关门,没走几步就看到地上散乱的衣物。
还有赤裸躺在沙发上的九溟。
“老板!”万阳快步走过去,下意识想要检查九溟是否受伤,结果只摸了一手的汗。
“……我没事。”九溟笑了笑,懒懒翻身牵着万阳的手,“就是累了,你抱我去浴室。”
万阳这才反应过来九溟和谁发生什么事,但他依然照做,把九溟打横抱起,浴缸里居然已经提前放好了水,九溟被他放进浴缸时仿佛鱼儿入水般,整个人恢复不少活力。
“有时候我需要缓解一下压力……”九溟解释,“只是今天这个太缠人了,我不得已叫你救场——你没对人家不礼貌吧?”
“他有点生气。”万阳实事求是。
九溟耸耸肩:“不用理会,他不敢怎么样。”他似乎玩心大起,挤了下浴缸中漂浮着的鲨鱼小玩具,吱呀作响,“倒是你呢?”
万阳不解其意地望向九溟。
“你觉得我很放荡吗?”
“……老板你是单身的。”万阳如实回答,九溟当然有跟别人做爱的自由,谈何放荡?
九溟笑意更浓:“你也是单身,对不对?”
潮湿的浴室赤裸的张九溟,反衬得万阳身上的衣服像兽皮吸了水,沉甸甸的不舒服。
九溟又笑,他全身上下只有呼吸是干燥的:“你想不想知道,刚才我是怎么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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