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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探望生病的曼璐。也许是将死的曼璐,她见到后心想。姐姐瘦得腕骨高高耸起来,似乎只要弯折手腕,腕骨就要直直从肉里冲出去刺破皮肤,皮肤因长期足不出户而透明,仿佛底下汪着一泡水。而脸颊是醉酒般的红润,颧骨像搽了胭脂,她下意识伸手去触,只摸到一抹热水汀似的潮热。曼璐没躲开她的手指,那便是曼璐直到死也不会躲开她的手指。大夫也在,向她解释说症状和病是两回事,病在深深的里面,症状只是为了让人意识到病。所以曼璐做的事也只是症状,病在自己那里,病都是因为姐姐用错了方式占有她。姐姐是为我而病的!她想。这听上去像古典小说。
大夫离开后曼璐缩回被里,捻起一只柑橘,纤纤枝条的手指,一节一节枯断了:你明知道我吃不了,专门送它来给我陪葬。她带些撒娇的口吻笑:姐姐你不要这样讲。当然要这样讲,她想。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蔓生青色的霉白色的絮黑色的虫,你应该已经忘记我们衙堂的房子,每天早晨铺床时总能抖落几只蚂蚁的尸体,它们从窗沿或潮湿的墙壁裂隙爬入,再前赴后继地死在床上,你现在的家这样亮堂,不会再有蚂蚁了吧?所以你再见到那些黑色的虫,就像我爬到你的枕边。曼璐长长裙摆拖曳到床下,妖红委地,从层层叠叠的棉被下精准找到她的手,就像曼璐在茫茫的人群里精准找到她作为祭品,那命定的、只属于她的一刹那。谁都夺不走的一刹那。
曼璐咳嗽后发丝又散乱在脑后,宛如红蕖离披,好看的眼珠无处安放,只好盖上眼睛,假装休憩。她想姐姐真可爱:无论真睡还是装睡,只要自己发出声音,她就会掀开眼皮,注视自己,多像小孩子的游戏,无论做什么姐姐都会作出反应,自己再次拥有了那无限的伟力。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再过不了多久,姐姐就会连身体都支不起,只能睁开一只眼看她,瞳孔只聚焦于她一个人,剩下半个世界被她主动闭上了。她一阵懊热的狂喜。可是玩到最后曼璐不再看她,她很失落,可是也说不出什么了,所以只是笑一笑:姐姐,你想吃柑橘吗?
还有老家寄来的血桃,她又拿起一只绛红的果实。每到八月,六安的夏日便催熟成批的血桃,从青涩到化成一滩甜腻的水,只需要一夜,先一步烂在枝头的,便成了姐姐。在避之不及之前,你崇拜了一整个青春的姐姐,就只是历史的枯骨,你救不起她,她腐烂在时间上如一滩烂泥。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贴上那烂泥。那场景真奇怪,你贴在自己的姐姐的身上,所差无几的面容宛如镜子的两面,曼璐的身体真热,不是引火上身的热,是已经焚烧到看不出人形的热。业已衰老的皮肤,失去弹性,亲吻都无从着力。死是一个完成态,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她走向死时她就已经在死的怀抱中?如果是后者,她已经与尸体交媾。过去在阁楼上,碎掉的玻璃不分昼夜向里呼呼灌风,不得不忍痛呼吸,每次换气都吸入曼璐的血,人竟可以亲密至此。她连害你的时候也是你的姐姐。发生过一切后,你依然只能哭喊姐姐。
送走曼璐后她迷恋上清洁,从曼璐过去的桌子开始擦拭,从窗框到阳台,衣服错落地吊死在晾衣杆上。她绞干抹布的水,想生活怎会这样冗余,无事可做,只能把回忆绞得一滴都不剩。想起曼璐冬天时毛领外滚一圈雪白貂毛,想起她趿着高跟鞋上楼的声音,想起阿宝叫她大小姐,可她还是习惯叫她姐姐。那称呼召之即来,无坚不摧,许诺了无限的美满,至少在十四岁之前,她是这样认为的。懂事前把姐姐当妈妈叫,姐姐我的玩具坏掉了,姐姐我们今晚吃什么,姐姐我的胸衣在哪里?曼璐也从不嫌烦。长大后去到电影院,才发现这与唤茶房的方式并无区别。她怎么就不嫌烦呢?明明自己出世也从未问过她的意见。成为姐姐,那比盲婚哑嫁更由不得自己的命运。于是她现在还这样叫。姐姐——她便出现。
最后一次见曼璐,她仍然是八尺龙须方锦褥似的气象,披着珠玉颜色的斗篷,不远万里地来,用最后的心愿扼住她的颈。葬礼她只匆匆去过一次,桌上几色供果,灵灯焰舌舔舐着死的寂静,未扔的引魂幡蜷在角落,也像曼璐那日莹白的衣带。他们说棺材里会有气体积聚,直到膨胀、炸开,那是姐姐是在想她,因为害羞,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讲。走过外白渡桥,落日把血都吐在苏州河上,惨烈的颜色让她想起话本里恋人殉情,自焚或共赴水投缳,扑通一声被时空一起失落了,找不到了。她能找到曼璐,那便不算殉情。
生和死听上去多庞大,加起来也不过占短短两天,失去了一半的身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曼璐依然会在午夜时前来,携着尸体的味道,囫囵地占据她。尸体并不难闻,姐姐那么爱美,爱香,什么花草被她一烹调都轰然大香,尸香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也许不止这些,莺飞草长,每一阵错身的风都是她的耳语,她说:姐姐要把我宠成没法自己做决定的废人啦。她们相辅相成,和从前一样,陈迹犹在,一切都宛若重逢。遗像与人间界限断裂在墙上,清晰如草纸切口,连毛边都没有,她并不喜欢这黏糊糊的、飘在她周围的人间,真正的人间在姐姐那里,姐姐是她的前奏,她迟早要追随她脚步而去的,她来找自己更是好。她从每天睁眼开始期待。活着真的好容易,姐姐再也不会抛弃自己了。
她当然不要死,这样才最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