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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的曲线下滑,落到洗手池旁边仍点亮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的对话窗口停留在他回复的一个好字,除此之外,他别无话说。他看着面前的镜子,这是一个高大男人的脸,不健康显得灰蓝的肤色让他显得异常,那两颊的青铜色纹身和神经质的眼睛看起来并不好惹。没有人会像鬼鲛这个疯子一样在脸上纹身,哪怕他只是对脸上抹不消的伤痕感到厌倦,于某个下午时路过了一家纹身店。
你确定要在脸上纹吗?会疼的。那又如何?他自认为对痛苦了如指掌,身体上的短暂痛苦算不得什么。所以两个小时后他再走出店铺,在阳光的灼热照耀下错觉自己获得一种新的重生。他抬脚回家,乐队那些收入不支持他换个大房子,但只住青年公寓是绰绰有余,他和其他队员关系处得不好,与其说不好,不如说他不在意。曾几何时的第一任乐队是五个人,聚在烟雾缭绕的后台手交叠在一起,许下永远爱音乐的誓言,结果不到两年就各奔东西,吉他手摔碎了键盘,怒骂主唱的嗓音难听是个废物,这时鬼鲛仍在擦自己的贝斯,他盯着那紧绷的弦目不转睛,直到战火烧至自身才抬眼。他的作息不健康,深夜失眠就起了身,步行去家附近的一个泳池,那泳池边荒了,水定期一换,铁丝网却满是锈迹,他在一池水里如同一尾鱼游动,在黎明快要到来时湿漉漉爬上岸,像巨大的水鬼,擦干了身体,那夜光下莹蓝色的水流却像一抹颜料,涂抹到了全身,使他不自然地泛起灰蓝。闲暇没事时,除了配合乐队的练习,就是擦拭那把趁手的乐器。乐器是音乐人的恋人,因此要好好对待,不是吗?松香护理弦,散发柳叶气息的油护理其他,没人同他说话,日日夜夜,便只与贝斯为伴。乐队解散那天,气急败坏的吉他手顺势朝他发泄了怒火,他说自己看不惯鬼鲛这副故作清高的姿态,反正乐队也没了,一切都随便吧!滚!都去死吧!他摔断了那把贝斯,琴弦绷了出来,狂野原始地朝外生长着,鬼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乐器,起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他的经纪人矢仓得知此事,很快发来讯息:几日后,我带你去……那是另一个地址,有点熟悉,但没去过。无非是又一个乐队。第二任,第三任,第四,五,六……多少?不记得了,只是一个相处不好就去到第二个,接二连三的来,永远不缺资源,有时,他会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什么大运,但他清楚只是时代问题。不缺消耗品的时代,每个人所做的事都是娱乐大众,一个令人不满意,很快就有第二个来补上。他不和他们成为朋友,甚至不成为能在后台一起吃盒饭的饭友,陪着自己的是一个新的键盘,他的位置总在更换,吉他,贝斯,架子鼓,键盘,自知自己唱歌不行,就从未抢占主唱的地位,何况如他长相的主唱,谁会看呢?鬼鲛不觉得会有人对这个一脸凶相的高壮男人感兴趣,不过,也无所谓吧。他调整耳麦,和临时的队友走上台,酒吧闪烁的霓虹灯光晃得他眼睛不舒服,跟着节拍摇着身体时,他感到一阵微然的醉意,虽没有喝酒。也许这样就可以了。音乐不会是真实的,友情,爱情亦或是什么别的感情都是虚假的,连趁手的乐器都能被毫无预兆地破坏,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代,有什么好留恋的?但每次感受到这股空虚的时候,也相同地意识到了真切。这是这个虚无的世界给自己唯一的真实,证明了它的确空无一物。他具有很强的表情管理能力,虽因长相问题尽显凶悍,却也有人买账。他的人气向来也不是最高的,不过有些人选择支持他,也是挺让人意外。他的目光在各个座间梭巡,什么人的脸都没记住,但远处有个客人在喝酒,举起的杯子里有一个圆润的冰球,真想知道调酒师怎么将它凿得那样圆,和灯光一辉映,闪到了眼睛。
结束演出后他提前回家,也无心参与什么庆祝派对,那无非就是几个人喝点酒,找点理由滚到床上去,他不感兴趣,比起那个,还不如在夜晚的江边吹吹晚风。步行回家有点远,他漫步在路上,远远看到一个男人靠在路灯下抽烟,缓缓升起的烟雾上飘,很快就消散了。他有点口渴,但不是想抽烟,最终,也只是去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甚至不是饮料,他不爱喝。他以为生活就会像这样过下去,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这样,无趣,但胜在稳定,如果想要稳定,可以去找份工作,当当店员、服务生,这是工资稳定,环境稳定的好工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坚持着搞音乐,哪怕自己其实对音乐没有那么热爱。在听着一首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曲子时,他有几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忘掉了一切,包括这能够逼疯人的长久的平静,鬼鲛喜欢那样。
他会在澡后去阳台上吹一会风,他住的这栋公寓可以看到远方的风景,因此他才选择这里。万物寂静,鬼鲛点开播放器,播放了一首新歌,是他乐队的,那主唱的声音却没有让他平静,他耐心听了一会,还是关掉了。冲个澡出来,拿着手机想要躺到床上时,忽然想起自己忘记洗脸,走去浴室时,矢仓发来了短信。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的经纪人,不过你不必担心,已有人选。
鬼鲛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没有期待,也没有哀伤,只是回了句好。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矢仓发来一句:明天见。呵,明天?无所谓,谁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明天何时会到来呢,更换,消耗,替代,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谁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是时代里的一粒随处可见的沙砾。矢仓当他经纪人还是很久的,久到他误以为会持续下去。
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也无事,不如在床上多赖会。爬起来简单吃过午饭后就在房间里逗弄鱼缸里的小鱼,他只养了一条金鱼,因为不觉得它需要同伴。人在世上本来就是孤独的,多一个,就多一份掠夺与争抢,鱼也是这样。他决定全心全意养这条金鱼。这时他听到钥匙开锁声,门被推开了,他转过身前,先听到的是那嘶哑的声音。
我是你的新经纪人阿飞。
这是鬼鲛第一次见到阿飞,那是个奇怪的男人,穿着高领紧身衣,外面随意地披了件风衣,戴着定制过的帽子,帽檐的黑纱落下来,刚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若隐若现的唇;他看到他唇边的豁口,他猜那伤痕盘旋在他的半张脸上,如他的伤疤一样。他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屋子,点了点头:还行。
有何贵干呢?
观察你所处的环境,还不赖。阿飞评价道,从今天起你转入我名下的公司,并且不需要其他的成员了。
你的意思是?
你是独立音乐人,阿飞说,再不需要别的人来搞什么乐队。你还是会和音乐有联系,但和他们没关系了。
鬼鲛不置可否,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他总是很听话,服从命令,纪律性非常强。既然阿飞是他的经纪人,那么他只用听话就可以了,从更小的年纪开始他走上这条路时就明白了一切,听话,就足够了。阿飞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他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很不简单。他成为独立音乐人后又要谱曲又要作词,阿飞不同意他寻求别人的帮助,硬要他自己来做,好在他多年的经验让他没写出糟糕的东西,收益也不错。他给阿飞赚了不少钱,因此阿飞总是喜笑颜开地对他说话,其实很稀奇,矢仓,他的上一任经纪人从不多和他聊任何事,只是发布任务,通知他做什么,就结束了,他没想到阿飞会天天给他发消息,除了过问工作,就是好奇他的生活。但鬼鲛无话可说,一个宅在家里天天作曲玩乐的男人,有什么可聊?他失眠得厉害,夜间又起身去了家附近的泳池,总是没有人来,在游泳的时候,他幻觉自己成了小小鱼缸里的一条鱼,没有任何生存压力,没有竞争对手,相对的,除了主人也没有人会来……说笑了,在这样一个鱼缸,哪有什么主人存在呢。
咚、咚……他听到脚步声,好像从远方传来。他从水里探出头,水珠滚落下来,他看到阿飞抱着手臂站在泳池边,西装裤显得腿又笔直又长。他游到池边,抬起头,看到那黑纱下的脸如他的嗓音一样阴沉,一张长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脸。阿飞也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不上来?他爬上来把衣服穿好,跟着阿飞回到自己家。阿飞靠在门边,盯着他躺在床上,恍惚间,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小孩了,又不是什么需要被家长看着才能睡觉的人。阿飞关了灯,走之前,他听到阿飞说:明天见。明天?明天。很好,他会等明天的到来,像是等不再会来的邮件。
阿飞很忙,因此总在傍晚才来这边,其实他没必要过来,却似乎把鬼鲛的家里当做一个休息点,没事了就过来看看。他的家里整洁干净,堆杂的物品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阿飞一来,首先和他养的金鱼打招呼,用指尖戳戳玻璃,放点饲料,看着金鱼欢快地过来吃食,他盯着那条鱼,忽然说,鱼是可悲的生物。何以见得呢?
反正也只会不停地吃下去。
哈哈。鬼鲛笑了两声,屋内很快回归了安静,他不讨厌这种阿飞带给他的安静。晚饭后,阿飞拿来了一份合同,曲别针被拆下来,他在茶几上把那几页纸铺开铺平的展示,这是之前说好的合同,我现在有空打出来,你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签吧。那几页纸铺满茶几每一处,严丝合缝的,几页的字,不过几千几万,就决定了他往后的人生。自己是哪一张上的哪一个符号?就像这份合同一样被卖给他人。只是商品,毋庸置疑。他看到结尾写着落款是晓艺娱乐有限,阿飞签字却只写了一个晓,比起公司名,更像个组织。他仔细看了那些条款,说实话,看不太明白,但只要签了字,他就将自己卖给了阿飞,不,卖给了这个时代。阿飞看着他的脸,过了会,问:不想签?
鬼鲛摇了摇头。阿飞站起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说你想签。鬼鲛不想说,但是他还是拿起笔,在阿飞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阿飞把东西收好,很高兴地说我会为你安排更好的资源,鬼鲛只觉得无所谓。当晚,阿飞看着他入睡,入睡前,他在阳台连接卧室的地方放了一个圆形透明的风铃,这让鬼鲛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个冰球,原来那东西能发出这样清脆的响声。明天见,他说。
明天?
明天。阿飞晃了晃手机,他的屏幕没有熄灭,鬼鲛看到一张他和一个人的合照,那人十分熟悉,面无表情的脸,卡其色的头发,是矢仓。他和自己上一任经纪人关系这么好吗?注意到他的目光,阿飞说,矢仓是我资助的孩子,现在已经出国了。
什么?
他很听话。阿飞抱着手臂,手指曲起,轻轻摸了摸下巴。我叫他给你发什么他都会按时发。
鬼鲛这才知道矢仓背后还有个人的存在。阿飞告诉他一切安排都是自己做的,矢仓只不过作为媒介连接他们,现在阿飞顺利接手了他,自然不再需要矢仓。他对自己资助过的孩子还是很好,放他去国外游历,享受一种新的人生。他走过来,在夜间仅能凭窗外的灯光照明,阿飞的脸上是一片暧昧的灰黑色,他说话时,鬼鲛只能看到他在黑夜里开合的唇瓣。你恨我吗?他说,你更换乐队是我做的,网上那些不知所云的帖子也是我发布的。
理由是什么?鬼鲛问。
我想要你。阿飞说,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
想要我?匪夷所思的话,鬼鲛从未觉得会有一个人对他真的感兴趣,这只是客套话吧,亦或是阿飞又一种玩笑的说辞。他没有在意,阿飞离开后,他便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已是清早,他今天作了一支有些平静的曲子,旋律复杂,光是和音就想了很久,不过尚且算是顺利。傍晚写完,他想了想,给这支曲子命名为阿飞;他又想了想,最终改成了T。献给T。
一个人的乐队和原先似乎没什么区别,还是在酒吧演出,接受别人好坏的评价和注视,只是这次没办法供他多想,但少了歌唱的人还是缺点什么。阿飞也发现了,于是给他派去一个搭档,那搭档据说是宇智波名门世家的,也是个孤高惯了的性子。鬼鲛想阿飞也和他有些血缘关系吧,因为他听到搭档鼬私下喊他宇智波斑。那是他的名字吗?傍晚见面后,鬼鲛脱口而出,阿飞没有表态,说随便你怎么叫;鬼鲛从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听出他的不情愿,后面就还是叫他阿飞。他在酒吧或是其他的什么演出地方会在台下看到阿飞,阿飞的装束偶有变化,不变的是那顶帽子,质地柔韧,帽檐的黑纱落下,在侧面都恰好遮挡住大半张脸,看着他时,几乎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在看你还是看向别处。不愿展露脸的男人,听起来很神秘,如若只是因为疤痕,涂抹些药膏不就好了?鬼鲛不在乎外表,便从未把视线放到柜台下的消痕膏上,可阿飞应该不是这样。想来想去也搞不明白,什么都不如直接去问。鬼鲛的手机里又多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他加进公司群,寥寥几个,连20人都不到的小规模公司,却是如今极其强大有竞争力的娱乐公司,据说演员、偶像、歌星什么的都包含在内,阿飞是董事长,也作为他们的经纪人活跃。那是个厉害的人,鼬曾经评价,他之前也涉及过这个行业。他是做什么的?应该是舞蹈。鼬思考了几秒,不过早就不跳了。
阿飞身材锻炼得不错,紧身的内衬下可以看出隐约的弧度,真亏他在这么忙的生活里还有空去健身房。也许是私人健身房吧,他不觉得阿飞会给别人看自己的脸。这天晚上要睡觉前,他看到阿飞发的一条朋友圈,精心维持的人设,写了一行:嘻嘻,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哟。他想到阿飞永远是那副不满的表情,好像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飞过来的时候拿了一条鱼,不,那不算活物,而是他不知在哪买的一条鱼型的玩具,丢进水里时上下漂浮,像是真在游动,但颜色鲜艳得太假了。金鱼也认出是个假同伴,绕着游了几圈后就失去了兴味。鬼鲛看他给小鱼喂饲料,阿飞突然问:它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鱼需要名字吗。鬼鲛说,它是易死的生物,活不了几年。嚯。阿飞发出了不知其意的感叹。他倚坐在桌边,淡色的风衣下摆裹在脚踝间,很快又被他撇开,柔软的布料落到了地上。你先前说,为什么是你。他开口,我说我想要你。
鬼鲛挑了挑眉,沉默地听着。
那不是假话。
您做出一副非我不可的假象。
你可以认为那是假的。阿飞说。我在找寻一个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
虚拟的世界,不,如果所有人都沉溺其中,忘却现实,那么对这些人来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音乐、舞蹈、艺术,演员、偶像、明星,任何能够利用的一切职业,一切技巧,只要能娱乐大众,让所有人沉浸在飘飘然的幸福和快乐当中,那就是我要的。阿飞说。
我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如您所说,没了我的音乐,也会有别人的音乐。天赋在这里,枷锁也在这里。鬼鲛冷静地说,与我合作,不妨更加直白点透露您的来意。
哼……阿飞笑道,我已经说了我的全部想法,他走近鬼鲛,蹲下身和他平视,还有就是,我很喜欢你那不甘于平静却被迫平息的眼睛。
娱乐至死的时代!他张开了双臂,这样的世界属于我们每个人,新的世界就要来了!阿飞把手放到了他的脸上,磨蹭着他早已不痛的纹身,他的纹身和伤痕重合,使摸起来有种异样的凸起感,他的手一寸寸摸索过鬼鲛的脸,声音低沉:说你想要。
我……
他不想说自己想要。他什么都不想说,但不可否认,他觉得阿飞说的那个世界,很有趣。不是因为着迷于虚假幸福很好,人们耽溺在虚拟世界的情况正证明了他所想的事实,世间万物皆为虚幻,这都是无意义的事,而正是这种无意义让他知道,一切的虚无最后都会是真实。说你想要。阿飞循循诱导。
我不想说。鬼鲛回答。
但是你很想要,对吗?阿飞说,他笑起来,笑声嘶哑,并不悦耳。他拉过鬼鲛的手,指引他掀开自己的面纱。鬼鲛迟疑了,掀开挡脸的布宛如解开女人的衣物一样让他来得心猿意马,真是奇怪。阿飞挽起了唇,自己摘下了帽子,静夜中,那半张光洁的脸上如黑玉般的眼睛,因窗外反射的灯光而泛起了幽然的紫光。鬼鲛得以看到阿飞的全貌,这是个英俊的男人,右边脸巨大的盘旋着的伤疤可怖,从眉骨延伸到唇角,却让那张脸添了一抹令人难耐的感觉。疤痕蔓延的形状宛如一个漩涡,只是靠近就被吸引,无法逃脱。
我不等你的答案,阿飞道,但我承诺会给你所有的真实。他不常露出自己的脸,很快便继续戴好了帽子,细边坠着几颗零碎的深色水钻,垂下的黑纱如一道瀑布。那道瀑布从鬼鲛的额头开始流过,滑过鼻梁,滑过嘴唇,很快就离开。阿飞直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