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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孤鸣回到王都,恰好赶上一场大雨,只能狼狈地躲在一角飞檐下,拧干浸透冷雨的衣袖。远处传来了更声,低沉的鼓点在宫墙之间久久回荡。他皱着眉,抬眼望去,阴云密布,天色昏沉,雨水如注,从脊兽张开的大口淌下来。
“小千雪,你听到外面的更声了吗?到了这个时辰,那些死在宫里的冤魂就会从地底爬出来——”
那天晚上,凉风习习,掀起层层帐幔,光与影在金丝银线绣成的图案上缠绵,宛若一个个摇曳多姿的梦境。
“他们会附在小孩子的身上,操纵他们的行动,伺机报复仇人……”
竞日孤鸣的语调轻柔,带着意味深长的留白,全然不像一个十来岁的青春少年。在那一瞬间,千雪孤鸣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位与自己年龄相当、体虚多病的王叔,早已经与身后的建筑融为一体,肩头披散的漆黑长发如同夜幕笼罩着巍峨殿宇,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像宫门外的锋锐长戈,唇齿间噙着在窃窃私语之间流转的血腥秘辛。
他望着有些陌生的王叔,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大叫一声,用力甩开竞日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到了现在,千雪孤鸣早已明白,那只是每个睡不着的小孩子都听过的“睡前故事”。但每逢宫中晚更响起,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看,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的影子里袅袅升起。细心的王叔从不会错过任何捉弄他的机会,久而久之,那个曾经让幼小的千雪本能感到危险的夜晚,逐渐被竞日孤鸣的着意调侃和自己心虚的反驳抹去了。直到今天,它才像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在千雪孤鸣脑中徐徐展开。
又一阵冷风吹过,千雪孤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句玩笑居然给自己留下了这么深刻的阴影,改天无事,该去找那位不安好心的王叔好好算账了。
他尚在胡思乱想,忽地宫门大开。常年在外的浪荡王爷突然回宫的消息像山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烟尘四起,热闹非凡。
千雪孤鸣对周围的骚动一概充耳不闻,大步流星,直奔苗王的书房。转过一道长廊,却有一位身着淡绿衣裳的女官迎上前来,盈盈一拜,仿佛一株未开的菡萏在风中轻点,身姿娉婷,语调婉约。
“王上说,知道您回来了。他与罗碧将军尚有要事商议,让您先去偏殿等候。”
千雪孤鸣故作不察,只顾向前,女官不肯放弃,一路劝阻。他没法继续装傻,只得暂且停下脚步,怏怏叹了口气。
“你又是谁?”
“小女姚金池,见过千雪王爷。”
女官俯首折腰,再行一礼,有人忙解释道:“这位是罗碧将军之妻妹。她三年前才入宫,所以千雪王爷不认识。”
“你是女暴君的小妹?”
“正是。”
若不是有人介绍,千雪孤鸣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位纤纤弱质的深宫女官和叱咤武林的万毒美人联系起来。女暴君本为交趾国国王的掌上明珠,姚金池自然也出身不凡。多年前,交趾大败于中原,山河易主,王族宗室流落他乡。千雪孤鸣看着曾经的公主向自己屈膝,也不免心生感慨。
“我说藏仔,啊,就是你的姐夫罗碧,和王兄谈了多久了?”
“回王爷,大约半个时辰了。”
“那,依你看,王兄将罗碧叫去书房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这……”姚金池迟疑半晌,小声答道:“王上似乎震怒非常。”
“唉,我就知道……”
千雪孤鸣又叹了口气。
“——这忧心忡忡的模样,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狼主。”
损友的调侃言犹在耳,千雪孤鸣想起他们在闲云斋的一番交谈,暗暗地期望:“但愿那个心机温仔没有说错……”
千雪孤鸣收到兄长的传召后火速动身,一刻也不敢耽搁。途经神蛊温皇的隐逸之所时,却特地绕路进山,向人讨了杯茶水。
“依我看,你这是关心则乱。”
听千雪孤鸣说起前情,温皇只是摇头。
“兄弟有难,我当然关心,不像某人,只会坐在那边凉凉地喝茶。”
千雪孤鸣接过凤蝶奉上的清茶,一抬手、一仰头,便喝了个干净。他放下茶杯,不满地嚷道:“喂,温仔,你真的要袖手旁观?”
“非也,是还没到需要帮手的时候。苗王为人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温皇好整以暇地摇着羽扇,千雪孤鸣反驳道:“就是知道才担心啊!王兄本就容易多想,藏仔又是性烈如火,万一他们有什么争执……”
“试想,如果苗王真的对藏镜人起了疑心,怎么会在这时候召你回宫?”温皇提起茶壶,为好友再斟满杯,“谁都知道,你和藏镜人情谊深厚,让你掺和进来,不怕多生枝节?”
“话是这么说,唉!”千雪孤鸣沉吟片刻,勉强承认道,“这次是王兄操之过急了,他御驾亲征,还带上了藏仔这个战神做大将,却一直久攻不下,才会想到以粮草作饵……”
“结果,因为天降大雨,山路崩毁,藏镜人所率援军受阻,损失惨重,功亏一篑。”
温皇隐居多年,仍然消息灵通,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苗边战事,也全都看在眼底。
“我听说,番邦骁勇善战、桀骜难驯,就连当年的战神天阙孤鸣,也曾在此折戟。”
温皇悠然说出了那个在苗疆被视为禁忌的名字。自收到苗王的军令以来,千雪孤鸣也曾多次想起这个被王室——包括他自己——刻意遗忘的长兄。
二十余年前,天阙孤鸣曾与番邦鏖战数年,在几次失利之后,一举扭转败局,击溃对方主力,而后更是为了震慑人心,坑杀数千降士,终将北方边境最悍勇的部族收纳入苗疆版图,周边诸部惧其残暴,无不望风而降,不到三年时间里,苗疆的疆域扩充了近三分之一,但尔后王室爆发内乱,元气大伤,对边境各族的约束也减弱了不少。
提到这桩往事,千雪孤鸣只能苦笑:“二十余年的休养生息,蛮族叛逆自以为羽翼已丰。如今苗疆与中原时有冲突,铁军卫主力陈兵于南,北方防卫空虚,正好给了他们乘隙作乱的机会……更何况,王兄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个人差,这是他的心结。”
“哈,兄弟情深啊。”
军令如山,千雪孤鸣不能久留。凤蝶将他送出闲云斋,正要踏上无边崖,便听见一段悠扬的琴曲,伴着朗朗吟诵,逆风传至数里之外。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兄弟呀!”
千雪孤鸣长叹一声。姚金池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
苗王多疑善忌,藏镜人傲岸自负,虽说君臣两人一心为国,大方向一致,没什么大矛盾,小摩擦却是难免。得知藏镜人的离奇身世后,千雪孤鸣时刻为这位结义兄弟捏着把汗,在苗王面前替他缓颊时也格外卖力。
他在偏殿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这才听到门外一阵喧哗,以苗王为首的大队人马一拥而入。
“千雪,原来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千雪孤鸣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兄长抓住肩头一把扯到跟前。苗王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须发早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相,但那一声怒喝,却是中气十足,丝毫不见疲态。
千雪孤鸣揉了揉耳朵,在苗王变脸之前赶紧开口:“王兄有令,我当然不敢怠慢。藏……罗碧呢?怎么没看到他?”
“天色已晚,我让罗碧回府思过了。”
千雪孤鸣不顾眼前的亲兄长,开口就问义兄弟。苗王对他胳膊肘向外拐的行径冷哼一声,道:“藏镜人那边你改日再去,今晚另有任务给你。”
千雪孤鸣刚在心底打起小算盘,想要趁夜偷溜出宫,与兄弟痛饮一番,却被苗王迎头破下一盆冷水,苦着脸问道:“什么任务,这么紧急?”
苗王环顾四周,侍卫与宫人得到示意,鱼贯而出。姚金池正欲离开,却被苗王叫住了,只得站在一旁,和千雪孤鸣一起静候君主发落。
“我听人回报,这几年,你的医术大有长进。”
千雪孤鸣直觉不妙,硬着头皮答道:“哪有的事,王兄过奖了。”
他在医、毒、蛊乃至奇门遁甲等方面都有涉猎,以一手精妙医术享誉江湖。只是无论他学什么,都会被苗王斥之为“不务正业”,因此从来不敢在兄长面前夸口。
“那你可知道,王叔病倒,至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今晚,你就和金池一起去北竞王府看看王叔吧。”
内乱之后,苗疆宗室人丁凋零,苗王所说的“王叔”自然不会有第二人选。进宫前,千雪孤鸣还在忿忿不平,要找北竞王算账,现在苗王让他去王府探望,他却又老大不情愿了。
“已经这么晚——”
话音未落,原本态度和缓了不少的苗王突然作色,高声训斥道:“王叔久病,你不关心,还推三阻四,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先前我亲自出征,王都空虚,无人揽政,我本想请王叔辅佐苍狼,王叔却突然病倒,好在没出什么乱子。”苗王愠道,“太医只说王叔是天生体虚,好生调养便可,但调养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起色。金池,你擅长药膳,细心如发,这段时间就留在北竞王府,好好照顾王叔。”
“这……是,我知道了。”
“金池领命。”
北竞王以早慧闻名,号称”苗疆第一智者”,若不是自小体弱多病,几乎足不出户,或许也能在政局中一展长才,有所作为。苗王对早逝的发妻一往情深,既未纳妾,也未续弦,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而苍越孤鸣年纪尚幼,经验不足,苗王趁外出远征的机会请北竞王佐政,未必没有试探之意。
千雪孤鸣这才明白,为何与番邦之战才不过一场失利,兄长却不肯继续等待时机,反而立刻退军。这是苗王的疑心病又犯了,他却不好说破,只能暗自叹气。
北竞王府,顾名思义,位于苗疆北境,地处偏远之所,与王都相去百里。但体质虚弱的北竞王常为风寒所苦,因此每逢入冬,他都会合府迁至气候温暖的王都,在郊外行宫里捱过寒冬。
千雪孤鸣与姚金池乘上马车,半个时辰后,便已经到了北竞王的暂居之所。苗疆地处西北,牧民多逐水草迁徙,对居所的装饰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究,王家宫殿更是远远不如中原的紫禁城那般文雅精致。北竞王府却是个例外。千雪孤鸣走进这处王叔暂时栖身的行宫,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雕梁画栋、锦绣绮罗的王府。
他们突然杀到,这边厢毫无准备,合府上下一时忙乱。原来北竞王久病易疲,这时候早已经歇下了。千雪孤鸣本想着不好打扰病人,索性趁此机会回宫覆命,看着身旁的姚金池,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两人又等了一刻,终于有一位侍女赶来回报:”王爷醒了,不过晚间风冷,恐怕……”
千雪孤鸣挥了挥手,道:“不用王叔出门,我过去找他。金池,王兄让你留在这儿,为王叔准备膳食,你就先去安顿吧。”
在马车上,姚金池一直低眉敛目,沉默不语,直到现在才抬起头来,朝千雪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行过礼,随侍女离开,千雪孤鸣则轻车熟路地穿过偌大的行宫,推开此间主人的卧室房门。
刚踏入房间,便有一股热浪迎面涌来,千雪孤鸣额上立时沁出几颗汗珠,再往里行将几步,更觉得如同置身蒸笼,闷热难当。
“王爷,这边请。”
侍女将千雪孤鸣引至一座绘着山水图的琉璃屏风前,解释道:“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可见风,否则晚上又该头疼了,失礼之处,还请千雪王爷多担待。”
“咳咳……”
虚弱的咳嗽在屏风后响起,千雪孤鸣往声音来处望去。房间四角都点上了灯,病人消瘦的身形投在半透明的屏风上,随烛火的跳跃而晃动不止。
“小千雪,好久不见。难为你还记挂着小王……”
“我回宫之后,听说王叔病了,马上冒雨赶来看你了。是说,这次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啊?”
“哈……咳、咳咳……”
喑哑的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过了半晌,竞日孤鸣终于平复了呼吸,继续道:“替我谢过苗王,就说小王已经好了不少,入春之后,必能康复。”
“喂,来看望你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反而要对王兄说谢啊?”
千雪孤鸣故作抱怨,心里却清楚,自己的来意早已被对方看穿了。
“小千雪的心意,我当然也明白……多谢了。”
竞日孤鸣并未像过去一样故意拆台,郑重的回应反倒让千雪孤鸣不好意思,尴尬地笑道:“哈、哈哈……你是我的兄,啊不,王叔嘛,这是应当的、应当的。”
“五年不见,你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改天再和小苍狼称兄道弟,岂不是累我连降两辈?”
屏风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们论辈分虽是叔侄,论年岁却相差不远。而且两人幼时一起受教于国师,还有一段同砚之谊。千雪孤鸣本就性情潇洒,不拘礼法,在苍狼等子侄辈面前从来不端长辈的架子。所谓“连降两辈”虽是玩笑,却让千雪孤鸣隐隐有些心虚,无奈地应道:“是,是,转眼便是年关了,到时我和苍狼来拜节,王叔可要备好红封。啊,对了,王兄虽然上了年纪,论辈分也是你的侄儿,他的那份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竞日孤鸣笑道,“你的结义兄弟,譬如罗碧将军,不妨一并带来,小王亦有薄礼相赠。”
“哦?”千雪孤鸣意外道,“你要给藏仔送什么?”
“我这两个月卧床静养,别无消遣,便将军情反复推演,偶有所得,草录成册,虽不过是纸上谈兵,到底也是想为国事尽一份心力……”竞日孤鸣徐徐说道,“我听说,铁军卫已经分兵支援,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番邦作乱,周边诸部也跟着蠢蠢欲动,若不能速战速决,恐怕后患无穷。”
北竞王久病不出,这些军情战报又是从何得知的?屏风上的黑影变幻不定,而五年的分别究竟太过长久,对方那张总是笑盈盈的面孔,竟然已经在记忆里模糊得难以成形了。
人在病中,不好久作打扰。千雪孤鸣准备告辞,临别之际,犹豫再三,还是提醒道:“我以前为你开的那张方子,若用得过了,便有损肺腑,伤及根本,王叔,你,你多保重。”
屏风后又是一阵咳嗽。良久之后,那道黑影笑道:“那张药方的损益,小王自有分寸。哈,咳咳,放心,我已经备下美酒,只待来年春暖,大将班师,三军奏凯,再邀你们开怀畅饮。到时候,可别嫌弃我这个爱热闹的‘长辈’不识趣,打扰你们兄弟情深哪。”
离开那间闷热的卧房,千雪孤鸣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时近半晚,万籁俱寂。大雨已经停了,转而飘起了细雪。他满腹心事,登上马车,正要出发,却忽然听见那幢幽深的行宫之中,传来了沉沉的鼓声。
鼓声不急不缓,掠过冰冷的石砖、穿过曲折的回廊,在这飞雪的静夜里幽然回荡。千雪孤鸣悚然一惊,回头看去,行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仿佛一头餍足的巨兽,正缓缓闭上它的眼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