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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第二次，Arvid松开鼠标，走错门吗？他今天没有约任何人，这个舒适的社区里除了他和几个优渥的留学生，住的都是些在好莱坞工作的牛马，凌晨一点不是一个谋财害命的好时间，邻居都醒着，沉浸在工作中，刚刚下班，做饭，做爱。
他走出房间，前门的磨砂玻璃隐隐透出一个人影，身边是行李箱？Arvid攥着胡椒水喷雾的手背在身后，拉开一条门缝。你好。啊，呃，啊你好。Arvid结结巴巴回答。有点眼熟的金发男人问，可不可以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好没礼貌！Arvid心想，沉默地对峙十几秒后却让开门廊，进来吧。
盯着陌生人的背影，Arvid回忆起来，开学典礼上见到过，动画专业，领奖学金，听口音也是留学生。那个，怎么称呼你？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陌生人把行李往客厅一堆，叫我Liam就行，我男友妈妈突袭他公寓，我出来避避风头。那真糟糕，但是Liam，谁告诉你我住在哪里的？我男友是Isack，他在兄弟会认识Daniel，我问Daniel哪里能收留我一晚，他给了我你的地址。
Arvid的手机落在房间，开免打扰赶作业的他肯定错过了兄弟会主席的短信，借宿一晚这种事情，简单给主席和兄弟的人情，没有人会拒绝，虽然信息未读，也一点没让这点小问题妨碍Liam顺利入住他客厅，该说还好自己随便放陌生人进门吗？Arvid挠头，你要喝点什么吗？Liam疲惫地笑笑，说你忙你的，他借用一下浴室就好。
早上，他们面对面吃早饭，Arvid绊倒在自己刚买的唱片架上，吵醒熟睡的Liam。明明只是在客厅借宿，气氛却比成年后第一次瞒着父母找刺激的一夜情还要暧昧。问都不问就放进门，到底是谁更像要谋财害命。他们聊天气，聊课表，一些和谁都能讲的话题。Arvid喝着冰镇的苹果汁，还是觉得后背冒汗，Liam和他一起收拾餐具，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借宿。只是在家务做完，两个人局促地占据客厅两端空间时突然羞敛地问，可以搭你的车去学校吗？
当然可以。
他在课上给Daniel发消息，主席说难搞哦，Isack家里还以为他是直男，敢出柜就断资金流那种，昨天突然袭击，你房子比较近就让他过来一晚上。那接下来他会搬回去吗？不太行，Isack妈妈学术交流要一个学期，迟早会被抓包，我这两天问问我朋友，有没有地方给他。我可以租给他一个房间。哈哈！我喜欢你的性格，但他可租不起。
Nikola用手肘戳他一下，Arvid抬眼对上教授的目光，讪讪放下手机。
搭我的车回去吗？Arvid删掉两个字，搭我的车吗？犹疑几秒后发送，反扣手机，试着专心，坐立不安地熬到下课，Liam回复一句好啊，我没课了，你几点下课？在Nikola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他匆忙跑去停车场，又担心自己出太多汗像个中学生，松松领口大步走起来。在车上，他问Liam学校怎么样，好像美剧里接小孩的家长一样没话找话。你在实习啊，好厉害。作业繁重吗？你男朋友就是柔道社社长对吗？Liam一个个回应，坦诚的样子，完全没有不耐烦。最后Arvid说，这两天先住在我这边吧。Liam问，会麻烦你吗？我有一个客房，你直接住进去好了。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
听说你让Liam住到你那里了？几天后在兄弟会里Daniel把他拉到一边问。嗯。你收他租金吗？是也不是。那天Arvid在学校待到很晚，回家时看到Liam打点好的行李放在门廊。家里很整洁，Liam没课的时候一直在整理打扫，Arvid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东西被重新规划，他拖着声音喊“Liiaaamm，我的xx在哪里？”，像12月24号晚上等待12点打开礼物一样等待Liam穿过宽敞的房子来到他面前，这些走廊和隔断不仅仅是昂贵租金的寄托，也是为“啊！来了！”那种小小喜悦做的前戏，曲折迂回，如此才能让人欢喜。他拖着声音喊，Liiaaamm，我回来了。自己的房客来到视线内，我要走啦，想等你回家当面跟你说一声。你找到房子了？嗯，在xx那里。离学校好远。我负担不起更好的地段。今天就走吗？对的。这么晚了，明天早上再走吧，我没有课，我开车送你过去。Liam看上去很犹豫，于是Arvid又说，和我一起住吧，帮我交水电费，抵押你的房租。说话时他始终没有离开门厅，好像做好了挡住Liam的决心。Daniel笑嘻嘻，也好也好，你那么大个房子，两个人住也安心点。
这是学期初的事情，Arvid“收留”了Liam。对此颇有微词的人有两位，一个是Isack，夜里，他偶尔听见Liam走到门外，在草坪上压着声音打电话，有时候他锁上前门，彻夜不归；另一个是Nikola，保加利亚人意味深长，保加利亚人语焉不详，保加利亚人唉声叹气，保加利亚人举手投降。Arvid，哎，你，哎。两个人在Arvid的房间里修图。这个小三一定要当吗？谁说我在当小三，当谁的小三？没事，没什么。Liam敲门。我做了点心，要吃吗？谢谢学长，麻烦你了。谢了Liam。不客气不客气。两个人沉默地咀嚼刚烤好的华夫饼。他给你做饭打扫？嗯。Nikola沉吟片刻，Nikola察言观色，哦，挺好，Arvid放下心来。对此颇有微词的人减少到一位。
住到什么时候？Arvid不说，Liam不提，只有Isack天天问。同居生活也不是一帆风顺。有时候Arvid在心中隐隐挑Liam的刺，用自己的剃须泡永远都不能好好放回原位，喷嘴朝内，他用的时候要额外转一下瓶身，粉卫衣随手混洗，染色自己好几件T恤，考虑再三还是没有扔掉，开封的水不好好喝完，最后一瓶瓶倒进下水道。Liam也许也对他有不满意的地方，会是什么呢？Arvid发现自己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出现在Liam身上，真不要脸，真好看，明明是买给自己的，却更适合他，Mama视频通话时问他身上的衣服是哪里买的，怎么开始穿彩色衣服了，他说就是突然想试试新风格。Arvid没有课的时候Liam就坐地铁去学校，家里静悄悄，他的作业堆成山也迟迟不起床，寂静像一块大琥珀，让他动弹不得。他想在心里给Liam记过，每一个让他微微反感的行为就画一道红线，记不了几笔就被寂寞打败。虽然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准备，准备说出“对不起，但是请你搬出去”，或者准备听到“你回来啦，我要搬走了”，却渐渐安逸地把这种可能性雪藏。
一边害怕Liam离开，一边又忍不住想试探房客的底线。毕竟是承自己的情住在这里，那点水电费和家务抹不平的账，可以加上哪些条目让天平两侧相等？Arvid偶尔对Liam发脾气，牙膏不要从中间挤！墙纸上的颜料哪里来的？跟你说了买red jacket的苹果汁怎么又买错了！Liam不会和他一来一回吵架，总是腼腆地认错，然后再犯。Arvid的气头持续不过一顿饭，只要和Liam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他就觉得没有办法让Liam离开，共同进食让人安心，他的生物钟被另一个人类的存在校准，同频，产生不可分割的错觉。
加州的季节变化温吞，Arvid依赖学业感知时间流逝，气温下降一度需要几份作业的时间？和Nikola到处乱跑拍了三份短片，终于在卫衣外加上一件夹克。Mama问他，圣诞假期回家吗？他问Liam，圣诞你回家吗？不回。对不起Mama，有一个作业假期里面才有时间做，不回去了。他们一起去放假前的最后一场兄弟会派对，Arvid站在角落，啤酒一口没有喝，视线追随Liam——寻找Isack，给男友一个吻，牵着手去舞池，Isack的手用力地掐着Liam的腰。兄弟，你要把酒瓶捏碎了。Nikola突然出现。Liam和Isack抱在一起，跌跌撞撞进卫生间。Arvid喝酒喝到口齿不清，出门前新闻里在放山火预警，Arvid觉得整个好莱坞唯一不由自主燃烧的东西是他的食管和胃。Nikola把他架上地铁护送回家，闻到金属的腥味和人的臭味，Arvid想吐得要命，地下铁破开的空气死气沉沉，吹过他鼻翼。
头痛欲裂，家里的空气甜丝丝，Liiaaamm。没人回应，手机的光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好刺眼。Liam留下几条信息，在图书馆打工，做了早饭，Daniel帮你把车开回家了。为什么要在学校打工，赚得比实习少多了，明明也一直没问他收水电费，很缺钱吗。Liam会对他说谎吗，其实在Isack那边，却拙劣地编造借口应付他，做出坦诚的样子，却不信任他，是我在收留你啊！我的生活费养着你啊！他想大喊，怎么一副不依赖我的样子。带着酸溜溜的怀疑和苦涩的宿醉口水，他打开客房的门，肚子咕咕叫，Arvid小心翻看着Liam书桌上的画纸，作业，实习的片子，没什么特别的，他的房客从上周开始就在给屋子加上圣诞装饰，Arvid买的松树上挂满亮晶晶的彩带和挂件，舒缓地一闪一闪的灯条恰当地点缀外墙，和邻居交相辉映，他们一起在超市买的面粉、可可粉、其他Arvid不认识的东西搅拌，发酵，被上百度的耐心烘烤成为厨房里一袋袋点心，Liam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什么表明归属感的记号。喝掉Liam煮的咖啡，终于因为自己也开始去超市而买对牌子的苹果汁，还是口干舌燥，昏昏沉沉，于是倒在沙发上睡回笼觉，直到Liam凉凉的手放在额头而惊醒。
他闻起来倒确实有图书馆的味道，感觉有点歉疚，但又烦躁，好不容易迎来的假期，不能待在家里吗，一定要回学校打工吗，Arvid愿意付图书馆时薪的上百倍让Liam留在家里。他抓住Liam的手，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不需要甜言蜜语，他把Liam架到料理台上做爱，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却轻车熟路，感受他的手无措地穿过自己的头发，头皮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柔软的口音包着他的名字吹在耳边。当晚，Arvid叫来外卖，他们窝在客厅边看小鬼当家边吃饭。Liam答应上工的三天，Arvid开车送他去学校，理所当然地跟到图书馆里闲晃，他们匆匆忙忙地在无人的书架间亲热，他很快领悟到取悦Liam的诀窍，一点粗暴，一点不容忤逆，很多很多黏糊的啄吻。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获得的快感如此强烈，Arvid觉得他们理所应当是天生一对，Arvid的鼻梁完美契合进Liam的脖颈，仿佛为彼此定制，接吻时睫毛几乎都要打结，手心的凹陷与脊背的肌肉严丝合缝，他们是天生一对，没有别的解释。一个人住时，料理台只是料理台，沙发只是沙发，只是给他配置的随机家具，但两个人分享空间后，他们的对话没有消失在空气中，他们的行迹没有转瞬即逝地蒸发，反而附着在墙纸的表面，沉淀到地毯的深处，明明使用者变多，“属于我”的感受却变强了。他的触摸也会渗进Liam的皮肤，抵达他的血管、肌肉、骨头之中吗？如果他持之以恒地爱抚Liam，在他的双唇间说下流的话，射在他身体里面，Liam会属于他吗？
平安夜，Liam一边抱怨Arvid简直跟青少年一样饥渴，一边准备晚饭。Arvid怎么也骚扰不够试着专心关注火候的Liam，屋子里亮堂而温暖，肉桂的味道让鼻子痒痒的。他们推脱了所有人的邀请，与彼此度过圣人诞生的前一天，丰盛的晚餐，靠在洗碗机上的亲吻。Arvid，我们先拆礼物好不好？圣诞树下的一摞礼物，首饰、香水、穿出门的衣服，不能穿出门的衣服。Liam把Arvid的礼物一样样加诸身上，有些扭捏地从房间里走出，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朴素，鞋盒大小的礼物。心里想的是拆开Liam身上的布料，Arvid有些急切地揭开彩带、盒盖——泡沫塑料温柔地怀抱着一件Kodak-Nagel古董相机和两盒胶卷。天啊，你从哪里搞来的？实习单位里面认识的人，怎么样…你喜欢吗？Liam问，看起来对自己礼物的价值没有足够信心。我没有买到配套的三脚架，而且…嘘，Liam。Arvid凭借某节课里的记忆小心翼翼地装配胶卷，看镜头，Liam。
他们跌跌撞撞地亲热，在Arvid的床上做爱，Liam任由Arvid啃咬，双手无力地被绑在床柱上，高潮时只能弓起背贴近Arvid。你是我的，Liam。我是你的，他的房客颤抖着回答。
直到下一年的平安夜，Arvid才把那些胶卷冲洗出来。Liam在圣诞节从他的生活中消失。Arvid在性爱的消耗与天真的期待中餍足地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Liiaaamm？不用起床他也知道，没有其他人在家，屋子里的空气沉静而完整，他的声音可怜地回荡。客房被清空，Liam的牙刷、搁在毛巾架上的发箍、即使是本以为暂住一天时也挂到后院门口的飞鸟风铃，全都无迹可寻。他走了。Arvid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里，厨房里一袋袋饼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Daniel震惊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Liam已经是本科最后一年，他实习完就入职了。他才大四吗？他中间有一年还是两年没来报道应该，给工作室打工攒学费，所以今年大四，他们动画跟我们一样，都是感恩节后考核期，圣诞节前发offer。圣诞节前？Daniel眼神有点奇怪，呃，是的？他现在的住处还是找我安排的。什么？我把他和另一个澳洲小伙安排在一起了，两个人合租的话就算是应届那点年薪也能过得很舒服了。Arvid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大脑一片空白。Daniel挠挠脸，似乎看穿了Arvid，也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保护他的尊严。
在愤怒中他开启新学期，几乎惹得Nikola要跟他绝交。 那你去找他。不行，Daniel不会告诉我他的住址的。他会的。他不会。那就忘了他。操，凭什么。你自己说他是个忘恩负义厚颜无耻的…Nikola！Nikola抬头望明月，Nikola低头思故乡，哥们，先干这一杯吧。他们喝了两个月酒，喝到Nikola开始担忧自己的肝功能时，Arvid终于停止反驳他的每一句话，而开始问一堆问题，这让Nikola的头疼并没有随着酒精摄入减少而缓解。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可能是因为上次跟你说话就走不了了，Nikola想，但是他审时度势了一下，说，因为他心比较硬吧。为什么他老是买不对苹果汁？他没把你放心上。为什么他不交水电费？他没钱吧。为什么他揽过大部分家务？他没交水电费。为什么他帮我装饰房子？他没交水电费。为什么他让我上他？他没交水电费。为什么他说他是我的？他没交水电费。Nikola把所有问题归结到Liam没交水电费上的策略暂时地缓解了Arvid的心痛，也许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等式两边分别是钱和服务的关系。这可能是真的，Arvid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整栋房子陷在黑暗之中，灰尘开始积累在每一个角落，在此之前Arvid都不知道这些角落会变脏，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Liam喜欢吃什么菜呢？Liam喜欢什么电影呢？Liam喜欢哪个牌子的苹果汁呢？Liam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呢？如果他能够回到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会一个个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