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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1
Words:
14,6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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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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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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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

[舟朔望]人生大患

Summary:

一个狗血的失忆小故事。
一发完结,cp为朔望only,其余全部为cb,有其他岁家兄弟姐妹大量串场。

Notes:

本文2026/3/31首发于LOFTER。

Work Text:

一位大炎诗人曾说,人生识字忧患始。

望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牌子看了半天,一堆莫名其妙的鬼画符,像庙里发的符咒,他一个都不认识。

很好,他冷静地想,从此我的人生再无忧患了。

这事情说来有些狗血,因为望此刻正面对一个自古以来无数先贤都在追问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去?

他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打算干什么,只能在这光洁的走廊和两侧挨着的门的围观之下罚站,头顶的灯还恰好坏了,一闪一闪的,非常有成为恐怖片的潜质。

哦,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望,于是他花费了三分钟来重新认识一下自己,顺便清点一下随身物品。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更迷茫了,因为点完随身物品,他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舒服是舒服,但摸起来不像任何一种布料。口袋里有也写着鬼画符的硬质小卡片一张、四五颗葡萄糖片、一盒看不出是什么药物的药盒以及一把摸起来手感很奇怪的黑色棋子。

除此之外,他还有手上提着的藕汤两碗,糖油粑粑一袋,热干面一碗和三鲜豆皮一盒。

……什么鬼,我这难道是迷失在了送外卖的旅途上吗?

东西显然不是给自己买的,望对食物没有多少热切的渴望,他觉得吃饭很麻烦,看了就反胃,但就算他真是来送外卖的,此刻他也找不到自己的送餐点,因为他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给忘了!

正当他在门口冥思苦想之际,面前的门发出叮一声,有人从里面拉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个子很高,身体非常健壮的男人,有一双如同嵌在碧玉里的血痕一样的眼睛,视线投向人的面孔时几乎带着股能噬人的无机质的冰冷,望和他目光相触,下意识后退一步。

随后那双眼睛里爆出了令他瞠目结舌的暖意,男人线条厚重的嘴角猛然勾起来,顺理成章地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堆袋子,接着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以一种堪称绑架犯的热情环着他往屋里拖,“你从天镜阁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余弟让你捎的晚饭吗?”

“我……”

“来,先吃。”男人不由分说把望拖进屋,按到桌子前坐下,他长了一张沉默寡言的脸,没想到人不可貌相,说起话来竟然是絮絮叨叨的风格,“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很冷吗?我说让你多穿两件你就不肯,杯子暖和,你抱着暖暖。”

望被他塞了个杯子,男人用自己的手按着他的手背捂着,让他用手心贴着杯子,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手背都隐隐作痛,“颉好些了么?上次我去她不怎么会说话,今天状况如何了?”

“停,停。”望不得不把手举高一点,示意他让自己说句话,四只手一起举一个杯子的样子有点滑稽,他猜自己可能平常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以至于对方能自说自话坚持这么久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让我说句话。”

男人眨眨眼,依然没放开他的手,含笑道:“嗯?你说。”

望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提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是谁?”

陌生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抬起眼皮,语调变得很沉,“是年的恶作剧?还是易让你来作弄我玩?”

于是望就知道了,他们二位大概率是熟人,而且有共同的朋友和亲戚,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年和易是谁,但估计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男人越皱越紧的眉头中望再次开口,“还有,我又是谁?”

“望。”男人说,他现在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了,五官像蒙了一层金铁气,给人一种若是下句话没说好就会横尸当场的错觉,“别开这种玩笑。”

“我也希望我在开玩笑。”望平静地回答,“但我根本不认识你。”

随后而来的是满室沉默,男人放开他被焐热了的手,望看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略微大了一些,他从桌边站起身,看起来情绪似乎依然非常冷静,“我是你哥哥,我的名字是重岳,不放心的话那边卫生间有镜子,你可以去照照看,我们长得很像。”

望对着他的表情和用词,冷漠地给自己的为人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看来自己以前是个少言寡语、不听人话同时疑心很重的人,总而言之,不太像个好东西。

自称重岳的男人可能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失忆给刺激到了,望看他起身的幅度有点大,差点把桌子给撞翻,又面色如常的单手按着桌面强迫它保持平衡,“别担心,不会出事的,我去联系弟弟妹妹,你别担心。”

 

“失、失忆了?!”

十分钟后,另外两个人冲进了大门,其中一个是表情温柔,发梢有蓝色的年轻女人,另一个是一头红发,看起来还是个少年的男孩,男孩眼睛瞪得老大,不等重岳发话就挤到望身边,“怎么可能?我把晚饭给二哥的时候,二哥还好好的啊!”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重岳正在用终端发消息,望不太清楚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人,以至于他发到现在还没发完,“他自己说在门口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十分钟前。”蓝色发梢的女人也贴着望坐下,他有点不自在的试图躲开,被女人拉住手,“我和余弟都在厨房,二哥说他刚从天镜阁回来,那时候还很正常。二哥,我是你的四妹黍,这是你的幺弟余,你真的把我们忘了?”

“他连我都不记得了。”重岳说,“我向工程部那边申请了调取走廊监控看看他这二十分钟都去了哪。别担心,在罗德岛上能出什么事。望,你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望听起来很是迷茫,“我们长得也太……无甚相似,莫非除了兄长,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一个父亲?”

黍:“……呃。”

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了她的人生储备,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五官不要皱成一团,“不,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我们没有通俗意义上的……父亲,或者说,祂被你杀了?”

望:“……”

原来他的人设里还有一个弑父狂魔啊,这不直接成了杀人犯了?还好没在大街上失忆,不然岂不是要被拉去蹲局子。那这群自称兄弟姐妹算包庇犯吗?

余大惊失色,“黍姐,你是担心得失去理智了吗!这是什么解释啊?!”

“啊,抱歉。”黍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二哥你可能不信,但我们其实并不是人类。”

好样的,现在连人籍都被开除了。

重岳也听得哭笑不得,看这个稳重的妹妹接连口出怪话的样子就知道她担心成了什么样,“好了,除了你们两个,我刚刚还通知了易弟,均妹和令妹,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百灶。”

刚刚被开除人籍又喜提杀人犯身份的望左手和右手各挂着一个弟弟妹妹,看起来他俩活像生怕他去自首一样紧张,他倒是很平静,“我没事,只是忘了点东西。”

“这是点吗二哥!”自称他幺弟的弟弟叫起来,“大哥,你有头绪吗,这是什么问题啊?是源石吗?是因为矿石病吗,要不要带二哥去医疗部拍个片子看看是不是那破石头长进他脑子里了?”

矿石病,哦,他原来还能喜提第三个进局子的身份,人生可真是充满惊喜的旷野。

“好了,别失了分寸。”这时候重岳的主心骨作用就很明显了,他对弟弟和妹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显得分外胸有成竹,谁听了都会跟着他冷静下来,“我猜是棋子和岁陵里的连接出了问题,明天先去界园看看,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去天镜阁问问均妹有没有什么印象,如果还是不行,让令妹去他梦里看看有没有线索。”

重岳一番安排做得细致妥帖,再稳重不过了,黍听得连连点头,她终于冷静下来了,大松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说的是,是我急得有些昏头了。二哥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望其实没什么想问的,他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疲惫,但屋里的三个人都用十分殷切的目光看着他,虽然并不认识,他依然不想表露出对自己状况的漠不关心,仿佛这罪大恶极似的。

“好吧,嗯……别抱这么紧,矿石病会传染的。”他话音刚落,就感觉二位抱得更紧了,望只好在他的杀人犯、非人类以及矿石病人的三重身份里挑一个稍微不那么爆裂的,“我是怎么得矿石病的?”

没有人回答,连重岳都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大概这是个很悲伤的故事,比如弑父之后他蹲监狱了,好不容易出狱后又感染了矿石病,现在命不久矣?那他这没印象的前半生可真够倒霉的。

余的嘴角在颤,他忽然俯下身,把脸埋在哥哥的袖子上,望感到这个弟弟已经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有细微的泣音从他那里传过来。

他哭了。

再向右看去,黍虽然没有像余一样直接哭出来,眼中也隐约有泪花闪闪。不得不说,此时此刻望最想做的是回到半分钟前,给张嘴就问的自己两记耳光,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水平也太炉火纯青了。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大哥,重岳轻轻把余拉起来搂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口中哄道,“怎么哭起来了?你看这兵荒马乱的,你送来的饭都凉了,你二哥还没吃上呢,先别哭了。”

“欸……没,没吃上吗?”余立刻抬起头用力擦擦脸,脸颊都被擦得有些泛红,“二哥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黍也悄悄一擦眼角,“我给二哥做点鳞面吧?”

 

等送走了黍和余,天也黑的差不多了,易终于回了消息,他说他和三哥刚刚在挖土,挖土原因是由于岁陵塌了一半,地形发生了很大改变,他在试图重修凉亭的时候导致界园的一座小山发生了山体滑坡,差点把他俩一起埋了,他们两个才像鼹一样挖出来。对于重岳说明天界园见有一件事要说的消息,易表示应该的,二哥恰好托他修东西,已经修好了,明天正好一起带走。

望听完他叙述的前因后果,有些困惑,“你没直接告诉他们吗?”

“说来话长,咱们家这几个兄弟姐妹,不省心的多。”重岳推着他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若我告诉了易,今天晚上你就别想睡了,他们十个会全部上门的。”

“十……”望被这个数字小小震撼了一下,他无奈地点点头,“好吧,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重岳把他按到床上坐下,又递给他一杯水和一把药片,这位兄长着实稳重,看了就令人安心。望直觉重岳是想说什么的,但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话音,只按着肩膀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前言收回,他觉得他们的兄弟关系可能并不怎么令人安心,他应当不是需要晚安吻的年纪吧?

然而重岳一脸正气凛然地看着他,正气凛然到望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只好也闭上嘴就着重岳的手吃药,苦得他直反胃。

重岳盯着他吃完药喝完水,然后就动手把弟弟塞进被子里熄了灯,“睡吧,我陪着你。”

望很想说自己并不需要人陪,虽然现在他是个新鲜出炉的失忆人士,像被水洗过一样空白,可也不至于睡个觉都要人紧张。但也许是刚刚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也许是他的倦意太浓,他还没说出来,就枕着重岳的手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然后做了个奇怪的梦。

人做起梦来肯定讲不得什么逻辑,但如他一样梦到自己正在把自己当刺身片的应当是一种少见的体验。

他先是梦到自己正在隔着窗户和什么人吵架,但是对方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像只是一堆杂乱的噪音回音,自己倒是越吵越气,最后从桌上抓起东西就扔。那东西撞在窗户上,外面那个和他吵架的人发出嘶哑的笑,随后就闭嘴没了声,望于是又把刚刚扔去砸人的东西捡回去,发现那是把奇怪的剑。

剑身中间镂空,两侧凹凸不平,而且很短,估计拿来捅人都捅不动。

随后他撩起了自己的袖子,十分诡异的,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有很多奇怪的纹路,不是他原本手臂上的纹饰,而是金色,黑色,红色,乱七八糟的颜色纠在一起,导致他根本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图样,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混沌的蚕丝线。

梦里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径直便拿起剑对准上面纠在一起的花纹轻轻一划——

尖锐的刺痛瞬间碾上他的神经,血涌出来,一块花纹被他截断,张牙舞爪的纹路更显狰狞。

他哼都没哼一声,像正在给自己做手术一样,剑刃看起来并不锋利,用起来却是锋锐无双,切割血肉如划开豆腐,他沿着花纹堪称精巧地剔去纠缠在一起的笔画和自己的血肉,在剧痛中从花纹里硬生生剥出一个字来。

撕裂般的痛觉似乎从手臂弥散开,逐渐扩散至全身,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但动作依然没有停。

时间长得似乎根本看不到头,血在他脚下几乎聚成一汪泉水,缠在一起的花纹间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直到最后一剑落下,那个字清晰无比地显露出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剑平着压上自己的手臂,如同删字一样狠狠削下。

那个字消失了,他觉得整个人像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再也坐不住,身形一歪便倒向地面,剑被他带着一起从桌上摔下,砸在他的脸上,剑刃似乎磕进了皮肤,他在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里喘息,没有力气去推。

有人从外面拉开门,轻飘飘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带着长剑的尾巴将那把剑从他脸上扒开,他看到了一头又长又卷的白发和金色的眼睛,那个人对他俯着脸,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

“徒劳无功。”那个人说,“我很喜欢你们几个的比喻,清水入浊江,对吗?你这么聪明,便也来回答我的问题吧。”

 

“若是一捧浊水入了一瓢清水,你又要怎么让它变清呢?”

 

言谈间他看清了对方的脸,脸颊瘦削,面色苍白,眼尾有一点微微下弯的弧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脸。

望直接坐了起来。

撕裂般的锐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里,他痛得一时间甚至没能说出话来,紧接着就感到身上一暖,被人紧紧搂进怀里,那个人亲亲他的额角,“做噩梦了?哥哥在这。”

重岳说话的语气叫人觉得应该是哄惯了,一手揽着弟弟,不轻不重地按摩着他因为太紧张而绷着的肩膀,把那些由于紧张而嶙峋起来的筋骨捋顺,尽快帮人放松下来。

望努力了两三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梦到和人吵架,吵输了,气醒的。”

重岳:“……”

什么人居然能吵过望,这不科学,只要望有还嘴的意愿,目前为止他的吵架战绩是全胜。

“真没事?”重岳一摸他的颈侧,摸到一手冷汗,“你心跳得很快。”

望沉默数秒后选择反问,“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重岳和他对视,目光要多正经有多正经,“你睡的时候压到了我的手。”

所以干脆就不走了是吗?

重岳按亮灯,倒了杯温水给他,墙上的挂钟将将指到凌晨两点,夜还长得很,望勉强咽了两口水,把自己飞到天边的理智拽回来塞进身体,才努力回忆起那个瘆人的梦。

“真没事。”他喝下去半杯,重岳就伸手取回了杯子,看得出他们两个应当确实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时间,每个细节都透着熟稔,他对着重岳的满脸担忧,咳嗽一声,“我困了,我可以继续睡吗?”

重岳的眉头皱着,末了还是没有反对,只是揽着他躺回去掖好被角,语重心长道:“若是想起什么,一定告诉我。”

而后倒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易在界园里发出一声惨叫,叫声惊飞了羽兽无数。

“什么?失忆了?!把我们全忘光了?根本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弟弟了?”

望被他震得头疼,捂着耳朵没回答,重岳替他答道,“对,是的,昨天晚上的事,连我这个哥哥也忘了。”

粉白头发的男青年凑上来抓住望的手用力摇,这让望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种族可能其实是个逗云兽棒,“怎么昨天不告诉我?二哥,是不是又是你不让大哥讲?”

苛责一个失忆患者?有没有天理?

“怕你担心。”重岳把望的手从他手里拽出来,“好啦,别晃你二哥了。”

他身后站着的身量瘦削多了的青年男子既没动手动脚,也没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来的路上重岳已经介绍了今天要来见的是三弟和四弟,望现在分不清他们两个,只能简单的以体型和身高来尝试套入。

他扭头问重岳,“四弟怎么那么瘦?”

重岳下意识看向易,易也看向自己的手臂,宽宽的袖子掩盖了他常年搬砖的体魄,但衣领中露出的肌肉已足够证明他的实力,易的表情变幻莫测,“二哥,人不可能都长成大哥那个样子的,就算天天搬砖,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望更诧异了,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个脸上有泪痣的瘦削弟弟,这个弟弟不但全身没有几两肉,骨架还又细又小,看起来一天三顿只吃沙拉和青菜,“还要干体力活?”

“当然了。”易简直是丈二弟弟摸不着头脑,“就算有秉烛人帮忙,一砖一瓦也少不得亲自动手啊!”

望露出了不赞成的目光,“你做哥哥的,怎么让弟弟做这种活。”

易:“……啊?”

他顿时忍不住指指自己,“我没让方弟和余弟干活啊!二哥你听我解释!我最多也就蹭了余弟很多顿饭记在绩老板账上,外加拿了些方弟从萨尔贡带回来的摆件,我没有啊!大哥!”

绩:“停一下,记在我账上是怎么回事?”

重岳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顿时差点没笑出声,他拉过望指了指绩,“这个是三弟,那个是四弟,你搞反了。”

望再次看向绩,这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里甚至有几分忧郁。

来了,来了。

绩裹紧衣服,这熟悉的环节,熟悉的目光,和久违一百多年的往日熟悉的二哥。

是的,望对他的身高和体型一直耿耿于怀,这种耿耿于怀在易长成了巨大一只之后发展为了唠唠叨叨——当然不是说他很吵,望一向是个话少的人,但话再少也遭不住每次见面都要说一次,一直说了几百年,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直到一百二十年前,他走火入魔,疯疯癫癫,再也无暇关注弟弟的身高这等小事,如今老调重弹,绩甚至还有点诡异的怀念。

“你怎么……你该多吃点,还没弟弟长得高。”

“这话该我还给你,二哥。”绩回答,他琢磨了好些年的回嘴,此刻终于用得上了,再怎么说自己好歹是个匀称的人,和某些骨头架子搭出来的人不一样,二哥倘若是头驮兽,烤了送去烧烤店都要被人砸摊子的,“而且,大炎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了哥哥必须比弟弟高,你妹妹是大理寺卿也没有。”

易跟着哈哈大笑,“而且你家的大理寺卿现在已经退休了!你只能托她找以前的同事关系规定大炎的哥哥必须比弟弟高了!”

“我们家真有大理寺卿?”

“有。”易叉着腰,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咱们家还有大炎第一首富,和玉门武术教练,还有我,堂堂易工部,厉害吧?”

“大炎首富饿得自己长不高,工部大人亲自搬砖修园子,还有我这个杀人犯。”望对他点点头,“大理寺卿还退休了,咱们家听起来快完蛋了。”

“二哥!我可听着呢!你别看不起我的手艺!”易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里走,“你前日托我修的东西,我已经修好了,走,我带你去取。”

他拉着望就走了,重岳和绩跟在后面并肩而行,绩正要问话,便听到重岳也道,“你是该多吃点。”

这两位哥哥今天是打定了主意和他的身高过不去了,绩昂首挺胸,仰视着大哥道,“我没有绝食,没有减肥,姐姐养得很好,易也没有抢我的饭吃,我就这么高,我很满意。”

“没说这个,你多高都好,我是看你这些年跟着他劳心又劳力,也清减了不少。”重岳笑道,“晚上回家来吃饭,我和你四姐说好了,给你炖汤喝。”

 

易工部给他们上演了一出现代版买椟还珠,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异常精致花纹繁复的盒子,说是望托他修的东西,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个铜制的扳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了。

“喏,二哥,你托我修的东西,可真是够难修的,又不让我熔又不让我焊的,我用修玉石的金缮法把它弥起来了,里面的字我也没动,只照着原样描了点边,你看看,还满意吗?”

望对此没什么印象,他只发觉自己好像是个很麻烦的雇主,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倒是重岳一愣,走上前来,从盒子里拿起那个扳指,神色间有几分怀念,“这是……那年的?”

他将扳指放在望手中,望举起来对光一看,易工部心灵手巧,就着碎裂的痕迹用金粉描出了枝叶的形状,有枝叶的那侧内部刻着“平安”两个字,字迹写得刚正而力道浑厚,看来这扳指的裂痕正巧在字迹处,若是一焊,戒指倒能修得毫无痕迹,字当然是保不住了。

易翘着腿给他的金主大人倒茶,他说话的语气总有点像撒娇,“可累死我了,三哥你看,我眼睛都熬红了。”

绩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随后冷酷无情地推开他的脸,“我看你一点都不累,还有心思去凉亭底下动土。”

“我哪知道它会塌嘛!平常我修了那么多次都没塌,怎么偏偏昨天就塌了,必不是我的问题,没准是二哥在底下偷偷翻了个身呢?”

他二哥破天荒地没理他,正盯着那个扳指沉思,看太久了,重岳拢住他的手,“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扳指有些质量,望拈着它在指尖转了一圈,“我以前……会射箭,对吗?”

 

他抓住了一点记忆的尾巴,那是久得几乎想不起具体是多远以前的岁月,似乎是个难熬的冬天,天像裂了一样把冰凌倾倒而下,大炎北境告急,他们三个也枕戈待旦。

朔撩开帘子进来的时候也带进来一程风雪,望立刻抬起头,“令在睡。”

朔反手把厚实的帘子按回去,帐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望在油灯下手上不停地批复军报,尾巴在身后围成一个圈,令怀里抱着自己的剑,就躺在那个圈里睡觉,脑袋枕着她二哥的尾巴,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都没清理干净,睡得不甚安稳。

“她怎么睡在这了?”朔问。

“前军折损过半,刚从前线撤退,她心里不爽,磨着我要再去——打了整整十八日,哪能再去?我刚劝她睡下。”

帐里也不暖和,只是避风些,朔解下身上的披风搁在一旁的椅子上,上面也是刀痕血迹交错,他坐到望身边,顺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令应当是累惨了,这也没醒,“我听说是你一箭射死了敌将,对面才暂时撤军,原本的布防里应当没有让你上去的安排。”

“军阵被截,令断了联系,我若不上,今日便准备弃城投降吧。”

朔轻手轻脚地揽住他,“我知道,受伤了吗?”

“没有。”

“你平常也用左手写字?”

望叹口气撂下笔,“我明白了,兄长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你们两个去得,我去不得?”

朔抓住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腕抬起来,果不其然,勾弦的手指已经肿起来了,虎口也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估计是射箭太多被震裂了,他叹口气,“你自然去得,只是你受了伤,总该告诉我。”

望还在嘴硬,他一贯嘴硬,十分痛到了他这便只剩半分,这半分还得抓着他问,“我没事。”

令在尾巴圈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两个,朔最终在吵醒妹妹引来弟弟震怒的危险里放弃了和他辩论,只抓过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

一只射箭用得上的扳指,望将它一转,看到里面刻着平安两个字,是朔的笔迹,朔大宗师字写得颇为刚正,雕工却不怎么样,笔画有些歪歪扭扭。

望右手受了伤,便用左手拇指试了试,大小一分不差刚刚好,也对,那只手朔不知道握了多少年,不用量也知道尺寸,“怎么不刻个旗开得胜给我?”

“胜败之事哪里需要我祝?你总会胜的——至于我,我只愿你平安。”

 

带着这句祝福的那只戒指碎在了不知哪里,他已经不记得了,至于他自己,绝症缠身,人还疯了,恐怕也远远称不上平安无事。

但碎了的戒指能收起来找弟弟修,他也还活着,路一直在脚下,只要肯走,总是能回得了家的。

 

“嗯,百发百中。”重岳握着望的手回答,他的手像烧不化的铁,血肉都焚尽了,如今只剩一把折不断的骨头,怎么都暖不热,现在若再想挽弓射箭只怕是不能了,“扳指怎么打是我找年妹学的,里面的字也是我亲手刻的,想起来了?”

“想起来你找我兴师问罪,是冬天吗?”

“七百年前的冬天。”

望被这个长得恐怖的数字噎了一下,想起来自己的炸裂身份里还有一重非人类,“真够久的。”

“想起来一点都好。”重岳温声道,他转向易,“今日我们过来便是想问问你,界园这两日可有异状?”

易托着下巴,他看起来总是个乐天派,总让人觉得没什么能让他真正愁苦起来,但现在他表情慎重地和绩对视一眼,“若说异状,倒确是有一件。说来也怪,大哥知道,我这界园里全是伥,约摸从前日开始,他们全都没精打采的。”

重岳听得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伥物依仗岁气而生。”绩接过话,“祂将醒时也最是强盛,如今忽然衰弱,我们本怀疑是二哥出了什么事,但紧接着他就过来修东西,至少前日,我们两个都没发觉他有什么奇怪的。”

没发觉也正常,毕竟此人装没事人的本事已经超凡脱俗,进入了无我的境界,最了解他的重岳都常常看不出来,何况两个弟弟。

“大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易问。

“去天镜阁看看。”重岳看向望,失忆的人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望也没对他的安排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那个扳指。

“天镜阁里又有谁?”

“二妹和三妹。”

 

对于是去天镜阁看三姐还是在界园挖土,易只耗费了半秒就做出选择,他要跟着一起去,至于绩,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堆礼物,正好负责当搬运工,他给均发了消息,便一起出发了。

颉依然在那间小屋里,她做了许久的小伥,一天能睡八九个时辰,均原本只是时不时来看她。但或许是他们家的兄弟姐妹情谊感动了上天,前日均照例带着乐器来看她时,就看到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正轻轻抚摸着自己用了几百年的纸笔。

均为此付出了一个电音蝌蚪的代价,她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没留神,乐器砸在地上,摔坏了。

但是没关系,她有个有钱的弟弟和一个爱动手的弟弟,听完她的悲剧,易工部当即给她手搓了一个新的,和绩带给颉的一堆礼物一起进了门,虽然绩不认为颉会喜欢听这个,但他们家人互相造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爽不要玩。

望一路上被三个人围着恶补自己的前半生,他们试图给他讲一个开局很悲惨,中间更悲惨,但结局可能比较美好的故事,故事听到悲惨的一半,就引发了他剧烈的头疼,重岳只好让其余两个弟弟先闭嘴,帮望揉了一路的太阳穴。

然后他们推开门,看到一个冷面的紫发女人坐在床上,另一个黑色短发的女人枕着她的腿,明明应当是分外温馨的场面——除了均正在吹一个章鱼哥形状的卡祖笛。

而且她正在面无表情地吹一首大炎十几年前流行的狗血情歌,易跟着都能哼出那个出卖我的爱你背着我离开的调子,把这原本温馨的场面愣是用魔性的曲子给轰成了渣。

“你这是在吹什么?”重岳把绩带来的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均吹出最后一个音,颉也从躺在她腿上的姿势坐起来。

望虽然现在不认识他们所有人,但根据他的人类表情学常识,他认为黑发女孩的笑容有些勉强,可以解读为“强颜欢笑”这四个字,但她说出来的话和表情不怎么配套,“嗯,姐姐说要给我展示我缺席这些年的大炎音乐变迁,真有趣。”

“那也不能吹这个啊!”易连忙说,“来二姐,我这有凤○传奇全集,你来一首一首吹。”

均:“有理。”

颉:“……”

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神智隐隐有被这些魔性曲目给整裂的趋势,因为她现在脑子里一直在回荡这些魔性小调,关都关不掉,连忙试图岔开话题,“你们快坐,事情三弟都告诉我和二姐了。大哥,二哥真把我们……全都忘了?”

重岳把望拉到桌边坐下,对她点点头,“昨日除了黍妹与余弟,见过他的就只有你们两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均手中全新的电音蝌蚪发出一声魔性的长音,望默默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重岳咳嗽一声,“均妹。”

颉想了想道,“他昨日来时言辞有理,不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若说不对也是有的。”均跟着说,“昨日他一直在走神,以他平日为人,不应如此。”

只是他走神时到底在想些什么,由于本人出了意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前日忽然好转的颉和前日出了异状的界园,重岳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弟弟,但事实胜于雄辩,他现在很难说服自己望真的是凑巧去修东西和凑巧想来看颉的。

“不是说二哥看到了之前的物件有想起些什么吗?你们没试试别的?”颉问。

“自然是试了,确实有用,二哥想起来不少。”易十分骄傲地回答,“我那还有二姐送的惊堂木和得胜琴,三姐从前送我的镇纸,还有四姐送的西瓜苗——那西瓜都种到第五百七十八代了!已经学会自己给自己抓肥料了!”

重岳:“那还能吃吗?”

“怎么不能?脆甜可口,一会儿回去我就挑个大的杀了给大哥助助兴!”

望喝着茶问绩,“他一直这么喜欢囤东西吗?”

绩深深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算,二哥大约是忘了。原先司岁台不许我们家人随意聚会,易看起来不怎么在乎,其实心里也一直舍不得家里的每个人,只是不会挂在嘴上说罢了,些许身外之物,他喜欢便给他了,权当是我们在陪着他。”

望回忆了一下只他看到的藏品数量,显然这位绩弟弟独占鳌头,于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陪的是有够多的。”

“原来如此。”颉轻笑道,“只可惜我的东西似乎剩的不多了,没法给二哥看看,小易愿意把镇纸还给我吗?”

易抱着她的手臂对她笑,“三姐都开口了,那当然是可以啦!但是三姐得写个对联给我,我山上的亭子等你的墨宝很久了,好不好嘛?”

“好,当然好,写个一百幅都行——我这里倒没什么东西能给二哥看,就写了张字给二哥,二哥看看,可能想起点什么吗?”

均从桌上拿起了颉写的那张字,递到望面前,望搁下茶杯,顺手接过,颉继续道,“我写的是急就章,以前还托二哥送给弟弟妹妹们的。”

纸落在他手中,望屏住了呼吸。

他几乎要手抖起来,那张纸上爬满了异样的墨迹,笔划与笔划之间死死勾连在一起,让每个字都显得异常狰狞,血一样鲜红,每个字都是岁,张牙舞爪地排在纸上。他觉得他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来把这些字给删掉,但现在手中一无所有,头又开始痛了,望从纸上勉强移开目光,试图看向身侧的绩,绩也在看着他。

不……不对,绩的眼睛是这么亮的金色吗?

“真是徒劳无功啊。”他对面的弟弟轻声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战胜祂的吗?”

“……你在说什么?”

“我问过你。”那个“绩”站起身,“你要如何填补祂所留下的空洞?部分总会追逐整体,缺憾总会渴望圆满,你将她驱逐出你的记忆,总该有什么来填补,你看,这个弟弟不也陪你进过岁陵吗?”

望在几乎钻裂他脑袋的剧痛里霍然起身,“闭嘴。”

“你忘了祂死前的样子,也忘了祂是如何挥霍自己的记忆与想象,现在的你又要怎么办呢?记忆会被磨损,意识会被取代,说到底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你看,忘了他们有什么不好?惦记着些虚假的感情,只会徒劳增加自己的痛苦。”

“我让你闭嘴——”

有人忽然从身后抓住他的手,强硬地把他拽到自己身前,金瞳的人微笑着后退数步,随后声音刺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望?望!”

是重岳,重岳正抓着他的手腕,身前的易和一脸惊色的绩并肩而立,手中分别握着自己的梭子和尺子,均拉着颉几乎退到了门口,一屋所有人都在胆战心惊地盯着他。

重岳几乎是架着自己的弟弟,半搂半箍着他拖到房间的角落,尽可能远离了所有人,“望,能听到吗?说话。”

他一连叫了几声,才像是叫回了对方的魂一样,望和他对视,语气里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刚刚试图攻击三弟。”

望眼中有几分惊色,重岳依然箍着他没放手,“你当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望正要说话,重岳先打断他,他对预判望会说什么已经有了一套成体系化的经验,“不许说你没事,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要在意我们的。”

“我……”

“也不许说让你自己静静就好。”

“你……”

“更别想靠指责我蒙混过关。”

望还没说话,路已经被他基本堵完了,只好闭嘴狠狠地磨牙,易和绩发觉情况似乎好些了,便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围上来,也不敢靠近,两个人眼里盛满了相似的担忧。

“我看到那张字上只有一个字。”望没敢看他们两个的眼睛,“应当是我看错了。”

均已经将地上的纸捡了起来,上面就是颉的笔迹,急就章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凌乱,她将纸重新放回桌上,“是什么字,岁?”

“也许。”

“你别在这也许可能的。”均一掌拍在桌上,这次连重岳都看过来,“我一直在照顾颉,她的状况我清楚,那么久都毫无进展,忽然间就康复了?你做了什么?”

“二姐。”易对她举起两只手,“消消气,你现在问二哥,他也不记得啊……”

“他记得的时候嘴里就有过实话吗?”

“咳。”

颉一手搭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她垂下眼,“二哥出了事,又是因为我的缘故吗。若是如此,还不如……不如当初就不要救我。”

均立刻回头,重岳也皱起眉,“颉,兄弟姐妹间,别说这种话。”

他语气重了些,颉的目光垂得更低,柔软的黑发结成辫子落下去,均搂过她的肩膀拍了拍,替她拢起耳边的一缕发丝,“你若这么想,才是白费了二哥一番苦心。”

他们家可能很流行赴死之前大放厥词,并宣称千万不要来救我的这种不良风气,重岳已经品鉴了好几次,他觉得这属于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不是罪魁祸首现在虚得吃不完半碗饭,早该家法处置了。

望没说话,他很擅长在不该说话的场合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但今天他没成功让自己的存在感消失,因为颉吸了口气抬起头,“那么大哥所问之事,我也许有些想法。”

“我睡了很久,几乎想不起时间,在睁眼坐在这间屋子里之前,我做了一个怪梦。”她说,“我梦到二哥在地下用大哥的那把剑刺进了胸口,我想去阻止,但我睁眼时便已身在这书桌之前,我本以为那仅仅是一个梦。但保险起见,大哥容我一问,你的那把剑,现在身边吗?”

她看着重岳,重岳也看着她,随后长兄对她一笑,笑意有些森然,“不在,绩,你知道在哪吗?”

绩收起梭子,在几个人的凝视下,他对着望一摊手,“二哥,我就说这帐做不平,你非要踢我出去,现在好了,我要欠全家的人情债了。”

易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色,他三哥这么多年任他抢劫,他觉得自己应该负担起保镖的重任,于是向前一步把三哥挡在身后,大无畏地面对大哥的目光,“我知道,我在界园见过二哥,那把剑现在就在岁陵里。二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剑。”望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脸上本就稀薄的血色现在都消失殆尽,他对重岳比划了一下,“是这么长,这么宽,中间有镂空的金色剑?”

重岳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点点头,望继续道,“我有些印象,似乎——”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已经感觉头像被人钉了根长钉子一样痛起来,于是险而又险地住了嘴,没让自己变了调的话音传出去,一低头把脸埋在重岳肩膀上,重岳顺势搂着他侧身用手臂挡住其他几个人的视线,低声问,“又痛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望咬着牙回答,尽可能没让自己的抽气声太明显,“屋里太闷。”

“好。”重岳用另一只手臂撑着他,“我和望出去一下。”

“大哥!”屋里的其他几个人立刻叫道,均眼睛都瞪大了些,“你就这么帮他糊弄我们?”

颉从背后牵住她的手,轻声道,“二姐。”

均最后还是带着气闭了嘴,让开门口的位置,让两个哥哥就这么出去了,回头瞪向另外两个弟弟,易被她瞪得不由得站直了,“二姐,未经审判就判刑可是不对的!”

“是吗,那你是打算被连坐还是认个从犯?”

易在此刻展现了令人感动的兄弟情谊,他立刻道,“三哥给二哥帮忙的事我也知道,二哥取的东西我都在帮忙,要罚我和三哥一起。”

绩按下他的手臂,“谢谢,但二姐不会罚我——二姐自己,不也在难过没能帮上忙吗?否则今日便不会这么生气了。”

均指指他的脸,“隐瞒我也是重罪一条,罚你们两个晚饭去洗菜。至于二哥,一犯再犯,罪无可恕,罚他去写检讨,然后当众朗读。”

重岳带着望一路出了天镜阁,好在里面没有太多人,没嫌弃他脚步急匆匆地太吵。

外面的阳光洒下来,他撑着弟弟一路走到门前的广场上,按着望坐下,任劳任怨地充当了靠枕的角色,望抬手挡了一下太阳,“我没事了。”

“你的脸色不像是没事。”

望抓过他的手,冰凉的手指按在重岳掌心,“我只是还有些乱。”

“有些。”重岳收拢手指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你觉得什么样才算严重?”

望发觉了,当重岳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很好哄的长兄就会原地大变活龙,变成一个非常难说话的人,于是他只好把准备好的“真的没事”咽回去,换上一句比较实诚的,“我头很疼。”

重岳又生不起气了,俗话说兄弟姐妹都是债,望应当就是他最大的债主,总能让他举手投降,他搂过弟弟,帮望揉着太阳穴,“想不起来别勉强,弄得自己不舒服。我倒有个推测,听我说。”

望很识相地没回嘴,只嗯了一声。

“我猜你学了我塑人身的法子,动用了属于‘朔’的权能,把岁躯中的属于颉的那部分给切出去了。矩前辈告诉过我,与祂同化等同于接受祂的所有记忆与祂的梦魇,你的精神本来就……”

千疮百孔,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重岳略去这部分不谈,“经不起再折腾,但你还是做了,而且一句话也没和我商量。”

“喔。”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可能是这样,我不记得了。”

重岳揉着他穴位的手顺势下移,托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望只好和他对视,便看到他眼睛一眯,“装傻。”

“按你的性子,不问问细节?不担心我骗你?”

“我信任你,有什么问题?”

“我说你们两个啊——”一个人不请自来,打了个呵欠,“就算只有你们两位,还有一个都失忆了,也得吵一架?”

重岳抬起眼,“令妹来了?”

“刚睡醒,昨夜的秋露白甚好,多喝了几盅。”令伸了个懒腰,她一向不匆不忙的,“梦到大哥需要我帮忙,所以我就来了。”

她伸手提溜起望占掉半个长椅的尾巴,给自己腾出位置,然后在望旁边坐下,把那条尾巴搁在自己腿上当抱枕,“说吧,打算怎么审这家伙?是去他梦里打他一顿,还是干脆直接打他一顿算了。”

望:“……”

这位面善的女施主当真人不可貌相,居然是个暴力分子!

幸而重岳还有点理智,“别闹了,打出个好歹还不是我照顾。”

这意思是不照顾就能打了吗?!

令取下酒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杯子来,倒了一盏给望,“给,喝吧,喝完我和大哥陪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梦里是天地一色的赤红,像有人用血浇透了万里河山,视线投向最远处,山川与河流都蔓延至无限远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头,荒凉而空无一物。

如今这个梦境的主人究竟属于岁还是属于望,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令在原地转了一圈,对主人的品味提出了质疑,“都要迎客了,你就不能给自己的梦打扮打扮吗?”

重岳也赞同,“至少换个颜色。”

望有气无力地反驳,“谁会来看别人的梦?入室抢劫的强盗吗?”

“自己也要看啊。”令道,她拉起望的另一只手,和重岳一起拽着人向前,“我在自己的梦里给我们十二个搭了个大院子,天天欢欢喜喜地在里面过日子,还给颉搭了个书屋,她睡的时间比醒的长,在梦里也能干自己喜欢的活多开心。你呢,要不要我给你搭个棋盘?”

“……免了。”

血红的山川围绕着他们,像一个巨大的器皿,河畔的石头上正坐着另一个人,白发已经被河水浸湿,他手中握着一把棋子,正一颗一颗的丢进水里,在听到他们三个的脚步声后,那个人转过脸,露出一张与望别无二致的面孔。

重岳站直了,神色冷淡下来,他一伸手将弟弟妹妹都拦在身后,“你竟然还在这里。”

“我告诉过你弟弟,空洞没有被填满,我当然会一直在。”他将又一枚棋子丢进血红的河水中,“你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如果上次你不是急着给我一拳,我们本可以好好聊聊。”

“这次的事,是你做的?”

“下棋,自然是要弃子争先的。”执白者手中的棋子所剩不多,还在一颗一颗丢进河中,“你弟弟一枚都不肯舍,这棋要怎么赢?”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望按住重岳的手臂,似乎想说话,重岳头也不回道,“闭嘴,别逼我在这打你。”

令小声笑起来,用手肘一拐自己二哥,“听到了?快别狡辩了。”

“岁本该是个完整的意识。”执白者展开手臂,“你们离开后给祂的精神留下了巨大的空洞,所以我诞生了,原本这个空洞已经被填满了六分之一……但现在这具躯壳的主人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结果,他剔出了另一个不完整的意识与情感。”

重岳在天镜阁对望说的推测,猜的成分居多,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猜就猜中了个八九成,只是此刻不便内讧,便瞪了望一眼,“我可不觉得他谁都忘了也是自己干的。”

“他耗费了半年来梳理这庞大的意识,只为了让自己的梦魇变得更大一些,我当然会……小小地推他一把。”

于空洞与梦魇的化身而言,记忆与情感毫无意义,一只受尽折磨的孤独的巨兽,所渴望的自然是用本应填满那个空洞的东西填满它,而非咽下一枚源石,在死亡的倒计时中苟延残喘。

令低声道,重岳觉得她甚至十分跃跃欲试,“这家伙说个没完了,大哥,我们揍他吧。”

“不。”望一推重岳的手臂,顺便用尾巴将令拦在身后,他看着重岳的脸道,“让我和他说两句。”

重岳看了他许久,还是放下手臂,不再拦着他,让他自己踏上前方,与执白者隔着一条血红的河水两两相对。

“我知道你切断了我和岁陵中的那个意识的连接。”望指指地面,“我也记得你说过,你会永远折磨这具躯壳的主人。”

执白者不置可否,“但你有机会摆脱我,你可以留下你身后的那两个人,这里是你的意识。”

“我耗费了半年来解放一个妹妹,你一句话就要我再留下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望脸上有一丝本色出演的嘲弄,“你果然很蠢。”

“……”

“我不是祂,祂傲慢得不可一世,所以等待祂的也只有在屈辱中死去的未来,我所求的一切,如今都已经在我身边。”

“那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执白者回答,他将手中的最后一枚棋子扔进水中,“等你和祂变得一模一样的那天。”

“你不是问我浊水落进清水中要怎么办吗?我回答你。一条清澈的河不会因为一点杂质就变成一条浊江,我有十一个家人,他们早就填满了你所谓的空洞,只是不以你认可的方式——滚吧,别再继续碍我的眼。”

梦中的天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震荡,血红的山河寸寸碎裂,重岳耳旁似乎响起了一声巨兽的怒吼,他从梦中乍然惊醒,伸手一抓,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望向他侧过脸,安抚性地捏捏他的指尖,轻声道:“我回来了。”

 

黍的汤炖了一天,有滋有味,绩很给面子地喝了两碗,易很惦记今天三哥被重复鞭尸的身高,往他手边的小碗里夹菜夹成了一座小山,他问令,“所以呢,原因是什么?”

“二哥把岁的意识中属于颉的那部分用大哥的剑切掉了。”令也喝着手边的酒,“啊,约等于对自己的神识动了半年的刀子,切完后没撑住,被趁虚而入了呗,幸好先遇到的是大哥,若是先遇到颉,恐怕要出事。”

均给颉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我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所以啊。”令连连点头,“你看,人多力量大,总比单打独斗来得好,话说回来,二哥的检讨写完了吗?”

她二哥写过奏折写过军报,但大概是没写过检讨,重岳不帮他说话的时候他是拗不过弟弟妹妹们的,晚饭前绩和易洗菜的时候,望就被重岳按在屋里写检讨。

余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小推车上推来,一会儿吃晚饭就可以直接取,西瓜来自易工部的友情赠送,据说会自己抓肥料,所以长得脆甜可口皮薄肉厚,“应该是写完了,你看,他和大哥过来了。”

重岳带着游魂一样的飘来的望落了座,自己站着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长长的纸,“你二哥吹了风嗓子不舒服,我来帮他念,可以吗,均妹?”

“怎么就不舒服了?”黍有些忧心地问,“要叫方弟来一趟看看吗?”

“……不。”望撑着额头回答她,他脸色还是苍白,眼角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不需要。”

均用鼻子哼了一声,颉笑着抓她的手,最后均还是点了头,“好,你念。”

重岳清清嗓子,“本人怀着诚挚的心情,向在座的弟弟妹妹们作出检讨,经过大哥勤耕不辍的教育,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种种行为的危险性,这些行为包括:第一,天冷了不穿秋裤。第二,在家不喝热水。第三,整天没完没了的熬夜——”

望拍案而起,又被令和易一手一个拽回去坐着:“这根本不是我写的!”

重岳才不理他,重岳继续念,“第七,得了病不好好吃药。第八,下棋输了就摔东西。第九,不好好吃晚饭,拿去喂云兽。”

他细数望的种种不良生活习惯,从接通讯不及时到拒绝出去晨练导致尾巴越来越肥,望的脸被他越说越黑,令和易在哄笑之余死死按着望不撒手,不让他跳起来发飙,均也勾起嘴角,“那这二哥可真是太坏了。”

“——第三十五,独自去除岁,不告诉我们任何人,害所有人夜不能寐。第三十六,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得了矿石病还总喜欢隐瞒病情,害幺弟哭了五次,小夕哭了四次。”

望不挣扎了,他看向余,余用手指摸摸鼻子,“嗯,太坏了。”

重岳腾出一只手摸摸余的脑袋,“综上所述,本人郑重作出承诺:从今以后,每天和大哥出去晨练。每天给兄弟姐妹讲一段自己除岁过程的经历。每天按时吃药绝不熬夜。每周必须和每个兄弟姐妹都一起吃一顿饭。一个月最多只能说五句我没事和你管得太宽。”

望难以置信道:“你连这个都管?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兄长也不见得事事都要操心,你管得也太宽了。”

“好,一次了,你还有四句说管得太宽的机会。”重岳折起检讨的那张纸,递给均,“收藏好,这是他的承诺,大家一起监督,还有,我不是寻常人家的兄长,我是你的哥哥。”

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二姐!给我也瞻仰一下二哥的检讨大作!”

“我都帮他记好了。”均将检讨收起,“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监督他的。”

望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看破红尘了,开始夹菜吃,“好,每周吃一顿饭,完成。”

“那明天的晨练怎么算?”重岳问。

望把筷子上夹的辣椒炒肉塞进重岳嘴里,忍无可忍道:

“算我求你,闭嘴吧哥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