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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明灭,水波澹澹。船飘至岸边,拱起碎冰。
船夫牵绳靠岸,泊好船,孤客自船蓬走出,结清船资。年关刚过,冰雪半融,山路曲折难行,船夫欲多叮嘱两句,见那双眼虹膜冲色,心底发冷,又看他天寒地冻,仅着一单袍,便止住话头。
那人和气地道了谢,迈步向前,路过界碑也未停脚。
船晃晃悠悠地浮着,人影渐小。
一盏桐油,拢上残破的纱罩,充作夜灯。此处不设店,村外的客人来了,都歇在主人家。重岳跋涉至此,不曾与谁相识,于是宿在庙里。
数天行路,点了灯,才发现脚没事,鞋却走坏了。向老僧借来长针,略补一补。最好是歇了脚,不要再走,可是他知道,天明之后,他还是会上路。
他自腰间解下珠串,从行囊中取出烧刀子。这酒是启程前,寻访玉门所得。那里有位故人,他并未忘记。他在槐树底下供上一坛酒,然后,再次饯别。
酒入喉头,激起辣意。又叫他想起那句:万象伶仃。这话只能认一半。他有挚友,有对手,有人牵挂,怎算孑然一身?即使凡人于他,终究只是过客,但那些身影曾改变他,他活着,他们的神魂就留着。
他时常咂摸,死亡是诅咒吗?死亡是祝福吗?人在玉门时,没想出个名堂。那地方的生离死别从不停止,再多的不寻常,也化作寻常。他的心如同塞外的狂风,为逝者与生者悲号,却从不为他们停留。
灯花毕剥作响,墙灰斑驳,旧褥生寒。他今晚不愿做梦,于是继续对影自酌。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两句诗,他在军营听过。一个小兵感染不治,杂役翻出他的家书,想遣信报丧,然而他家竟已死绝。在双亲的丧报上,他写下绝笔,这句诗被杂役念出来,为重岳心头笼上哀戚。可这哀戚究竟如同雾里看花,因为他从来都自诩羁旅人,在人间走一趟,但求尽兴。忽而为客,是由云端跌落,是大梦初醒,他那时不懂。
不久前他才明白,要悟此言,需得肝肠寸断。
酒壶空了一半,火光跳跃,映照残露。
重岳多年前就千杯不倒,这酒不为自醉,也不为消愁。他寻不见人,不喝酒便睡不着。
次日破晓,晨功练毕,重岳揽下庙中重活,以表答谢。老僧颂完经,留他用膳。
两碗稀粥,一碟咸干。
老僧问:「施主要找何人?是寻仇,还是报恩?」
「找一位下棋的人。」
老僧说,此地支了个棋摊,不过不为练棋,只为赌钱,不知你要找的人在不在。
重岳颔首:「我会去看看。」
老僧念了几句佛号,瞥见他左臂莲纹,便请入大殿一观。
庙不大,年久失修。殿外唯经幢伫立,香火寂无。他不信神佛,仍依礼进殿,右绕参拜。大雄宝殿供奉毗卢遮那佛,阿难迦叶胁侍,其余罗汉已不可辨。
他在蒲团上发愿,不提佛,而提我。心说,此生,我必须找到他。
阿难虔诚微笑,迦叶蹙眉苦思。
村里的棋摊开了,围了一圈闲汉,要看人螳臂当车。
孩子真赢了棋。由一招,他将死棋盘活,绝处逢生,连自己都惊讶。众人哄叹,对手坐不住,先要悔棋,不得,又想赖账。重岳拨开人群,上前主持公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对面那人凑上来,要动拳脚。重岳侧身站定:「请。」并不摆架势,连手都未动。人随即冲过来,可无论朝哪方出拳,都打不到他,要么挥空,要么被重岳一掌抵住。于是那人虚张声势,乘其不备,用力扫腿过去,料定此招必能将重岳撂倒。然而看不清重岳如何动作,也未碰他,摔在地上的却是自己。他终于心生畏惧,站起来认输。
重岳把面黄肌瘦的孩子拎到面前,说:「把钱给他。」
钱银两讫,众人不敢久留,作鸟兽散了。
那孩子感激涕零,立誓报答恩公,俯下身,要给他磕头。衣领中的玉符滑落,摔在土里。
未等他跪,重岳伸出一只手,将人扶起。
他捡起玉,握在手心,说:「以此物为报,不必言谢。」
说罢,也不等孩子回答,转身离去。
多余的盘缠,他尽数留在破庙,于山门拜别老僧。
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重岳孤身行路,如何上来的,便如何回去。晚钟悠悠,遥送旅人。
山脚的渡口,已有一条船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