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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乃人生大事,就算用不着太繁复华丽的宴会,至少也不该是刚睡醒就被李在贤牵着手来到民政局门口,头发还是乱的,李柱延打着哈欠,睡意在他眉下久久徘徊。在鼓励婚育的当下,申领结婚证的程序和步骤被简化到极致,踏进这里就可以带着两本证件离开,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大厅内随处可见的超大号易拉宝宣传道:「婚姻是爱情的新开始」,于是这样签下姓名了,李柱延迟缓的朦胧美梦也终于在重新坐回李在贤的副驾时结束。
就这么结婚了吗?
李柱延看着自己左右手都空空如也的手指,李在贤的手正握住方向盘,同样光洁无物,存在于柱延心中的浪漫幻想静悄悄地流产了,拐到可以停车的一条路上,他对在贤说,我们去挑一对戒指吧,不是结婚了嘛。
柜台的灯光很刺眼,李柱延趴在玻璃上发呆,想的是原来婚姻是需要靠一对铂金戒指来束缚和象征的事物。
手指和心都变得沉甸甸,还没能适应突然被金属环住的异物感,窗外的天气潮湿闷热,车内的空调吹出干冷的风,李柱延又要昏昏欲睡,但是想到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三年的恋爱画上句点,如果真如宣传所说,为什么爱情新的开始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幸福?没有同他商量,在贤自顾自地带他来扯证了,虽然是很高兴,因悬空而产生不安全感的思绪降落到地面,但好像一切都太突然了所以没能反应过来。李在贤却有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连挑对戒的时候都善解人意地告诉柱延,你喜欢哪对都很好。戴上戒指的过程却十分麻烦,适合他尺码的,对柱延来说有点紧,找到自己的码数,在他的指根又很松垮。诚恳地问店员,或许可以拆卖吗,两个人的无名指围度实在不同。因为两只都要男码,最后只能把搭配的拆开,凑成适合他们的一对。
光是买戒指就有点曲折了,雨水将落不落的犹豫不定又叫人心烦,摩挲着戒面刻着的法文「Mon Amour」,柱延转头看向他的amour,盯着信号灯,游刃有余地驾驶,侧脸依旧像入职第一天那样精致,但是莫名其妙地,他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可是盯着一个人看太久会触发大脑的迷惑机制,很英俊但很陌生?在贤的眉毛,在贤的鼻尖,在贤的嘴唇,对着他讲了什么,心不在焉的柱延没有听清,被看动物都深情的眼睛吸进了黑洞。
嗯……没什么,在贤,我很爱你。
今天也发着呆答非所问了。
构建亲密关系并不是一件难事,至少对李柱延来说是这样。入职第一天就奇迹般地被分进李在贤的小组,帅气十足的组长有张不适合坐在电脑前制作财务报表的脸,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而李柱延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在贤,其实是想要问问题,结果被当成了挑衅。戏剧性十足的开端,讲话慢吞吞的组员工作起来意外认真,还总是用表情平淡却显得痴迷的表情观察别人,从一开始的鄙夷到不爽仅仅过了一个月。李在贤喜欢在楼梯间放空,防火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李柱延,依旧是那副软绵绵的样子,看起来对所有人都示好的模样,明明是自己的组员,多多仰慕自己不好吗?
李柱延问,可以抽烟吗,哥不介意吧。
李在贤朝他点点头,看他从西装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因为手太大,防风火机在他手里就显得过于小巧,烟嘴塞进上翘的嘴唇里,李在贤闻到了烟草燃烧的味道,很淡,空气里混着一丝甜味,香精超标的女士香烟,在李柱延嘴里竟然不违和。
我对他很感兴趣。
这是李在贤准确察觉到的感受。李柱延吸烟的动作并不色情,色情的是他的表情,眼皮耷着,能清楚看见点缀在眉眼之间的痣,男女不忌的在贤,脑中形成了一个羞辱性词汇来形容李柱延,把生理需求当作调味品的他认为,这个淡漠地吸烟的男人让他产生性冲动。
仔细想想,李柱延并没有为引诱李在贤作出什么努力,没那么想过,只是正常上班,正常摸鱼放松,正常地与组长组员社交而已,虽然的确因为色令智昏总把视线聚焦在李在贤的脸上,他面对在贤的指控百口莫辩。张口结舌,本应该说出解释的话,只能吐出呻吟,被自己的组长压在床铺,超额完成业绩后的集体聚餐,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开了房间,李在贤脱李柱延裤子的时候,发现兜里跟烟盒叠在一起的是一盒避孕套。
你是有备而来啊,李柱延。那时候李在贤还喜欢叫全名,顺理成章地上床了,不把喝醉当借口,因为李柱延承认,他的确想和李组长做爱,抬起腰臀迎合在贤操弄的频率,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上半身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只露出上挑的眼尾嘴角和若隐若现的兔牙。
过于合拍的身体好像天生就该这样紧密嵌合,美妙的性体验,李在贤感觉到格外爽快,萌生了办公室恋爱的念头。手指在李柱延弓起的脊背上画圈,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淫靡,事后烟的香精味,体液散发的石楠花味,夹杂在其中的空气清新剂。情难自抑地操了自己的组员,李在贤没觉得这是值得被谴责的事,既没有潜规则,也属于你情我愿,甚至是李柱延先意有所指地买了套,这么想着,回到工位便能够表现得宛如无事发生。
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展开,没有人过问,也没有人迫切地需要确定什么,依旧维持在工位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会在下班时默契地等待另一个人收拾完毕,自然走上前去搭话今晚去谁家这样的关系。性爱偏好倒是很契合,可以让两个人对性格方面的差别充耳不闻,互相留宿,不谈爱好是动作片还是文艺电影,因为李在贤和李柱延不会在沙发两端从头看到尾,往往都是电视机孤单地播放着影片,沙发上只剩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
平淡又激烈,李柱延对这段暧昧关系做出评价,平淡在没什么约会也几乎不交心,白天相安无事地做着上下级,激烈在干柴烈火一点即燃的两具身体,有了固定的性爱对象自然也没有想要触碰他人的想法。只不过他偶尔会想,只做爱却不谈爱的状态真的好吗,扪心自问他是爱着在贤,还是被令人沉醉的欢爱束住手脚。直到某天李在贤罕见地在做完爱后没有叫外卖,而是亲自去厨房煮了李柱延此前提到过的拉面,两个人在餐桌两端面对面,李在贤说,柱延啊,我好像爱上你了,我们恋爱吧。
喜欢成为主导者的在贤,不知是否混淆了爱和占有欲,总之他想要李柱延留在他身边,用深情的眼睛凝视着呆愣的柱延,后者则是缓慢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和他平日里没有区别。好啊在贤哥,我们搬到一起住吧。
于是这段恋情从此刻为起点开始了,回家变成了回我们的家,两个人纷纷将单身公寓退租,搬进一个更宽敞的地方,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不约而同地许下好好经营这段感情和新家的愿望。只是偶尔会感到无聊,李柱延在休息日完全失去活性地瘫倒在沙发,猫一样的流体,在贤的公司团建去爬山,因此只有他在家独享落地窗。李在贤在他们恋爱一年后辞职,李柱延顺理成章成为了新组长,大家都知道前李组长和现李组长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别的原因,李在贤辞去了工作转而入职了另一家公司从员工干起。组员们说着不喜欢前组长严苛的管理方式,现组长又软绵绵到让人放松警惕,但某些文件被李柱延打回来重做的时刻,新组长身上又透出李在贤的影子,曾经还能被同事们开玩笑有没有恋人的李柱延,手指上没有任何表示非单身的证物,但大家都知道只是李在贤还没有为他戴上而已。
婚姻是爱情的新开始,还是爱情的坟墓?
李柱延在和李在贤同居的第二年戒了烟,李在贤说他不太喜欢,但还是因为喜欢柱延所以吻了那张甜腻腻又苦涩的猫咪嘴巴,现在只有薄荷糖的味道。然而已经与在贤走入婚姻殿堂的柱延,偶尔会觉得空虚,下意识叼着巧克力棒,动作就变成两根手指夹住香烟的模样,要承认,他的确习惯稳定的生活,每天早上分别前的亲吻和下班后的拥抱,只是在领证那天突然冒出的陌生感时不时涌现。李柱延开始想要面对面做爱,只有看着李在贤动情的脸,确认自己仍然有情难自抑地吻上去的念头,他需要李在贤需要他,不管是拽着头发后入还是要他为自己口交,李在贤性格里有恶劣的一小部分,李柱延很喜欢。温柔的李在贤,事后为他清理,做早餐,或者为他擦掉意面留在嘴角的酱汁,他也很喜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李柱延想,似乎正在被推着行走,被推着做决定,虽然并不觉得是坏事,他和在贤就像两块拼图,不过只有下半身严丝合缝,他和在贤的心在相拥入眠时贴得最近,但却听不到心声,仅有机械泵送的震动,只能论述一个事实:他们有着良好的心肺功能。
浪漫,一个粉红色的词汇,出现在李柱延的脑海里,他坐在距离公寓两条街的咖啡店,外面开始下雨,店里在播放舒缓的音乐,也许在雨天和伴侣在咖啡店一同欣赏街景是一种浪漫。但在贤很快又成为了组长,真是个工作能力强到不可思议的男人,临时被要求到公司加班,没有李在贤的家里很冷清,李柱延不想把周末浪费在观看无聊的肥皂剧上面。所以他挑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点过咖啡,又从书架抽出一本因为被翻阅过很多次而变厚的小说,令他感兴趣的不是书本身的内容,而是五颜六色的批注,还有频繁出现的绿色外星人涂鸦,大抵出自店主的手笔。
而小说的主人正在亲手为他冲泡咖啡,虽然是周末,但由于阴云遍布,大多数人失去出门欲望,只有李柱延赶在雨水坠下来前,坐到心仪的位置。客流稀少,生意清闲,做起咖啡来不会手忙脚乱,金泳勋喜欢拉花,他为角落的男人画了一只猫咪,亲自送过去的时候才看到李柱延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一本轻科幻翻看。
你为什么选这本?
金泳勋这样问,乍一听像指责,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笑容,更应该说是遇到志趣相投的人的欣喜。李柱延懂得那样的眼神,他有着察言观色的本领,像金泳勋这种不太会藏起自己情绪的人,好像很好懂。他脱下围裙,轻轻搭在柜台旁,坐在李柱延对面,笑眼弯弯,与正读着他的批注的人攀谈起来。
工整的字体一个接一个地跳动起来,从金泳勋嘴巴里蹦出的词汇也在跳舞,李柱延在大学时选修过机器人工程学,因此对科幻很感兴趣,而这本书刚好讲的就是仿生人的故事。他听着泳勋的见解,身体变轻,变轻,手冲咖啡的味道就像制作它的人一样好。金泳勋很慷慨,因为开心所以免单,又告诉柱延,你喜欢这本的话就送给你,里面各式各样的小外星人也拜托你照顾。李柱延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视线围绕金泳勋白皙皮肤上的小痣画圈,从眼下到鼻翼再到脸颊,最后又回到那双发自内心涌现笑意的眼睛,只能干巴巴地回答,一定会来多多光临。
难道是因为春天再一次到来,一本阅读痕迹很重的书,像一颗种子,在李柱延的喉咙里发了芽,他开始感觉到渴,怀念手冲咖啡而不是速溶的味道。李组长和李组长,相反的工作方向,相差半小时的下班时间,频繁加班的在贤,工作变得轻松的柱延,虽然始终生活在一起,但似乎总在错开兴致。即便李在贤喜欢具有挑战性的工作,也会羡慕自己那身为自由职业者的朋友生活可以如此清闲,偶尔他回家太晚,李柱延已经蜷缩在沙发睡着了,他的合法伴侣有听着电视声打盹的习惯。李在贤关掉已经播放到演职员名单的歌舞片,轻声叫醒李柱延要他到床上睡。
那你呢?
睡眼惺忪的柱延下意识这样问,在贤呢,陪他一起睡吗,还是要做爱呢,下班太晚了,因为想念发酵得无边无际,又被无聊的剧集勾出困意。李在贤领口的香水味快要嗅不到了,李柱延蹭着他的脸颊,莫名感觉到危机似乎正悄然来临,不清楚是自己的心被种子顶开缝隙,还是在贤的份量有所下降,总之现在需要亲密接触。好像只要和在贤做爱,就能相安无事地相爱下去那样,李在贤的眼下已经有了片薄薄的青色,长出的一点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颓丧,因为心疼所以不住地亲吻他的眼睛,李柱延表达心疼的方式通常是动作。
李在贤与他十指交握,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互相磕碰,一定会留下微小划痕,李柱延的手真的要大整圈,给自己做手活的时候触感很不一样。白天被工作填满的脑袋,现在急于读取眼睛所看到的性爱场景,为什么突然很喜欢面对面?李在贤趴在李柱延的耳边,逐字逐句地敲着他的耳膜。他看到李在贤漂亮的脸被汗水晕染了,伸出手指确认鼻梁痣的位置,声音颤抖到无法连词成句,李在贤给他的快感将他吞没,过于和谐的性是会让人恐惧的,性是最脆弱的链接,有一张脸在恍惚中浮现。
李柱延闭上眼,心口烫得他想要蜷缩起来,他回答说,因为我想要记住哥爱我时的表情。耻感第一次降临在李柱延面前,那叫他不知所措,又本能地接近这种陌生的感觉。文绉绉的告白,在贤还以为是因为看太多爱情剧所以活学活用,嘴唇努起吻着柱延的眼尾,把劳累和思考都抛到脑后,不安的情绪被性快感掩盖,色令智昏并不是空穴来风。
夏日天气总是很多变,李柱延果真如同他承诺的那样,多多光临金泳勋的咖啡店。依旧是那个位置,金泳勋会为他放一个已预订的小牌子,等他坐到位置上再撤走,待客周到,李柱延感觉到放松。
他又捡起来了发呆的习惯,敞开的小说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李柱延只是在看金泳勋认真冲泡咖啡的模样,卷起的白衬衫,露出比大多数人都要白的皮肤。在李柱延的眼中,一切景物的清晰度都不够高,他有近视,拖了很久都没有去做视力矫正手术,如此朦胧地观察着世界,白衬衫在他视线范围内占比越来越多,金泳勋总是亲自为他端来咖啡。
这里的招牌口味李柱延都喝过了,不管是澳白还是精萃,还是更甜的卡布奇诺,金泳勋都亲力亲为,这个漂亮的男人用心却不点明目的,刻意关照他,是因为感兴趣吗?总不能只是因为选中金泳勋最喜欢的一本书,所以才这样维持着客气却又比主客更亲密的距离,李柱延捧着咖啡杯,目光没有焦点,想要随着金泳勋去吧台,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在贤,摩挲着戒指,想起金泳勋的小指套着一枚象征独身主义的戒环。
他的确产生了想要多多观察金泳勋的欲望,想要从金泳勋的口中听到更多受热情驱使着倾泻而出的话,他想要滚烫却不会把人灼伤的温度,金泳勋是他生活里的一块方糖,不起眼但让咖啡变得适口了。每次交谈都是李柱延先仔细听着,而后慢慢地被调动起来,讲起自己大学时的趣事,专业与人工智能的相关性,又联想到智械危机,金泳勋被他逗笑,说柱延真是有趣的人,这些话我平时都不知道和谁去说,幸好有你在。
柱延呐,你也很少对别人讲这些吧?
意有所指的问法,基于李柱延无名指的婚戒,一个已经组成家庭的人,却与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聊得如此开怀,所以大胆猜测,你们的婚姻——听起来了解甚少,难不成始终在磨合吗?那么成果就是这样?
后面这些当然是李柱延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补充的,在贤,泳勋,两个十分漂亮的男人,他的丈夫和他渴望的对象,既定的婚姻和卷土重来的期待,李柱延在二者之间不知所措。他只看明白了金泳勋的表象,却没有参透他的内心,上一次雨天不小心忘在这里的雨伞,李柱延决定把它拿回去,从此不再拐到这条街。
然而泳勋说,柱延,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取吧,我撑着它回家了。
临近在贤下班的傍晚,李柱延坐到金泳勋的副驾驶。
同时他也看到,那把伞被好好地收起来,正安静地待在门口的收纳筐里。
「在贤,我和朋友在一起,晚一点回家」
不会撒谎的柱延,模糊了朋友的身份,隐瞒了行动,无法理所当然地欺骗在贤自己要加班,只能以这样真诚却又卑劣的话术藏起他正在泳勋家的事实。
有只白色卷毛小型犬在玄关等待,嗅到李柱延身上陌生的味道,因此发出宣誓领地的低声吼叫,金泳勋像对待小孩一样把那只叫作bori的小狗抱起来,称呼是妹妹、公主,邀请李柱延把手放在小狗的鼻子前熟悉气味,然后他如愿以偿地摸到bori被宠物美容师剪坏的耳朵毛。房间是冷淡的白色,有点像样板房,墙上挂着极简风线条装饰画,这里是泳勋的家,脚边是围着他团团转的泳勋的小狗,桌上是泳勋为他倒的水,空气里是和泳勋身上一样的香薰味道,他受邀进入金泳勋的生活空间,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和在贤商量过要不要养一只宠物,可是两个人的工作并不交替几乎没有时间给予它陪伴,在贤的父母替他照顾着已经年迈的童年玩伴darong,他的耳边响起在贤的玩笑声,说是养狗的话会在做爱的时候挠门吧?
脑子里都是李在贤,李柱延有点想要离开这里,这时候泳勋却带着啤酒到沙发的另一端,体贴地问柱延想要看什么。于是电视被调频到悬疑爱情电影,斩获青龙奖的一部,风头正盛,女主角是中国人,身上有着独特的气质,听说这部是导演专门为她而作。电影看到结尾,泳勋的眼里盛满泪光,眨眨眼,就扑簌簌地落下,沉浸在结局余韵里的柱延迟钝的为他送上纸巾,这才看了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在贤没有问他是哪个朋友,也没有为他规定宵禁时间,只说回来的路上小心。
不知道是电影的缘故,还是在贤的话,李柱延的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慢慢地飘了起来,始终没办法稳稳地落到地面,他明白这是虚无感。望着金泳勋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睛与鼻尖,他想亲吻这个感性的男人。陷进泳勋柔软嘴唇里的时候,他的脑海冒出一句台词。
「去把那个刑警的心拿来,我有点想要」
李柱延想要的是谁的心,是谁的爱呢?对自己的感受并不清晰的柱延,半睁着双眼,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和泳勋就从拥抱到亲吻,再倒在泳勋散发着茉莉花香的柔软床铺上。泳勋曾说他在国外好几年,那里的人每个月都过情人节,于是在初夏的某个十四日,亲手为柱延包了一束鲜切花,即便柱延没有把它带回家而是认真插在咖啡店的花瓶里,即便这束花的保鲜期仅有两个周,即便它的价值远远不及在贤在情人节送的音响。
这种柔软的床垫会把人的骨头睡酥掉吧?柱延这样打趣,身体却因为这种慢回弹的质地放松下来,泳勋的头发十分柔顺,触感和在贤的很不一样,大型犬那种类型的拱蹭,挠得李柱延颈窝好痒。
泳勋不问李柱延的婚姻状况,也不去窥探任何他的私人生活,他和李柱延的交点在于共同爱好,除此以外,他都不关心,因此抱有目的地接近这个内敛又安静的男人。金泳勋喜欢在接吻时咬一咬李柱延的下唇,他似乎真的很喜欢亲吻,李柱延被亲得身体软得不行,他和在贤进行前戏的时间远远没有和泳勋做爱的时候长,金泳勋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他。
心与心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泳勋清瘦的躯体,肋骨在他的胸膛凸显,苍白的皮肤在关节处透出粉红的血色,没有痛感,如此温吞的性爱把李柱延的神智磨得一团糟。他没办法不想起在贤,激烈,伴随着窒息感,肉体和肉体碰撞在一起像野兽缠斗,在贤喜欢听他的喘息,又会为他倒好温水放在床头,以便他伸手就能缓解干哑的喉咙。
温水煮青蛙的泳勋,事事都做到完备的泳勋,把他吊在高潮边缘不上不下的泳勋,在泳勋游离的手掌之下,肌肤的每一寸似乎都被那双纤细骨感的手摸透了。哪里敏感,哪里会发痒,触碰到哪里又会引起他穴道条件反射似的绞咬,泳勋在书写他,李柱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本书,李在贤为他在重点页数折角,金泳勋则是用笔尖记录感想。
滚烫的泪滴挂在眼角,柱延想要用胳膊遮挡,泳勋替他吻去了,摘下被灌满的安全套打结扔掉。
洗完澡才后知后觉感到荒唐,具有法律效力却无法完全束缚道德的婚姻,李柱延站在花洒下,只用热水冲掉身体上的汗液和没等到干涸就亟待被清理的体液,他不能留太久,也不能用泳勋的清洁用品,水流淌过他的手心手背,他的婚戒闪闪发亮。泳勋是比在贤更体贴的人,没有在柱延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同意柱延想要单独乘计程车回家的决定,饮酒后不能够再驾驶,索性陪柱延一起坐在后座来到公寓楼下再折返。李柱延没有一步三回头地留恋不远处敞开车窗里的身影,也许此时此刻李在贤正在落地窗前观察这条路,等待他的合法伴侣回到家中,他看到计程车,看到李柱延,数着电梯从一楼到十三楼所需的时间。
倒数到最后一秒,柱延输入密码打开了房门,径直扑向在贤,洗过澡后头发蓬松卷曲的丈夫看起来像一只泰迪熊玩偶。
在那之后泳勋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储存泳勋的联系方式,反而是在贤加班不再那么频繁,股市起起伏伏,想必最近公司的业务稳定了下来,不再被牵制得那么被动,作为年轻有为的组长的在贤抽出了能够陪伴柱延的时间。在泳勋家里醉生梦死的短短几个小时,像根鱼刺,正好嵌在会厌处,只是正常吞咽,就带来隐痛,在贤察觉出柱延的思虑过重,还以为原因在于自己,于是对着柱延许下承诺,等下次休假我们去一趟宠物领养中心吧。
下一次休假还没到来,李在贤算好李柱延下班的时间,准时发送了讯息,要他在公司等半小时,在贤会开车去接柱延,有个和朋友的聚餐,需要他陪他一起。李柱延看着菜单,价格颇高,高档的意式餐厅,身边围绕着的客人几乎都是白人面孔,还在思考他们是不是能吃得惯传统西餐的时候,匆匆赶来的人却让李柱延愣在座位上。
金泳勋,不用等他介绍,李柱延就能够一眼认出半个月前做过爱的男人,竟然是在贤口中那个自由职业的朋友,多么讽刺?他和自己丈夫的朋友上了床。金泳勋却没有像他一样对此感到震惊,在贤向李柱延介绍这是他的大学同学金泳勋,笑眼盈盈的男人自然而然又客气礼貌地与柱延握手,举手投足间都像是第一次见,自觉落座在贤的对面。
不管食材有多么新鲜,还是真的如同来自意大利本地的店主所宣称的全部都是进口原料,又或者是只是闻起来就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李柱延的五感在这短短的三个小时内失活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是他对所有菜品的评价,原因不在别人,他听着李在贤和金泳勋从入学聊到毕业,知道了金泳勋是最近才回国经营自己的第一家店面,距离在贤和柱延一同购置的公寓只有短短两条街。泳勋端着高脚杯,李柱延又看到了那枚小指上的尾戒,对面的人何尝又不在观察终于凑齐一对的婚戒。
被在贤问到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吗,男人很轻松快意地笑了笑,吞下杯底的白葡萄酒,坦白说自己还未遇到性格契合的伴侣。
李柱延没了胃口,没了心情,一盘摆盘精致的意面好像变成二维,他既不想用餐叉卷起,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在贤以为饭菜不合胃口,即将要叫服务员拿菜单过来时李柱延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胃部,在贤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他用按压自己上腹的方式表达胃痛。
一次意料之外的聚餐与受刑分毫不差,表面仍能维持镇静的李柱延内心已经慌不择路,李在贤没喝酒,载着柱延回去,终于抛出困扰他有段时日的问题。
最近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工作压力太大吗?
是啊,在贤在给他找台阶下,聪明如在贤怎么会感受不到已经被定性为婚姻的感情正在走下坡路?李柱延还有工作不顺这个理由,但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根鱼刺又暗中作祟了,他想不明白金泳勋为何表现得如此完美,作为第三者却完全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破绽,李柱延下意识啃咬指甲边缘的倒刺,被等红灯的在贤制止。
到底怎么了,要和我说说吗?
体贴的在贤,不依不挠的在贤,迟来关心他情绪的在贤,李柱延想要大声宣泄他遇到了不合时宜的爱情,又挨了当头一棒,可是只懂得吞咽、不懂得呕吐的柱延,把异样归咎为情绪器官的不作为,都怪他已经平稳太久缺少刺激的胃。
以前李柱延认为爱是个很纯美的词汇,颜色应该是李在贤睡衣布料的天蓝色,味道应该是李在贤从学生时代就没有变过的衣物洗涤剂的清香,具体内容应该是顺理成章的恋爱、同居、结婚。然而他现在发现,爱情里面掺杂了一些杂质,有一本布满笔记的小说,有一枚方糖,还有一件缀着几滴咖啡渍的围裙。
本就思考多过表达的柱延,只用翘起的嘴角眼角构筑笑容,其实很漂亮,李在贤一直这样觉得。黑得发亮的头发也好,眼皮上的小痣也好,笑容开怀或喘息不止时露出的兔牙也好,总之他觉得他在某一刻坠入了爱河,李柱延这条不迅疾不幽深的河流是很温吞的。之所以用某一刻形容陷入爱情,是因为在一切都悄然发生后,本该引以为傲的爱变得很轻,虚浮在肉体之上,又堪堪足够伸手捉拿。
他们真的了解对方吗?
这句诘问伴随着心跳出现,在相拥入眠的夜晚迟迟不肯消停,盘旋在天花板,一圈又一圈,直到困意击溃思考,在第二天依旧交换早安吻。
咖啡店的经营蒸蒸日上,好评众多,其中一定会被提到的三条加分点是:店主很帅气,咖啡味道很好,环境很整洁。李柱延知道金泳勋爱干净的习惯,甚至到了轻微洁癖的程度,在那晚泳勋在给他名片,银色烫金印刷的地址是他路过乃至走进去很多次的地方。他又一次坐到那个曾专属于他的位置,依旧每日都摆放着「已被预订」的标识。
金泳勋特地为他留座位。
他知道李柱延不是浅尝辄止、会甘愿及时止损的性格。
你瞧,他的朋友在贤奉行的人生准则是水满则溢、过犹不及,底线和界限都明确,学生时代就显露出来的自我规束,到了快要而立之年仍然如此。可他的伴侣不是这样,随心而动的人柔软又温顺,爱情来临的刹那犹如一叶障目,心底渴求的浪漫不是刚好适合自己来给予吗?
他早就知道李在贤结了婚,他的朋友不太喜欢上网,所以社交媒体个人主页的内容寥寥无几,情感状态改成已婚,偶尔发布的生活照出现了李柱延的身影。金泳勋起初还疑惑,在贤怎么看都是会和女性携手共度余生的人,事实却出乎意料。李在贤那缺乏浪漫的性格,实用主义优先,这在大学时就看得出来,与历任女友分手的原因不过是:我根本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是什么呢,在贤啊,偶尔也送她们鲜花吧,不知道怎么选的话我可以帮你的,虽然相机耳机什么的很贵很实用也很好,偶尔也聊聊对方喜欢看什么电影,不要再在她们哭泣的时候用“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这种话来安慰了。
因此太好奇李柱延是怎样的人了,要怎么才能与在贤交往却毫无怨言呢?他不需要情感价值吗?他不需要浪漫吗?他不需要那些因为悲伤的情节同频共振的瞬间吗?如果他什么都能够自给自足的话,对在贤来说,的确是良人。事实上他并非金泳勋预想的那样,虽然内敛,温吞,但漆黑瞳仁里迸发出的光亮不会骗人。恰好符合的阅读偏好,恰好重合的观影取向,恰好如所有由偶遇展开的爱情一般发展,只有身份不太恰当,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也名存实亡。
在贤啊,你有多久没了解柱延的内心了?
正因如此,他爱上我,理所应当的吧?
现在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坐在原来的座位,是准备要接纳心之所向了吗?
点了第一次到访时喝的饮品,在不需要工作的双休日换上柔软的米白色针织毛衣,没打理的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头,李柱延盯着门口来来往往的年轻情侣,想起他和在贤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吧台上所剩无几的餐食,因为醉酒,本就不太会组织话语的嘴巴更笨拙。饮酒后的在贤反而变得很安静,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落阴影,黏人的柱延总是忍不住往在贤身上倒,拥抱住他那柔软身体的人只是笑,就近回到柱延家留宿了,不知道睡前亲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黏糊糊的话。
怎么在那时候,会觉得彼此那样可爱、那样讨人欢喜呢?
李柱延一直在这里待到傍晚时分,等到金泳勋收拾完卫生天色已经昏暗下去。
泳勋的店面有明确的打烊时间,不会因为年轻人不分昼夜地爱喝咖啡就网开一面,手冲咖啡要耗费的时间更长,不满意的话去快消咖啡连锁店吧。
雨,又是雨,不管是初夏,还是初秋,雨水总是不加预告地降临,街上的行人渐渐减少了,因为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响。金泳勋把唱片机关掉了,整个咖啡店霎时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想要说点什么,却张口结舌,他和金泳勋的身份成为这份荒唐爱情的阻碍,下意识这样认为,而不是怪罪在和在贤的婚姻,也跟在贤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这场连锁反应有一个环节出错了,每个阶段的爱情都是切实存在的,只不过无可避免地发生了错位和偏移。
他给在贤发送短讯,这样大的雨,步行回去是不行的,坐地铁也要绕好远,计程车开不进小区门禁,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借泳勋的雨伞,他不想再一次用那样卑劣的理由为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找补。
「在贤,雨太大了,拜托来接我吧,在泳勋的咖啡店」
金泳勋为他撑着伞,站在门口张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型,从家到这里不过短短几分钟,距离柱延为在贤发送过去短信,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心慢慢地沉了下来,李柱延知道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的隐瞒,真正的秘密都在死人的嘴巴里,他活着,泳勋活着,更何况他们三个人之间存在如此紧密的两两关系,也许在贤已经察觉到了,或者自己的表现出了纰漏,总之如果李在贤真的对这条短信视若无睹,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不是爱有对错,是人的贪欲作祟,把底线一降再降,到达无法狡辩的刻度。
一束车灯从道路拐弯处打过来,把雨滴下落的轨迹照得清晰可辨,是在贤,无数次载他回家的那辆车,缓慢地行驶在雨幕中,距离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面越来越近。
私家车在门口停下了。
泳勋的嘴唇越来越近,雨伞下的空间太狭窄,一不小心就会淋湿衣袖,退无可退的境地,泳勋的眼睛在阴影下很模糊,泳勋的手臂把他揽到怀抱里。唇面冰冷的触感,温热的鼻息交融在一起,李柱延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直在原地,没有像那晚一样张开嘴巴迎接,这瞬间所受到的冲击让他浑身发毛。
在贤停在这里,雨刷器不停摆动,刮去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视野清晰的瞬间又被冲得模糊了,手机屏幕上是他十分钟前发送给李柱延、始终显示未读的讯息。
「刚刚准备好晚餐,马上就到,稍微等一下我」
后来李柱延每每回想起那个雨夜,只能记得在贤的侧脸,在昏暗的空间里晦暗不明,直到上了车才敢匆匆瞥一眼手机,通知栏里最顶端的就是在贤给他发送的短信。在那瞬间,他应该是绝望的,他忐忑不安等待的那十分钟里,有人也在为迟迟未读的消息担忧。苟延残喘的婚姻彻底崩塌,勉强维持着的生活大概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坐在副驾驶,脑子里都是在贤载着他去领结婚证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在贤漂亮的脸蛋有点陌生,当时只以为是互相入眼太久,就像人长时间只盯着一个字,也会突然冒出似乎不认识的想法。
原来那时候的担忧是预兆,爱的确产生、存在了,却不是从心出发,而是习惯使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李在贤自欺欺人,经历了爱情错位的李柱延坐立难安,回到家后已经冷掉的饭菜,仍然相敬如宾地坐在餐桌两端。这就是婚姻,这就是合法伴侣,也是一个不愿意失态的丈夫的自尊,和另一半无言的愧怍。错误的定义很模糊,如果锱铢必较,那么李柱延有错,不该在婚姻存续期间和他人发生性关系;金泳勋有错,不该在明知对方已婚的情况下介入感情成为第三者;李在贤也有错,不该在婚后才试着了解伴侣的性格。真荒唐,这里面最不该被指责的也许是在贤吧,李柱延把蒸得有点硬的米饭吞下,每次李在贤做饭的时候,在电饭锅里加的水要么太多要么太少,但并不难吃,也没有怨言,想着结果竟然是这样,有些于心不忍。
李在贤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莫名地,眉尾轻轻耷下,沉默地咀嚼,沉默地吞咽。他也突然开始觉得,有些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
他想,也许我依然不够了解你。
在贤,我——
柱延啊,我们离婚吧。
好。
入冬之后路边的银杏树变得光秃秃,金黄的落叶满地都是,有几片还孤零零地不肯坠下,李在贤沿着人行道散步,在李柱延带着仍旧不多的行李离开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之后,他也想亲自走一走这段柱延走过很多次的路,以对方的视角观察道路两旁曾在他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不知不觉就踱步到金泳勋的咖啡店门口。橱窗上贴着店面转让的标识,不是生意很好吗?抱着这样的疑问,他推门进入,正巧遇上正在收拾杂物的泳勋。
想说句好久不见,但其实每天驱车工作都会路过,想问问最近好吗,可他记忆里的泳勋被定格在那个晚上、越过柱延朝着驾驶位凝视过来的瞬间。十多年的好朋友也走到令人唏嘘的结局,但在贤过来不是追讨一个解释或者一个道歉的,原因、目的、动机,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说,就给我做一杯他最喜欢喝的吧。
金泳勋目光闪动,没说话,放下手中的纸箱,转身回到吧台前。其实开店不到半年,他就招聘来了轮班咖啡师,不再频繁亲力亲为,更多是在管理店面。但招待朋友的时候,都是他亲手从磨咖啡豆开始一步一步完整制作,他给李柱延做了很多杯,但这是第一次为在贤做咖啡。不巧的是,在贤反而是会更习惯快消咖啡的人,公司楼下的mega,在贤几乎在工作日全勤打卡,对他来说,咖啡的口味是需要慢慢品尝的东西,可咖啡的主要功用在于提神,要足够快捷,足够方便,他沉不下心来等上半个小时就为了趁热喝的那几口。
缺乏耐心,他迟来地了解到自己,所以突然找上门来,用淡漠的、与李柱延相似的眼神凝视着泳勋,拜托你给我一个答案吧,那种需要耐心等候的事物,到底是怎样的味道?能让他在这里坠入爱河的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印象里那个总爱穿各种各样的衬衫的泳勋,被一件软糯的毛衣裹着,把那杯做了压纹郁金香拉花的拿铁送到李在贤面前。
凡是来这家店消费过的人,都会夸奖泳勋的手艺,但他现在却不敢自信地认为在贤的评价也会如出一辙。大三的时候,课程还很满,不是一个专业却总是混在一起的泳勋和在贤,总是把周末用在网吧。有天泳勋拿着两张门票,百般撒娇百般请求,终于在贤同意翘掉意义不大的水课陪他去开在松岛月光公园的音乐节,结束后又一起去了市区的清吧。泳勋酒量很好,也许天生就对酒精不敏感,他拜托调酒师再来一杯,在贤对着他摆摆手。觉得有点醉的在贤很有趣,是因为在草地上喝了不少啤酒,现在又喝调制酒的缘故吗?他伸手戳戳在贤的鼻尖,又去捏他的脸,没有反抗,看来是真的有点晕。在贤趴在他的耳边,很轻地嘟囔了句什么,装醉的泳勋摆出懵懂的样子要他再重复一遍,在贤轻轻地推了把泳勋的胳膊,耳尖到脖颈都变成了粉红色。泳勋只是弯起缀着泪痣的漂亮眼睛,伸手揉了揉在贤那因为淋过一点雨所以打着卷的头发,他回答,没什么。
记忆里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着急用直板夹拉直自己头发的在贤,毕业后选择定期去做离子烫来维持发型,无论如何都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错的男人,现在却以一副略显颓唐的精神面貌出现在他面前,金泳勋不能百分百认定自己就是始作俑者,但他依旧对荒唐的爱情心怀愧疚。
他问在贤,去仁川看音乐节那晚,在酒吧里你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含在眼角的泪滴几乎就要坠落了。
精心绘制的拉花仅仅是被啜饮一口就完全变形散掉,李在贤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说,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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