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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你的意料,奈费勒扛下来了。他那小身板虽然弱不禁风,但该说是因为他的意志几乎坚硬到能直接拿去当青金石宫骨架建筑材料吗(你敢打赌苏丹一定喜欢这个,以把奈费勒砌进墙里的方式),总之这么几天风吹日晒雨淋下来,他还没死。倒是你自己被捅晕了好几次。毕竟奈费勒被捅了只会冒着冷汗拧眉一声不吭,你却卖力地咕咕嘎嘎嗷嗷噢噢大声叫唤。发声的玩具毕竟更好玩,群众的矛头是血亮的。这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如果奈费勒是块麻辣味藕片,你就是一大张遇上赤潮而不得不回收的渔网。你总感觉自己早就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但奇迹般的是你也还没死。死亡笑眯眯地吊着你们两个,像钓着胡萝卜坐在驴脑袋上赶路的奸鼠商人(天啊,这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劲儿简直就是已长眠的前苏丹,你怀疑接引你们两个的死神不会真是他吧,他苏丹的,真够倒霉的)。晕了又醒,醒了又晕,活了又死,死了又活,逼一个人棍参加世界级仰卧起坐比赛?这折磨人的手段简直卑鄙无耻下流到极点。
你偷偷摸摸对着那绘着前苏丹头像的飘扬旗帜啐了一口。
值得一提的是,每次你晕过去之后,奈费勒都一直在沙哑地喊着你的名字。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每次醒来时最先听到的都是他的低语,他希望你能活着,虽然生命的结局已经注定,延长也不过徒增痛苦,但他还是希望你能活着。
嘛,在痛苦里找点乐子,你一直很擅长这样的事。
他们都对我狂发箭头呢。一次疼醒过来之后,你洋洋得意地对奈费勒说。
乐观点看待,矛头也能四舍五入成箭头,嘿嘿,你的魅力还是不减。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的。他没有骂你,反倒沉默着露出不忍的神色。
他该不会以为你在帮他吸引火力吧。
你眨眨眼,其实你真的只是痛的。因为他们老扎你的下三路,额,大概吃杀草的威名确实赫赫远扬,你的裤裆和屁股于是为这样的名声承受了不能承受之痛,何况你亲耳听过一个老奶一边示范性地捅你一边教育她孙子长大不要当一个烂鸡鸡的男的,不然下场就这样。
唉,好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回旋镖啊。
不过,奈费勒那种少见的歉疚表情还挺有滋味的,你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
烂到肚子里,冥府下吧。
你又醒过来了。奈费勒依旧在低低地喊着你的名字。
你眼前一阵发黑,你发觉自己的右眼几乎完全模糊了,你没有告诉他这一点。
你的死期真的要到了。你望着天暗骂,贼老天,要死能不能给个痛快的?
其实你知道老天爷不负什么责任,真正应该负责任的是狗苏丹,狗叛徒,狗贵族……
(好像一不小心给你自己也骂进去了,但毕竟你现在只是个等死的囚人,尤其还在风干中,你想骂谁就骂谁,他们管的着吗)
你也可以骂骂纯净之神和密神。可以骂骂也不知道名字的其他神祇。还可以骂骂这个世界之外的所有存在。反正他们说来说去都是那么个东西,天呗。
勉强地用还算清晰的左眼看看四周。灰蒙蒙的天,没什么人。除了两个打盹的,负责看着你们的守卫——那些人没有那么想让你们两个死得多痛快,所以看着量儿地制止暴民的罪行——措施就是他俩了。
嗯,和晕过去之前没什么变化。
奈费勒。你喊他。他知道你醒了,放松下来。对你名字的呼喊转为轻细的痛呼。
你还挺耐杀的。你有气无力地贫嘴。
笑是很艰难的——对现在的你们两个都——但你的余光依旧能看见奈费勒扯了扯嘴角。
肌肉牵动伤口,血污晃荡,嘶,看起来好痛。
果不其然,你读出来他脸上那种把呲牙咧嘴的欲望强行压抑下去的便秘感。
别贫了。他气若游丝。但你知道他挺高兴,你也挺高兴。
奈费勒。
干嘛。
我好想笑啊。
奈费勒偏过头,笑什么。他懒得开口,干脆用眼睛问你了。
你也挺好笑,我也挺好笑,这一切都挺好笑的。
你是真心的,要不是身上像被一百个苏丹轮着操了七天七夜一样散架地疼,你真的很想开始对天哈哈大笑,捧腹大笑,打着滚笑,眉开眼笑,破涕为笑,放声大笑,狂野地笑。笑,笑,笑,把肚皮笑破地笑,把肠子笑烂地笑,把脑浆笑炸地笑,哈哈,哈哈,哈哈!
唉。
操你老天的。
你颤颤巍巍地向天比出一根中指。
奈费勒半耷着的眼睛见证了你肿胀的手指如何顽强挺立。怎么说呢,一条青紫色的短粗蛆虫,费力地钻出麻绳,往天上颤颤巍巍一竖,像跟插歪了的香,还是茄子味的。
他破风箱般的肺狠狠抽搐了一下,发出那种一听就命不久矣的咳嗽。如果在平时这除了不太体面倒也还好,可惜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摇摇头背手说这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笑就够糟了,咳嗽这种扯动身体的大动作更是糟糕中的糟糕。更糟糕的是什么呢,感冒上火过的人一定经历过的,平静着的身体猝不及防浅咳一下,就像大坝被打坏了一块砖,洪水毫无怜惜地暴力倾泻,呛咳如泥石流瀑布一般发生,安了火箭推进器的连珠炮,改装至最大口径的马克沁,此刻这样的灾厄发生在奈费勒身上。
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他强忍又不断发颤的身子,他气若游丝的咳嗽与时断时续的痛呼,他两道浓眉死死纠缠在一起,他好像要死了……心惊胆战地等他好不容易平息,你感觉这阵咳嗽又要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半条老命。
你真不是故意的。你对他行歉疚的注目礼。如果可以你的手是自由的,你可以讪笑着在头上挠出半斤头皮屑,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啊,千树万树梨花开……
你甩甩头清醒过来。
意识越接近迷幻,你反倒越失去了恐惧。
没事,你安慰他。早死早超生呗。
你没有推荐他也来比个中指的原因是那群人眼冒绿光薅走奈费勒手上饰品的时候大概也把他的手指拗断了,但你敢严肃保证不管他竖得多好笑你都绝对不会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唉,世事难料啊。
你惆怅不舍地让他在下面记得等你,说不定孟婆汤团购价有优惠呢。他拼尽最后的力气骂了你一句臭傻逼。
下辈子还跟傻逼革命不?
革。
你笑了。笑得像神经病。然后你也开始痛得惨叫。奈费勒看白痴一样看着你。
冰凉的液体啪嗒砸在你脸上。
奈费勒,你素质怎么这么低?有话就骂,吐口水干嘛?好不卫生的。
奈费勒的沉默是对你智商的怜悯。你恍然他被捆在你的左边,怎么能托马斯回旋式地将口水吐到你的右脸呢?你诚挚地向他道歉,他扭过头去,你听到他说话。
下雨了。奈费勒说。
绵绵细雨,越来越大,暴雨如瀑。那两个守卫为了避雨早就跑到不知何处去了,你们孤苦无依地吊在空中,你们在依萍找她爸爸那天体验过的大雨里,你感到自己像李尔王。
我不想被泡肿了然后伤口感染死。你抽噎。其实你知道这死因的概率还不如被雨劈头盖脸地痛殴致死高。
血都流干了怎么会肿呢。饼干泡久时更多的是直接散架。奈费勒轻飘飘的声音。
脱骨鸡爪?你觉得他的黑色幽默真是不合时宜。
主要是搞得你有点饿。
不论怎样,仍在下雨。
这雨滋润了干涸的大地,洗刷了十字架下的血迹,迷乱了你们的眼睛,几乎也流进你的心。
你突然想哭。
你想嚎啕大哭,哇哇大哭,呜呜地哭,嗷嗷地哭,抱头痛哭,狼嚎鬼哭,放声大哭,穷途之哭,曼声哀哭。哭,哭,哭,把眼睛哭瞎地哭,把泪水流尽地哭,把心灵绞干地哭,呜呜,呜呜,呜呜!
反正下雨了谁分得清那是雨是泪?雨水冲刷伤口钻心地痛,你哽咽着抽气,你好冷,你好热,你被雨侵犯了,你好无助,你好想要什么人存在。
奈费勒!你喊出自己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在轰鸣的雨声中,这声音微乎其微,传递出去的希望如此渺茫,要比你被拔光的指甲盖留剩的那一丁点儿还小。
但你听到奈费勒的回应。
一样的微乎其微,比他被砸烂的小指留剩的那一丁点儿还小。
但你们就是互相听到了。
你想哭。你又想哭了。你还想笑。
奈费勒!我爱你!你大叫。
阿尔图!闭嘴吧!他大喊。
你们就这样互相大喊大叫起来,你太高兴了,你一直笑,你也一直哭,你感觉自己要死了,你太高兴了。
好像一个漫长的世纪过去。
死后会是什么样子呢。雨减小到了能视物的地步,你发烫的大脑开始混乱地遐想。独角兽,冥河,曼陀罗花与黄泉,妖怪,阎王,炼狱山……你的意识破碎地拼凑着。
死后他们会怎么样呢。低低的声音。奈费勒滴着水的睫毛已把他的眼皮粘上。
不要悲伤……
不要难过……
即便沉静的忧郁使我们痛苦不堪……
即便死亡的无情使我们失声痛哭……
但一切都将会过去……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灵光一闪,你完全懂了,死亡使你与共死者团聚,使你抛却尘世的纷扰,而生者仍拥有宝贵的生命,他们理应珍视,理应共渡,理应挖掘生活的美,理应以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复仇的怨恨使你的死亡得到告慰。生命的力量是生活的力量,时间的长度能稀释无尽的悲伤,悲伤即便使人痛苦,同样也能使人清醒,总有那么一个瞬间需要感到幸福的吧,总有那么一个瞬间能够感到幸福的吧,忘却不是罪过,铭记代表牺牲,不告而别使人痛苦,可是你们终究会相见的呀,就在那死亡的天堂里,你们终究要握住对方的手,亲吻对方的脸,投入对方的怀抱的呀!
啊,原来如此!死亡的真谛!正是幸福啊!
你明白了,你流泪了,你太高兴了。
我问过了。
雨完全停下来之后,你垂着散乱的头发,浑身湿漉漉地开口。
什么。奈费勒的嘴唇几乎没有在动。他惨白的肤色开始反光。他看起来也要死了。你太高兴了。
孟婆汤团购,真的有优惠。
你微笑着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