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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静感觉并没装上去的语言模块都要过载了,她拍碎了一张桌子,犹嫌不解气,回头冲着刚想张嘴的金博洋怒喝道:“有你说话的份吗?给我闭嘴!”
金博洋乖乖地缩在一旁,一个字也不敢从嘴里漏出来。他甚至不敢求助,这样只会招来更多人的怒火。
“啊,也是,”隋文静冷笑道。“你说吧,我怎么有权管你呢,是吧?你翅膀多硬胆子多大啊,爱上哪去上哪去得了,我们这地方小,请不起你这尊大佛。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花时间养小猫小狗,我就是养条狗还知道回家的时候冲我摇尾巴给我叼拖鞋呢!算算这都几年了,哦,二十多年了是吧,那狗确实也该死了。”
“文静姐……”
“谁是你姐。”隋文静继续冷笑。“我就认了一个弟弟,没记错的话他五年前就死了吧?我还在北京买了块地,妈的,北京连坟都这么贵,底下埋着的还只有些烧糊的零件布头,亏死了,还得年年跑去上坟。要是知道死活跟嘴上说着玩似的,我还不如拿这钱去糊墙!”
她当真气急败坏,可是看着那张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她就又想流眼泪又什么也流不出来,只好抱着自己的左胳膊,恨不得再拗断一回。
“你够狠啊,金博洋,你真是狠到家了,谁给你教成这样的!”隋文静转了半天发现没桌子可拍,于是一巴掌拍在了墙上,墙皮簌簌掉下来好几块,她也顺着力气倒退了两步,软软坐在了地上。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后悔?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们?就这么死了,你怎么敢的……如果不是你聪哥还靠点谱你就真嗝屁了你知不知道……”
那不是还有聪哥嘛,而且我对象这不也挺靠谱的嘛,嗨,我现在也没有事了啊。金博洋刚想到这就明智地选择换一句话,他那话说出来容易再被集火一次,气大了容易伤身,他还哄不好。最终他只是也跪下来,非常诚恳地对着隋文静再一次道歉。
“我错了,文静姐,”他说,“其实当时我不想你来看我的……我不好看,你要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既然知道难看还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丑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看着那架飞机爆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还不难过,就你最不省心,最让人难过……”
隋文静扑过来把他狠狠按在怀里的时候,他的眼泪也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他的重生不是没有代价的,借着真正的“思想盒”和蓝那具漂亮又沉重的躯壳,他现在成了个几乎百分百义体化的义体人,当真和机械没啥差别了。好嘛,金博洋近乎苦中作乐地想,我现在掉眼泪还得计算泪囊有多少生理盐水储备了——
“不要哭了,博洋。”一个温和的、在这种时候还带着笑的声音横亘进来,好像一把春水构成的刀锋。“按照你现在的哭法和生理盐水的储备,你只能再掉三分钟左右的眼泪了,擦一擦吧。”
完蛋了。金博洋感觉自己浑身僵硬,而隋文静也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把他拽起来之后就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和[红龙]的其他人一起迅速撤离了现场。
不是,你们怎么都走了啊。金博洋现在当真是欲哭无泪,论怎么在死而复生之后面对被自己狠狠欺骗利用过的对象……不,他真的不是渣男……
他慢腾腾转过来,低着头,不太想面对下一波疾风暴雨的洗礼。真好,我现在应该刚十四岁,我还没到发育期,我才一米六,只要我不抬头我就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头顶上的人似乎对他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颇为无奈,又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博洋现在是义体人,如果掌握不好力度,就已经不能抱我了。既然这样,还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金博洋哽了哽,这人就知道往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个劲乱戳。
“我是很想……可是你真的想让我用这双眼睛看你吗,羽生?”
他自暴自弃似的抬头,自知这双蓝眼睛能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心动。紫蓝之星和坦桑石打造的双眼比他原来的眼睛昂贵多了也漂亮多了,但是这样的眼睛也只有义体人才有。从他在培养液里睁开眼睛恢复意识起,他就知道即使可以复活,有些东西也再回不来了。
他已经是一台机械,而不再是人类。他没有心跳,呼吸,眼泪和血液,连大脑和脊髓都是人工打造,这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和AI有什么差别。灵魂是什么,有谁能准确定义灵魂的存在?金博洋扭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摸起来的温热感全靠皮下的发热电极,作为前机械师,他也心知肚明这双细白的手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
羽生结弦看他这幅样子,真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博洋选择抛下我走了,怎么反倒现在委屈难过的变成了你,而我要来哄你呢?”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你骗了我,修改过我的记忆,擅自动手给我做了义体改造,我不应该生气吗?你知道我看到飞机炸毁,而你在那架飞机上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当时我们交换条件,我发誓我会永远爱你,可是我做到了,你没有做到,答应过永远在我身边的你离开了我。你说说看,我怎么不生气?我怎么才能不生气?”
“我,呜,对不起……”
“你说我很高傲,但是在我看来,博洋才比较高傲和任性吧?说好的一起面对,可是你不信任我。最后你只会自顾自地处理一切,根本没想和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决定了我们的结局。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没有想和我一起走下去——”
“不,我不是,我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我——”
羽生结弦拦住了金博洋慌乱着辩解的话,不动声色地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那只原先叫冬寂,后来被按照歌曲的名字命名为春弦的蝴蝶,我想我得确认一下,不论是那首歌还是这个蝴蝶形状的人工智能,都不是送给昌磨和真凛的,都是给我的对吧?”
他如愿以偿看到金博洋一下子愣在那里,然后飞快地从耳尖蔓延下来一片绯红。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不是,不,不要说了……”
“真的不是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不说?当初那么坦诚,现在倒是学坏了。所有埋藏着的心意不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藏着要别人去猜的话,怎么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呢?当然,我知道博洋肯定有很多理由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把所有的线索都放在一起,放在我这里,大概也不能藏住那么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会嫉妒的呢?那是我们的东西,甚至你还化用了我的名字,在歌曲的每个音符里都是我们的爱情的时候,你怎么还能拿它去恭贺昌磨和真凛的新婚?在韩君说出来,不管是春弦还是《西风颂》都指的是我的时候,我有多震撼和感动,就有多嫉妒和失落,好像你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从来不是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羽生结弦几乎是勾起了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那么,博洋认了错之后愿意乖乖受罚吗?”
“这样你会原谅我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金博洋有点纠结,他感觉自己正在往套里钻,但是又不能不钻。“你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的,比起韩君的十几套益智解谜玩具大全和隋要求的一天一千字的检讨应该简单多了。”金博洋直愣愣地盯着羽生结弦看,总感觉这个笑容越看越狡黠,像一只漂亮的狐狸。“因为我是真的很生气,所以我讨要一些报偿也是应该的吧。既然博洋说自己喜欢我,不是不想和我一起走下去,那就主动来追我吧。”
“啊?!”
羽生结弦一拍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当着所有认识或者不认识我们的人面前,大声告诉他们你喜欢我,只喜欢我,你是我的,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把之前掩藏的喜欢都说出来,那些暗地里用过的心思,春弦也好,蝴蝶也好,歌也好——都统统在我面前再来一次吧?”
金博洋越听就把自己缩得越小,直到整张脸都弥漫着绯红色。他感觉自己像是熟透了,捂着脸,几乎是呻吟着说。
“我……我……你,你就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救命,感觉软骨聚糖好像要热得化掉了,我等下要去看看……不是,你怎么就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这样的话啊……”
“我是认真的哦,如果博洋不加油,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追回来的。不过,既然听到这种要求能这么羞耻的话,大概也不会再怀疑自己是机器人了吧?”
羽生结弦弯腰掰正了他的脸,盯着那双蓝眼睛看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
“这个颜色确实……唉,要去求小昌磨夫妻分我几颗黑欧泊了呢。现在短暂地允许博洋生我一会气,因为我当时也做错了事情。我很想你,偏执地用了当初那个手指做样本,做出来一具躯壳,但是又知道它不是你,于是最后用了蓝宝石做眼睛,还取了这个名字提醒自己。”
“……其实我没有生气,”金博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拿气音在说话。“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都以为你是故意的……有那么多其他颜色,你非要选蓝宝石……”
羽生结弦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博洋——”
“天天。”
金博洋捂着脸,彻底不敢看他了。
“所以我才怀疑你是故意的!但是你真的不知道,我又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可这完全就像是我的名字,在我们国家的语言和文化里,蓝和天有什么差别?可是那是我的乳名,几乎就没人知道……救命,其实真的是我想太多吧,是吧?呜,好羞耻……你,你不要听了……好想删掉这个记忆模块……”
“与其说是想太多了,不如说这可能就是命运的必然吧?能这么相爱,是我们彼此努力的结果啊。本来就是陌生人,怎么会彼此倾注无偿的爱呢?所以说命中注定的伴侣,是靠培养的。而在爱的面前,也是没有什么道理和逻辑可讲的。什么是道德?我们相爱,就是道德。”
他越说,金博洋就缩得越厉害,像是要把自己团成一只雪白色的绒球一样。羽生结弦忍着笑,试着把他捂着脸的手拽下去。他知道如果是蓝的话他肯定拉不动,但是换成了金博洋就不一样了。那一双手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乖顺地就这么被他一只一只拽了下来,然后握在手里,十指交扣。
他笑了起来。
冬天会过去,可爱的春天降临,带来花与音乐的急流。他们仿佛走在一条开满桃花的路上,云蒸霞蔚,前途似锦,真的很像童话。
可是童话也很残忍,童话也没有他们的故事好。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