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爪在巫医巢穴里住了三天,圣须终于觉得他痊愈了,肯放他出来了。断爪和手足们在学徒巢穴里迎接他,他们凑上去挤在他身边,感受白毛学徒因为生病而有些消瘦的侧腹,讨论他掉了多少肉,要吃多少只大鼠才能补回来。
他很快就恢复得和生病前一样活泼了,会蹦蹦跳跳地跟在焦风身边出去巡逻,或是和其他学徒一起玩打仗游戏。但似乎只有断爪注意到,他偶尔会突然停下扒拉同巢猫的爪子,呆住两三个心跳的时间,浑身的气息也随之蔫吧下去。
断爪以为黑爪只是吃鸦食的后遗症,可他这个样子持续了近半个月。终于,他在某次黑爪取猎物途中呆住时凑了上去。
“你肚子又疼了吗?”
白毛学徒被他吓了一跳,四只黑爪子蹦离地面,“没,没有,我很好。”他快速叼起一只鼩鼱走到学徒巢穴前坐下。
断爪眯起了眼睛,不需要他敏锐的洞察力也能看出里面有问题。他的这位白毛手足看着又高又壮大大咧咧,但骨子里可敏感骄傲,还总喜欢把事情藏着掖着自己解决。
断爪也叼起一只干瘪的麻雀走过去坐到黑爪身旁,他要是再跑掉就太明显了。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觉得不能告诉别的猫的,可以跟我说。”他扒拉着麻雀凌乱的毛,瞥了一眼黑爪,白毛学徒爪子下的鼩鼱还一口都没动,“再走神的话,爪爪又会嘲笑你。”
断爪自知不是什么擅长谈心的猫,但也不知道黑爪在脑子里权衡了些什么东西,他居然真的开口了。“爪爪说我们的爸爸可能是只宠物猫——”
他是个鼠脑子,而你是个青蛙脑子。断爪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痛骂他的冲动:“不用管那个鼠脑子说了什么,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真的!”黑爪的音量突然抬高,又突然摊平耳朵四处瞟了两眼,确保没有猫在看他们。
“那你还在喵喵个什么?”
“我……我可能知道了我们的爸爸是谁。”他把爪子缩到身下,低下头盯着那只鼩鼱。
现在的黑爪又让他想起了他从没见过的雪球。他曾见过小燧问冬青花他们的父亲是谁,但冬青花就和那天夜里安慰他他的母亲是谁不重要一样,舔着小燧的背毛,告诉他父亲是谁不重要。断爪也确实放下了心中的探究,但自己有冬青花的关爱和会为他骄傲的残皮,而对只有母亲的燧爪他们来说,父亲是谁可能真的很重要。
“我在巫医巢穴那几天,冬青花一直陪着我。有天夜里我肚子疼醒,听见她在巫医巢穴洞口和一只猫吵架。”
“和谁?”
黑爪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雪暴翅。”
她为什么要跟雪暴翅吵架?断爪的印象里雪暴翅一直脾气挺好的,也没有像琥珀叶那样冲幼崽发过火。等等,黑爪说他知道了他们的父亲是谁……
断爪眯起了眼睛:“雪暴翅是你们的父亲?”
黑爪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接着说:“他说他来看我,因为他也关心幼崽,关心他的孩子。但冬青花让他快滚,她不需要他的虚情假意。”
可雪暴翅有伴侣啊,断爪经常看到他和羽暴出双入对,吃饭也在一块儿。他为什么会和冬青花——
断爪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压低声音:“和我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母亲抛弃我一样,他也抛弃了你们是吧?”黑爪没回答,但他肩头的肌肉颤抖起来。断爪昂起头,眯着橘红色的眼睛寻找那位白毛武士的身影。这下一切都清晰了,他看云毛和黑爪站在一起时总有种他们才是手足的错觉,因为云毛是荨麻点的儿子,而灰心跟他介绍过荨麻点和雪暴翅是同窝手足。
他怎么敢这么做!断爪愤怒地伸出爪子插进地里,想起冬青花用尾巴卷住他们,挡住族猫的闲言碎语,而燧爪黑爪和蕨爪本来可以拥有完整的双亲,只是因为一个武士不敢承认真相。
断爪蹲下来,把他扭曲的尾巴卷到黑爪背上:“站起来,别让他看笑话。”他感觉黑爪诧异地转过了头,“你要是真的一直这样垂头丧气,变得连爪爪都能肆意嘲笑你,那才合了他的意,就像他抛弃你们是正确的一样。”
“你要成为优秀的武士,比他优秀得多,让他知道抛弃你们是天大的错误。”他是全森林最蠢的公猫,就像冬青花形容他母亲时的用词一样。
也许他该告诉杉星,但断爪不确定杉星会不会为欺骗伴侣而惩罚雪暴翅,毕竟蟾蜍跳有三个伴侣,而大家似乎都欣然接受了。他甩甩脑袋不去管这些事,要是连冬青花都选择不说出真相,那肯定代表着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满意地看着黑爪开始吃那只鼩鼱。分享秘密比血缘关系更让猫亲近,就像那天夜里他向冬青花倾诉自己的苦恼一样。他和黑爪现在分享了手足之间都无法倾诉的秘密,“你不准备告诉燧爪和蕨爪,是吧?”
黑爪咬着鼩鼱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们跟我一样难受。”他似乎真的比之前那会儿坚定了很多,“这样的真相,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母亲对我来说也会是这样吗?黑爪已经不会再让不重要的真相拖累他的脚步,那断爪也不会。等他吃完,下午的训练场上他们就能让爪爪好看。他从今往后也会盯着雪暴翅,谁也别想再用真相来伤害他的手足。
* * *
断爪醒来时,鼻子里嗅到了非常冰冷的气息,但周身却暖烘烘的,而且四只脚和尾巴全都动弹不得。他努力扭转脖子,才发现几乎整个学徒巢穴的猫全都挤在了他身边。
不像影族猫典型的光滑短毛,断爪有一身长而杂乱的厚毛,就像他们的巫医黄牙一样,下雨沾了水或是穿过灌木丛后都会很难清理。可在他们出生后经历的第一个秃叶季里,他的同巢猫全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这一身又厚又密的长毛完全就是度过寒冷秃叶季的无虞保障。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他的前爪被压在燧爪肚子底下,后爪缠进了夜爪和爪爪八只爪子两条尾巴结成的球里,尾巴不知道被压在谁身下,肚子上还枕着黑爪的脑袋。
巢穴里闪着异样的亮光,空气清冷,断爪却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他一咬牙一使劲,把自己的爪子和尾巴从猫堆里抽了出来,一翻身让黑爪的脑袋砸到铺窝的苔藓上,不管背后同巢猫们的哀嚎,径直往学徒巢穴洞口走去。
外面是他今生最难忘的景象。
这就是雪吗?他一脚踩进松软的白色物体里,抬起爪子,深棕色长毛已经全都被冰冷的雪珠粘在了一起,他抑制住了想像在苔藓堆里一样打滚的冲动,意识到这东西会让他的长毛全部结块。
远处似乎有一个大雪团在蹦来蹦去,等那个东西跳进雪里又钻出来,抖掉一身的雪珠时他才发现,那是浑身白毛的云毛。
“你怎么还像个学徒一样玩雪。”他们的巫医黄牙站在巫医巢穴洞口调侃云毛,看着不是很想踏进雪里。
“因为去年秃叶季荨麻点不让我出来玩!”年轻的白毛武士欢叫着,他一扭头看见了学徒巢穴洞口的断爪,蓝眼睛恶毒地眯了起来,“等我来教教现在的小学徒应该怎么玩雪。”
他像只兔子一样在雪地里一蹦一蹦地朝断爪冲来,断爪刚想转头逃跑,他背后的洞口里就冲出了一群极度兴奋的学徒。
“是雪诶!真的雪!”蕨爪撞翻了他,两只猫一起摔在松软的雪堆里,后面跟来的燧爪和夜爪也摔在了他们身上,爪爪和黑爪好歹避开了凌乱的猫堆,从旁边冲向了正在雪地里蹦跳的云毛。
“我要扒了你的皮!冬青花也救不了你!”断爪被压在最下面,被温暖的毛皮和冰冷的白雪包裹着,张牙舞爪威胁蕨爪。
“他要杀了我,我们把他埋起来!”从断爪身上爬下去后蕨爪立刻和燧爪一样用后腿往还没站起来的断爪身上踢雪,直到他大半个身子被雪埋住。夜爪好奇地尝了一口松软的白雪,被冷冰冰的味道呛得开始咳嗽。
“悠着点,毛湿透了会感冒的。”好心的黄牙来解救断爪了,她挡在燧爪和蕨爪踢雪的路径之间,好歹让两个学徒停了下来,“你们不希望因为玩雪而让同巢伙伴感冒吧。”
她的阻拦让断爪终于有机会抖掉身上的雪花。“黄牙,替我遮挡一下。”他小声地凑在巫医脑后说了一句,还没等黄牙问出“什么”,断爪已经借着巫医灰色长毛的遮掩,从雪地里捏出了一个大雪球,接着一跃而起砸在了蕨爪的脑袋上。
蕨爪被雪球糊了一身,肚子朝上倒在雪地里,伸出玳瑁色的四肢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喊道:“他击中我了,我负伤了,快跑!”
浑身的长毛结块也没有影响断爪的动作,他灵活地绕开挡在身前的黄牙,拔腿开始追逐逃跑的燧爪,“别跑!我也要把你按在雪里!”
灰毛巫医目瞪口呆地看着断爪追着燧爪远去,两只小猫一起撞在正扑雪的云毛黑爪——一大一小两只雪球——身上,她摇摇头笑了两声,感慨于自己的过度紧张。
* * *
这是他们成为武士前的最后一项考核之一——前往月亮石听取武士祖灵的指引。夜皮和爪脸上个月被晋升为了武士,他们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下母亲嘴的巨大与黑暗,但对接下来的场面闭口不谈。
花楸果认为四对学徒和导师一起走有点太张扬了,甚至可能被风族误认为是入侵的队伍,于是他们分成两批,焦风和灰心带着黑爪断爪先去,花楸果和黄毛隔一天再去。
黑爪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学徒的影子了,他与焦风并肩爬上通往高沼地的山坡时,体型毫不逊色于焦风,光亮的白毛下涌动着结实的肌肉。焦风时常会在武士堆里吹嘘他这个又高又壮的徒弟,“他生来就是强大的武士”。他太过符合族猫对于一只影族猫的期望了,连一身显眼的白毛都阻碍不了他悄无声息的潜行,身手灵敏一点都不像他这个体型该有的样子。
断爪自己的个头也已经不遑多让了,他可以看见灰心头顶浅灰色的毛发。但他比黑爪小一个月,还有得长。他挤过白毛学徒的肩膀,后者跃跃欲试要和他赛跑,但被焦风眼神制止了。这里已经到了风族地盘,奔跑太像是在追逐兔子了,要是碰上风族巡逻队就更说不清。
灰心在旅途前告诫过他们,这次他们只去月亮石,没必要和风族起冲突,只要尊重他们的领地,就不会有问题。断爪倒还挺期望遭遇风族巡逻队,他相信从小玩驱逐风族猫游戏的黑爪也是如此,但既然武士已经发话了,那他也可以忍忍。他曾经在边界巡逻时跟风族猫交过手,单爪就可以掀翻一只吃兔子的家伙。
“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跟风族猫打仗。”灰心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擦过他的侧腹走到队伍前头,同时提醒断爪,至少在他族领地上要注意自己的行为。
他们在日落时分到达了母亲嘴,没有遇上风族巡逻队。断爪一路上都在疑惑那些吃兔子的家伙是怎么在这种毫无遮挡物的土地上生存的,一切潜行技能似乎都成了摆设,而除非你的毛能随着季节变化成土地或植被的颜色,不然一只猫永远都会很显眼。也许兔子都是瞎子,断爪这么想着。
母亲嘴是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洞口,随着他们修整完,在群星高挂时慢慢走进去,断爪才意识到夜皮和爪脸没有夸张。走过了那条似乎永无止尽,连空气都被吸走的黑暗隧道后,面前的洞窟里亮起的是一块比族群石还高大的发光石头,周围的石壁被照得比雪后的世界还亮。
断爪按着指示在月亮石边躺下,紧挨着灰心和黑爪。
他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片闪烁着微弱星光的沼泽地里,天空中低垂的银毛星带仿佛触手可及。断爪爬起来,呼吸着星族与影族松林一般无二的气息。他一边抬头看银带,一边慢慢走出了沼泽地,直到一片小池塘边才停下。周边雾气缭绕,他一只星族猫都没看见。
就这样了吗?我会在星族乱走到醒过来,然后什么都没见到就回去了。断爪有些失望,对普通的影族猫来说来一次月亮石是很稀有的体验,虽然他也幻想过自己未来成为族长,来这里领取九条命时的情景,但他也不希望学徒时期唯一一次与武士祖灵交流的机会就这么荒废掉。
他继续绕着小湖泊走,努力看清迷雾背后的东西,直到他差点踩到一只猫的尾巴。断爪及时刹住了脚,这是他碰到的第一只星族猫!但对面那只瘦小的黑猫似乎没有被他吓到,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断爪,他怔怔地盯着倒映着星光的湖水。
“你好?”
“嘘!看湖水。”
我遇到的第一只星族猫是只奇怪的老猫,断爪明白他不该在心里调侃祖先,但他忍不住。他转头看向湖水,一开始只看见了银毛星带,但紧随其后的就是幻象。星星变成了一只只大鼠,它们结群,奔跑,然后死去,尸体堆积得比垃圾场的腐物堆还高,断爪闻不到味道,但完全能想象到冲天的恶臭,周围的植物似乎也能感受到,随着恶臭的扩散纷纷枯萎。
断爪忍不住皱起鼻子往后退,这是什么意思?垃圾场的大鼠有问题吗?可他们前不久才靠着吃大鼠肉熬过秃叶季。
他又凑上去看,这回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猫的影子,行走在地面上散落的大鼠尸体中。断爪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只猫是谁,但湖水的幻象模糊到他连猫有几只脚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旁边那只瘦小的黑猫突然开始推断爪,断爪没有防备,任由他推着自己离开湖泊。
“那些幻象是什么,是未来要发生的事吗?垃圾场的大鼠怎么了?”
黑猫什么也没说,他闪着星光的口鼻张开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小心老虎!”
“小心谁?”断爪的问题一半在梦中,一半飘散到了月亮石洞窟里。他眨眨眼睛,月亮移开了,洞窟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好像是第一个醒来的,身边挨着的毛皮都还在平缓地起伏。断爪再次躺下,想把没做完的梦做完,但直到焦风和灰心打着哈欠醒来,他都没能再找到半点睡意。
他们走出母亲嘴洞口时,远方的天空刚刚破晓。黑爪抖抖身上的毛,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灰心首先开口:“无论你们梦到什么,都是星族对你们未来的指引,你们要各自领悟,不能跟别的猫讨论。”黑爪这才闭上嘴垂下耳朵。
那我的梦怎么办?要是真像幻象说的那样,那我该小心大鼠,而不是老虎。虽然灰心说不能跟别的猫讨论,但断爪还是决定在下个秃叶季前告诉杉星和圣须,他们总有资格知道星族告诉了自己什么。现在才刚刚新叶季,他不希望影族重要的捕猎场地出问题。
可什么是老虎——这是穿越风族领地时断爪一直在脑海里想的事,他努力回响着森林中跟老虎有关系的东西。走到四棵树时,黑爪看着高大的四棵橡树,说了一句:“等下回我们参加森林大会时,应该就是武士了!”
“那得看你表现如何。”焦风适时地拆他徒弟的台。
森林大会!断爪愣住了,一种诡异的感觉顺着毛爬上了他的脊背。他记起,两个月前的森林大会上,雷族有了一位新学徒,虎爪。
* * *
圣须死了。这只白毛老母猫在过去两个月里很少走动,她熬过了冰冷的秃叶季,却在新叶季的阳光来临后不久加入了星族。她当了影族很久很久的巫医,在断爪出生前,甚至在冬青花出生前就已经是影族巫医。她照看了一代又一代的影族猫,拯救了无数生命。
“至少她走得很快,没经历什么痛苦。”谁都知道黄牙是在安慰族猫,任何靠近巫医巢穴的猫都能听见那天圣须痛苦的惨叫。
断爪和其他族猫一起在空地上触碰她的尸体,送她最后一程,以感激她照看自己和手足们长大。但他并没有与圣须多亲近熟悉,没到需要为她整晚守夜的程度。
他并不惊讶看见杉星和黄牙为圣须守夜,族长与巫医之间通常都有着牢固的联系,这是族群强大的根基之一,而巫医学徒往往会终身与他们的老师相伴,直到一方加入星族为止,这种关系超越师徒,更胜血缘。但他看到同样趴在圣须尸体旁的雪暴翅和荨麻点时皱起了眉,他也来守夜?
他走到黄牙身旁蹲下,并不是想守夜,纯粹出于好奇。灰毛母猫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如往常那样跟他友好地打招呼。“荨麻点他们和圣须是很好的朋友吗?”他掩藏起自己的目的,小声问黄牙。
黄牙似乎刚刚才意识到断爪的到来,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如梦初醒地回答道:“圣须跟我说过,荨麻点和雪暴翅是她的小弟弟妹妹。”
他们是血亲?可断爪从来没听任何猫提起过,连灰心都好像不知道。但仔细看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圣须长了一身白毛,在以潜行著称的影族,白毛似乎比他这样的长毛更奇怪。荨麻点,雪暴翅,再加上云毛和黑爪,影族所有的白猫都有血缘关系。“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连圣须都不值得雪暴翅夸耀吗?
黄牙把脚掌缩进肚子底下,她缓缓开口:“巫医是场孤独的旅程,我们不能因为与哪只猫关系亲近就更偏爱他,必须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族猫,所以朋友,父母,手足,都只能被当成普通的族猫。”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断爪勉强才能听清的悲痛,“有一位巫医亲戚,那只能代表她以后可能会离你越来越远。”
断爪凝视着黄牙扁平的灰色大脸,学徒们对她又敬又怕,武士们也说她脾气不好,总把病人数落得掉毛,但她对自己一直都挺友善的。他想起上个秃叶季黄牙替自己挡雪球,心里不免一阵温暖。她也很孤独吗?
“那你是为了什么当巫医呢,黄牙?”断爪听灰心说过黄牙是武士转职的巫医,在森林大会上还听残皮说起过风族的巫医鹰心也曾是一位武士。“怎么会有武士放弃为族群战斗的机会,去当只能搅拌草药的巫医”当时残皮的语气极尽不屑,所以断爪也很好奇。他突然背毛泛起一阵涟漪,他在询问黄牙的秘密!但黄牙不像黑爪那样是他的手足兄弟,她会愿意跟他分享吗?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而是黄牙的声音真的在颤抖:“因为影族需要我,圣须需要我。她老了,必须要有一个徒弟来传承巫医的职责。”说这几句话仿佛花了她很大力气,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些猫不赞同我的做法,有一些猫嘲讽我,但是我不在乎。我必须当巫医。”她抬头看向圣须平静的尸体,“这是我的使命。”
断爪揉搓着爪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残皮是副族长,但他从来不像杉星那样会与巫医交流,可如果未来残皮当了族长,这就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不是吗?“残皮说,武士去当巫医是软弱的表现,浪费了他们的潜力。”最终他决定开口,黄牙以后会跟残皮共事很久,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但他说的不对,是这样吧?一个族群有很多很多武士,却只有一两个巫医,巫医的担子比武士重得多。”
他不是巫医,但巫医守则与武士守则对他来说都如身体里的血液般熟悉,他知道巫医不能拥有伴侣和幼崽。他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们牺牲了很多,我们应该感谢你们。”
他低头触地,既是对圣须表达敬意,也是对黄牙表达敬意。等他抬起头来时,诧异地看见黄牙正盯着他,橘黄色的眼睛里明亮闪光。“你要谢谢冬青花,”她的声音像对刚出生的幼崽说话那样温柔,“她把你教得很好。”
“她把我们教得都很好。”断爪歪歪脑袋,不明白她的意思。
黄牙被悲伤占据的大脸上绽开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是,你们都很优秀。但你与众不同,断爪。”她把尾巴搭在了断爪肩膀上,“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灰心也经常称赞他的捕猎和战斗技能优秀,但是巫医说他与众不同?是说他有着特别的命运吗?“这么说我有个巫医朋友了?”断爪欣喜地晃晃尾巴。黄牙只哼哼两声,没回答他。
他决定留下来一起守夜,不光光是为了圣须,也为了黄牙和所有巫医。我不会像残皮那样看轻他们,断爪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己。
* * *
离上一次学徒仪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现在蜥蜴条的三个孩子终于满了六个月,可以晋升为学徒了。断尾和他的手足们三天前也刚被晋升为武士,新叶季末夜晚温暖的风就仿佛在梦里一般。
杉星说他的武士名最能代表他,质朴却独特,会让所有猫一听闻就牢牢记住。小时候断尾还为自己的尾巴困扰过,因为有时候会被它绊倒,但灰心把他训练地能跟所有影族猫一样自如打斗,折断的尾巴不再是他的累赘,而成了他独一无二的象征。
“要为你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而自豪。”那只灰毛母猫带断尾在焦枫底下训练时这样说,“星族若赐予了你这样的外表,那必有他们的安排。”
他已经学会自豪了,他和黑脚一样从幼崽时就已经猜到自己将来的武士名会是什么。“我是全森林最特别的猫!”还是幼崽的黑脚躺在冬青花的肚子上,举起四只黑色的小爪子高声喵道。“是啊,你长了一身白毛,却叫小黑。”小断蹲在下面伺机挠那条乱晃的白尾巴。
现在断尾和燧牙黑脚蕨荫一起观看蜥蜴条孩子们的学徒仪式,缠爪被指派给了狼步,鹿爪被指派给了云毛,白毛武士兴奋地快要像一朵应季的白蘑菇一样爆炸了。幸运的大毛球,影族现在的幼崽很少,所以云毛必然是他们这群年轻武士里第一个获得学徒的,断尾很羡慕他,但他也坚信再过不久自己也能收到学徒。
他看见蜥蜴条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似乎很高兴她终于能回去履行武士职责了。这虽然也不难理解,毕竟她被困在育婴室那么久,但蜥蜴条对幼崽的不耐烦在断尾为数不多的见识里也算数一数二。断尾以前总听见蜥蜴条向冬青花抱怨,说自己这些幼崽太累人了,说他们是如何一天到晚缠着自己,自己又有多想出去捕猎巡逻。要是回想起自己那些惹祸精同巢猫们三天两头的育婴室大战,断尾也难免会同情蜥蜴条,但他还是要庆幸——自己并不是让蜥蜴条收养的,不然他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还有个好消息,黄牙收到徒弟了!蜥蜴条三个孩子里个头最小的奔爪紧张地站在黄牙身边,毛绒绒的还像只幼崽。就像总是在咳嗽的夜皮一样,奔爪的鼻子前也永远挂着两滴清水,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才与黄牙互碰口鼻。
这是只天生就想当巫医的小猫,圣须等了一辈子都没能等来的学徒。天生想当巫医的学徒和武士学徒有什么差别呢?断尾离得不算近,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奔爪。与同窝手足相比,他个子更小,也更胆怯害羞,因为太贪玩打扰到武士休息而被训斥时,也只有他会耷拉着耳朵低头看脚掌。断尾敢断定,武士转职的黄牙小时候肯定不是这样。
第二天断尾去巫医巢穴看望黄牙和她的新学徒。奔爪正跑来跑去熟悉一切,有时候还会钻到黄牙肚子底下。断尾觉得他们俩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母子,毕竟奔爪昨天也还只是一只幼崽而已。
“带徒弟的感觉怎么样啊?”断尾竖起扭曲的尾巴向黄牙打招呼,后者放下了正在整理的蜘蛛网,“他很聪明,很好学,也肯定比我们前面一批惹祸精学徒听话多了。”她开心地抖着胡子,还要埋汰一把断尾和他的同巢伙伴们。
她让奔爪像她刚才那样整理蜘蛛网,自己坐到一边跟断尾聊起了天。
“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来巫医巢穴给我捣乱时,我也想过把你收作我的学徒。”黄牙看着小心翼翼把蜘蛛网挂到荆棘枝条上的奔爪,回忆道。
断尾想像了一下自己嚼莓果拌药糊的样子,甩了甩脑袋,“那就抱歉了,我身上每一根毛都是为武士而生的。”
“哼,是啊,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但你瞧瞧我现在——奔爪!把蜘蛛网挂开点别靠那么紧,荆棘条上还有很多空间。”黄牙纠正着奔爪的动作,接着说,“还有夜皮当年也是,我也想过让他转成巫医学徒。”
“你总不能是看见只喜欢的小猫就要让他当自己的徒弟吧?”
“鼠脑子!你看看夜皮。”夜皮现在不在这里,但断尾知道黄牙说的是什么——夜皮的咳嗽在他成为武士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加强的日常巡逻和捕猎工作而加剧了。“他从小到大,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治不好他的咳嗽。燧牙当年弄回来的蜂蜜,”黄牙望向角落一个石洞里储存的半块蜂巢,“我经常让他喝几滴来舒缓喉咙,除了不肯吃药的幼崽之外,夜皮是喝蜂蜜最多的猫。”
想起那个蜂窝,断尾怀旧地动了动耳朵,“它居然用到了现在。”
“是啊,那是你们这群小惹祸精挣来的珍贵库存。”
而夜皮,断尾跟他在一个捕猎队时,就亲眼见过他在捕猎途中突然停下来咳嗽,吓跑了一只近在咫尺的水老鼠。当巫医确实能让他的运动量缩减不少,也许真的会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但你还是没让他当巫医学徒,应该不会又是残皮跟你吵架说‘你怎么能让一只生来就是武士的小猫当巫医’吧?”
黄牙哼了一声,“不是,但也差不多了。狐心抓他抓得很紧,她不肯放手。”一说起狐心,黄牙的语气里几乎带了点咬牙切齿,断尾还以为她最讨厌的是成天不给她好脸色看的残皮呢,“对巫医的看法,她和残皮差不了多少。”
“但夜皮不是天生就想当巫医的小猫,奔爪才是。”断尾的耳朵向开始数莓果的灰白小猫指了指。“也许当巫医确实不是夜皮的命运。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学徒了,该安心了。”
黄牙的胡须动了动,似乎长叹了口气。“奔爪,过来看看这些草药。”她朝巫医巢穴的角落走去,正在数莓果的小猫也立刻站起来向她跑去。
看起来她还有的忙,断尾决定先不打扰她了,他要去找残皮要个捕猎队的活,不能让爪脸和云毛把风头出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