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对白布贤二郎印象深刻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是:在白鸟泽高中的排球队里,我们曾打同一个位置。
打一个位置会牵涉到的事远远比想象中要多,因为一场比赛只能上一个二传手、一个攻手也只需要一个二传手。自从白布来了白鸟泽后,我就被教练理所当然地压到了替补席上。而他好像猜准了我不会为此动气一般,每次训练,他就抱着排球、顶着一副让人火大的表情从我身旁悠哉悠哉地经过。我偶尔也会对他的托球方式指指点点,而白布闻言便停下脚步,对我乖乖鞠躬道:好的,学长。他回到场上,朝着若利的方向托出球去,用的却还是他平时偏爱的打法。
我常常被他气得在场边直跺脚,而在场上以直觉著称的天童觉的脸却从记分板后方探出来:濑见,你好像总是喜欢看贤二郎呢。他笑眯眯地冲着我拉长了语调。
的确是这样,在白鸟泽所有人中,天童是第一个察觉到我对白布抱有好感的人,甚至比我自己都还要早。可在我本人刚意识到这点没多久,有天下训,我回到更衣室,在推开门前的瞬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白布的声音。我立刻顿下脚步,在门口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他对若利的告白。可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若利却拒绝了他,并向他坦白了自己和天童的恋情。我就这样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两分钟后,白布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目不斜视地路过了我,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表情。
后来我们就毕业了,若利在我的好友圈像人间蒸发般突然销声匿迹,连带着天童也不知为何刻意减少了和我的来往。而短短一年后,白布也毕业了,他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医科大学,决心毕业后当一名医生。我则选择了较为稳妥的公务员,闲暇时间和朋友组了支乐队,偶尔会去酒吧卖唱。我们就这样慢慢没了联系,直到几年后,我突然在电视上看见了我的高中好友天童觉的脸。
当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白布医生时,我的确没想到几年过去,我们竟是靠着这样的契机恢复了联系。我朝他走近一步:天童还好吗?
不太好。白布皱着眉头回答道,他向我挥挥手,示意我跟上他的脚步。你知道吗,若利死了,听说是一个黑帮的人干的。他压低了声音跟我说道。我不太清楚若利为什么会被卷进这样的事,后来甚至连他家的那座老宅都被那些人一同烧掉了。我那天也只是因为办事恰巧路过,就想着顺道去拜访一下当年的学长。结果等我到了那里,却看见牛岛宅已经烧起来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我只来得及救出离大门最近的天童学长。
说到这里,他在一间病房前停下了脚步,而我也跟着停了下来,透过门玻璃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天童觉的脸。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而白布继续跟我说道:天童学长应该被那些杀死若利的人折磨得不轻,摄入药物过多,出现了一些精神上的障碍。他总是在胡言乱语,我不知道是那群人给他洗了脑还是怎样,他不相信自己是天童觉,嘴里总是会蹦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向白布保证了自己绝对不会刺激他,然后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嗨,天童。我笑了笑,跟他打了个招呼。还记得我吗?我是濑见,当年我们在白鸟泽打比赛的时候,我还给你托过球呢。
天童觉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而我惊讶地发现他曾经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里如今却是一片死水。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天童。他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转过身去,看见白布对我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
之后我又跟他简单聊了一会儿白鸟泽的往事,并让所有话题都巧妙地避开了若利,但天童看起来仍然不为所动,就像他真的没有经历过这些一样。我叹了口气,天色已晚,我决定先离开了,但走之前,我向他承诺了下次还会来。而白布把我送到车库,临别前,我忧心忡忡地对他说道:天童…
放心,他立刻明白了我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他是我的学长,于情于理我都会竭尽全力帮助他恢复正常。
我知道白布贤二郎言出必行。半年后,天童觉果然出院了。他还是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但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再也不会从口中冒出那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了。而在一群护士中,我看得出来白布是里面最为他感到高兴的那个人。听说在那之后,白布也凭借着这个病例在医院里坐到了更高的位置。
在那之后没多久,有天我去郊外踏青,准备找找写歌的灵感。而在采风结束准备回家时,我突然想起这个地方似乎离那个已被烧毁的牛岛宅的废址很近。出于一些莫名的好奇心,我顺道也去那边走了走。
我沿着院子的围栏在废墟旁看了一圈,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不管我再怎么看来看去,这好像都只是一幢很普通的老房子。在意识到这点后,我立刻感到无趣和厌烦,咂咂嘴正准备回去,却突然被一块木板绊倒了。我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回过头去,突然发现那块地的泥土很奇怪,就像里面埋着什么东西。于是我重又蹲下身去,想了想,然后用手轻轻刨开了那堆黑土。
....我没想到我会从里面翻出一本日记。我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看完了这个名叫星海光来的人记录的东西。以下是其中的两段: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牛岛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我会出现在宫侑的身体里,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幸郎死在了我怀里。两天前我甚至以为自己只是来参加一个单纯的婚礼,所以我才会毫不设防地告诉他们我是宫侑,那时我以为那是迟早的事,我以为我们每个人都会想方设法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我没有想到之后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幸郎当时立刻出声制止了我,而我就此认出他在佐久早的身体里。可我没想到认出他的不止我一个。晚上我跑到佐久早的卧室去找他,一开门却看见幸郎不知为何显得不知所措的脸。我说,嗨,幸郎。而他正准备像从前那样对我微笑,可下一秒,他突然卸了力跪倒在地板上。我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一看,却发现他的嘴角已经在流血了。
有人给我下了药,但我并不确定是稻荷崎的人还是天童觉。他冲我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同我解释道。对不起光来,我一直在忍着不去找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但没想到你主动来找我了,所以还是被你看到了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抹掉了我的眼泪。我就知道你会哭,没关系,光来,不要自责,应该怪我太疏忽大意了。他甚至还有心思来安慰我。而在那之后,幸郎要我向他保证明天在众人面前对他的死表现得毫不在意,因为这样就能再次引起他们对我身份的怀疑,不管下手的人是天童觉还是稻荷崎。当时我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当他死在我怀里之后,我抱着他坐了一整个晚上。直到今天凌晨太阳升起,我强迫自己走出了房间,路过镜子时看见里面那张不属于我的面无表情的脸。我突然发现自己竟已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幸郎要求的这一点,但只是因为我的眼泪已经为他流尽了。”
…
“宫侑死了。在我去大厅的壁炉旁准备投票的路上,我路过宫治的房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巨响。我心中觉得奇怪,便推开门朝里走去,惊讶地发现宫治正跪在地上,不断用头撞击着床头柜,似乎想以此保持清醒。我觉得他的样子很吓人,便立刻跑去往后拉开他,而在对上我的脸的瞬间,宫治突然握紧了我的双手。阿治,他说,没关系了,你别怕,哥哥在这里。没关系了…真的没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会安全回到兵库去,角名会好好照顾你的……而就在这时我才突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宫治的皮囊里装着的是宫侑的灵魂,他大概是被迫服下了什么致幻剂之类的东西,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误将顶着他自己的脸的我认成了他弟弟。
…我明白了,现在我全部明白了:稻荷崎的人绝不会伤害宫侑,所以这一切的主谋都是天童觉。他顶着幸郎的脸,是想在最后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嫁祸给他。
我自然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的出现,我决定去找他当面对峙,哪怕我知道:他很有可能会顶着幸郎的脸杀死我。不过那也没关系,我想,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把我推理出的一切告诉北信介,以保我死后这儿起码也有一个知道事情全部真相的人。并且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等会儿就把这本日记埋到宅子外面。若是北信介也不幸身亡,世人也能从我的这本日记里略知一二。”
日记就此停笔,而我一把合上本子,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个残忍的真相所击垮。我带着那个本子匆匆离开了牛岛宅,驱车前往天童觉的公寓。我敲开了他的家门,而对方抬头对上我的脸,眼神波澜不惊:噢,英太,晚上好。他没精打采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而我开门见山:你根本不是天童觉,你是宫治,你还记得吗?
他在听到这个名字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我不知道白布是不是对他用过电疗才让他出现了这样的应激反应,但我显然已顾不上他的心情了:你真的忘了?你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宫侑。他是为了你死的,你也不记得了?
他不说话,只是带着那种单纯的疑惑看着我,好像小孩听到了一件他们闻所未闻的事。而我在他的沉默里越发着急起来:北信介,角名伦太郎。我向他挨个报出人名,这些人你都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忘了他们?
你在说什么?英太?而他对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人是谁,我是天童觉,我在白鸟泽念高中,白布贤二郎和濑见英太是我的好朋友。他从嘴里麻木地吐露出这些公式化的信息。我还记得几个月前当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话时自己有多感动,可现在,我感受到的却只有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
但我仍不死心,低头从包里拿出了那本星海光来的日记,正准备塞给他,可就在这时,宫治的目光却穿过了我,直直看向我的身后。你怎么来了?他突然笑起来,今天我的朋友们怎么都有空来跟我叙旧?他这样说道。而我在他的笑容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感觉自己在一瞬间手脚发凉。我慢慢回过头去,发现白布果然正站在门外,微笑地看着我手中的日记,就和当年在排球队把我按在替补席上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往上弯曲,眼睛里却看不见丝毫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