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金,我认识很久了。
或者说,我的朋友兼患者,前国家队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运动员,博洋金选手。
...不要担心,除了刚开始那几年比较让人心力交瘁,后来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一直在逐渐恢复,毕竟作为一名私人医疗顾问,很容易得到来自高级联合工会的职业道德和执业素质背书。
更重要的是,我出手阔绰的超级大主顾们,实在非常值得尊重。
我的两位大主顾一般不碰面,毕竟鄂霍次克和根室海峡也被南千群岛一并隔开,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两位心性相近的alpha似乎在维持一种沉默的心照不宣,这种怪异的默契保证了两人在不情不愿偶遇后也能够彼此问候健康相安无事。
是的,他们两人很难同时见到,可毕竟小概率事件并非永远不发生。
即使这种场面对金来说无异于一种为难和羞辱。
他们很难不被人揣测其实内心清楚分明。
但恐怕他们也曾极力试图离开让金彻底摆脱来于自己的桎梏和掠夺,只不过结果总是被本能的嫉恨背叛而重新给金带去痛苦。
两位主顾见面没什么剑拔弩张,只是平平淡淡甚至温和礼貌地打招呼,他们在等金结束冰上授课一起用餐,偶尔用蹩脚的英语聊聊冰场和育儿问题,期间我的日本主顾还会从他那个硕大的背包取出伴手礼之类的送给我的俄罗斯主顾,安谧自如得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
原本他们也相识多年。
假如日本人的咬肌和俄罗斯人的臂间肌群不是那么无法自抑地显露。
此前我一直以为花样滑冰这种人类艺术跟对抗性和攻击性关联不强。
在金面前他们更平和一些。
晚上安雅小姐带了酒,她比那袭晚礼服高贵优雅得多,又捧着一支限期阿莉兹伏特加,实在比所有人都容易被偏爱。
所以我的另一位退役时年纪相比于普通人的普通人生只是坐标原点的超级大主顾看着金,狭长眼睛笑起来亲和漂亮:
Tiantian,酒,我也可以。
我确实听到了alcohol这个词,但是我不确定他那晚是否已经被被之前的半杯清酒入侵了脑干还是别的什么神经元过敏。
因为与斯拉夫民族拼酒实在不是清醒的酒精过敏人群能做出的判断。
金的笑脸僵得虎牙都要不见了,他局促点点头,之后又勉强挤出一个还不如不笑的微笑,手里刚接过的玫瑰伏特加怎么放也不是。
直到安雅小姐欲言又止撤下了那支阿莉兹玫瑰。
金几乎头要低到桌底去。
但我的日本主顾笑笑,我的俄罗斯主顾也笑笑,他们生动着沉默地用完了餐,看起来体贴又自然。
我怀疑大概只有具备这种心理素质才能成为世界第一。
怪不得金觉得自己心理素质不好,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其实之前我也经常辅助他的心理疏导,作为朋友聊一聊生活体悟以及过去和未来之类的。
“假如,”
“我是说假如,”
他不安到让人觉得可怜,
“假如,他们同意,”
金说得异常艰难,但又明显非说不可了,他的喉咙里吞着一把生锈的剑,但眼睛又飘飘忽忽地冒着点傻气的喜悦,似乎要将闷在胸口的腐旧的血也挣扎着一并吐露:“...两个孩子...”
这就涉及到另一桩秘闻,至少需要追溯到我们初见的时候,我大概知晓他的忐忑和心碎,于是递给他一杯热饮,希望缓解他的不安。
金感激地接过去,而后耷拉肩膀缩回了椅子里。
那把椅子是他的专属座位,因为他不喜欢问诊室那张,我以前的顾客们都很喜欢的,每个人都交口称赞的让人安全感十足的软皮沙发。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沙发,谁知道呢。
他只有第一次来找我时坐在了那张能容纳几个成年人一齐躺下的宽大又柔软的沙发上,一向温和体贴的金几乎是木着脸僵着身体呆在那里的,他坐立不安地紧绷着身体,圆圆的小熊一样温和的脸也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看起来相当难受。
其实金讨厌的东西很少,他人好脾气,容易相处,甚至一些相当过分的要求也能答应,或者说,妥协。
纵然在我与林林总总的omega的接触经历里,他也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但冲突的是,金同时倔强又底线分明地坚持着某些原则,只是那些坚持也在慢慢被alpha们的依赖和占有所消磨。
其实我不太理解他的退让和妥协,何况他自己本来也是一位颇有地位和影响力的顶级选手,完全不需要让步到这种程度,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道德或者荣誉之类的。
枷锁并非爱意。
尤其对于金来说。
不过考虑到他单一却波折运动生涯,这些看似不合理的矛盾也容易理解。一些沉重又渺茫的东西从他十六岁拿到青年组冠军时就背负在了他身上,或者更早一些,他十五岁跳出第一个勾手四周的时候,类似责任,义务,还有热爱和奉献之类的,让他甘之如饴的一些宏大浪漫却又脆弱虚幻到依赖他延续的体面和美好。其实大概不止是他,他和他们还是少年人的时候,被拍拍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和肩膀,然后站到无数人眼前被看见,被熟悉,被认可,他们身后是前人,是恩师,是仰慕他或者要将他撕咬下去的下一个他们,从此他们便和他们背后被期待的荣耀和沉重永远绑在一起,然后一刻也不敢松懈地跋涉了一天又一天,四年又四年。
像汲取他的血肉和快乐苦痛长出的,一个鲜活又无从触摸的被他爱着的生命。
尤其那个生命看似如此需要他。
太需要他。
他的alpha们好像也是如此需要他,虽然那种程度的需要还远远没达到成瘾的程度,他们却一致表现出了那么强烈的分离障碍和反对情绪,但相信我,客观的机体生理检测指标远远不如他们表现的那么夸张。
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示弱和利用,一旦羽生先生在他面前做出那种隐忍的委屈姿态,或者安娜小姐,她更直接一些,通常只用那双过于犯规的深邃的眼——他们似乎知道如何毫不费力地使得金就范。
爱意并非枷锁。
深藏在愧疚之下的共谋才是。
其实我的评价实在不礼貌,尤其对值得尊敬的金来说更是一种冒犯,假如有人看到也一定会指责我的性别主义倾向,但是请原谅我的措辞,因为他似乎确实在以一种类似赎罪的方式来补偿alpha们。
他似乎不明白红衣主教对旧约的释经骗局,只是在盲目地用全部的自己向alpha们兑换赎罪券。
他要获得谁的宽宥呢。
金不肯妥协的时刻少到罕见,闹脾气也少,最严重的大概要追究我初见他那次。
他那时刚丢了孩子。
从飞机落地转运入院,他大概又断断续续昏睡了几个小时,然后茫然地在异地的陪护中心醒来,看看身旁的alpha,又去看四周全然陌生的医护和自己凹陷下去的,纱布细细纹路好似伤痕散裂的腹部。
保育箱...
刚被棉签润过生理盐水的嘴唇干裂苍白,贴过危重标识带的手臂环出一个怀抱的模样。
羽生先生低声说了一声天天,没再说别的话。
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母亲天然对孩子的一切都很敏感,他又急急去问自己的另一位alpha,谢尔巴科娃女士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她抿着嘴不说话,眼睛却一直落在金的手背,一只输液管正在断断续续地回抽血液。
金似乎不肯死心,又去拿这两个的名字去问已经丧失了信任的alpha们——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请求他们让他回去,说还来得及,直到羽生先生对他摇头,眼眶通红却斩钉截铁地说NO,他可能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时他的身体还无法支撑他坐起来,至少腹部那条恐怖的刀口不允许他那么做,于是金只能躺在自己alpha沉默的注视里,像一只被剖开肚腹剪去宫腔绑在实验台上的兔子,没有声带所以连哀鸣求救也做不到,只安静又温驯地流着血。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头顶粉蓝色的母婴区护理标识上,那里有一个温馨可爱的摇篮装饰贴,他呆呆的盯着看,又或许他什么也没看,他只是失去了最后一点儿气力,声音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那么小。
他说,然后眼泪也从那双温顺又疲惫的眼睛里落出来,安静地没进他虚汗濡湿的鬓角里。
他大概是做好了养育后代的准备,只不过在自己alpha和旁人心照不宣的缄默看管下心酸又期待地笼罩进了一场为期十月的幻影。
后来金一度很抗拒羽生先生和安娜小姐的接近,甚至到了看到两个人都会发脾气的地步。
对,他也有脾气的,只是他大概不太会用负面情绪伤害别人,类似沉着一张脸给人脸色看那种事又做得不熟练,于是索性扭着头不看来探望的alpha一眼,不声不响,营造一种看起来比鸵鸟埋沙子还要天真的躲避和冷战氛围。他又刚生产完,身体还浮肿着,手臂上固定了留置针,稍微起身就能看见回流在透明细管里的深色静脉血,根本无法动作,所以只能用这种堪称笨拙的直白方法拒绝alpha的靠近。
因此alpha们也无法遵照医嘱用信息素安抚他,所以用于稳定产后机体正常运转的信息素一般直接从alpha们每周按时送来的血清里分离,萃取方便,纯度高,效价好,又是稀有的高等级alpha,连信息素的供给都比旁人充裕稳定。
我怀疑alpha这个性别普遍具有变态的身体机能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要知道他们当时除了被外界媒体骚扰外正像个移动血库一样固定时间供血,还能在焦虑到无法进食后站在夜晚护理中心冷气十足的陪护走廊里整夜整夜地熬。
熬到群星坠落再漫长等候极星望月。
后来那两个同样是alpha性别的孩子,也是这样不眠不休比完赛熬着十几个小时的航班飞来看自己的母亲,偷偷隔着冰场围栏看着还没下课的金带着小学员们练习最基础的滑行和跳跃,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幼时的缺憾。
不过他们大概永远也不知道,金能离开病床的禁锢就一个人连衣物都没带就匆匆跑进了机场,我们甚至不清楚他从哪里搞到了两只玩偶塞进背包里,那时他身体虚弱得厉害,大概下面还流着血,所以做这些事花费了更长的时间,但那时像完全不怕冷一样裹了单薄的运动外套往外跑,只是海关不承认他的ID认证和护照,不予通过。
官方的直接说法是‘此次出行无监管人允许’。
No permission.
被迫让渡人身归属这种事对我这种平凡的自由人来说也很难接受,何况一个掩饰Omega身份和alpha站在同一赛场上的受人尊敬的竞技者。
大概那个时候金才知道alpha们为什么心甘情愿放弃了后代,并对他不断提出的回家的要求不发一语。
被从机场带回来之后金入睡艰难,大概因为他为之忍受难以下咽的营养流食或是强迫自己休养的愿景已然破灭。
其实初为人父的年轻alpha们也不见得就能轻易睡着。
“母爱只是因为产后的激素分泌紊乱,”病房外羽生先生垂着眼,兜帽下那张苍白的脸像什么东洋留白画,声音在空旷的陪护走廊里也跟着失真。
或许父体的爱维持在比断脐更要薄弱血腥的难言之下,他顿了很久,不知道是要说服开始犹豫的安娜小姐还是自己:“会好起来的。”
有几次金难得睡下,他们就站在门外隔着好远静静地看着他,半步也不踏进去,不清楚是不能还是胆怯,毕竟他们是在被自己的Omega分明讨厌着了,总之他们这样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也许他们比任何人都想拥抱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没得选。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选择多了也不一定好。
因为金终于平静下来,他握着热饮杯,说那边终于给出选择。
Alex.金,或者,Xianyu. 金。
于是,金和我成为朋友的第十六年,第一次被允许去见那两个孩子。
我其实早就认识他们,无数的信息流轰炸下任谁也很难记不住那两张朝气又优越的,映着旺盛生命力的带着金的气息的脸。
生命绵延不休。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只是生命的过程,死亡永不停歇,生命永不休止,我想,他们是金在世界上唯一的延续。
哥哥看着忧郁,但继承了父系的坦荡和天然,另外那孩子就别扭一些,看着活泼,却似乎叠加东亚父母子女的双重别扭,见到金第一面就冷冰冰地放了狠话,说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下自己。
金一向说不出什么恶言,但又无论如何要在孩子面前维持着大人的体面,那天真是难过又难堪。
但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他们总会知晓对方是自己的至亲手足。
知晓自己是为了所谓责任生下的被教导反目和仇恨的牺牲品,拥有着不经允许就被带到世界上的被抛弃的从出生起就被固定了未曾自由选择的人生。
两个少年alpha起了争执,金几乎被爆裂的信息素压得喘不过气,只有最后抱了抱两个孩子,还被其中一个恶狠狠咬伤了,少年愤怒的质问在会客室外都听得入耳清晰。
你怎么敢做这种决定。
孩子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想通父亲的所在,就对共同的母亲产生了加倍的恨意。
恨到,顽劣地去看金低头轻声道歉,忍不住恶语相向,却又忍不住努力赢了一次又一次,在赛场上生生摔到被各自面色难看的教练拖下场。
大概还是想见到金。
我见到过他们给金的短讯,说明晚八点钟我们要准时见到你,一个人来,不许带羽生教练和安娜教练。
其实见了之后也不会做什么,小孩子明明一副恨得咬牙切齿模样,但又不肯真正伤害金。
金坐在孩子们对面宽大的椅子里,一如当年被冬训局的领导用言语和诱骗钉在原处,被迟来的怨怼和恨意审判。
说对不起太轻,他又不能哭,就狠命掐自己的手,再小心翼翼地问两个孩子在训练中受的伤好点没,还要被脸色很臭的弟弟说闭嘴,不要装好心,哥哥温柔一些,很为难,说好多了,但是脸色也很难过。
因此金去见两个孩子总是免不了忧惧,这样许多来回,后来有一次,终于比之前卑微的惶恐坦然一些,他临走之前才鼓足勇气,对着即将结束会见的少年人通知在他看来的好消息。
“过两年退役,去过自己的人生吧,”他那天有些腼腆的高兴,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又停了很久才开口,“他们以后不会再约束你们的。”
金大概觉得安慰,人也放松了一些,但年少的alpha们却瞬间变了脸色,一个收敛些,迟疑又委屈地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另一个还没等金反应过来,隔着宽大会议桌猛地起身,恶狠狠地发了火:又答应要生两个孩子替代我们吗。
金愣了很久,但他连声音也发不完全,只是嗫嚅:不,不是的。
大概是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
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帮助队伍联系外训甚至说服羽生和安娜帮忙训练之类的事情,竭力为他们做一点,为人父母的努力。
他终于在他们面前,在被割断脐带落为人质的自己的孩子面前,手背抵着眼窝,试图挡住满眶眼泪。
小孩子们不知所措,难过又狼狈地焦急来抱他,大概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们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是羽生和安娜的爱意,不知道自己是金的延续和没有选择终止的恻隐,也不知道怎么去恨他,又怎么去爱他。
他们大概索求的不多,一点点的金博洋,只要一点点金博洋,就好,关注,偏爱,甚至是愧疚。
因为好像谁都能从金博洋那里获得点什么。
只有金博洋自己,再无法获得任何一点点金博洋。
从冬训局的会议室离开之后,金又去了训练馆的冰场,那里作为十几年前那场大型赛事的纪念性地标场馆被原样维持得很好。
他仔细从背包里拿出冰鞋和训练服,包里还妥帖放着两个从十六年前就预备送出去的,从被制造时就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熊玩偶。
场边有认出金的正在练习的小选手,害羞又高兴地喊他天天,金不好意思笑笑,从侧边滑进场上。
制冰设备的冷却风机嗡动交错冰刃旋起的漉漉嘶鸣,仿佛伴随他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的,这片老旧又被他深深思念的漂亮冰面的低声爱意。
天天。
天天哥哥。
天天加油。
金博洋滑得越来越远,身后是两条长长又长长的刃光,他旋转着跳起来,几乎到了飞高的地步,轻盈又迅速的像是掠过枷锁和冰面的燕。
他远远在冰上跃起,在离春日不远的冬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