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身烟味的莱伊在六本木下了车,顺便带走了属于他的那个吉他包。
波本像个终于盼走了家长的小孩似的,把另一个乐器包往后座一扔,自己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他虽然仍双手抱着胸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嘴角却难得带着真诚的笑意。
果然是因为见到松田很高兴吧。
苏格兰看破不说破。
“我说,波本,你跟莱伊——”
“车上没有窃听器。我检查过了,”副驾驶上的波本突然打断他的话。“敢在我车上设小陷阱的,统统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这么说来,在他目击到莱伊往波本车上装窃听器后的第一天,从不失手的狙击手就因为情报中的警备巡逻时间表出了纰漏而被搞得狼狈不堪。如果不是自己当时正好在附近,莱伊的那把宝贝狙击枪恐怕就要赔在那里了。
……难道说。
他用余光瞥向身边的降谷零,发现多年的挚友好似洞悉了自己的想法,正俏皮地眨着眼睛。
“那次真是你捣得鬼啊……”
“杀鸡儆猴嘛。再说了,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整死的男人。”
降谷呲牙一笑,顺手将鸭舌帽从头顶上胡乱扯下来,也不顾随意的动作搞乱了好不容易固定好的发型。
“至于狙击设备什么的……反正是组织的经费,多花一点是一点呗。如果哪天能把它吃垮了,就再好不过了。”
“Zero你啊……”
诸伏景光责备地开口,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压根找不到什么训斥的措辞。虽然有点对不起莱伊,但多亏了波本的小把戏,他们才能得到此刻这般做回自己的宝贵时间。
于是,本要出口的话临时变成了:
“见到松田很高兴吧?”
如果是还在警察学校的降谷零,此时恐怕已经炸着毛表示“谁会为碰到那个嘴贱的家伙而开心啊”。但他自萩原殉职后就不再和松田打架了,顶多在意见不合的时候互相呛两句;就算没有人劝架,过不了五分钟也会在背地里悄悄地握手言和。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知道要珍惜。
降谷点点头,头顶的乱发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跳动:
“那家伙烟瘾又大了吧,我在后座都闻到了。”
诸伏不知道什么样的鼻子才能清晰地区分莱伊身上的烟味和松田身上的烟味。至少他的不行。不过,偶遇旧日同窗后的畅快心情是共通的。
“松田也变得可靠了嘛,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
“嗯,”身边的降谷给出肯定的回答,声音有点闷,“没想到正经起来能那么像警察。”
“这种时候就别损他了……”
降谷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笑。
他们都知道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改变。
诸伏景光在目标大楼前给车熄了火。
距离商量好的任务开始时间还有一段空闲,两人无事可做,便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起来:
“Zero,马上就要到11月6号了。”
“一年不见,得给萩原多带点漂亮的花。”
“是哦。这次的任务也得赶紧完成才行。要是莱伊一直在旁边盯着,想偷偷溜出来可就难了。”
“今年班长也会来吧?”
“那是肯定的。去年他腿骨骨折被拦在医院里,后来还跟我发了好久的牢骚。”
“你们中间见过面?”
“哈哈,说来也巧。有一次偶然在拉面馆里碰上了,就随便聊了几句。”
降谷遗憾地鼓了鼓嘴。
这么想来,诸伏景光确实在偶遇同期这方面运气颇丰。四年前在咖啡店里碰到过萩原,两年前在组织里和波本成了搭档,不到一年前又在拉面店里和伊达坐到了一块。反倒是降谷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伪装工作做得太优秀,藏在茫茫人海中根本寻不到踪影。
直到今天,诸伏景光终于把自己的运气分给了他。
“Hiro…”
思绪中的人突然唤起自己很久没听过的童年绰号。诸伏转过脸去,发现降谷已经垂下头去,全神贯注地摆弄起手中的鸭舌帽。
“如果我说‘我每年11月6日都很高兴’,是不是太自私了?”他问,没有抬头。
“就像今天一样高兴?”
“就像今天一样高兴。”
诸伏景光轻轻叹气:“怎么会自私呢。我敢说松田和班长都巴不得天天见你。萩原……萩原要是知道我们每年都一起去看他,肯定也很开心吧。”
——至少,换作是我,一定会很开心。
他咽下一口唾液,最终还是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讲出口。
身侧的降谷将信将疑地瞅了他一眼后,笑逐颜开,毫不费劲地扯开话题:
“前年,班长是不是答应结束后要给我们买酒来着?你说他还记得不?”
“哦……他好像确实说过。”
“去年给他跑了,今年可要让他好好兑现承诺。”
诸伏景光知道身边这位万事都要做到滴水不漏的工作狂铁定是在开玩笑,但还是乖乖跟进:
“Zero,你在班长眼中的美好形象可要崩塌了……”
“那要不你去给他提个醒?”
“……我的形象崩塌就没关系吗?!”
你一言,我一语。
恍惚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一居一室的和屋。夏日的微风搅动晶莹剔透的风铃。在叮铃铃,叮铃铃的回响中,他们“砰”地一声撬开玻璃珠汽水的瓶盖。冰凉的西瓜就着甜腻的饮料一同下肚,催出更多令人会心一笑的话语。
耀眼阳光下,梦幻的、终将破碎的时光。
“叮铃”,波本在手机中设置的闹钟骤然响起。
时间到了。
几乎是同时,车载广播中传来江东区道路封锁解除的消息。
切换频道。新闻电台的主持人梳理起了刚刚被逮捕归案的连续恶性伤人犯的身世。
看来松田那边的危机也成功解除了。从他当时驻扎的位置出发,只需一路向西,不要半个小时便能抵达警视总厅。
——和我们是同一个方向呢。
诸伏景光想,眼前是即将没入天际线的残阳。
“该行动了,苏格兰。”
身旁的波本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扣上了鸭舌帽。他说话时冷着脸,淡蓝色的眼中有冰凌一般凛然的气息在闪烁,就连火红的太阳都融化不了。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诸伏景光都会觉得他的童年挚友确实如很多人说的那样,是个怪物。
只要有想法,他随时都可以展翅飞向天空,或是举起枪化身恶魔。他不那么做,仅仅是因为身边还有人把他留在了人间罢了。
藏在美丽的怪物胸口的,终究是人类的心。
他会为羁绊而快乐,为羁绊而悲伤。
会为见到不能相认的故人而喜笑颜开。
诸伏景光静静地闭上眼睛,在短暂的黑暗中看到笑着给予他们重逢契机的萩原研二,看到笨拙地叮嘱他们小心行事的松田阵平,看到总是在暗搓搓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伤口的伊达航,看到很多很多,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们。
至少——他想——这一刻,我们都还在这里。
所以,请稍微留得再久一些吧。
苏格兰睁开眼睛,说:
“走吧,波本。”
他们利落地翻身下车,朝着西方的大楼进发。
城市的另一角,回程路上的松田阵平一定也正向着同样的方向疾驰。
就这样,
一刻不停地,
奔向他们各自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