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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严浩翔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不见周翊然身影,只有床头柜上整齐叠放的一摞衣物证明昨晚频频强往他怀里钻的脑袋并不是一场梦。有些恍惚,对着天花板上的美队盾牌吊灯眨了眨眼睛,回过神伸手去够那叠灰灰绿绿的衣料。
帽衫,长裤,外套,动作机械一一举过头顶,确认连袜子都是完全陌生的款式,心下一动卸了力,薄薄厚厚的衣服落下来砸在脸上,思绪一时空白。自暴自弃地闷在里头几秒,终于起了身。
几分钟后从浴室出来,披着外套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良久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张餐桌他一起床就会出现早餐的魔法早已失效,忽觉喉咙发涩,于是倒了杯水。温热的液体仿佛也没睡醒,在身体里晕头转向地倒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才阻止那道暖流逆转至泪腺的出口。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起的。严浩翔裹紧大了一号的外套,轻咳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近,三秒后与门口久违的一张脸面面相觑。
“严……严少?”
“你怎么在这。”严浩翔有些局促地蹙眉,很快意识到显然这一句更适合作为对方的台词。
“周先生让我送早餐来。”周翊然的私人助理举举手上的保温盒,获得他的点头准入才进门,轻车熟路直奔餐厨区。
依然杵在客厅中央无所适从,而眼前有条不紊鼓捣的背影更加清晰地提醒着其实自己才是客人,严浩翔不自在地扯了一下帽衫抽绳,准备回房间待着,刚要转身就被助理的招呼打断了脚步。
“马上就好了。”
他只好留下,看着面前的人利落地把早餐和餐具摆到桌上,洗手坐下。
“怎么样,还不错?”助理颇显期待地托着下巴目光灼灼,等他点过头继续喝汤才满意地笑起来,话也多了些,“这么久没给小文少爷做饭,看来我还没忘记少爷的口味,周先生的担心有些多余呢。”
严浩翔闻言瞥了他一眼。这看不出情绪的一瞥也没逃过助理的眼睛,不动声色给手机对面会议间隙心神不宁的人回过去一个“搞定”以后,就关掉屏幕适时发挥起来。
“周先生一大早就通知我上午不用去公司,在家下厨练手,消息轰炸嘱咐我注意这注意那。”
“少爷你也清楚的,先生平时经常懒得应付早餐,这会儿自己都在公司,这房子从来又没有外人住着,我还纳闷,特意让我来下厨一趟是要招待什么大人物。”
“没想到是小文少爷在这,那就不奇怪了。”
我清楚什么,我可不清楚,早八百年就不是我的人了。严浩翔一边埋头喝汤一边腹诽,忍不住分神去思考那家伙倒是没说谎,这房子没外人来过,只是他也不再够格自称内人就是了,以及——
助理还要继续说些什么,被汤匙轻敲碗沿的声音打断:“怎么了?”
——以及最好别再用那个名字喊我。
严浩翔用刀叉撕了一小片煎蛋,头也没抬:“汤,有点咸。”
“怎么会,是按以前那样煲的。”助理迷茫。
“不好意思啊,”严浩翔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人的口味和喜好是会改变的。”
这话很暗昧,助理不敢多想,一时噤了声。餐桌上再没人说话,只剩下餐具间极微小的碰撞声。看着汤匙一次又一次蹚过碗口,他悻悻地暗自眨了眨眼——明明就喝得很满足,冷不防对上喝汤的人漠然的眼神,识趣地移开视线,却为时已晚。不知道被触到哪片逆鳞,严浩翔停下动作,倏地起身。
“少爷这就不吃了?”漱口的习惯倒是一如既往,只是犹豫不到一秒又走回桌前的行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他端起两个碗才看懂他是要收拾桌子,当即拦下请缨,“我来,我来。”
开玩笑,举头三尺有周生。依据过往经验,伺候这位少爷向来与老板心情和绩效奖金挂钩,这可万万使不得,今天严浩翔洗了碗,明天他自己就很可能因为早上左脚先进的公司而丢了饭碗。
所幸严浩翔也没扭捏,仔细洗了手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助理上道多留意一眼,发现他进的似乎是杂物间,收回目光一边忙活着一边默默琢磨。
洗碗机效率很高,没等他想明白当初他看着热恋也看着分开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又有了交集且看起来交得不太愉快,工作就结束了。他把烘干的碗碟放回去,敲了敲杂物间的门告辞。
里面毫无动静,他都要怀疑这位来去如风的“香——好香的香——妃少爷”在里头“变成蝴蝶飞走了”,门蓦地被一把拉开,面无表情的人冷着声向他要房子钥匙。
“那我怎么出去。”少爷显然对他摇头的反应不太满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根本不想让你出去,他如是想着,自然不敢直说自己早被嘱咐过:“小文少……严少别为难我。”
严浩翔就听懂了,这是有钥匙但不会交出来,“啧”了一声,转身把门甩得震天响。
那厢开完会的人心思早不在工作上,神游中屏幕上弹出游戏邀请提示,他指尖点了两下桌子,迟疑不到一秒就接受了邀请——着实需要些能轻易掌控的人来分散他因掌控不了的人而不安的注意力。
自上回游乐园后,女生找他就不如从前频繁,也不知是上头劲儿下去对他的态度回过味来,还是暗地里发觉些旁的什么,而他依赖无数段像这样来去自如的轻佻关系拼凑充塞的这几年,也随那一日餐厅后门严浩翔替他点上的烟一同瓦解。所有同自己的空心相安无事的时刻都揭下名为自我麻痹的假面,他用自己生日解开的除了严浩翔的手机屏锁,还有心底封存已久的肖想,打火机点燃的也不只焦油和尼古丁,还有比烟草更让人上瘾的他拥有过严浩翔的曾经。
于是早无耐心编排玩法同旁人继续愚人娱己的暧昧游戏,女生类似缩回触角的反应反倒正中他意。他依旧不冷不热地应付着,有兴致就陪着聊几句,不然就索性玩消失。眼下对方看来无意再更进一步,他也放任自流,消遣得心安理得。
对面施展一个时机很漂亮的大招,他随口夸了一句,女生愉悦的笑声在频道里宛如盛开的一簇烟火,只是还没燃尽就被扑灭了——办公室响起翘盼已久的敲门声,他毫不犹豫地退出了游戏。
“咳……进来。”
助理推门走近,正思忖着直接开始汇报是否有些打扰工作,发现某位先生手上报表都拿反以后就懒得陪他装模作样下去,一五一十反馈着和严浩翔的短暂接触。一边描述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安宁满足得诡异,仿佛只是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一些琐事都像在享受一场手法精湛的按摩。
“不过这次见面,小文少爷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周翊然机械翻文件的手一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严少性格一直就比较,冷——冷静,”他谨慎斟酌着措辞,思索再三在“冷淡”与“冷漠”中选择了更高情商的表达,“但从前和我相处还是挺温和的,今早对我却没露过好脸色,很……不高兴我来似的。”
那是因为,以前你是他成熟倜傥好男友的得力心腹,现在沦为和败类前男友狼狈为奸的心腹大患了,周翊然想,回过神发觉笔尖已经在纸上停留成一抹晕开的墨点。
“对了,刚才他还要主动收拾桌子洗碗呢。”助理补充道,如同自己也在为居尊处优王子病的这一转变感到困惑。
周翊然脑海立时浮现昨晚严浩翔在车上叠毛毯,还有进门之前小心翼翼不敢把自己脱下的球鞋摆到鞋柜上的样子,觉得心烦意乱:“你让他弄了?”
“那哪儿能呢,小文少爷做音乐的手,我哪敢让他做这些。”助理赶忙解释,“自然是由我代劳。”
面前的人勉强点头,算是认可。
他松了一口气,离开之前不忘严谨重申自己的求生欲:“不过也许是太久没见我太敏感也不一定。”不曾想反而收获瘆人眼神一枚,赶紧闭麦关门大吉,留下被打到七寸的人对着置顶聊天框里熟悉的皮卡丘头像和一眼到头的寥寥对话磨着后槽牙。
“太久没见。”周翊然不自觉重复着助理丢下的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是够久,久到他娇纵着养大的小情人都在旁人手里被训练成乖巧听话的狗。
当真够久了,这几年他也早就寂寞够,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严浩翔上过他的车一次,必定会跟他回家第二次,但他弄丢过他一次,就绝对不会再放手第二次。
收到信息的时候严浩翔正对着洗衣机里昨晚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发怔,脱过水的布料缠在一起,他甚至能想象出周翊然站在这个位置每一次操作面板时用来按键的手指和习惯的力度,于是从滚筒里取出衣服的手就突然软了力气。
“烫知识,一天只换一套衣服不会死的。”
十几岁的严浩翔戴着大大的耳机靠在浴室门口摇头晃脑,面对某人的训话恃宠而骄地扮傻。
“开卡丁车,上课,演出,你觉得哪两件事可以用同一身造型。”
“烫知识加一,穿校服不是不能做rapper。”周翊然难得幼稚地同他抬杠,走近摘了他的耳机,“你是不是有点太忙了,上午见朋友,下午见老师,晚上还要见歌迷,请问小文少爷什么时间是我的。”
“午夜啊。”严浩翔装模作样掰着手指头,当真在他面前盘算起来,“正好,白天上车,下午上学,晚上上台,午夜上——”
“上什么。” 周翊然眯起眼睛循循善诱,他却不肯再说。
“上网课。”想起什么似的严浩翔转了话锋,没好气道,“下周小测,以防太丢人劝你尽快找一个数学老师来给我补课。”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要回房间,没走几步猛地被打横抱了起来。周翊然把他丢在床上,捏着他的脸颊左右摇晃:“学不好就别学了,反正你们家写小说似的个个都是主角团配置,上有金融系巾帼豪杰,下有天才私生子,中间还有我,怎么也轮不到你来管账,小周老师教点你有天赋的。”
说着就开始解他扣子,严浩翔按住他的手:“慢着,我们家的账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翊然埋在他颈边头也没抬:“婚后财产夫妻共有。”
“滚开啊,谁和你是夫妻。”显然有人对这种言论很不满。
“我滚不开,宝宝,你夹得好紧。”周翊然双手撑在他两侧,耷拉下嘴角摆出一副故作委屈的神情,缓缓顶弄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看看我们在做什么,构成事实婚姻没问题。”
再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慢慢带他卷入了情欲之海。
大抵这世上的俗人情侣皆如此,热恋的时候喜欢把结婚生子挂嘴边,恨不能在相爱的第一天就立刻牵手坠入婚姻的地狱以示深情,为“庸俗”一词做最有力践行,却声称蔑视一切世俗枷锁,认为所有险阻都合该为真爱让路。最后的结局却证明法律之所以存在必然有其权威与合理性,因为在盲目自信到有勇气怀疑婚姻也不一定都是爱情坟墓的最骄傲时刻,他们甚至都没达法律允许步入婚姻的年纪。
严浩翔为这白痴回忆自嘲地冷笑一声,靠在洗衣机上把手机新简讯里的要求读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放进口袋,弯腰把滚筒里的衣服搬到阳台。
果然,没过多久来电铃声就如预料中一般响起。
“不回消息?”
周翊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周遭细微的碰撞声倒很清晰,眼前浮现他的手在桌上把玩打火机的习惯性动作,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假装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不耐烦道:“刚才明明可以让你助理顺路带走。”
“忘了。”周翊然回话很快,装得极不走心,就差把“醉翁之意”四个字摆在他面前,见对面又不说话,才正色道,“这次酒会简亓也会出席,你不想到时候出差错就把策划案送过来给我。”
严浩翔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这个名字今天第一次出现在他脑海。如同被某位人渣下了降头一般,他甚至将时时报备的惯例完全抛诸脑后,立时翻查列表,在确定并未收到简亓任何信息以后感到脊背发凉。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他郁闷地踹了一脚立在门边的晾衣杆,杆子应声倒地。
不轻不重的动静被电话那头的人敏锐捕捉:“你在做什么。”
“你在晾衣服?”推测被得到的缄默证实,他立刻变了语气,“严浩翔你有什么问题,不是你身娇肉贵作天作地的时候了?在这演什么纯良乖仔,想恶心谁。”
“你。”实际他并没有听懂这人突然发作的逻辑,不过这不妨碍他顺势反击然后判定对方才是犯病不轻的那一个,“少废话,东西在哪。”
周翊然按捺着深呼吸,克制自己:“书房电脑旁边。”
“钥匙。”
“钥匙在你身上。”
“……哪里。”
“左边夹层口袋。”
……操。
Joey正忙着整理表格,原来的行政上周升职调走了,他才来没几天,还在认人阶段。手上的公司重要人员信息刚记到第二页,远远就见一道黑影靠近。
“您……”疑惑中黑影已然移至眼前,他观察着这位压低帽檐从头到脚不见一寸肌肤的怪客,一时不知应该先说“您好”还是“您没事吧”。
好在对方并没有让他继续纠结的意愿,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惜字如金地丢下一句“给周翊然”就转身离开。
——紧接着他就目睹不知何时出现的老板猛地追了出去这一令人求知欲大作的画面。
周翊然跟在严浩翔身后打量他全副武装的背影,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并不急着拦他,停下来故意使坏要大声喊他的名字。
“严——”
果然,严浩翔当即就回了头,冲上前捂住他的嘴:“传到简哥那里,你,和我,都会死得很惨。”
他看不清帽檐下严浩翔的表情,只觉得这副贝斯一般低沉的声线贴在耳边真是撩人——咬着牙恐吓他的时候尤其,于是他餍足地扯了一下嘴角:“生同衾,死同椁,简亓这么大方成全我们殉情。”
门口零星有员工进出,经过时不免偷偷侧目,严浩翔不安地“啧”了一声:“别站这丢人现眼。”
“严少教训得是。”周翊然早等他这句话,“跟我上去再现眼。”
严浩翔挣不开他的手,任由他对着办公桌后欲盖弥彰匆匆埋头的男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恐吓动作,然后带他搭私人电梯上了楼。
十
关了门严浩翔总算肯卸下伪装,不动声色打量起这间他并不熟悉的办公室,拈在指尖一圈一圈转的棒球帽出卖了此刻暗涌的心绪。
事实上他对这地方算得上陌生,即使是从前热恋中也不曾认真迈入过周家在重庆的这处根据地,遑论推开这道高居顶楼的门。他们在一起的最初那几年周翊然不过二十岁上下,尚未正式接手家里的产业,简严这样的家族明里暗里是瞧不上周家这般新秀,他和周翊然也默契地从不接触彼此的家人,加之他对生意场上的杀伐予夺实在兴致寥寥,后者自然就没有带他来过自家公司。直至后来他如愿考到简亓念大学的城市,周翊然也正式成为家族新的话事人,两人一同定居帝都,他才偶尔有兴致陪着于京渝两地折腾往返,回山城时就窝那套小房子里自娱自乐,打发周翊然在外忙工作的无数独处时光。可惜那样的好日子没安宁几年就跌落到结局。
也有过以为从此以后日日是好日的很多时候,可每当去回忆真心为严浩翔圆梦的珍贵笑脸而沉醉、为自己江山美人皆入怀而幸福、更为与恋人一同奔赴人生新起点而憧憬的无数瞬间,最先浮现在周翊然脑海的念头依然是咬碎牙齿和血吞的恨——就是在那样万事呈现顺遂假象的崭新时刻,他们抵达了帝都,有简亓的帝都。
很久之后其实周翊然已经分不清,当时究竟是他疏忽轻敌,低估了区区一位“从小就崇拜的世交家哥哥”在枕边人心底真正的分量,让简亓的远程精神控制得以在终于打破因他本人北上求学才出现的空间阻碍后,进阶成蓄谋已久地重新一点一点渗透进严浩翔的生活,抑或是,后者向往一座城市的原因一开始就并非同自己拥抱新未来。于是再梦到那些严浩翔把解不开的概率习题摔在他脸上,一边推拒他的吻,一边控制不住在他手下颤栗着把狠话讲得毫无威慑力的撩人模样,只觉出一股醍醐灌顶的凉意。
“周翊然,如果我去不了北京,我们就分开。”十七岁的严浩翔深深皱着眉,不耐烦地威胁道。
这笔账很难算,周翊然想,这个人得偿所愿,可他们在结局的时候还是分开。
“在看什么。”
严浩翔正以审视的目光逡巡一整面展柜墙,想来周翊然确实比他想象中更擅长做一名商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这些年周家该是发展得很不错,连办公室也合意到让他挑剔不出错来。只是在突然注意到展柜角落某一格时,短暂空白的思绪被冷不防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拿起的相框险些摔落在地。
所幸有人迅速冲上前接住,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抬眸却对上周翊然明显冷下来的脸色。
“严少一来就要摔我东西?”
差点失手引发惨案,自觉理亏,他难得主动找台阶下,伸手要接受周翊然给他倒来的那杯水。不料对方反倒拿乔起来,刻意绕过他的指尖,一杯水不偏不倚立在了桌上,不轻不重的声响像一种挑衅。他有些尴尬,性子一点就着。
“这是我的。”严浩翔干脆去夺相框,却拽不回来,“照片里的人是我。”
周翊然轻蔑地笑了一声:“所以呢。”
他咬了咬唇,不愿示弱:“难道你们姓周的都是靠强抢把生意做到现在的。”
“这算什么。”
“比起简哥做到的,那确实是不算什么。”他装模作样点头,熟练地攻击对方软肋,却并未收获预期的窘败神色。
“我的意思是,”周翊然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框,语气很平静,耐心地纠正他的误解,“我要抢的当然不只这个。”
脑海骤然敲响直觉的警铃,严浩翔退后一步,眼神变得戒备。而面前的人以一种过分怜惜的诡异神情把相框放回原位,微微躬身端详照片里挂着耳机青涩耍酷的少年,仿佛执着于透过这副冷漠表情回想镜头外他破功的撒娇。
“严浩翔。”十秒之后有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和好吧。”
他的转折毫无预兆,严浩翔怔了很久,垂落的视线不知想起什么,再看向他时脸上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好像真的在为他的提议感到无奈。
“过去的事,你要谴责我是失联、让你失眠、失恋,我都……OK能接受,但是你非要在我面前演失忆,请问是哪一段记忆让你有错觉我会蠢到插足别人感情,然后每晚沐浴焚香期待你翻窗闯入我的良夜。”
“你在简亓身边的时候。”周翊然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陷入了懊悔,他要陈情的重点明明不是这个,这样的较真不合时宜,偏生又因了过于坦诚而无法辩驳。
果然严浩翔当即变了脸色。可他转念又为这个人凝滞的神情生出一种痛苦的快感。操控严浩翔情绪的摇杆永远握在简亓手上,甚至他连“等待临幸”这样的羞辱都还没说出口,只是提到那个名字,严浩翔就从伪装镇定的天平上摔了下来,张牙舞爪又捉襟见肘地向他暴露自己的脆弱。而他攥了满手百发百中支支见血的好箭,最终还是会将箭镞转向自己。
严浩翔坐在办公桌上,漠视面前的人微不可闻叹了口气,一手撑在他身旁,一手深深埋头划动手机屏幕。他目睹眼前轻轻颤动的头顶发丝变成举起显示“已删除好友”的界面,犹如一张皎皎清白的投名状,不自在地拉开一点距离,拢了拢外套领口。
“周先生贵人多忘事,昨晚才说希望和我只上床不谈情,”他歪了一下脑袋,向后仰着身子,“或是你和她闹分手需要我配合?那以后有这种搭戏需求还是烦请提前沟通,我档期很满,不像周总这样出去卖笑陪酒就能赚下合作轻松进账。”
他的话很刻薄,且一如既往因为不安而显得密集,周翊然却忽地觉得惊喜,从一句熟悉的挖苦中窥探到他也没忘的他们任何一点从前。
关于他们的剧情,从前他认为那应当是像一则乘着橡皮艇在封闭河道漂流的童话寓言故事。划艇的小熊即使顺着湍急水流漂远,最终也会在触到对岸的时候被划艇反弹的巨大气囊送回他身边。只是童话故事也会有不可控因素,水流真的将小熊推向了河道对岸,他却没算到对岸也住着等待拴住划艇带走小熊的猎人。
捕猎的自然是简亓,可推远划艇的是他自己。
他在长辈的期望下接手了家族产业,生活从学校进入更广阔复杂的成人世界,伴随应酬出差纷至沓来的还有诸多往来中愈发频繁的来自异性的示好,段位也不再是从前尚可随手打发的大学女同学。
周家作为强劲新贵,与老派名门强硬倨傲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家庭影响他一向成长得也非那些典型的少爷脾气——难搞似严浩翔,或是难以接近如简亓。大小姐们属意他体贴周到温柔谦逊,长他一些的女士喜欢他年轻风流新鲜刺激,他一概来者不拒又点到为止地同她们周旋过招,遵循心底那道度量进与退、利益与分寸、暧昧与礼数,平衡对方欢心和长辈满意的天平,且自信从未失手,斩获所有人认可,迅速在圈中崭露头角,成为偶尔有幸同简二公子相提并论的年轻人。
只是他掌控了一切,唯独安抚不了从来擅长令他失控的严浩翔,他们开始在越来越忙碌的工作生活中见缝插针地恶化矛盾。无数回完美的谈判都紧密伴随在一次腥风血雨的争执之后,或是于被严浩翔压在地上掐住脖子发泄的间隙完成一场圆满的电话会议。不过更多的印象是,终于结束一轮漫长的舟车劳顿或觥筹交错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心,在预备面临新争吵的烦躁和无法自已的思念中挣扎着还是败给后者,推开家门却收到管家面露难色的延时报备,“小文少爷说要在简先生那儿逍遥几天,不必劳您挂念”,个人风格鲜明的原话措辞,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做了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傻瓜。
他当然清楚这是存心要他不痛快,在他面前严浩翔总是很幼稚,总是拒绝低头,也总是得逞。
他依然清晰记得他们吵得最惨烈的那一次,严浩翔红着眼睛把他推到三楼房间的小屋顶外,纠缠中顺手够到墙边新淘的红缨枪,拿枪尖对着他向他伸出的投降的手,床上手机执着的来电铃声和屏幕上项家千金的名字不停闪烁,将气氛烘托到一触即燃的沸点。他踩着窗外漂亮的红色琉璃瓦摇摇欲坠,面前是漂亮的小恋人和对方珍藏的漂亮的红缨枪,他们隔着一道窗棂,却宛若隔着悬崖峭壁。
“她让你陪她逛街你就去,那改天她要你陪她睡觉,陪她结婚,陪她过一辈子,你是不是也愿意。口口声声为了工作,钱钱钱,你到底要赚多少钱,我让我姐把我的股份都转给你,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再出去卖身求荣。”
周翊然握住抵在喉咙的枪杆往下按,张了张口又觉得无话可说,所有的解释已然翻来覆去重复了无数遍,自己都感到腻烦,遑论因为严浩翔不听不谈不接受的抗拒而显得苍白。
“周翊然,今天你要是非得接这通电话,那就从这里出门,跳下去,让那位项总高贵的掌上明珠替你叫120,我们就算到此为止了,以后你想给哪家倒插门,我再也不会管你。”严浩翔说,咬着牙好似在立什么海誓山盟的诺言。
他依旧缄口,直直凝视严浩翔成年后愈发深邃的眼睛,几秒钟之后突然往外滑了一步,毫无预兆的动作让窗里上一刻还在发狠的人倏地乱了阵脚,慌忙丢了手里的东西本能地抱住他。他借力翻回房间内,并顺势和依然紧紧贴在他身上的人一起倒进了床里。
“不是说到此为止?不是再也不管我?”
这回轮到严浩翔说不出话,久久地用力圈着他仿佛心有余悸,直到停歇的铃声再次响起,才缓过神来似的抢先摸到手机按下了拒接。紧接着屏幕上不知传进什么消息,他只瞥了一眼,慢慢起身,蓦地抬手将手机砸向了房门,神色很平静。
周翊然不作任何反应,任由他宣泄完一切,仰面无力地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五千万,宝宝。”
严浩翔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俯身注视他,无动于衷犹如在听一则无聊的睡前故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送你那辆车多少钱。”
他的声音极轻,且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连犹豫也显得怜悯,周翊然被重重地钉在原地,有一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幻觉。睁眼仰视他一番情绪激动后仍留有潮红的脸,良久才回过神,猛地伸手将他拽回身下发疯似的亲吻,梦呓一般痴痴低语着已经翻页的话题。
“别想到此为止,我永远不可能放开你,永远。”
而今故事早就换了写法,高处不胜寒,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往外眺望,所有的山与江、人与情匍匐在他脚下,整座城市都不在他眼里。他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早已足够支撑他在任何主动或被动的场合自如地同严家人碰杯而不必有下位者的不安,此刻却因为面前这个人一句“卖笑陪酒”的熟悉讥诮感到久违的快慰。
“严浩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几句话翻来覆去提别人,不就是想试探我。”周翊然转身从窗边慢慢踱回桌前,重新收拾出一副假模假样的体贴姿态,“不用这么迂回,我又不是简亓,一句话还要人猜哪几个字真哪几个字假,你想确认什么,其实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荡在桌边的小腿蓦地僵了一下,严浩翔下意识蹙眉,麻木凝视周翊然把玩似的随手解掉他休闲裤侧边的按扣,怔怔地顺着上钩:“那她,你们——”
问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被拿捏,生生刹车的表情让钓鱼者更加愉悦,伴随扣子刮蹭桌沿的暧昧轻响以他自己说过的话给他回答。
“你不是都知道的,你出现了我怎么看得到别人。”
严浩翔厌烦似的拿上目线睨他,认为周翊然的笑虚伪又浮夸,一双深深酒窝像黑巧咬开一口露出里面包裹的酒心,醇苦又浓烈,却在灯光下闪着剔透诱人的光泽。
巧的是周翊然自己也正陷入同样的错觉,他想这个人何其傲慢,可以把“你只看得到我”,或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想法”这样的话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讲给他听,胜券在握到似乎他的反应连战利品也算不上。他的复述因此带着沉醉又苦涩的留恋,说出口时连唇齿也沾染酒心黑巧般的浓郁。
想到这里,他的舌尖忍不住扫过下唇,遗憾如果严浩翔能在这一瞬间给他一个吻,一定也能品尝出来。
——事实上严浩翔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般骄傲。
“你出现了”,意思就是如果没有那天游乐园的重遇,周翊然可以像此刻抚摸他一样熟练地触碰任何人,严浩翔这样想着,猛地推开身上撩拨的手,跳下了桌子。
“看你的策划案吧,白痴。”他毫不留恋地打断周遭诡异氛围,帽子一扣向门口走,“少出岔子给简哥添堵。”
“宝宝。”周翊然喊住他。
听到这不怀好意的称呼严浩翔就犯虚,以为这人会拦住他强行勒索一个答案,毕竟他可没忘自己对于方才的“和好”提议采取的是极其危险的逃避政策。不料周翊然只是挑眉指了指他的裤子。
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几乎全部解开的边扣,白皙匀停的双腿在随动作荡漾的柔软布料里若隐若现,引人遐想。他丢出一记凌厉眼刀,目视周翊然两步迈到面前,伏下身子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按了回去,过程被过于安静的气氛拖出一种漫长的错觉,衬得脆生生的细小声音清晰到能混进此刻分外鼓噪的心跳。
“可以在外面玩一会儿,但晚上要记得回家。”周翊然仰起视线看他,然后维持蹲着的姿势在他怀里埋了几秒。
严浩翔没回答,挣开他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