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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多·罗林多的房子

Chapter 2: 哈多,芬巩,埃瑞斯托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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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多十四岁的时候,个子已经比得上十七八岁的青年了,他像一棵柔韧的杨树一样生长着,又像一枚被春风吹走的麦粒一样离开了家。他十五岁的时候来到了精灵的国度,只花了一年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哈多始终没有习惯被诺多精灵用奇珍异宝装饰得亮闪闪的厅堂,彼此疏远的习俗,讲究却略嫌冷淡的礼节,精灵的问候没有拥抱亲吻,也不会互相揽着肩膀,到一些脏兮兮的,摩肩接踵的酒馆里去,像哈索尔和他的朋友经常做的那样。他们的笑容总是克制的微笑,很少见有放声大笑或者刻薄地讥笑他人的人,他们说话简洁而精准,似乎从来不会有语无伦次的时候,最激动的时刻也不过是演讲时举起手臂,摆出某个强有力的手势,佐证自己的态度。

哈多从眼窝深陷的埃瑞斯托那里学习文书和法律,从发辫里编着金丝的芬巩那里学习武艺。芬巩是芬国昐的长子,埃瑞斯托是王子的副官,长着一张严肃的脸,他走和坐时总喜欢微微昂着头,显得人挺拔优美,哈多知道这是典型的诺多做派,埃瑞斯托就是一个完全的诺多:他骄傲,健谈,博学多闻,体格强壮。他教给了哈多修辞和辩论的技巧,却遗憾地发现他的学生是个寡言的人;哈多不擅长用语言粉饰自己,他的思想和口齿一样纯真。尽管如此,哈多与埃瑞斯托,还有芬巩依旧成为了亲密的朋友,王子和副官对待哈多,就像对待一个共同的幼弟。埃瑞斯托常常和哈多一起骑马漫游,他们时而用辛达语交谈,时而用人类的方言。埃瑞斯托的方言说得古雅流畅,咬字清晰,令哈多不禁惊奇地问道:

“你是从何处学到人类的语言的呢?”

埃瑞斯托微微一笑:“至高王教给了王子,王子教会了我。至于国王的老师,我想也许是马拉赫。”

哈多渴望见到芬国昐。他刚来到希斯露姆,至高王已经出征在外了,于是,他便情不自禁地亲近芬巩。与埃瑞斯托不同,芬巩是一个温和而快乐的人。他与芬国昐长相十分相似,都有一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吝于微笑的嘴唇,然而芬巩常常笑,不论是微笑还是大笑,即使这一天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人发笑的事。王长子的快乐是个狡黠的秘密,总是以一个宁静的微笑开始,又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结束,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容易快乐也容易忧郁,午休时,他还会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毯子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事务繁多无法休息的时候,他就苦闷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哈多不肯相信:早在太阳诞生之前,芬巩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每天的早晨和黄昏是哈多和芬巩到训练场去的时候,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他的任务是把哈多训练成一个真正的战士,可是父亲怎么会让一个孩子上战场呢?

芬国昐的小儿子刚成年就死在了战场上,那时他们刚刚渡海来到中洲,伊希尔*也第一次从天边升起。他的次子和女儿建造了一个隐匿的王国,连同十二个古老家族一起,从精灵,人类和黑暗大敌的视野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就连芬国昐也不知道,据说,在得知次子离开奈芙拉斯特以后,芬国昐曾去过一次温雅玛,但那个优美的,仿佛永远唱着歌的海边城市已经是一座空城了。人类不禁想道:精灵这个种族真是充满了谜团和谶语。他们的典籍里装满了奇异的句子,它们既是隐喻,也是事实,有关于阿门洲的幸福仙境,还有破碎悲伤的传说的现实,提醒哈多:这样一群仙灵真的曾与神明比邻而居,而现在,他们想要从战乱中悄无声息地隐匿,就真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让被激怒的大敌徒劳地寻找那个不存在国度的踪迹。

“可是在人类的族群里,”哈多说,“我的年纪早已能成家立业,独当一面了。”

他撒了个微不足道的谎,脸微微发红。马锐赫家族不习惯早婚,他的父母二十岁订婚,又过了一年才举办正式婚礼。哈多现在十六岁,几年前,就是在埋葬马拉赫的山坡上遇见芬国昐的那一年,他还在跟木剑和小狗作伴呢。芬巩也许瞧出了他的谎话,脸上流露出揶揄的神色。

“哈多•罗林多,”他不以为然地摇晃脑袋,“你还是头小羊羔呢。”

埃瑞斯托也赞成芬巩的观点。“哈多•罗林多,”他严肃地说,“战争会毒害没有成熟的心灵,黑暗大敌最钟爱的就是过于年轻的勇气。”

芬巩把自己的马送给了哈多,那是一匹棕色的小马,它出生在多松尼安的草原,是阿门洲良驹的后代,他又拜托一个工匠为它做了一副马鞍,对精灵来说,这可是个罕见的物件,因为他们从不需要马鞍和辔头来驾驭一匹马。于是,在芬国昐的侍从官里,哈多成了最显眼的那个:他骑着一匹有鞍的马,一头金发扎成一个短短的马尾,辛达语带着生涩动人的口音。有些精灵第一次见到他,还会惊异地说:“马拉赫•阿拉丹!过去了这么些年,你仍在为至高王打仗吗?我以为你已经回到人类中去了!你不是思念你的族人,整日悲伤不已吗?”

“马拉赫是我的曾祖父,”哈多说,“我的名字是哈多,哈多•罗林多。”

“你好!哈多•罗林多!也向你的曾祖父问好,我竟然把你错认成他了,仔细看,你比他年轻很多。请问你:他现在居住在何处?”

“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经去世啦。”

听到哈多这样说,这些精灵总是会大吃一惊。他们从维拉那里知道了人类的存在,却并不了解人类,他们知道凡人必有一死的命运,却想不到凡人的寿命竟然这样短促,除了马拉赫,他们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类,因为他是孤身一人来到精灵国度的。

米斯林湖第二次结冰的时候,芬国昐从北方的战场回到了希斯露姆。这场仗打了足足两年,哈多和芬国昐已有七年没有见过面。

“我该回多尔罗明去了,”芬巩说,“下一次翻过迷雾山脉,率军打仗的人就是我了。哈多,你从没有见过多松尼安北部的草原,我真希望你去看一看!精灵总是觉得大海最美,因为大海的含义既苦涩又悲痛,既让人向往又充满悔恨。不,哈多,不论哪一片海水都比不上阿德嘉兰,大海会吞没最好的水手和船只,但是在阿德嘉兰,会把你淹没的只有遥远又强烈的寂静,还有可怕的孤独!我的兄弟明白大海的智慧和希望,所以他离开内陆,去了温雅玛;而我属于阿德嘉兰,那里的烈风连铁做的心肠都能割破。”

“听起来多荒凉啊,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呢?”哈多问。

“一点也不荒凉!”芬巩笑道,“去吧!跟我到多尔罗明去吧!下一回我翻越迷雾山脉,你就能跟在我身边了。”

哈多被芬巩眼中的渴望打动了,但他还是回答:“不,我要留在这里。”

他思念着芬国昐,王旗凯旋的时候,他和芬巩,和埃瑞斯托一起去迎接。冬天的空气冰冷难捱,雪片簌簌往下落,冷风吹得人发晕,哈多的头脑却如火烧一样灼热,雪扑在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一下就融化了。唉!芬国昐骑着洛哈洛尔走在最前面,他解下了头盔,乌黑的头发狂乱地贴在脸上。他旗帜上的银线亮得像星星,他的双眼比星星更明亮。芬国昐丝毫也没有变化,无穷的时间对精灵来说不过眨一下眼睛,然而,哈多也觉得时间过得快极了,但那只是他的心欺骗了他。正当他晃神的时候,国王的仪仗已来到他们面前,国王本人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哈多•罗林多!”芬国昐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不论是在希斯露姆,还是多松尼安,我都在等着你。”

“你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哈多大声说,他感到心膨胀起来,被快乐填满,“所以我来了!”

从外表上看,他已经不是一头羞涩笨拙的小羊羔了,而是长成了一个英武的青年,俊美不输给精灵。他尽力掩盖自己不成熟的一面,就像他会把衬衫上的污渍仔细藏起来。芬国昐也许瞧出了哈多的青涩,但他依然亲密地拉住人类的手,郑重地说:

“从今天起,你应当待在我的身边。”

哈多回答:“这正是我希望的。”他又补充说:“陛下,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其他精灵赞许又欣羡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们重复道。“至高王往哪里去,他也往哪里去。”

芬国昐却显出忧虑的神色。

“这是一句誓言,哈多,你应当收回它,”他说,“一时的冲动往往会酿成悔恨和悲剧,当你悔恨的时候,事情早已无法挽回了。难道我到景象最残酷的战场上去,你也要跟着去吗?你还如此年轻,不该面对这样的恐怖。”

“陛下,这正是人类可以建功立业的时代,”哈多大声笑道,紧紧拉住缰绳,对芬国昐说,“我有什么好遗憾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Notes:

*月亮,辛达语。
*抄路得记。

Notes:

*理论上绿精灵会被哈多家族的壮汉们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