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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牢记,你是什么样的,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的。”她这么对我说。一阵刺眼的白光覆盖整个视野,我感到一阵温暖,经过阳光直射的海水蔓延上我僵硬的四肢,带来软绵绵的流沙般的触感。
“拜托了,请不要抛下我!”我向她伸出手,她周身浮动着的淡黄色香气让我联想到故乡的桂花,以及浸泡在蜜糖玻璃罐里的童年。思绪从我空空的脑中来,又无情离去留下我脑中一片空空。每天清晨的寒冷唤醒我体内的情绪,睁开眼,发现生命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一天。
天使牵起我的一只手,用她的指肚在我手掌上画着圈,痒痒的摩挲感就像梧桐屑落在了眼睛里,不知不觉中,脸颊一片湿润。她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放开了我的手,“我无法预见任何事,你也并不真的信任我的力量。”她满不在乎地摊摊手,“世界足够宽广,你可以选择一条最合心意的真相,无论选择哪个,都心安理得。答案会在合适的时间揭开面纱。”她漂浮在我头顶,却不能给我肿痛的大脑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抚慰。人为何要受苦,永远被肉体的脆弱所牵制,我成为了自己的人质,一边恨着、又一边爱着,我是自己的斯德哥尔摩情人。
我曾耗费巨大的心力与头脑中的暴风雨对抗,像镇压起义的民兵一样残忍地屠杀不该有的念头。成长就是在头脑中发动一次又一次政变,完整的人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天真的大脑总归是要疯掉几次。
情绪是一种统治整个世界的小精灵,祂们是有生命的圣物。强大到足以扭转任何局面的力量寄生于情绪中,所以,任何人,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想要将情绪脱手而出。总有一些愚蠢的可怜人,学着暴君的样子强力压制情绪,然而这么做的结果就像一句俗语说的那样“吝啬的人要付两次钱”,不愿意为情绪腾出心神的人总有一天要以赔上灵魂的一角作为代价。
“如果你做不到坦诚,再痛苦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不会变。”
是的,正如豹子无法洗去身上的斑点,什么都不会变,我也不会改变。正如一个侏儒绞紧了脸上的肌肉,眼睛中不信任的神色暴露出更多怯弱。每只蚂蚁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曾经暗自窃喜有充足的距离保护我不受一次次波折和事变的影响,但又足够接近,能在许多个灰尘静静落下来的黄昏里听上一代人讲述他们喧嚣而健壮的青春。但同样的事物对我而言确是病痛,是无法摆脱但也不致毁灭的口腔溃疡,是舌头上的一个被戳破的泡。我活在钢丝牙套里,无时无刻不在被纠正,疼痛有许多不同的面向,自我怜惜的痛、自我厌恶的痛,发烧时的我显得更加苍白,眼睛挂在平坦的面庞上显得更加巨大,根根分明的睫毛翘起来从眼皮内翻出,反复睁眼闭眼的动作,双眼皮收折的区域内皮肤闪着暗色的油光。但我的脸是完全苍白的,站在凌晨三点的镜子前,白灯发出的光既照在我脸上也照在虚像上,影子在四周瓷砖砌成。发晕的头脑辨别不清脸上的瑕疵和骨相上的犄角,仿佛脸只是一张洁白的宣纸,面部大量的留白都是为了凸显那一双精雕细琢的深褐色眼睛,阳光溶解在阴森的水井中,引诱着凝视它的人纵身往下跳,那其中饱含着深情和爱,我忍不住附身越过洗手台去亲吻冰冷的沾着水渍的镜子,太对了,她吻起来就应该像一尊仿佛在说拒绝的冰块。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我的年少时光是料峭初春里的一声咳嗽,预示着更加软弱无力的意志力和心神不宁。怎么总是泪水涟涟,衬衫背后的布料被冷汗一遍遍浸湿,我的拳头握不住任何东西,颤抖着、哭泣着,视野中一片模糊,可即使我哭晕过去,眼前都摆脱不了那一摊刺眼的血色,汹涌澎湃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看不见的城池,是恒星!我的希望,我的绝望。针刺般作痛的心灵。耀眼的红,燃烧!燃烧!被砍断的怒斥驱散开灰蒙蒙的雾霭,暴露出糜烂的被分尸的残疾人,乌黑的斑块像一个个被蛆虫腐蚀的洞,脸上带着明晃晃印记的恶魔坐上了铺满鲜花和阿谀奉承的宝座,这,就是机器的力量。
快让我醒来,我愤恨地掐自己腿上的肉,可是我过于肥胖,无法从中感到我想要的疼痛,浑身上下最疼的依然是眼睛,是永不干涸的眼睛!我曾以为一个人是不能恨上一种颜色的,毕竟这就像恨一个故事那样荒诞不经,我们不是活在童话世界里单一线性的人,可事实主动向我袒露了她伤痕累累的裸体,新旧疤痕互相交错,目所及处都是惊心动魄的红,血淋淋的颜色。暗示着令人着迷的欲望如同美酒一般,而酒又像是紧紧抓着猎物的鹰。
我等待着外部世界的一阵波动,或者一声巨响,将我从梦境里拽离,或许明天就会到来,或许要等上一生。曾经有过更简单的答案:只需要梅德韦杰夫的一个吻。
但是,她已经死了。千真万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