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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车回去,徐明浩驾驶。在离公路出口还有20公里的地方后轮胎双双遇阻玻璃残渣,车差点报废了,好在没人受伤。金珉奎索性在附近的车行重新租了一辆,这次徐明浩被要求乖乖坐在副驾驶上。他没有异议,很快靠在窗边睡着了。金珉奎注意到徐明浩状态不佳,也许是昨晚上太累了。回到市区已是傍晚,街边的路灯都亮着。他们先去了一趟便利店,安慰伤心的店员。金珉奎和店员谈话之际,徐明浩踱到后面的货架去,不一会儿拿了个毛绒玩偶来结账,一只笑眯眯的白色小羊。
金珉奎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后他问:“买这个干嘛?”
玩偶很软,徐明浩正饶有兴致地戳它的肚子。“我看见可米和……那个青年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就觉得我也应该养个宠物,”
他小心地举着玩偶到金珉奎面前,轻轻晃了晃,“养它怎么样?”
玩偶小羊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鼻子是粉色的,嘴角上扬,两颊有红晕。徐明浩的脸亲昵地贴在玩偶旁,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下垂的眼睛也眯起来。
“很早以前有人说我和它长得像,你觉得呢?啊,说不定有可能是我的化身。”
玩偶和小狗根本不是一回事吧。金珉奎无法理解徐明浩的想法,但他还是点点头,因为路灯下的气氛很好,徐明浩和玩偶看起来都毛茸茸的,被晚风吹起的发梢骚刮着嘴角的笑窝,橙黄色光影下画面非常温馨。这一秒金珉奎想要亲吻他,然后拥抱,手牵着手一起回家。
原来这顺序是反过来的,金珉奎恍然大悟。徐明浩不是怪人,他只是先一步在终点等他。金珉奎落在后面,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单调的生命在两年前才开始,有人领先他一整个过去,他永远也追不上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接吻,玩偶和徐明浩的左手被仓促夹在中间,他没有推开金珉奎,反而把他拉得更近。他的呼吸很烫,声音很哑,催着金珉奎回去。
灯都没开他们就开始做爱。徐明浩躺在地毯上,衣服裤子全是乱的,金珉奎也没体面到哪去。徐明浩伸手去碰鬓角,发梢擦过他手掌,很痒。金珉奎侧过头去吻他的掌心。徐明浩的手掌是湿的,指尖微微颤抖。汗水咸而苦涩,就像他描述过的那样。金珉奎舔了舔徐明浩的掌心,奇迹般地像真能尝到那股味道,苦涩的究竟是什么呢?金珉奎箍住徐明浩的脖子,看他在自己身下扭动呻吟,看他的舌尖震颤着抬起,漂亮的牙齿时而咬紧,将金珉奎的名字喊得支离破碎。知道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下露出同样的表情,苦涩的大概是这样的一种心情吗。
徐明浩的脸逐渐涨红,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他的眼睛漫上一层水雾,有些流出来,滑落到耳垂上。金珉奎立刻松开手,可是徐明浩脸上的潮红并未消退,相反的,它们越来越猖獗,越来越可怖。徐明浩的手还没收回来,指尖已经滚烫,它软软拂过金珉奎的脸,轻轻捏了一下。“我还以为能呆满一周的,”他叹了口气,“越来越短了啊……”
有什么东西在燃尽。他的嘴唇与脸颊呈现某种病态的红,嗓子烧得太痛,不能再说话。徐明浩最后挤出一个微笑,向他惊恐万分的爱人点点头。“金珉奎”他说,“这次也,祝你幸福。”
他的手砰的一声掉在身侧,迅速冷却下去。
金珉奎探他的呼吸,还有一点点,他立刻叫了救护车,看着徐明浩被推进手术室。门框上的绿灯亮起来,金珉奎脑内的红灯同时也亮起来,提醒他身体的电快要用完。他不得不躲去楼道充电,一小时后回来,手术室空无一人。交班的医生告诉他徐明浩已无大恙,说他的公司知道消息后很着急,派人过来把他接走了。笨蛋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肯定是徐明浩狡猾的溜走了。金珉奎没有离开医院,幽灵一样从顶层徘徊到地下室,准不准闲人进入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徐明浩不知所踪。
他只好回家,金珉奎掏出钥匙开门捻开了电灯,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因为没有人清理尘盒,孤单寂寞地卡在了饭桌的空隙里,滴滴鸣叫。他走近沙发放下玩偶,脱下外套,拾起桌上的眼镜戴起,也昏昏的,伸出一只食指来回在镜片上抹了一下,便向厨房走去。厨房里的灯因短路频闪,他只得借着一点灯光,灌上一壶水,插上电源。任由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满揣心事站在一边。水快沸了,金珉奎把手按在壶柄上,只感受到那把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悲鸣。他站在壶旁边发呆,一蓬水蒸气直冲他脸,脸上全湿了。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晨,火车准时进岛,风铃作响。金珉奎发了几条短信,杳无音讯。徐明浩的头像设置成了路上他给拍的照片,冲着镜头比耶,看起来腼腆可爱。金珉奎为此新建了一个相册,和之前调查徐明浩时存的照片区分开来。他有一种幻想,或者说愿望,他要恨的和想爱的应该是两个人。汗水的滋味,亲吻与性的滋味,嫉妒与思念的滋味。当他无论如何也想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的时候,金珉奎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徐明浩。
不被睡眠占据的夜晚,他用喝空的咖啡铝罐做了个简陋的风向仪。风向仪摆在窗沿上,金珉奎抱着小羊玩偶坐在风里。谈不上灵敏的指针晃了几下,东南风,很温和。金珉奎的头发被轻轻吹起来,他眯了眯眼睛,啊,好想要见他。
金珉奎买了一张离岛的票,头一回站上对面的站台。他为这趟远行精心打扮了一番,小羊玩偶端坐在他左手臂弯。高悬的钟表从七点转到八点,再从八点到九点。广播播报一遍又一遍:“非常抱歉,旅客朋友们,我们的列车因不可抗力继续误点一刻钟。”
指针指向十,金珉奎明白他永远也等不到离开的火车了。他于是从站台跳下去,沿着铁轨往离岛的方向走。电量所剩不多了,但足够支撑他走这一段。他步行了整整四个小时,终于达到世界的尽头。一块透明的屏障磁场挡住他的去路,是从未见过的材质,但手指碰上去的瞬间有烧刺般剧烈的痛感,他坚韧无比的皮肤甚至炸裂开了一个大口。此屏障是特意为他这类人准备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铁轨突兀地中断在此。金珉奎往四周望,有一片连月亮都懒得照的荒滩。远处有座黑压压的建筑,他走近了,才发现是座巨大的垃圾处理厂。荒滩被铁网围了小半场,当做暂时囤放垃圾的地方,入口的小门破破烂烂,金珉奎瞥见沙里有一抹醒目的白色,他蹲下去。是一根手指,此刻格外吓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从门洞里钻进去,直往中心最高、最大的那堆东西跑去,一路上是散落的碎尸肢体块。一滴血腥味也没有,有了他也闻不到。尸体切口处是断掉的电线,几乎和人的血管一样复杂交错着。
这里是仿生人的坟场。金珉奎翻找了半个多小时,只找到徐明浩的脑袋,遍地都是人体碎片,场面骇人恐怖,更凄寂荒凉。金珉奎将徐明浩的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再也感受不到细微的体温和汗透过细软的头发传达到他掌心。他的爱人支离破碎,他再也不能见到原本且完整的他。
可谁又是完整的呢?就连金珉奎自己也不是。他只是被割舍掉的灵魂一片,没有味觉,没有过去,甚至称不上是个完美的影子。他的人生是座突兀的孤岛,是失约的火车,是粘在月亮背面的环形山,永远也填不全的空洞。
“割舍”
金珉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原主割掉了恨给了自己,那徐明浩的原主割掉了什么呢?是爱吗?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在意金珉奎是否幸福了,才会答应包容他的每一个要求,无论合理与否。是这样吗?金珉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多么笨拙的爱,多么笨拙的恨,傻瓜一样不得要领的四个人。
不会再有人心碎了。金珉奎捧起徐明浩的脸,像第一天见面的那个午后一样,轻轻地亲吻他的嘴唇。两个残缺的人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月亮,一颗完好的真心吗?
徐明浩的断颈锋利得像刀。金珉奎用它将小羊玩偶的肚子剖开,如同自己也被刀锋剖开一道大豁口,任由棉絮自胸腔坠落,他将玩偶抛进海里。暗色的海水很快将其吞噬,一点点的白色像泡沫,可怜兮兮的,倏地消失不见。需要多少情感作指针,才能不在这片海域迷失,他想。
金珉奎用外套裹着爱人的头颅坐着背靠的石头硬得发冷,像倚着他们的灵碑。在海滩上,他用最后1%的电哼起一段旋律,是那晚在车里听的歌,徐明浩后来又唱过的。这是他想给爱人耳边的絮语,可惜他也不是小美人鱼,不会被他的天使听见了。电量用完,金珉奎的眼皮停止眨动。他僵坐了整整一夜,海风将他的眼睛吹得泪水涟涟,迟来的告解像泪一样流出来。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剧烈的悲怆得不到一句回应。第二天清晨海水上涨,终于将他与他一起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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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零七分,火车照例慢悠悠地驶进小岛,两个穿西装的墨镜男人面对面坐着,手机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播放电台频道。
“下面为您播报今日潮汐及天气预报。今日第一次涨潮时间为上午六点十分,潮高430米,近海浪高0.7米,水温15.4℃……”、
坐在左侧的男人说道:“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啊,都第几回了,我们真像专职收尸的。”
“重置一下又能循环利用,也能理解。昨天实播反响不是就不错?坐在海滩上默默流眼泪那一幕,剪一剪没准能放高光剪辑里,又能获得一段热度”右侧的答,“造一个仿生人可不便宜,公司当然又不会放他白白在海里泡着。说起来那个偶像做手术的频次越来越高了,他真的是恨那个叫徐明浩的人吗?”
左侧的耸耸肩,“谁知道呢?他还以为自己接受的是普通的医美手术。要我说公司这样确实是过分了,偶像又不是博取目光的谈资更又不是军人或机器……真是一切向钱看,总有一天要遭报应。”
“公司嘛,需要用舆论可以轻易鞭挞的刍狗。不该管的事还是别管了,公司遭报应失业的是我们底层人群。”左侧的男人叹了口气。没人说话的当口,电台声音格外清晰。
“今日白天晴间多云,有轻雾,东南风2到3级。最高温度27℃,最低温度15℃,早晚温差较大……”
两人接着谈道。“我最不能理解的还是那个徐明浩。他和那位共处的组合解散了,新签约的小公司又没这么坏,怎么他就想不开要掺和进来?”说话的男人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找黑市做的,价格不菲且不说还不安全,造出来的分身都不怎么健康的,不是易碎品就是整日发烧,一旦失效就即时处理了。而且,好像那边的机器识别不了灵魂的内容,就硬割,剜肉似的,听着就疼。”
对面的人睁大眼睛。“天呀,但他不都做过——”
“七次,”对方替他回答,“七次!魂都要割没了吧。难怪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要是这么放不下这边这个,干嘛不直接过来算了,何必也要造个分身?我看他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回话的笑了笑。“好像两人都放不下这边的。他还放不下粉丝、舞台……把自己割得四分五裂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反正是做不来这种事”车厢内的广播提醒乘客到站,两个男人不再多聊,简单地收拾起各自的行李。手机的主人点点屏幕,关掉电台。那时天气预报已经播完,播音员正在欢迎大家光临小岛。
“旅客朋友们,请向外看,”她的声音端正甜美,“又是风平浪静的、美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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