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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丸盯着眼前层层叠叠富有生机的绿色。半晌，他终于用这绿色把脑海中横尸遍野的画面挤了出去。
“我不确定我要不要告诉你。”
鹿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过身来看着房间内的卡卡西。
“你问了，而且这一切都没有保密的必要，那我就是可以说的。
“但是实际上我不是很想说。”
鹿丸攥起拳头强迫自己直直注视着卡卡西的眼睛，为了第一时间从中察觉动摇。
“不是因为我想隐瞒，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很难让人接受。”
那双承载着很多很多情绪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鹿丸觉得，卡卡西在那个瞬间甚至看上去像是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似乎有某种笃定的猜测，笃定到他可以直接说“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的程度。
卡卡西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做错了什么吗？”
鹿丸同时感到心脏一紧，和松了一口气。
“没有。你没做错任何事。”
卡卡西神色不变，只是垂下了眼。
“这样啊。”
鹿丸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到有人穿过了小屋周围的结界。下一秒，佐井翻了进来。
“六代目大人，”戴面具的暗部单膝跪地，这样说了一句。也不等人反应，站起身来，抖出一个卷轴。伴随爆破声和一阵小小的烟雾，一个袋子被通灵出来。
他把袋子递给鹿丸：“这是樱叫我拿来的。你有文件需要我带走吗？”
鹿丸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遍，把文件理好：“都在这里了。”
“好。”佐井拿上就走。消失前，他冲卡卡西的方向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有些急事。下次再拜访。”
这样一打岔，鹿丸摸了摸脖子，叹气。他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一些食材，大概是给他们用来做晚饭的。扒拉扒拉，蔬菜边上还有一个小包裹。他把它拿出来，三两下拆开。
是第七班的合影。
一个意味残忍的物件。鹿丸的拇指蹭过相框边缘。忍者的生活注定了，任何意义上的留念都会成为提醒人们“物是人非“的绝妙杀器。人心，人命，短短几年过去，一切都变了。这一张小小的照片，承载的伤痕和遗憾格外的多。
而卡卡西少年时的小队合照，阿斯玛少年时的小队合照……几十年过去，又会变得怎样千疮百孔呢？
忍者是一个通过用这种东西持续自虐来保证自己还有人性的群体。有些恒在的痛苦，它不允许被逃离。
即使是进入暗部的忍者，也不能避免这种刺痛。
喉咙突然痒了起来，鹿丸快速把相框放在卡卡西面前，那一瞬间手几乎抖了起来。他忙不迭地点上一根烟。
深吸一口。
听到了打火机清脆的啪嗒声，肺里转过一圈尼古丁之后，那种突然涌起的烦躁才平静了下来。
——以至于这种刺激的作用已经超过“保留人性”，达到“保持冷静”的程度。
卡卡西抬起头看向他。
鹿丸狼狈地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指着那相框。
“小樱送来的。第七班的合影。”
于是卡卡西把照片拿过来端详。
鹿丸靠在一边慢慢地抽那根烟，不动声色地偷看卡卡西的反应。
知道狼狈的不只自己一人，给他带来了一丁点扭曲的欣慰感。
“关于大战……很抱歉，你可以再想一下。如果你还是坚持要知道，我会说的。”
鹿丸这样说的时候，卡卡西没有抬头。
最后，卡卡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吃完晚饭，他又默默看了一会照片，就去休息了。
鹿丸自己在院子里训练了一会，随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降临，位于村子边缘的小屋陷入全然的黑暗和安静。春季的林子还没有那么热闹。两个人在房间内的一举一动，只要留心去听，总是能察觉到的。
鹿丸经过这段时间的劳累，也有些昏昏欲睡了。少年人还在长身体，他的睡眠需求其实挺大。但是白天的事情让他有些放不下心。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鹿丸开着台灯，随便拿了一本书来看。
夜半时分，他又听见卡卡西起来挪动的声音。虽然对方已经非常小心，但是鹿丸依然捕捉到了几段小小的声波。他放下书，却没听见如前一晚的水龙头声音。
随后，结界传来了有人通过的提示。
撂了书，鹿丸立刻翻身下床，抓起衣服追了出去。
卡卡西动作很快。要不是鹿丸脑子转得也快，恐怕很难追到人。即便如此，等他看见卡卡西，他也已经站在慰灵碑前面了。
卡卡西出走时变成了自己在照片中的样子——成年后的样子。鹿丸看着那个背影，心狠狠一沉。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月明星稀，刻下去的名字盛满月光，和平整的碑面清楚分开。也正因为这样明显的对比，那一团被划、凿得乱七八糟的，被人修复后又再次破损的痕迹格外令人挪不开眼神。
鹿丸说：“……是的。”
其实不是，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不管卡卡西现在有什么猜想，其中一定有误会……
但是鹿丸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解释。
真相和卡卡西现在想到的东西相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鹿丸不觉得自己的补充说明能让这一刻的卡卡西感觉更好受。
所以他保持沉默。
而卡卡西也没有出声。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撞破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秘密，又像被怪物盯上的猎物。如果鹿丸对卡卡西的内心活动更了解一点，或者说他站在卡卡西面前，看着他的脸，或许会放弃这个保持沉默、给卡卡西一点空间的决定。
夜里很凉。鹿丸出来没穿马甲，只是手里拿着，此刻已经感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在这片凝滞的空间内，卡卡西开始发出一些吸气的声音。
他是不是要哭了？鹿丸这么觉得，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
随后，伴随着“嘭”的一声，卡卡西的变身术解除，恢复了少年模样，且呼吸急促地跪下了。他的背弓起来，喘息声越来越大。
鹿丸才觉得不对，赶紧过去看。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战后某次无意间听见的小樱和卡卡西的对话。
小樱似乎对卡卡西进行了一番盘问。他模模糊糊听见一些“凯老师说”……“面具”……“喘气有疼痛感吗”之类的词句。他当时正要找卡卡西问些事情。靠近时，小樱正说：“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卡卡西的回答似乎是：“也有过吧。”
小樱抬手，在卡卡西胸口处停留片刻，说：“没有近期的损伤，看来的确是心因性的。但是也需要注意——”
一叠碎片在鹿丸脑海中捏吧捏吧，最后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猜想：卡卡西这种突然疾喘的情况大概和心情有关。
这倒不难理解，早在鹿丸第一次带着鲜花去给阿斯玛扫墓，然后在离开墓园时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干呕不止时，他就明白了身体的感觉就是那样一种不讲理的、极其主观的东西。
少年卡卡西在短短几十秒内已经因为呼吸不畅而将一张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大汗淋漓，忍不住把面罩扯了下来，看起来狼狈不已。鹿丸观察片刻，见他这剧烈的喘息不仅没让他渐渐平稳下来，反而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双眼失焦，瞧上去快晕了。
于是鹿丸果断伸出手，不管卡卡西那有些软绵绵的挣扎，捂住了他的口鼻。
不知是因为先前的喘气，还是精神刺激，还是单纯被鹿丸按住憋的——不消片刻，卡卡西实实在在地晕了。
鹿丸捞起浑身湿漉漉且衣着单薄的少年，用手中的马甲把人裹了裹。
麻烦。他怎么又晕过去了？
鹿丸“嘁”了一声，抱稳怀里的寿司卷，略一思索，把人带回了奈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