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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每年都见罗伯特一次,在社区剧院十二月的特别演出上。特别演出是剧院每年的重头戏,是对忠实观众们的一种答谢,也是一年最重要的筹款机会。志愿者会站在剧院门口,通常是戴着圣诞帽的年轻女孩,祝每一位观众节日快乐,记下每一位捐款人的信息,收好支票,回赠剧院的圣诞卡片,并且邀请每一位捐款人在演出结束之后,到后台参加剧院的小小答谢酒会。
最初几年罗伯特一个人来,像那次马尔科让他去买酒一样穿西装打领带,留下几百美金的捐款。几年以后依旧西装领带的罗伯特和一位女伴一起,女孩金色的卷发很恰好地堆在黑色外套肩上,轻盈的红色裙摆从被风吹开的大衣缝隙间飘出一闪。罗伯特从外套的内袋掏支票,弯下腰填信息,女孩侧过头似乎把目光停在停车场一棵棕榈树上,边微微耸起肩把裸露的修长脖颈藏到立起的大衣领子里。马尔科去看过那张登记表,四位数还是五位数的捐款,来自志愿者女孩口中一位很有风度的年轻先生,地址是Los Feliz山上的住宅区。
没有一年马尔科和罗伯特说过话。虽然每一年罗伯特都出现在演出之后的酒会上。说是酒会,其实只是收拾出最大的一件办公室来,沿着墙摆一些自助冷餐和一个提供酒水的吧台,中间放些桌子椅子。来的差不多总是熟悉的面孔,更像是老友间的聚会,边喝酒边聊天。每个人都带着节日的喜悦,气氛愉快又轻松,一两个小时过得飞快,直到快到午夜,大家纷纷拥抱告别。而罗伯特总是一个人站在吧台边,和调酒师交换几个笑话,也和其他来点酒的人说笑。
最初几年马尔科不去和罗伯特说话,是因为罗伯特总让他想起一些琐碎却异常清晰的记忆片段。和罗伯特合租时候,早上还没醒来就闻到的煎蛋的油脂气味;在纽约演出时候,罗伯特没有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握住他左手手腕,而是握了他的右手,汗津津的;在阳光晃眼I5高速路上,罗伯特在他猛踩油门变道的时候悄悄把手放在门边的扶手上;有一次罗伯特很晚回家,应该是从新泽西回来那次,带着很重的湿冷的露水。马尔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些鲜活的无用的记忆碎片,也制止不了在见到罗伯特的时候它们叫嚣着的上涌。所以他避开罗伯特,就算要酒也拜托其他人去吧台拿。
后来马尔科甚至和艾琳相谈甚欢。艾琳是罗伯特女友的名字,一年之后成为罗伯特的妻子。艾琳是个非常聪明可爱的人,在讲到笑话关窍的时候,会倾身过来用一只手虚掩住嘴,在还没有讲完那句话时,她的眼睛就会带上闪亮的笑意。但显然艾琳对罗伯特曾经在这个剧院演过一年戏的事情一无所知,在马尔科说出他的母校和上大学的时间后,艾琳挑起眉毛半张着她红色的嘴唇。“我想你和我先生是校友,你们上学的时间也一样,他是计算机学院的。天啊,也许你们在校园里见过也说不定。坐在吧台边的就是我先生,”艾琳扬起手对罗伯特抖抖手指,“罗伯特,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也许你有印象?”马尔科说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学校,一个非常大的校园,他们见过也许才是奇迹。
马尔科毫不怀疑罗伯特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说实话,他真心实意为罗伯特感到高兴。马尔科不是那种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的小肚鸡肠的人。他现在看到罗伯特,和艾琳一起的罗伯特,也不会再想起那些无序的繁杂的记忆。马尔科只会想起一件事,是他们在纽约演出之后的庆功宴。也是一个酒会,比现在的这个上档次很多,宴会厅,舞台上有现场表演的乐队,台上的屏幕在循环播放他们演出的照片。罗伯特指着屏幕,那上面正放着马尔科和罗伯特在舞台上的照片。这张照片现在放在马尔科父母家的壁炉上面,和家庭合影,他和姐姐们的毕业照,和他侄子侄女的照片放在一起,后面是妈妈用蓝墨水写的字,“马尔科在纽约演出”。照片似乎是从剧场二层还是三层拍的,从那么高的地方看,看得到剧场绘着壁画恢弘穹顶的边沿,和舞台两遍叠砌着的绣金线的猩红色幕帘。可站在舞台中央的他们两个依然十足耀眼,光打亮他们,像是黑色的混沌世界里唯一存在的两个人。
“快看,马尔科,你多漂亮,”罗伯特指着屏幕,“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觉得你应该永远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我怎么想?我觉着你也应该永远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那时他们两个都醉醺醺飘忽忽,因为酒精和刚刚在盛大的舞台上演出完的不真实的兴奋。也许因此才会发生这样的对话,马尔科后来想。如果有一百个有马尔科和罗伯特的平行宇宙,那么在九十九个这样的宇宙里,这个对话都不会发生。可在他马尔科所在的这个宇宙里,楔子和钉子已经打入,一次又一次。
“我没得选,马尔科,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罗伯特垂下头盯着他酒杯里泛着光泽的茶色液体。
“你还是不明白,罗伯特。你总觉得只有你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是在那个舞台上,那么这一切对我都没有意义。”马尔科把脸埋在手掌心里,“但并不是说这一切不是非常非常好,非常非常闪亮的东西。只是我的心也没有给我选择。”
这就是马尔科每一年见到和艾琳一起的罗伯特所想到的,那个颧骨红扑扑,说话带着热乎乎酒气,永恒审判他做出错误选择的罗伯特。所以马尔科依然不能上前去和罗伯特说话,因为马尔科也不是个进入无我境界的圣人。
克拉拉的学校这个学期的主题是“爱的教育”。在艾琳和他离婚后,罗伯特不得已更多地关心他女儿的学业。“爱的教育”,引导孩子们了解亲情、友情、爱情,对于同为人类的陌生人的善意,对于小动物、大自然的爱,寻找自己喜爱的事物与活动。罗伯特想艾琳的确挑了一个非常坏的时间离婚。
罗伯特把克拉拉叉到他盘子里的西兰花又放回去,克拉拉正专心地讲着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老师让大家都用一个颜色来形容爱。”
“红色?”
“是的,很多同学都说红色,”克拉拉不情不愿吃掉盘子里最后一颗西兰花,“太俗套了,不是吗?”
“那,也许金色?那种很明亮的颜色。”
“你是说像太阳一样?也许吧。”
“你说的是什么呢?”
“我说应该是一种介于明亮和黑暗之间的颜色。有一次你很晚回家,妈妈和我已经睡下了,你亲了我和妈妈的额头。”克拉拉拿着叉子柄在桌子上画圈,“你出去之前站在门缝间看我们,外面的走廊亮着灯,卧室里很黑,然后你笑了。我说是那个时候爸爸脸上的颜色,一种淡紫色。”
“看来克拉拉是个有些艺术家忧郁气质的小女孩。”罗伯特半开玩笑地说,“我不知道我把你吵醒了,我很抱歉。”
“那是因为你的嘴唇凉兮兮的。”克拉拉抬起头看着罗伯特,“你和妈妈为什么分开?”
“哦,这是个成年人世界很复杂的问题,克拉拉。”罗伯特摸摸鼻尖,“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并不影响我和妈妈还是一样爱你。你知道的,对吧?”
“那你还爱妈妈吗?”
“我爱过妈妈,当然,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也许因为两个人不在一起了之后,依然维持爱太痛苦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也是学校作业的一部分吗?”
“这可以是。”克拉拉摇了摇自己金色的辫子。
罗伯特没有来今年的酒会,演出散场时马尔科在台上还看到罗伯特。走到剧院外面,他看到罗伯特的背影,牵了一个小女孩。罗伯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怎么没见艾琳,她还好吗?”情急之下马尔科只说出这样一句不上不落的话。
“我们离婚了。”
“哦天啊,我很抱歉。”
罗伯特偏过头笑笑。
“你不打算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马尔科蹲下对小女孩眨了眨眼,仰起头看着罗伯特。
“克拉拉,这是马尔科叔叔,是爸爸的大学同学。马尔科,这是克拉拉,我的女儿。”罗伯特好像一下子成了小人国里的巨人,生硬地说,“啊,对了,克拉拉,告诉马尔科叔叔你今年几岁了。”
“你好,马尔科叔叔,”小女孩儿有点局促地在身前绞起两只手,“我五岁了。”
“你好,克拉拉。”马尔科往前探了探头,露出一个很孩子气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很喜欢表演,是学校老师最近告诉我的,”罗伯特清清嗓子插话,“所以想带她来看看。你喜欢马尔科叔叔今天演的话剧吗?”
“我很喜欢。”克拉拉偏头对马尔科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抿着嘴的笑。
“哦!谢谢!很高兴你喜欢。”马尔科轻轻摸了摸克拉拉的头发,站了起来。“你是一位很好的父亲,莱维。”他看着罗伯特的眼睛,这句话说得过分郑重其事。
“只能说尽力而为。”罗伯特避开了眼神。
一瞬间的沉默,马尔科摸了摸额前的头发,又很快抬起头对上罗伯特视线。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马尔科制止了自己几次想要逃走的眼神,很诚恳地看着罗伯特,“那一天,那一天我不该说你不懂爱是什么。我很抱歉。你说得对,我完全没有资格那么说。”
“不不,马尔科,不要道歉。”罗伯特很慌乱地试图打断他,“你总是道歉。”
“让我说完。这些年我总是想起那一天,想起这件事,每次想起我都更恨自己一点,我当时完全不该那么说,因为那是完全错误的。莱维,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罗伯特僵硬在原地,几秒之后,他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里泛出光亮,像是冰面下依然潺潺流动的河水。零度的河水缓慢地上涨,直到灰蓝色的冰面碎裂、瓦解,晶莹透亮的河水从裂隙中涌出来,满溢在眼眶。他棱角分明的脸突然显得那么柔和,露出一个抿着嘴的温吞笑容。
像被这个温吞的笑刺到一样,马尔科垂下了眼睛。
罗伯特勉力自持站在那里。这是一个很静谧的夜,罗伯特却感觉自己站在龙卷风里,周遭的一切都剥落坍塌,时针倒转,物换星移,呼啸之间,他仿佛才二十岁,而对面站着的,也是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马尔科。
“马尔科,那天其实我……”
马尔科一下抬起头,黑暗里罗伯特找不到那对虹彩的绿色眼珠,只看得到里面滚烫的急切和慌张。
马尔科,马尔科,马尔科。假如让我说下去。
一个抱着孩子男人出现在他们身边,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搭上马尔科的肩,马尔科被吓到似地快速回头,然后笑起来,和那个男人贴了贴嘴唇。
“迈克尔,这是,这是罗伯特,我的大学同学。好巧,他今天来看演出。”马尔科侧过身,“这是迈克尔,我的丈夫,他也在剧院工作。和我们的女儿,艾米丽。”
一辆还发动着的CRV已经停在他们旁边,迈克尔拉开后座的门,马尔科把艾米丽放好在婴儿座椅上,然后自己也坐进后座。迈克尔和罗伯特握手,然后坐上驾驶座。CRV驶出剧院停车场的路口,在停车标志前停下三秒,亮起红色的尾灯。
“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这个大学同学?”
“哦,罗伯特他大三就换专业了,之后就没联系了。他今天是带女儿来,他女儿喜欢表演。”
“那我刚刚应该去办公室取一下咱们明年儿童表演活动的宣传册给他的。”
“艾米丽都困得要睡着了,”马尔科低下头用手指蹭蹭婴儿座椅里小姑娘的脸蛋,“咱们也得先顾着自己的孩子吧。”
迈克尔没有接话。
“假期结束之后我再去你办公室拿吧,捐款登记表上有他家的地址,我到时候寄给他。”
罗伯特依然站在那里。所有的过往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像他涌来,把他打了一个踉跄,最终都急急涌向一处。那个昏暗的、闪烁着灯光和烛火的小小房间。马上就要二十岁的马尔科坐在地上,烛火跃动在他的眼睛里。原来都过去了这么久,这个小小的房间依然藏在他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也许太深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太久了,马尔科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那些灯光和烛火依然亮着。
“爸爸,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冷。”克拉拉抱着他的大腿。
他蹲下把克拉拉抱起来,两条肉肉的小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爸爸,你哭了。”克拉拉的蓝眼睛睁大,小手在他脸上乱抹,几秒之后停下手,恍然大悟一般,“你爱马尔科叔叔?”
一点冷硬的风吹过他的面颊。
“爱,过?”克拉拉把那个过去式的尾音咬得很重。
“爱。”
罗伯特站在Los Feliz社区剧院门口的这棵很高很高的棕榈树下。月亮投下长长的影子。洛杉矶十二月份的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