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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希尔科恨自己没能拿刀割在范德尔脸上。当初在河里,范德尔松手了,他挣扎着捅进了范德尔的小腹,拼尽全力地推进深处,但范德尔命硬,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尚未愈合时,伤口隐藏在绷带下,绷带再被衣服掩盖,后来伤口恢复到皮肤上连一点痕迹也寻不着。而希尔科残破的半边脸是无法掩盖的,同时也成为了范德尔的功勋章,证明了他是真正的底城领导者,他除恶扬善,希尔科欺骗他多年,实质是一个卑鄙小人,为了获得祖安的自主权不惜牺牲底城人,最终被范德尔拆穿,并收到了处置。而希尔科想让所有人知道范德尔才是那个卑鄙小人,起初便对他感到害怕,并没有彻底想要和他合作,后又骗他去河中央,再扼住他,一点点施加力度,赐予他一个痛苦又绵长的死,却松了手,希尔科没能死在范德尔手里,只是付出了相对高昂的代价。实际上在科技发达的祖安,只要够有钱,安装义眼、移植皮肤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希尔科逐渐接受了和范德尔割袍断义的代价,他也因此笼络到了看不惯范德尔的炼金男爵。只是范德尔小腹上对应的伤疤能轻易被隐藏,希尔科看来,这等同于他压根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偶尔想到此处,他的义眼便难以抑制地一阵阵抽痛起来。
“我认识一个擅长人体改造的,他能改进你的义眼。”
希尔科回过神,抬头看见辛吉德借着桌面的镜子碎片悠悠地打量他,立刻放下了捂着义眼的左手,摇头说道:“这只眼睛能时刻提醒我,我还没死,范德尔欠了我一笔账没还。”
“听说最近黑巷那边动静不小。” 辛吉德停下了手上的实验,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希尔科点了根烟,白雾升腾,让辛吉德看不清他的脸,他耸了耸肩,声音虽低沉,但听起来像是刻意压着一些难言的情绪,随时会逃离控制,破体而出:“范德尔在黑巷。”
辛吉德平淡地说:“原来你知道。”
“我以为你对外面的事情都不上心。”
“本来是,最近来了个武器中介,带了些消息,”
希尔科不说话,眯着眼打量辛吉德。武器中介大多来自诺克萨斯,这些年诺克萨斯和艾欧尼亚之间的战争僵持不下,而他们之间战争并非新鲜事,诺克萨斯是一个向来好战,以军事为重的帝国,为拓展其疆域,诺克萨不仅时常派兵打击邻邦,还相当看重能使用魔法的人,甚至会主动寻觅此类人。十几年前,当诺克萨斯人得知了艾欧尼亚的传说,那仅隔一海之遥的土地竟有着取之不尽的魔法,他们立刻前往艾欧尼亚一探究竟,而他们本性好战,沉迷于征服,探索一事很快演变成了诺克萨斯派出大批军队,艾欧尼亚人民和土地本身联合反抗,最后发展成全面战争,如今辛吉德提起武器中介,加上诺克萨斯近来看重祖安炼金科技的发展,为了锻造更先进的武器,想必诺克萨斯军方有新的打算。
“诺克萨斯想要打破艾欧尼亚战争的僵局,花大价钱找我研发武器,在新武器研发出来前,这是你最后一次进我实验室了。”
希尔科暗想:果真没猜错,估计诺克萨斯这次打算搞一笔大的,到时候只要黑巷那边不出大动静的话,辛吉德研发的任何武器会需要通过自己的渠道走私出去 ……
辛吉德转身,正眼看向希尔科,说道:“武器中介还问到了你,我告诉他们你很了解艾欧尼亚,特别是那里的传说。”
辛吉德虽声音平淡,不带一点情绪,但艾欧尼亚四字带出了希尔科曾经和范德尔带来的地图,以及他们讨论怎么去艾欧尼亚的记忆,从而起了一个坏头,不自主地牵扯出了更多的回忆,那些事情如今回想起来沉重似水泥,不断地灌进他所处的空间,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即使是希尔科这样的人,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上的伤口,未愈合的伤口被按压后他依旧会膝跳反应般感到疼痛,但他并不反感或抗拒这种痛感,反因自己还能感受到痛而觉得安心,也提醒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希尔科想到此处,便起身离开了辛吉德的实验室。
在潜水艇上,希尔科望着玻璃窗外的河流,再次想起了曾经被范德尔掐在水下时,他动弹不得,大脑却越转越快,冒出了无数个问题,而那些问题还没能说出口,就跟着他口中溢出的水泡抵达河面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范德尔想杀了他,如今又在黑巷开起酒馆。希尔科想不通为什么范德尔要重回黑巷,后来收养了两个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初他在希尔科面前做尽坏事后,如今洗心革面,做回好人,展现出一副予取予求的态度。过了一阵子,小的那个闯了大祸,范德尔甚至不惜交出自己来平息上城人的追问,希尔科只觉以己度人的行为让他变得天真得可笑,那个希尔科曾经认识的他已经不在了,希尔科不再理解他,也不需要理解这样的他,希尔科获得了利用范德尔的理由,他毫不犹豫地向执行官泄密,并打晕带走了范德尔。
在废旧工厂和范德尔交谈演变成了范德尔单方面的打斗,他打倒了不少希尔科的手下,强撑着走到了他面前。要知道范德尔向来更擅长于用拳头教训人,他相当清楚如何很快地了结一个人的性命,他却没有采取最快了结性命的手段,他抬手扼住希尔科的脖颈,像曾经无数次做过那般,逐渐施加力度,只是这次没有任何安全词可以叫他松开,他想要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把希尔科掐死的同时,他也要把一部分的自己杀死,那个相信希尔科、相信能一起解放祖安、相信和希尔科去往艾欧尼亚的自己彻底杀死,他选择用最绵长最残酷的手段来测试自己的痛感。他扼住希尔科时痛不欲生,也得以借用痛感确认自己还活着,并明白自己还要失去更多才能活下去。
最后范德尔松手了。
希尔科才意识到范德尔这些年一直活在漫长的折磨中,起初周围人提起他为了保护底城人惩罚希尔科的举措时,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解释起,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任由心中的愧疚感越堆越高。后来他渐渐意识到既然身边人认为他是好人,哪怕他打心底明白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得不余生去试着扮演那样的人,去救曾经没能救回来的人,尽管他因此饱受煎熬,不被理解,这是他认为唯一能弥补偿还的途径,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这样看来漫长的折磨确是真正的复仇。
后来希尔科总是梦到范德尔,起初梦的内容千奇百怪,结局却千篇一律——范德尔死了,死在他的面前,死法各不相同,枪杀,飞来横祸,还有他从天台跳下去,笑着说跟我一起跳下去就能去艾欧尼亚了,希尔科嗤之以鼻,识破了那些梦仅是梦。可是就算他识破了,第二天夜里合眼后他依旧做着相似的梦,梦逐渐变得越发真实,反复发生在那座废旧工厂,出场人物有范德尔的孩子和他的手下,以及范德尔和他,开头始终是他们在桥上对话,后来发生的一切几乎忠于事实,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譬如他手下喝下微光没有暴走,或者范德尔跌落前,嘱托他一定要替他去艾欧尼亚看看,说得情真意切。每次差别发生时,希尔科总会立刻捕捉到,并意识到自己还在梦中,便认定自己拥有了在此刻可以短暂放松的理由,他毫无顾忌地继续梦了下去。同时那些差别给了他一种错觉,如果他早点干了别的,或许那件事情也不至于此。然而到最后还是殊途同归,范德尔死了,死在他面前,在他梦里发生了无数次,在现实中仅发生了一次。
希尔科的义眼安装多年依旧有排斥反应,通常发生在夜里合眼后,那义眼联动着神经,总是不听话地乱跳,剧烈到好似要跳出眼眶,带来的痛感比闹钟还准时,仅容他睡五个小时,不多也不少,仿佛像是不愿看这场反复上演却早已定局的闹戏,强行把他从千篇一律的梦中唤醒,要他不得不起来注射微光,往眼里刺尖针短暂地治愈了他义眼乱跳的毛病,也是借一种痛感压制住另一种痛。这种行为能追溯到他起初和范德尔做爱,他从被掐脖子的痛觉和快感中感受到自己真切地活着,没想到后来枪伤痛得更甚,三周后他才从昏睡中醒来,靠按压伤口确认自己还活着。后来他刚安装义眼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至今未彻底消除,好在有药可救,只需定期向义眼注射微光,这一简单的解决方案让他更加轻视自己身体上的问题,况且祖安科技发达,在希尔科安装义眼后,更为先进的产品被推出,辛吉德问过他要不要换,他摇头,这义眼对他来说重要得植入后就无法替代,牵扯他神经的同时也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曾经和范德尔的关系,总是会这样刺痛彼此,并提醒着他还没死这一事实。
希尔科收养金克丝不久后,辛吉德全身心投入到制作新武器,失败许多次后终于合成出炼金火焰,说是足以打破诺克萨斯和艾欧尼亚战争僵局的致命武器,那武器热度极高,不仅能烧穿石头,并能污染周遭土地,导致任何事物都无法生长。希尔科为打通走私渠道并身为辛吉德的代理去了一趟诺克萨斯。
刚抵达诺克萨斯后,希尔科在码头见到了达瑞斯,是久经沙场并让诺克萨斯人也敬畏不已的军队领袖,他对艾欧尼亚很感兴趣,从军事战略的角度来看,他认为艾欧尼亚是个宝贵又险恶的地方,因为其土地的魔法强大又神秘,甚至能排查出潜在的入侵者,他毫无顾忌地向希尔科透露了曾经诺克萨斯执行过的任务,军队派了一队人马曾经潜伏在一个旅游船上,那船刚到达艾欧尼亚边境便遇上了魔法潮汐,风暴来袭,海浪汹涌,整艘船剧烈摇晃,摇摇欲坠,乘客因此落水,以为无法生还,最后所有人却平安无事,诺克萨斯的军队人员毫发无损,只是被送出艾欧尼亚外海,而其余乘客登岸崴里——艾欧尼亚的港口。达瑞斯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忽然上下打量了下希尔科,问:“艾欧尼亚是怎么知道哪个外来者是入侵者呢?”
“艾欧尼亚人注重精神领域、寻求心灵上平和,”希尔科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他丝毫不顾达瑞斯刚才尖锐的口吻,淡淡地说道,“在艾欧尼亚大陆,物质与精神领域彼此交融渗透,弥漫着魔法的土地本身也会庇护人们的精神领域,能感知到身处在那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内心,不怀好意的人会因此遭到层层阻碍。”
“武器中介说得不错,”达瑞斯微微点头, “你很了解艾欧尼亚。”
达瑞斯身后的军队打开了一条路,他领着希尔科一行人朝着诺克萨斯首都的中心——不朽堡垒走去。希尔科打量着两边全副武装的士兵,暗想:刚到就给了个下马威,证明了有能力才会被诺克萨斯的人接纳。
其实希尔科没料想到过去和范德尔的闲聊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范德尔曾望着从探险家那里得到的地图,问:“如果我们去艾欧尼亚会被当作入侵者吗?”
“我应该会吧。”
范德尔转头,皱起了眉,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斟酌,追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告诉我。”
希尔科没说出口的是他的恨,抱有敌意的他会被识破并当作是入侵者,这和他渴望去艾欧尼亚不矛盾,他想去艾欧尼亚,他想去那个看没有中央政府管辖各种族也能和平相处的大陆,那种和平是艾欧尼亚人生来便拥有的,而是他和范德尔无比渴望的,却从未体验过的,更是无数祖安人不曾想象过的和平。
起初希尔科听范德尔讲述艾欧尼亚,他只把那些传说当做儿戏。艾欧尼亚和祖安截然不同,和平美好,土地保护人民,人与人、人与半兽人尊重并认可彼此,过着富足的生活。希尔科不自主地怀疑那个大陆自身只是一个传说,他若沿着地图上所标注的路线走,从太阳之门出发,一直往东走,绕了一个大圈,什么也见不到,就回到了祖安。他决定向痴迷的范德尔证明那个遥不可及的大陆是梦,读了范德尔带回来的书,试图找出纰漏。他越读越了解艾欧尼亚的传说,他意识到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决定了一切,他们要用鲜血来换取的自由竟是其他人触手可得之物,他想要追问公平何在,转念一想,在祖安出身的他最应该明白公平不在,因此他意识到心中的恨意无处落脚,却又无法阻止恨的冲动。
“明早我们会将炼金火焰使用在艾欧尼亚土地上,你要留下来观看吗?”
希尔科反问道:“这里可以看见艾欧尼亚?”
“不能,”达瑞斯抬手指去,“要往那边坐船,不过往灯塔那边看就是艾欧尼亚所在的方向。”
希尔科站在不朽堡垒的顶端。晴空万里,他不合时宜地再一次想起那个问题:怎么才能去艾欧尼亚?想到他之前总和范德尔研究怎么从祖安到艾欧尼亚,没考虑过如何从诺克萨斯到艾欧尼亚。
他朝达瑞斯所指的方向望去,大概往那个方向坐船很快就能到艾欧尼亚了。现在天气很好,希尔科能看很远,他视线所及的远处除了孤零零的灯塔,尽是波涛汹涌的深海,他下意识眯缝起眼,想要看得更远,想要看清一个岛屿或者大陆的形状,但他义眼抽痛起来,像是在提醒他的极限,他不得不停下。
虽然这是希尔科离艾欧尼亚最近的时刻,站在顶端离得最近他也看不到艾欧尼亚的土地。他忽然意识到哪怕艾欧尼亚自身是和平的,外界也会试图侵扰,比如说诺克萨斯。哪怕艾欧尼亚自身是和平美好的,在艾欧尼亚的生活并非是范德尔以前所想象的瑰丽梦境,也无法逃离外界的干扰、纷争,他们也身处在斗争中,只是范德尔太需要一个梦了,他需要一个遥不可及、永远不能辨清真伪的梦,才好活下去,投入与祖安和皮城的斗争中,他对艾欧尼亚的和平深信不疑以至于他想要美梦成真,其实艾欧尼亚人也可以像任何符文之地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被仇恨、欲望、愤怒和爱所驱使。
希尔科当晚就回去了,没看炼金火焰用在实战上。在回去的飞船上,他再次梦到那个老旧的工厂,一切都如记忆般发生,范德尔扼住他,他静静地等待着范德尔下一个的举措,最后范德尔松手,颓在他身上,再跌落,一切忠于现实,没有任何添色。他突然被广播吵醒,说是已经到皮城上空。
希尔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确认从诺克萨斯带来的炸药粉还在,虽然是易燃物品,威力大得可以扎穿他胸膛,炸落整个飞船,他依旧选择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他想着回去后好立刻当面送给金克丝。
为解放祖安,前路漫漫,他早就做好一生消耗在与皮城的斗争上的觉悟。
如今飞船很快要降落,他很快会回到祖安。
从那之后,希尔科没再想过艾欧尼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