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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雪地回音
Stats:
Published:
2023-04-15
Completed:
2023-04-15
Words:
14,508
Chapters:
3/3
Comments:
13
Kudos:
45
Bookmarks:
6
Hits:
1,623

逆水行舟

Chapter 3: 今宵别梦寒

Chapter Text

时间倒退回一九三七年。十月,烈日的余热同卢沟桥炮响后的枪声一起,在北平城的上空徘徊不去。战争打起来了,并且和人们的日常生活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距离:近的时候很近,走在路上就能听见日军飞机奇异的嗡鸣,似要削掉一层头皮;可一天又一天,还是得吃饭、睡觉,想法挣点维持生计的铜子儿。

出于前者的考量,警察学校差点就要关门大吉,然而世道越乱越是人手奇缺,最后不得不臣服于后者,还是把郑朝阳这批新生招了进去。

对郑朝阳,这不算个好消息。老罗说让他搞情报工作时,郑朝阳的想象是长衫、墨镜,阴冷的地下室,滴滴作响的电台;没成想老罗让他念书上学,还是国民党的警察学校。

郑朝阳一听就不乐意:那是让我出来当黑狗子的意思呗?

打入敌人内部才能掌握一手资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郑朝阳头一扭,我就待在这不成吗?我好不容易适应老郝内呼噜了!

老罗伸手揪他的耳朵:这任务交给你是你光荣,懂不懂!以为搞情报是当电影明星啊?我告诉你,国民党的特务可能就潜伏在你身边,每天早上还卖豆浆呢!警察都算好的了。

因为怕真的被派去卖豆浆,郑朝阳觉得当警察也不是不行,还是灰溜溜去了。学校的课程设置倒是一应俱全,然而讲师水平参差,学生资质也天差地别,有人在每个教室后方都辟出一块打牌的地方,骰子扑克大剌剌摆在桌面上。格斗和射击之类更别提,多数人学会装弹开枪就算完事:这年头,还真靠警察那仨瓜俩枣的工资过活?油水大的门路,学校里可没人教,他们无师自通!

好好进修的倒是也有一些,郑朝阳算一个。由于有游击队的底子和郑家一脉相传的头脑,他的理论和实践课都还颇看得过去,射击尤其是他的长项。第一课试靶他就打出了五发48环,在一众个位数与零蛋间鹤立鸡群。交靶纸时,他特意报得特别大声:“郑朝阳,四十八环!”心里想着,让你们这群好吃懒做的见识见识!

他转身往回走,听见后面那人跟着报:“宗向方,四十八环。”

郑朝阳嗖地转过头去。桌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睡他上铺的那位宗向方。他们入学时通过姓名,郑朝阳记得他那张英俊但冷酷的脸。虽然都是浑水摸鱼,但冷酷总比油滑好——没料到这家伙是真有两把刷子。

宗向方交完靶纸看见他,友好地一点头:“厉害啊,兄弟。”

郑朝阳上下打量他一圈。难道是参过军?家里打猎的?还是……特务?看着也不像啊……想着,他伸手拍拍宗向方的肩膀:“宗向方是吧?我郑朝阳,就是——”

“我知道,咱俩是室友嘛,”宗向方微微一笑,笑起来的时候便显得没那么拒人千里之外了,“我记得你。你这儿,”他指指郑朝阳的嘴角,“有个酒窝。”

郑朝阳愣了一下,愣他记得自己,更愣他记得酒窝。凭直觉,他认为这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伙伴,即便是伪警察学校,他也没有在最后一排玩两年牌的打算。他顺势搂上宗向方的肩膀:“那怎么着,食堂,走?”

两人迅速结成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宗向方说:“走。”

郑朝阳很快发现宗向方的48环并非运气。他对各式武器都上手迅速,因为身体素质强、反应速度快,体术和格斗也十分出色。两人做捉对练习,本来熟悉下招式、点到即止就算了,打着打着就认真起来,非得到其中一个被撂倒为止。郑朝阳耍赖,被人绞着按地上了就哎呦乱叫,趁机咯吱宗向方的痒痒肉;这是宗向方的一大软肋,当即跪倒在地,两人笑着滚到一处,也就不分什么胜负了。

宗向方的脑瓜子也不赖,于是他俩默契地达成互抄作业协议——课可以不听,作业不交还是会影响成绩,郑朝阳担心自己要是因为挂科毕不了业,会被老罗毫不留情地踹死。虽然老罗目前只交给他顺利入职这一个任务,但郑朝阳总忍不住想,以后自己究竟会做点什么呢?

刚想了个开头,宗向方从宿舍门口探头叫他:“朝阳,打篮球去?”

郑朝阳心想,哎,向方,你可不知道你这个室友肩负着怎样的重任!虽然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但是……

“去不去啊?”

郑朝阳倏地从床上跃起:“去去去,我去拿球!”

一直到真正进入外五分局为止,郑朝阳对所谓的地下党工作都只有想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意识到这或许是老罗对他的某种爱护。他离家时二十岁,年轻,但也没那么年轻,很多人在更年轻的时候已经牺牲。按照老罗的评价,他是太嫩,从小被人爱惜到大,空有一腔热血意气,所以才干出那么不计后果的事,只能别无选择地逃。

所以啊,你去伪警学校待一待也不是坏事。老罗抽一口烟,沧桑地吐在风里: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就当去开开眼界。而且即便在那种混子遍地的地方,也未必没有真金……只是,你记住一点。

什么?

不要真的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您刚才还说,那里未必没有金子。

再是金子,也不是红的。老罗将烟卷按灭,碾成一团暗沉的黑灰。保护好你的身份,那儿不缺秘密。你暴露了,我们的同志就会暴露。

郑朝阳点点头。风变凉了,推挤着他的胸膛。

听你说你还有个哥哥?

对,在城里当医生。他还不知道我在这儿。

那就先别告诉他了。

这话轻飘飘的,含义却很重,不过郑朝阳对此有所准备。入了共产党,又做潜伏工作,应该有放弃一切的觉悟。他眼前浮现出青年郑朝山的面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也会做出你的选择的。

他轻轻应了一声,站在风里,裹紧了外套。

 

郑朝阳在警校融入得很好,他的性格本来就是容易吃得开的,只要愿意,迅速就能和这帮招猫逗狗的混成一片。一起打了几把牌后,郑朝阳便摸清了他们私藏的烟酒是哪来的,翻墙考察了两次路线,决定和宗向方尝试一回。

宗向方最近也忙着翻墙,翻墙去舞会。郑朝阳一开始看他总是时不时消失半晚,还以为出去密会什么小女朋友了,后来发现宗向方竟然搞了个舞社,才知道他是出去跳舞。无他,学校里清一色的男人,宗向方跳探戈,没有女伴跳不成。

郑朝阳这就更不懂了,都是男的,搞什么舞社?

“教啊!”宗向方理直气壮,“之后出去当差,少不了这种交际,老爷太太们现在都吃这一套。”

郑朝阳恍然大悟:“怪不得那谁前两天来问我咋报名,报名费两块,你黑不黑啊你!”

宗向方笑着揽他脖颈,亲密地将他搂进怀里揉搓:“朝阳,地盘儿这事得请你活动活动,我知道你能耐大,跟后勤老师关系好……”

许是刚从舞会回来,宗向方衣襟上有一股淡淡的胭脂与香水味,一个劲往郑朝阳鼻子里钻,熏得他几乎飘飘然:“嗯,不错,再夸两句好的让我听听。”

“我的祖宗,”宗向方失笑,“好哥哥好弟弟,就差这临门一脚啦,咱俩这关系,你肯定得帮我呀!放心,酬劳少不了你的。”

郑朝阳满意了,“行,你等信儿吧。”仰起头冲着宗向方的下巴,他分享了刚刚得到的好消息:“还有,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柱子他们的酒哪来的么,我问——着——了!明儿咱也去。”

宗向方眼都亮了,双喜临门,在郑朝阳额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可以啊你!往后酒钱我全包!”说完兴奋地冲出宿舍,听声音大概是收钱去了。

郑朝阳坐那乐了一会儿,笑容忽然僵在脸上,缓缓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摸了一下被带上香粉味的脑门。

 

舞社开得很顺利。喝酒这事,虽然发生了些波折,多年后仍被他俩津津乐道,但整体来说也算成功。第二天两人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挤在同一个水龙头前面刷牙,郑朝阳埋怨:

“向方,……你喝多了打呼噜你知不知道?!”漱了一口水,他继续说,“后半夜给我吵得,差点踹你床板了都。”

宗向方咧嘴一笑,算是抱歉。胡噜了两把脸,他道:“但我酒品比你强,你得承认吧?昨天大半夜的你非要吹口琴,隔壁宿舍可是真来敲门了。你就在那哭呀,你说你哥走了,你就这么一个口琴了,谁要都不给,还非要给我们吹一首。嘿,舌头都大成那样了,也就是那哥们好说话,要不非得打起来不可。”

郑朝阳完全不记得有这一段:“你瞎编的吧!”

宗向方直起身:“我瞎编?你有个哥对吧,学医的,德国留的学,去了六年,你内口琴上刻的也是德文,他教你吹了几个音但后面都是你自学的,你想他想得把口琴放在枕头旁边还给它盖被——”

郑朝阳恼羞成怒地去捂宗向方的嘴:“别说了!”他压低了声音,“我那时候岁数还小嘛!”

宗向方露出来的眼睛一弯:“没什么,挺可爱的。”

郑朝阳把手撤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把这么丢人的事都讲给了宗向方,又想为自己找补两句:“我小时候就是很崇拜我哥啊,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对我又好,你当他弟弟你也这样……”碎碎念着,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我……有给你讲别的什么吗?”

红色的香皂躺在池沿上。老罗说,保护好你的身份,那里不缺秘密。

宗向方擦干脸,把东西挨个收回盆里:“讲啊,什么你哥给你编蛐蛐笼子啊,帮你写作业啊,看来你不爱写作业是老毛病了……”

“全是我哥吗?”郑朝阳面上若无其事地跟着宗向方往回走,感觉后背在缓缓渗出冷汗。

“全是,”宗向方一甩毛巾,搭到肩上,“我都吃醋了!”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大笑起来。郑朝阳感觉自己手脚发软,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想:自己实在不应该这么懈怠。就算宗向方是安全的,一旦说漏了嘴,他也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危险。如果宗向方本就不安全……

郑朝阳否认了这个猜测。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宗向方了:能力很强,但野心不强;不怎么讲大义,但常怀善念;家里只剩他一个独苗,因此分外惜命,考警察也是因为惜命。宗向方跟他说过,有身制服,没那么容易死。

他俩窝在墙根抽烟,没灯,两眼一抹黑,只有烟头的火光闪烁。宗向方说,朝阳,我跟你坦白了,我就这么点出息,随你怎么瞧不起我。

郑朝阳笑了一声。咱俩半斤八两的,谁也别说谁。

你说,……这仗,真有打完的一天吗?

郑朝阳沉默着,他唇间的那颗星星长久地暗下去,半晌终于一闪,颤巍巍地亮起来。有,他说。不仅打完,还会打赢。你相信我。

宗向方眯起眼睛:肯定的,朝阳……我一直都信你。

那次之后,郑朝阳再也没有真正喝醉过。有几个笨手笨脚的被抓过两次,教官便检查得越发严格,他们也不再那么放肆。还是隔了挺长时间,郑朝阳过生日,晚上回去后宗向方变戏法似的拎出两瓶:“噔噔——生日快乐!”

郑朝阳笑骂,没见过喝大酒过生日的!宗向方又伸手掏出来一包,原来花生米也准备了。酒菜齐全,两人美滋滋地喝到见底,郑朝阳道:“下午没见你,还以为你跳舞去了。”

“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宗向方指指自己,手已经有点打晃,“说起来,舞社的钱我分完了,下次放假,咱出去吃顿好的。”

郑朝阳抿起嘴,又笑出了那个小酒窝:“看来是没少挣,嗯?没人告你状呀,凭一张嘴就敢教。”

宗向方急了:“我教的可好了呢我!你那是没学过。”

“哎哟,那我学,可不用交那两块报名费了吧?”

宗向方哈哈笑,搡了他一把:“你是名誉社长,免费!”说着站起来,竟是要现场自证清白,“社长这就教你两招,省得你出去,败坏我们舞社的名声。”

郑朝阳推拒了几下,推不过,再加上他也确实好奇,被宗向方从椅子上提起来,胳膊腿一通摆弄。定好了姿势,郑朝阳觉出些不对来:

“是这么教的吗社长?”他几乎埋进宗向方肩头,胸贴着胸,腿挨着腿,说话时气流呼在宗向方耳朵上,“这么跳,我不成女的啦?”

宗社长绷着脸,道:“这是先让你熟悉一下,感受感受舞蹈的魅力!”

他一说话,郑朝阳就觉得自己耳朵发痒,连带着脖颈、后背、腰,一整片都跟受风一样瑟缩起来,还有点酥麻。他忍不住抖了抖,立刻被宗向方呵斥别乱动:“上课呢,严肃点。”

郑朝阳老实道:“我痒。”

无奈,宗向方只好退开小半步。这下他俩成了脸对脸的姿势,郑朝阳倒是不痒了,但是宗向方的脸实在太近,近得让他感觉非常怪异:“向方——”

宗社长已然进入状态,从腰侧托起郑朝阳的胳膊,一路捋到掌心,轻轻扣住他的手。很标准的准备姿势。接着他垂下头,低声道:“一会儿我喊拍,跟着我的脚步移动。别怕,踩我也没事——别给我踩瘸了就行。”

郑朝阳被他这架势唬住,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就是一场灾难。宗向方怎么也想不明白,会打架的人为什么跳起舞来,肢体竟然能如此不协调;他甚至能自己把自己绊倒。郑朝阳则坚持认为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一,他们喝了酒,二:

“你教的太难了。”

他微微仰着头朝宗向方抱怨。宗向方盯着他,莫名地吞咽了一下:

“……行,教个简单的。上面不动,脚步一、二、三、四,然后循环……”

“怎么没有转圈?”郑朝阳跟看马戏似的,浑然忘记即将上台的是自己,“我看他们都转圈!”

“可以转,你松开左手我就把你抛出去再收回来,就是转圈了。”

郑朝阳自己试了两下,觉得这个确实简单。他们又回到准备姿势,胸贴着胸,腿挨着腿。宗向方特意慢些喊拍子,为郑朝阳能跟上,也为自己能在他将要踩上来时不着痕迹地错开。

这次很成功,与之前相比太成功了,郑朝阳激动地抓着宗向方摇了好几下,说,再来!

再来一次,郑朝阳在最后松开了左手。他要转圈,宗向方顺势松开他,又使力将他拉回来。惯性原因,加上郑朝阳并非专业舞者,收不住劲,几乎扑进他怀里:“向方!我——”

咫尺的距离,宗向方愣愣地望着他。太近了,郑朝阳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在方寸间缠绕纠葛。被郑朝阳遗忘的那种酥麻和怪异又沿着脊椎爬上,一同涌起的还有酒意。他明明没喝太多,却昏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宗向方搭在他腰上的手,还有他一无所知的、黑漆漆的眼睛;宗向方,四十八环。你这儿有个酒窝。

朝阳……我一直都信你。

有一瞬间,郑朝阳想要痛哭流涕。你别信我,我怀揣一个太大的、不能告诉你的秘密,我愿意为它死,但你应当过你快乐而普通的生活。郑朝阳以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奋不顾身地跃进时代的大浪,为此连哥哥也暂时地舍弃了——可他没想到的是,情爱是这样的无孔不入,令他明知不该,此时此刻,仍想要吻。

宗向方目光沉沉,低声唤他:朝阳……气息拂在他脸上,似轻柔的爱抚。

郑朝阳颤抖着,快乐而绝望地,封住了那双唇。

 

第二天郑朝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觉得床变得特别窄,伸手一摸才发现宗向方睡在旁边,因为挤而缩成一团,表情都显得有些委屈;胳膊倒是长长地伸开,横在他胸膛上。

此情此景,好像他们昨晚经历了多么的颠鸾倒凤。但郑朝阳记得很清楚,他们只是亲吻……可能亲吻的时间长了一会儿,但是只有亲吻。他没喝醉,所以谈不上断片,细节也都记得,想着想着,脸慢慢红了。外头的人还在敲门,朝阳!你在吗?

郑朝阳赶紧下床,小心翼翼地把宗向方的胳膊搭回被子上。做贼心虚似的,他只开了一条门缝,声音也压低:干嘛?

你怎么没去上课,教官找你呢,在他办公室。

被教官单独找去办公室可是大事,郑朝阳一下睡意全无,心想他和宗向方……的事这么快就让教官知道了?他赶紧扯住那人袖子:什么事啊,透个底成么兄弟?

那人冲他眨眨眼,我看教官心情不错,应该是好事。又补充,记得穿制服。

郑朝阳到了才知道不是教官找他有事,还有另一个穿便装的,看不出身份,领他上了一辆卡车的后厢,盖着篷布,轰隆隆地从学校开出去。要不是没有把他绑起来上铐,郑朝阳差点以为是要拉去刑场枪毙。一路听见的声音先是热闹非凡,后面逐渐消停下来,下车时已经是个极僻静的地方,四方围起的一个小院,看不出一点位置或用途的信息。

还是那个穿便装的,带着他沿走廊向里去。郑朝阳没见过这阵势,紧张,怕紧张更显得自己有鬼,只好胡思乱想,想郑朝山,想老罗,想宗向方,想着他要是今天在这里死了,和宗向方到底算个什么关系。

这么乱琢磨一通倒确实不紧张了,走廊也到了尽头。门打开,里面布置得像个会议室,上方挂着青天白日旗、蒋介石像,还有一张数人的大合影。桌后坐了一排穿国民党军装的将士,最外那个站起来跟他握手:

“郑朝阳,你好。你们教官可是特别向我推荐了你。”他彬彬有礼地一笑,“放松点,今天只是聊聊,而且一切都会保密。”

回程仍是坐那辆卡车,道路颠簸,郑朝阳浑然不觉,仿佛仍然被几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我们代表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那几双眼睛一齐说,如今的形势下,格外需要你这样优秀的青年人才为党国尽一份力。

郑朝阳掌心渗出细汗,但仍然不动声色。他没答应,也没回绝,兹事体大,他必须报告给罗勇,可从心底,郑朝阳觉得中统的橄榄枝是个机会。他第一次离漩涡这样近,感到暗藏着机锋的水花直接拍打在脸上,冰冷而沉重。对比起来,昨晚的旖旎仿佛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

他们的第一个吻很浅,再吻上去时便一发不可收拾,像是两个人都渴了太久,迫不及待地要将对方吸吮。郑朝阳开始还搂着宗向方的脖子,吻到后来忍不住呜呜地推他,感觉自己完全被宗向方填满,几乎失去氧气。宗向方舌头退出来,手却仍然抱他很紧,放过了郑朝阳的唇,便转而啄吻其它地方,眉骨、眼窝、耳廓,宗向方每亲一下都叫一声他的名字,呓语一般轻,却是郑朝阳除了亲吻的水声外能听到的所有声音。

朝阳。宗向方痴迷地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连手指也像在吻。朝阳、朝阳、朝阳。他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好似他的全世界只剩下郑朝阳一个人,离开了他,宗向方就会死。他们又吻作一团,郑朝阳闭起眼,眼前并非漆黑,而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像一种警告,像鲜血。

郑朝阳又开始颤抖,快感或是恐惧,他想,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明明被宗向方吻着,他却还听到持续不断的呼唤响在耳畔:朝阳、朝阳,朝阳——

“朝阳!”

他猛地睁眼。

宗向方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好笑道:“怎么,坐着睡着了?”

郑朝阳看了一眼表:“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晚上。”

宗向方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到椅背上:“等我?你干嘛——噢!”他恍然大悟似的回过身,露出点羞涩的笑意,接着竟然单膝跪了下来。他仍穿着深色的制服裤子,上面是挺括的白衬衫,很西式的打扮,宗向方也跟着做了个很西式的动作:挽起郑朝阳放在腿上的手,他行了个吻手礼。出于私心,他没有虚吻,而是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郑朝阳的指根。

郑朝阳看向他:“什么意思?”

宗向方站起来:“这是吻手礼,不过不应该真的亲啦,你出去可别这么干……”

“我说你,你是什么意思?”

宗向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一点点消失。像郑朝阳说过的那样,他很聪明。来回咂摸了两遍郑朝阳的话,他道:“朝阳,你可别说你昨晚是喝多了。”

刚才房间里存在的那种暧昧的、暖洋洋的气氛忽然消失了。郑朝阳面无表情,问:“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去哪了?”

“你要是为这个生气的话——”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宗向方勉强重新挤出一丝笑来,“临时有个局,在西城那片儿,远了点,真不是故意的。”他在郑朝阳身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昨儿晚上特别高兴,真的,简直像做梦一样,梦见这个我都得笑醒了,没想到竟然不是梦。朝阳,朝阳……”他近乎祈求地贴近了郑朝阳,“……你看看我呀。”

郑朝阳知道自己应该坚定地拒绝宗向方,为了他选择的道路,为了蠢蠢欲动的危险,中统可以找上他,自然可以找上任何一个人。然而一念之差,侥幸或者心软,他还是转过头,立刻便被宗向方吻住,眷恋地舔过唇齿,无限温柔地含吮他的舌尖。

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会儿,宗向方放开他,还没开口,却看见他眼尾滑落一颗泪,赶紧用手去接,小声道:“你……你没事吧?”

郑朝阳还不知道自己哭了,胡乱擦了两把,说,没事。

宗向方松了一口气: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翻脸不认账,我可找谁说理去。

你才翻脸不认账,上次亲我脑门儿的是不是你,亲完就跑,确实没什么出息。

宗向方嘿嘿笑,笑完,如释重负地伸手将郑朝阳抱在怀里。郑朝阳勾着他的肩膀,感觉爱和猜忌同时充盈了他的身体。过去他总想要纯粹和清白,想要干干净净,可如果他自己就在欺瞒,怎么能要求旁人也坦诚。

他埋首在宗向方的白衬衫间,布料洁净,郑朝阳没有闻到一丁点香水味。

 

很多年后他会知道,那天晚上宗向方出校的确不为什么西城的局,而是军统也找上了他。宗向方是多么惜命的一个人,然而想起郑朝阳,想起郑朝阳说仗会打完,而且打赢,他竟然没有马上拒绝。

以你的才能,做一个区区警察着实有些浪费。军官说,我想你自己也不会甘心。

宗向方想起郑朝阳落在他唇上的吻,一点小小的火星,但是前所未有地点燃了他的勇气。应允的时候他其实没想什么加官进爵、青史留名,只想快些赶回学校,郑朝阳今天早上起就没见人影,他想赶紧见他一面。

冲进宿舍的时候他轻盈得几乎飞起来。朝阳!

他们都没想到的是,一切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他们依偎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处于一张纸的两端,只是机缘巧合折叠起来,才让他们并肩行了这么一段路。重新打开后,彼此再看对方,已经要多遥远有多遥远。

临去上海前,郑朝阳和郑朝山最后见了一面。他们各有自己的伪装身份,再像这样对坐而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事务一一谈毕,郑朝山忽然问,宗向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郑朝阳有点讶然:您怎么还关心这个。

要不是因为你,他还能活着远走高飞?问一问怎么了。

于是郑朝阳知道,他这句问话是以兄长而非同僚的身份。他沉默着,那条金色长河的光影似乎又跃入眼帘。宗向方说,毕业那晚,天台上,你给我吹了一首歌,能不能让我再听一次?

郑朝阳记得那个晚上。晴朗的夏夜,他们喝酒、接吻、做爱,像一对普通的热恋中的年轻人,像普天之下只有他们两个。

他也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宗向方。真可惜,他说。我没带琴。

 

郑朝山仍在等他的回答。郑朝阳恍若大梦初醒,摇摇头,站起身向外走:都过去了,哥。此行危险,您多小心。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感觉将自己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都关在身后,沉重得几乎阖不上。左胸前,那枚旧口琴横亘在内兜里,因为一直被他随身带着,连金属也被暖得温热。小朝阳在上面吹出了他的第一首曲子,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琴声悠扬,融入春风,缓缓淌过改换人间的北平城。一切都那么新、那么好,这是郑朝阳所期待的,然而又与他的期待大不相同。

知交半零落。今宵别梦寒。

 

 

Notes:

本文的主要灵感来自张译老师用口琴吹奏《送别》的一段花絮。
做了一些考据,但肯定多有谬误,还望见谅

非常非常需要评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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