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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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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随风而去
Stats:
Published:
2023-04-18
Completed:
2023-04-18
Words:
15,124
Chapters:
3/3
Kudos:
66
Bookmarks:
12
Hits:
1,302

[VD]蜜血&疯狂恰到好处&但维吉尔就会

Chapter 3: 但维吉尔就会

Summary:

他哥出公差一个月。他要开始闹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他们讲出的故事风格接近于《绿字的研究》或COC跑团记录:冷库内不自然增多的肉体,清晨推开门锁时液体有匍匐而过,如此粘稠,大副的异样的暴食终于导致呕吐——那个大副一靠岸就被他们扭送到疯人院里,至今仍在大海的另一边幽灵般漂泊等待——这样的故事但丁听得太多太多,几乎连让他无聊和空洞都难以感受。

如果只是他,这个饱含外神和星光和黑色的海委托可能就不会被接下——但维吉尔就会。所以在这种疯狂故事的余裕间隙之中但丁只是反复审慎地掀起眼帘试看前方:他的哥哥背对着他用手撑着桌子。上一个桌子被维吉尔劈碎所以对方购买置换了更加沉重牢固的材质每,但但丁仍时不时想起之前的那张与他陪伴那么久的,几乎有了感情的桌子:对于他们来说太轻了。其实一切都是……所以在生命的最初他们就要学会一种柔和以应对身边脆弱的一切。但因为这种柔和始终是后天习得的,因此当你还只是个孩子,或者再偶尔你只是疲于控制自己时,那种刻意的轻柔就会让你感觉无法忍受。但丁忍了又忍,他真的尽力了,但偶尔的偶尔一切还是会显得太……

太。

每到那时,他们就会把手向对方摊开——互相厮打直至脊骨断裂,但心中的愤怒却渐渐消解。在故事重新开始之初但丁在V身上看到一种喜悦的柔和,那时V微笑着怀抱一本书,而这样的温和让但丁回忆起还很小时他也曾拥有过的一个:喜悦而柔和,亲密而内敛,能消解他的岑岑怒火——在不生气的时候维吉尔几乎也显示出V的那种喜悦的柔和,比如此时:对方的手就倚在身后搭在桌上,但丁转换神色嗯嗯唔唔摆出一副严肃之至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之下没人会注意到他正在哥哥背后偷偷服用小熊软糖。

莫里森带着委托人们破门而入时维吉尔正好站在桌子对面与但丁争辩,他们勉强达成的的统一被莫里森悠远嘹亮的哨声打断,让后者转过身挡在弟弟面前与门对峙,这个动作对于但丁来说只是让他能更顺势而为地摸出那袋糖果,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一刻但丁不用走到对方面前就知道维吉尔在皱眉,可惜他现在打不了我,这样甜蜜的随想未持续急息便被委托人陈述的内容打破:“……然后他吐出一些绿色的液体,天哪……最可怕的是那东西站了起来!粘稠,弹软,被消化液侵蚀但我们还能看出它有头和四肢……”

但丁现在已经不太戴手套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把整个手掌百般亲昵放进维吉尔的头发或者脖颈动脉上,没有——传奇恶魔猎人抵着下巴认真地点头。一边把手里一时踌躇便没能放入口中的东西朝维吉尔丢去:绿色的软糖灌注成小熊的形状。如果你愿意把它放在你的肚子里你就能获得本场讲述中被描述之物的低配版。维吉尔接住了软糖后又偏了偏重心将它随意别在手里,但丁托着脸想:再过一小会儿这枚小熊软糖就会成为一枚砸向我的炮弹……我其实完全不会在意任何东西忽然冲我发难,除非它是维吉尔给我的。

“……所以我们想:这无论如何都太恐怖了。即使我们早就明晰船行海上总归是一种危乱,即使我们在登上这艘船时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但这对于我和我的船员们来说也太恐怖了。”船长在最后递出一册几乎装订成书的物什,维吉尔则已同样的认真与尊重将之接过,但丁看着他的哥哥,总觉得他们正在他面前进行某种不可理解的仪式,不然一切没理由显得这么深奥,虔诚,并难以理解。

被又在鞠躬谢幕和莫里森潮似地涌出事务所。维吉尔转过身将那枚小熊软糖弹在但丁的额头上,但丁小小地呼了一声没有说话。糖果在木地板上滚了三圈停住,维吉尔的脸上一同说话的语气同样平静:“捡起来。”

“不。”

“捡起来。”

“为什么要捡它……我好心好意分你一半,你不吃也罢,怎么还朝我倒打一耙?”

“捡起来。”维吉尔抱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肘的衣料,但丁幸福地想:他生气了,他又生气了。一想到维吉尔正在因为自己而漫漫生怒,但丁的嘴角就忍不住挂起一丝甜笑,这种笑是无需用照镜也能知道的丰足,但丁满意道:“我拒绝。”

“没收了。”

“这是我的糖!”

“这是我给你买的糖。”

这话倒是也没吃——但丁自认自己早过了被小熊软糖诱惑的年龄,但他还没过被维吉尔买来给他的东西诱惑的年龄:骗维吉尔给他买东西很简单,首先把他和维吉尔的银行账户分开让其自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灭账单,其次再站在展示橱窗面前露出那种渴望,游离甚至一点点怯弱的申请,这样一套连招打下来,一般只要他的要求不是特别离奇,维吉尔就会当但丁的牙仙子把一切塞进他的枕底。最近的收获是三盒松露巧克力两袋小熊软糖一罐槐花蜂蜜,如今都堆在冰箱的冷鲜层里以期给半夜进食夜宵的但丁营造出一种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氛围。

他没太认真地去和维吉尔争抢,这里面的没太认真是指但丁的屁股甚至没离开他的椅子——但丁只是坐在椅子上伸直身子猫一样在桌子上冲着维吉尔的方向摸来摸去,他的哥哥不出所料地露出一种被骚扰之下无法忍受的表情,把怀里那包半满不满的小熊软糖丢了回去,但丁剥开袋子捡出所有绿色的软糖将他们像织布花纹一样头尾相接排成一排,维吉尔大概翻完了那沓纸,问但丁:“你会去么?”

“什么?”

“海。”

“不。”但丁打了个毫无意义的冷战,他并不会觉得冷而海对他来说也不该像对待人类时那样威然可怖,维吉尔想:这毫无意义的示弱和对人类的拟态……未思及结果,但丁又说:“我讨厌海。”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讲的。”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没见过它们——现在我长大了,我一见到它就讨厌起它。人可以既喜欢又讨厌一样东西,比如我就既喜欢又讨厌你。而我讨厌海比讨厌你更甚。”

“这样。”维吉尔顿了顿,“你喜欢我比讨厌我更甚。”

“什么?”

“你爱我。”

“可能吧。”但丁哼着声把那包小熊软糖朝维吉尔丢了过去,后者瞬影一闪出现在他身后弹了下但丁的脑袋——但丁捉起桌子上的糖朝维吉尔丢去,维吉尔再次出现在了楼梯的扶手旁——他的哥哥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但丁开始后悔把骗术师的身法作为赌注的扣押教给他,这段对话到此暂止,直到晚餐后维吉尔又把他拿出来,这时段很不凑巧,因为维吉尔吃饭时拒绝说话,但只是吃饭,晚餐收盘的一刻他的哥哥就又变成那个口腹蜜剑伶牙俐齿让但丁牙齿发痒的小混蛋,你要这样,你要那样,还有这个,但丁,为什么你不听我讲话?但丁讨厌话比他多的人,因此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很喜欢维吉尔:登上那座塔时维吉尔比他少话,走上那座岛时维吉尔比他少话,然后维吉尔死了,他也忽然变得很沉默,但死人不会讲话,于是维吉尔又变成那个可亲可爱的存在;船员们对维吉尔说:我们准备去极地,从澳大利亚出发,回程在美国落脚,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说到一个月时但丁停止了动作,但维吉尔没有。最后但丁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做其他回应。直到他们离开这个事务所。维吉尔才又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但丁唇齿清晰地问:“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饶了我吧。”但丁把装着吃空的草莓圣诞的塑料勺子往桌上一扔。又在维吉尔的视线下把它捏起来精准地抛到房屋另一箱的垃圾桶里。“饶了我吧,维吉尔,”但丁说,“我好不容易才从又一个冬天里存活下来,现在你要把我直接拖到极地和冰川里。”

“他们说这次去的话可能会遇到极光。”维吉尔的回答总让人觉得他正另有盘算:“这种天气现象在低纬度可见不到。你真的不去吗?”

“我才不要,“但丁懒洋洋地靠回凳子,“你去的话记得多带几个充电器。我听说在寒冷的天气里电池的续航会变得很糟糕——我不太懂这些应该是这样的,我有翠西帮我充电,但你应该不会也有一个翠西,对吧?”

“所以你完全没有看他们给你的东西。”维吉尔没对但丁的玩笑给予回应:他叹了一口气,但接着什么也没说。这样的沉默总给予但丁挑衅的欲望,他缠了维吉尔三天——一般人被但丁软磨硬泡地纠缠三分钟就无法可作了,但维吉尔不一样——三天后维吉尔按照委托的约定和但丁告别,但其实也不是告别,正如但丁也没有给维吉尔任何亲密的离别,他们可能在吵架,也许,谁知道呢?反正但丁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生气,这点生气让他在维吉尔临出门时没有窜进那个拥抱而是哼了一声抱臂望天,维吉尔没再纠缠,只是气势汹汹的走了,但丁忍了又忍,才终于没有让声音追在后边问:你到底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

——所以维吉尔就这么走了,还长达三十天 。事实上在维吉尔离开的三分钟之后但丁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没吃午餐,被好好饲养投喂后以前的快餐忽然变得不再甘美,他一个小时之前才起床,现在坐在这里忽然一切都变得毫无新意,让人想就这么倒下睡去不再苏醒,恶魔的部分响应欲望的召唤,他理所当然地做了梦,梦里维吉尔拿着刀抚平衣上的褶皱摆出一副准备出发的姿态。而梦里的他没有允许这个可不会允许这个——那种慌乱的动作能让人看出对方不是很擅长给别人收行李的类型。但在那个梦中维吉尔只是抱着阎魔刀站在门边,看着弟弟前前后后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裹,推倒推翻,再推翻,几次之后最后变成一个32寸的巨大行李箱。最后若不是梦中的维吉尔出生阻止,但丁甚至准备把维吉尔的枕头也塞进行李。

梦里的维吉尔在离开之前依旧询问那个问题:所以你没有看。

“看了,”但丁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吧,我没看,所以你把它们放在哪儿了?”

“所以你根本没有看。”维吉尔只是叹息着重复那句话,接着把头发捋好,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提着32寸的巨大行李箱从但丁的梦中离开游荡。这个梦本来就是为维吉尔而诞生的,现在对方离去,梦自然而然也就醒来。

醒来时天色乌压压的,像是千万只黑孔雀抖开尾羽,但丁从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忽然想:那个三十二寸的行李里好像忘了放伞。

接着他想起那只是个梦:其实没有道别时的拥抱,也没有收拾行李的他和只是看着的维吉尔,同样没有那样的行李——维吉尔走了,临走时想抱抱他,那时他假装自己忽然对天花板上的霉斑产生无尽好奇,主动拥抱已经是维吉尔法外开恩,当他这种心血来潮的恩典被无视处理后维吉尔就会生气——他又惹维吉尔生气了!这样思考之后心中的感情几乎接近于一种后悔。但丁坐在床上,以想起雨伞的忽然,又想:也许我该和维吉尔好好道别的。

再然后他想到他和维吉尔的很多次的没有好好告别。接着他让自己不要再想任何事。他控制自己大脑空白地起身穿衣,关上卧室的门,在室内来回上下绕了一圈,接着悚然地意识到不知道何时这个事务所忽然空旷到如此逼仄,四面正方的围墙像是在尖叫向它压逼斜迫——他好奇起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毕竟自己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将近二十年。没道理现在才忽然感觉到不熟悉,但它就是这么产生了。

夜晚时天黑得更暗,但丁蜷缩起身体躺回自己和维吉尔的床上。半梦半醒的间隙中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有好几次都向维吉尔抱怨过这张床还是选得有点儿小了。维吉尔一开始还会严肃地跟他辩驳:这是你选的,当时我向你反复确认,你都一口咬定它是好得不得了与完美。辩驳多了之后就变成敷衍的回答好:嗯,那等它坏了就把它换掉——但床最终没有坏,所以也这样那样的换掉并一张新的大床——但丁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终于确定连床都已经发生改变,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样一张变化的床上入睡。

他离开了那个忽然显得空荡荡的卧室。一步一步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后退直到他几乎是被裹挟着离开事务所;维吉尔是在早晨十二点整离开的,但丁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钟声响了整十二下,漫长的余韵盖住他们之间的谈话。让维吉尔不得停顿下来等待钟声过去,但丁还记得那个时候维吉尔压了压眉,表情显示出一种深刻的不悦,他那时候以为兄长的不悦只是因为钟声,但现在他不再确定了……整个睡醒的凌晨他都在顶着那种饱胀又空阔寂寥的空间感寻找船员装订的自制书,终于还是没有找到。

但丁忽然有些后悔了。他想自己也许应该再注意一些的,如果这是一个任务,那么这一切不会发生,如果这只是一个任务,那么但丁就可以注意到所有事。但这不是任务,这件事是他和维吉尔的生活,而但丁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他现在的在意就已经到了一种仿佛丢盔弃甲的程度,所以昨天他还在对自己说:觉得最好还是留下一点儿尊严。所以有的时候维吉尔往事务所里带一些东西,但丁会克制着自己不要不去主动凑上去看。再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能记得维吉尔引进门的那些东西的收纳逻辑。这几乎令但丁觉得痛苦:维吉尔是他的所有物,就像他被维吉尔拥有同样——意识到那些失落的,凌乱的,无可追求的逻辑之后但丁忽然觉得后悔,但这样的后悔毫无作用,也于事无补。维吉尔是中午十二点点离开的,而他之后又在那间空房子里呆了六个小时,但丁走出门时钟声敲了六下,像六串猛火一样呼哧呼哧打在他的皮肉上。钟声的长度恰好是中午的一半,而中午的钟声盖住他们两个人的声音,现在的钟声也正好只盖住他一个人的。一切都是这么的妥帖,让但丁心底又是一顿烦躁:好像是什么上天的旨意笃定他会重复这样追索的路。

他锁上门,又给莫里森随便去信,便往渡口走去。

这是第一天,维吉尔刚刚离开他六个小时,离开时维吉尔朝他摊开手意思是让但丁落到这个拥抱里,但那时但丁只是踮着脚抬头左顾右盼,那时他显得多独立啊!结果只是过去六个小时他就决定这个房子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同意自己要去找尼禄,并在第三天的早晨到达尼禄在佛度那的家。往常他来尼禄家的时候都会给尼禄提前应答,至少是稍微提前一个小时打一个电话,所以那个早上姬莉叶开门的时候显得有些惊讶,她也可能以为我是送报纸的或者牛奶工。但丁想:佛度那这个地方还保留着这些几乎过时的职业——但无论如何姬莉叶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所以她虽然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也没有说不让但丁进去,于是但丁走入房门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也有些不对劲,接着他几乎是绝望地意识到:他好像没有一个人来过尼禄的家。

接着他同样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对维吉尔可能确实过于依赖且因此患上分离焦虑症,再然后他更绝望地发现自己是真的希望维吉尔可以忽然从哪里猫一样走出来在自己旁边落座。

为了从这种不适中逃走,但丁忽然又决心在尼禄出现前离开,也许是他走得太慢,也许是因为尼禄的力气真的是他们之中最大的,他被尼禄拽着风衣领子拖回那栋房子里,接着姬莉叶面容柔和地出现在尼禄身边完成了逼问但丁的工作:他在尼禄家呆了三个晚上。准确说是尼禄家收留了他三天,第一天的时候他在这个家还享有一些属于长辈的尊重,第三天结束时他已经和客厅的绿植享受同等待遇:阳光好时被放在窗边日晒,按时间浇水施肥。离开的决意再次出现在第四天早上。但丁拿着一杯拿铁问尼禄:“你怎么不放糖?”

尼禄回答:“因为这明显是一杯拿铁,而拿铁是不放糖的。”

“你确定么?”

“我当然确定……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原来拿铁就是把咖啡和牛奶冲到一起。原来拿铁是没用糖的。”但丁用空着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我一直以为拿铁是……甜的。你可能会觉得拿铁加糖是天理难容,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但是维吉尔就会……”

他的记忆背弃了他,在无声的海啸一样高的嘲笑里但丁再次从尼禄家脱逃——离开前尼禄给他的杯子里放了三块儿糖,其实还是有点儿不够,维吉尔教给但丁的甜度是六块。但尼禄的眼神明显地写着我已经放了三块了你再叫我放就算你的我的亲叔我也会跟你同归于尽。所以不要再说了,但丁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喃喃:但是维吉尔就会……

但丁沉默着喝完了那杯不够甜的拿铁,然后抓住一个大家都没注意他的时刻红拂夜奔一样落荒而逃。第四天的夜晚,渡船甲班上摇晃着下起了雨和雪,黑夜之中连海都转化成一种静脉血的黑色,但丁在黑色的世界中乘上一条连锈迹也一起喑默的船。第五天的开始是室内小小的电子钟表响声,而维吉尔依旧没给他发任何信息,三十只肥软蓬松的白羊现在已经有五只成功跨栏……他没有继续数下去,船的摇晃像一种摇篮的摇晃,他再次沉进了梦里。

梦里他梦见那个巨大的宅子,他和维吉尔在走廊红色沉重的幕布下奔跑。那么轻盈,那么莽撞,他们在拐角撞在一套盔甲上,天晚些时斯巴达回到家,路过满地盔甲,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他和维吉尔都没有说话,斯巴达自言自语似地回答:那只能是幽灵了。

伊娃的眼神越过他和维吉尔落在斯巴达身上,斯巴达似乎也忍着笑,又似乎像是很沉重,一字一顿地又说:只可能是幽灵。

原来是幽灵啊。伊娃的语气也像是藏着笑意。但丁感觉到一阵轻松俄而又是一阵沉重,轻松是因为没人来追究他们打散了东西的事故。沉重的是若非父母提起他都不会知道这个家里居然还有幽灵,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大概明白过来那大概是他父母骗他们的玩笑。但在这个夜晚,那个梦忽然像是未回应的呼唤。他梦到老宅和月光下银色的幽灵,幽灵洁白如雪,他确信它的面容属于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但未来得及看清边被清晨船舱的摇晃唤醒。第七天的早上但丁仍旧坐在事务所,他深感自己像一面停转的钟……这种感觉也曾有过,但此刻忽然变得和屋间的逼仄一样不可忍受,于是但丁想:也许我应该回老宅看一眼。

老宅的归属权早就收回来了——维吉尔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这个老宅收拾得很好,甚至连门锁都已经换成电子锁了——“你该去看看,”维吉尔对但丁说,那个时候但丁擦着这些头发含糊地应了两声……这段对话发生在平安夜,与现在纠葛着一整个白雪皑皑的冬季,那个冬季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们带着子辈住进一个闹鬼的雪山旅馆,猎物的血融化山崖的积雪,他们在几乎无法视物的暴风雪中提着雪兔和狼走出蜿蜒的痕迹,那些记忆——当然主要是和维吉尔的——已经变得不再清晰,而现在的他站在童年宅邸面前与电子锁面面相觑,意识到维吉尔也在用一种真挚的思念还原旧日。

但丁摁了两下液晶表面,他不记得自己有录入过面容数据,但把脸凑了上去电子锁便流畅地对他说:欢迎回家,维吉尔先生。

他一个人在那个被回忆还原的家里吃完了晚餐。一个人坐那么长的桌子上只能感到空旷。小的时候他们全家一起吃饭总共也只能占去那张桌子一半,现在但丁一个人坐在主位对着一盒披萨,忽然觉得披萨确实是一种不够庄重的食物,与此地更是格外不符,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他一动也没有动……他忽然就失去了胃口!夜里他回忆着这些天,忽然想:自己也许只是被诅咒了。正想着想着有人打来电话,是蕾蒂,他接起通讯,女巫对他说:”我听尼禄说你又要开始闹了?”

“闹什么?”

“闹猫?闹春?闹疯病?闹失踪?我不太确定,这该问你自己不是么?”

“我无论吃什么都觉得没有味道,你觉得我会不会是被诅咒了?”

“谁会诅咒这种东西……尼禄让我来关心下你,罢了。”电话那头的叹息沿着电线哀怨地爬来,“给我描述一下症状吧……你最近遇到什么了吗?”

“这才是最令我担心的:这段时日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但丁这才忽然想起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做委托了——他想了又想,终于在蕾蒂即将不耐烦的挂断电话之前对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一种联系在一起的诅咒,很久以前就被下达,只要拨动其中一环,诅咒才会开始生效。”

“什么环?”蕾蒂问,“什么很久以前?什么生效?”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这个诅咒是针对我和维吉尔两个人的,就在前几天维吉尔因为一个任务丢下我走了。他走了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值得留意的事,但我就是忽然感觉哪里都不太对。比如今天我吃披萨居然觉得连披萨食之无味,所以刚刚我为了保持它在我心中的完美及时的放弃了那个披萨。”

蕾蒂说:“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什么?”但丁完全听不懂蕾蒂在说什么。

”那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啊?”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几息后翠西的声音响起,恶魔邀请传奇恶魔猎人来她的地盘做客。过来和我们一起待两天吧。反正你一个人也闲得无聊不是么?承认上述这句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显得太过寂寞,让但丁本能地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同样难以组织而出,所以他最终还是和女士们度过了接下来的一周,第十八天他已经被蹂躏成移动购物衣架,持物的间隙但丁鬼鬼祟祟拿起手机,蕾蒂在试衣间大喊了:“但丁,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欢喜之地显得如此难过?”

他没来得及反驳,因为聊天信息忽然从对话窗口开始弹入,但丁僵硬地拿着手机,体感像是站在厨房里看着二十个盘子手拉手前仆后继地掷地——最后一条消息是极光的照片。

又一条信息弹入:开始往回走了,可能早回。

翠西尖叫了一声,但丁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把手机保护好以防止两个女人把它抢走,但没有用蕾蒂一把搂住但丁的脖子而翠西在但丁犹豫的一瞬间将手机抽走——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但丁可没想过两位女士能配合得这么默契,孱弱的人类和狡猾的恶魔手拉手拿着手机离开战场。蕾蒂用手指划了两下屏幕:“天呐!维吉尔这不是给你发了很多条消息吗?”

 

他们亲密地聚在一起,上一次他们这么亲密好像还是几年之前,那时候维吉尔还没回来,他刚认识尼禄,而蕾蒂正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色——他推开门看到屋子里坐了一个短发的女人,一扭头才见到是自己原是黑发的女性友人,但丁掩上门,随意搭话道:“染头发了呢。”蕾蒂跳下来绕着但丁转了几圈,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这就是年老的坏处——当时的但丁不知道这句话,而现在的但丁已经懂了,是维吉尔从书里读到然后告诉他的——这就是年老的坏处,那个作者在每一个红头发的女性身上都看到千万个红头发的女性,而但丁在千万个金色头发的女性身上都看到她。

蕾蒂说:“我的发色如何?”

但丁只能回答:“这很好。”

“你知道的。”蕾蒂眯起眼睛,她什么时候换了副新墨镜?“我们是一个团队,对吧?”

但丁只是觉得很疲惫,蕾蒂打了个响指,翠西破门而入,他转过头看了看她们两个人金色耀眼的头发,只是闭起眼睛耸肩问:“这意思是我没有机会了对吧。”

她们把他架到理发店,理发师捏着但丁的头发惊讶地说:“你的头发真的没有一点色素?”“这是坏事么?”但丁僵硬地问。而理发师欢喜地回答:“不,这是天大的好事,意思是我可以在你头上大展拳脚。”

理发师在但丁的头上完美地复刻了那种金色,相似无极像用建模软件在名为#Dante_fair的文件上输入相同的代号色码,空虚感像一枚冰冷的长矛一样穿过他的心脏,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是人类他也许就会是这个模样。但并不能,这样的世界从未发生,至少他无法企及。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镜子里这金色和蓝色的自己,那种金色和蓝色此时再也无法回避,他没法把那张脸再导向任何有着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女人,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一切想:妈妈……他坐在发廊门口的台阶上,蕾蒂坐在他身边,但丁用手环在膝盖上,忽然说:“放弃我吧。”

蕾蒂说:“但丁。”而但丁则说:“放弃我吧,蕾蒂,你试过了,你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没办法的。这就像我对你同样,对吗?你还带着墨镜挡住自己的眼睛。我和你的恐惧是同样的。也许我们只是应该承认。无论他们在我们生命里存在了多久,而这种多久又变成多短暂,我们可能都无法甩走。无论是八岁还是两个八岁。它不是一直可以被长短衡量的单位。蕾蒂,也许我们该承认这个。”

蕾蒂的手缩了缩,但还是放在但丁肩上,她的语气重了些:“但丁。”

但丁把埋进手臂在膝上圈出的黑暗里,过了很久,他又说:“我又看到他了。”

“……”

“没有用了。蕾蒂。彻底的。我们失败了。那时我向你发过誓:我会努力让你从母亲和维吉尔身边把我夺走带离。我发过誓的。但没有用。他回来了。蕾蒂,我看到他了,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拿着刀的姿势和他如出一辙,他每一个姿势都和他如出一辙,在他身上我看到他的不可磨灭的影子,而你知道最令我痛苦的是什么么:我在他身上也看到我自己的影子。这感觉太糟了,被重新连在一起的感觉。被肯定我和他其实没差那么大的感觉。被强调我和他是一体两面的感觉……我们失败了。在那个孩子出现的一刻我们就已经彻底失败了。看看我吧,蕾蒂,我现在已经连一种来自过去颜色都没法抵抗了。蕾蒂,放弃我吧,我已经没法再得救了,你该松开我的手,让我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

翠西在此刻如天神降临:“你可以去吧头发染成黑色了。”她对他说,“黑色的。然后披上你的大衣跟我们走。我们还有一整个集市要扫荡。 黑色应该不会将你导向任何颜色。”

 

第二十一天的早晨但丁开始往回走。当晚十点他回到了事务所,空旷仍旧在场,仍旧让人不舒服。他哥哥是个控制狂,他希望他哥哥能控制他,像对其他人一样,如果维吉尔给一个人完全的自由要么是他随时准备远走要么是他太爱这个人了,但丁不要求这么多,他希望维吉尔对他的爱有平均值那么多,那张床是他的,也是属于维吉尔的,现在属于对方的东西忽然像随着对方的远离而一件一件从他身边被慢慢带出——他身边又只剩下自己了,就好像维吉尔不曾在的那段时间里。他不想再回到那段时间里了。

第二十五天时他又一个人悄悄跑进了搬回了老宅,时间只剩下五天而不知为何他觉得在老宅里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稍微快一点。他来到之后才发现自己忘记把披萨丢掉。幸好天气还依旧干冷。桌上情况不算太糟糕但绝对同样不能说是很好。第二十五天的夜晚但丁给整个一楼做了扫除,凌晨三点他用一只手拉着拖把百无聊赖地蹲完一楼的地板,然后慢吞吞爬到主卧去睡觉了。梦境冗长儿纷杂,但丁屏息静神,等待它重回寂静,梦的最后他睡着,忽然有一双手把他拍醒。回过头时但丁差点儿跟维吉尔的脸撞在一起,但丁往后退了退。他的哥哥周身缠绕着一种雨水的气息。

“ 下雨了?”

“早就下了,从港口出来的时候就下起了雨。我没带伞,本来想让你不管顺不顺便都来接我,但你不接我的电话。”维吉尔用面部解锁了但丁的手机,但丁忽然又去想:围墙上的那把锁能被解锁的原因会不会真的也许是在时间之中他们忽然又变得相似?手机解锁后显示大约五六个未接来电。但丁慢慢地“啊”了声又倒回床上。

传奇恶魔猎人往床里面缩了缩。维吉尔被子拉到但丁肩膀处然后往但丁身上一躺,窗外的雨声和维吉尔身上的气息都让但丁脑子乱糟糟的。不是那种焦虑的慌乱,而是一种好像诱人入睡的无序,他闭上了眼睛。指动屏幕的声音滴滴答答的,过了一会儿维吉尔说:“所以它们真的没有被发过来。”

“什么。”但丁的声音像是他此刻并不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信息,照片,未接来电。”

维吉尔对但丁说:船上没有网,至少基本没有,WiFi同样难用,卫星电话属于跨国联络。到科考站时我把所有的信息又重新发了一遍。但……维吉尔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点,但丁眯了眯眼,屏幕上的极光跟新闻或者电视上的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是维吉尔拍的,维吉尔又划了一下,道:“看企鹅。”

“哦……所以你遇见了企鹅,你给我带什么了?企鹅么?”

“企鹅都是群居动物。他们都是有家人的,我不能就那么随便从空中落下来拿一只企鹅带走。”

“所以你没有给我带礼物。”

“带了,我设法获得了一些当地特产。用生肉,油脂和血做成,你要吃么?”

“不要。”

“我也觉得你不需要,所以回来的路上我把它们丢进海里了。”

但丁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维吉尔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给了他的弟弟几下,但丁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想要问的:他想问维吉尔那艘船上阻挠科考队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想问极地是不是真的很冷?想问极光和企鹅还有冰川还有巨大的鲸鱼。此时此刻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但最后他只是说:“先让我睡吧,我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有真正休息过,我太困了。”

”尼禄问我们下个月去不去给姬莉叶过生日。”

“我们会的,但我好困,等我醒过来你再继续问我吧。”

维吉尔尾音沉入安静的宅邸,但丁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所以你回来了。

什么?

从那片海。黑色的海。

黑色的海?维吉尔似乎有些不解,但旋即说:……喔,对。黑色的海,它们看起来是确实是那样。

你从黑色的海回来了……天一下雨时我就总觉得像世界被雨水吞没,但现在你在这里,让雨水把这个世界带走吧……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他没看到维吉尔点头,但耳膜里对方的声音黏腻缓慢地叹了口气,但丁感觉有什么从背面抱住了自己,维吉尔的声音像是雨水中的一种迷雾:寒冷,轻盈,沁人心脾而缥缈无住。那个声音问他:“现在你还讨厌海么?”

“讨厌。”

“为什么?我明明向你展示了海能带给我们什么,那些极光和无尽的只有我们的旅途,你不喜欢它们么?”

“不……我讨厌海只是因为海把你带走了。”雨里的声音顿了顿,它绕着他飞舞,但丁能感觉到雨推开老宅旧屋的窗户潲了进来,冷风纱雾一样拂过他的脸颊,接着什么跟他一样暖的东西贴在他的脸上,他继续说:“雨把你带走了……海也是,河流也是,无止无休永无尽头,它们把你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然后远走无踪——这才是我讨厌它们的根本。”

 

Notes:

船员:嗯嗯嗯嗯然后我们就开始roll点啊我们这个房的规则是敏捷代替追逐轮所以我们就挨个roll啊

但丁:嗯嗯嗯你们就roll

船员:😱😱😱啊啊啊啊然后结果大副roll出大成功啊啊啊他平时明明都被骰子追杀的啊啊啊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真正是超级恐怖。

但丁:嗯嗯嗯嗯超级恐怖(狂吃)

维吉尔:……

Notes:

伊娃的场合:omg我的宝宝要吃我的宝宝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以?

斯巴达的场合:omg他们适配度越来越高了我好怕他们长大了直接略去起因经过直接开始结果……而且这事根本没法对伊娃讲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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