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处于深深的困惑中。
这种困惑,跟小时候思考社会啊人生啊、周围的人是不是提线木偶啊之类的故作早熟有所区别,不如说恰好相反。如果说,小时候的我对世界并没有实感,只是试图通过粗糙的抽象方式来理解我所观察到的事物的话,自从遇到森,我与世界的交手才真正开始了。
我人生的前十六年过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心想事成。第一个算得上挫折的,是组合解散。但那也是井然有序的:大人们说一不二,一个中学生并不能改变什么。在那之前我跳舞,唱rap,在那之后这种状态被叫停,我说好,然后一切回到原点,我握着久别重逢的自由,又很快把它使用出去。因为想做乐队,所以就去做;需要人弹贝斯,于是让良太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呢?道理都很简单,得到期望的结果也是自然的。同理,我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唱歌的料,所以我们得找个主唱,这件事的结果同样不需要怀疑。
由此,我遇到了人尽皆知的、我人生中第二个、也是最深刻的挫折。
对我来说,真正的挫折并不在于他的拒绝,反正最后结局皆大欢喜。真正让我觉得挫败的,是这个个体本身。色厉内荏,阴晴不定,如此混乱,却又如此鲜活。
那感觉像静电,冷不防将你从恒定的舒适中打醒,此后一段时间都会充满警惕,生怕再次遭罪;但这最终都是徒劳,直到以为忘记的时候,电流的刺痛总会恰好再次让你醒来。他带给我的困惑也是如此,并不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想起,但当它浮现的时候,总是极其鲜明而真实,提醒我,对世界——以他为首——是多么无知。
那天我在他打工的店里坐了很久,久到(别的)服务生把水续了又续,我忍不住中途去上厕所,久到客人散尽,他终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想怎么样……?想让你当我的主唱。至于“我的主唱”到底代表了什么,暂时还不能讲清。
“你来看我们排练吧。一次就行,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比起厌烦,更多疲倦。接着,拿了一把干净的叉子,开始扒拉我面前的意面。我一面庆幸刚刚鬼使神差地留了这一盘没动,一面没有错过他嘟囔的那句“知道了”。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明显,他突然抬眼看我,嘴上不停,既好笑,又有小兽一般的可爱。
他吃得很快,但吃相跟粗鲁的神色相比可称斯文;吃完把叉子一扔,探头往柜台方向让老板记他工资账上,然后便站起来。连我也看出这是最终送客的姿态,于是连忙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没有跟下来,而是站在逼仄的楼梯顶端盯着我,全身隐没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如我心里描画的那样。
“你不要再来了。”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跟他对着干,只说,记得来看排练啊,我会再把地址给你发一遍的,说完迅速跑了出去。
他有一种战斗的倾向,无论是与外物,还是自身。我敬佩、几乎敬畏这一点,却也并非没有冲撞过。刚开始的两年,我们时不时有矛盾,而说实话,基本是他单方面输出,我只是不肯相让。小到一个和弦、一张日程表,大到选曲、定调,与其说是矛盾,更像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如何拐弯,两个自我便赤裸裸地相撞了。在旁人看来或许奇怪的是,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坚持共同创作的方式,那些自我的碎片便被锤炼到一起,呈堂示众。
面对如此灼人的个体和他怪物般的天赋,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的无才能感到痛苦,像那时的我一样。我的不相让无非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无能为力,因为我别无他法。他大概也有所察觉,有时候就连我也可以看出那种不知道该针对谁的恼火,这让我在稳定的外壳之下更加无地自容。
他是我认定的主唱,我许诺过跟我在一起唱歌绝对会更开心,我怎么能不与他相配——我怎么才能与他相配?
我说,我去见过Alex了。
他“哦”了一声,没有明显动容,也许酒精让他反应迟钝。其实在那个时间点上,失去重要成员的阵痛已经不再是昨天的事,我把自己关起来疯狂练习,我们重新开始发歌,新的巡演进行到一半,我本不用说这些。只需要心照不宣地、装作一切如常地走下去……
但我坐在那里,握着结出水珠的玻璃杯,非常、非常想将一切都倾吐而出。
我说,一直以来我做的都很不够吧,我不是个合格的吉他手,却还端着队长架子。我说,我也不甘心啊,真的,但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一个人在家里练琴,练得快要死了……我还想多写一点歌,跟你一起,带着乐队,我们一起……但我也知道,我不是个合格的吉他手。啊,这个刚刚说过了。但Alex认可我了,或许我可以……也许酒精也对我做了什么,让我更加笨嘴拙舌。我很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当我停下时,胸腔里仿佛被倒空了,只剩下心脏兀自跳动。杯底还有一点酒,我一饮而尽,靠它填补这种茫然。
我仍然有困惑,仍然看不清去向,仍然对自身抱有怀疑。而我唯一的听众,难得地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但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光,于是唯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了:那是除我之外,世上只此一人的感觉。
2.
搞不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青春期无关情爱的混沌被过度拉长了,而回过神来时已经在亲吻,以及数不清的比亲吻更过界的事。
まあまあまあ……距离在电视上发表著名的“我不是homo”宣言过了很多年,对于被拿这件事来嘲笑,我已经认了。但依然有必要澄清,我对他并不是被看客所津津乐道的一见钟情。相反,我在情感上非常晚熟,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特别是跟他做对比。
不是因为喜欢或讨厌,而是觉得应该做,所以就去做了。“他是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主唱,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我对着采访者说,回头看到他愣住几秒——可以这么说吗,像被雷劈了似的。
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如果用正常人的思维来看,那几乎是个惊恐的表情。
以我的迟钝程度,能意识到这点已经是积了大德。其实要辨认出那种惊恐并不难,关键在于如何捋清楚这之中的逻辑关系。他自陈喜欢自由,也喜欢能给自己自由的对象。“绝对不会放手”——他可能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也可能没有,但这个措辞,怎么听都太重了。飞鸟、蝴蝶、灵敏的野兽,都是难以被圈养的东西。我猜对他来说,这句话比起告白,大概更像宣战。
早先我想解释我单纯在说乐队的事你不要紧张,但一则非常突兀,二则我也不能说在这个层面上就没有怕他跑掉。后来我更没立场解释,因为我终于从头到脚从公到私都患得患失了。
要爱上他是件很容易的事,我作为凡人不能幸免。而到头来我还是那么好命,命运又给了我一个大礼包,它说你再仔细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是惊恐吗?那不是,受到刺激之后,因为斗志燃烧而已经在兴奋边缘的表情吗?
我再仔细看看……画面就变成了他掐着我的肩膀濒临高潮的脸。
有几年我们非常黏糊,准确地说是他非常黏我,此所谓热恋期。家里鼓手吸溜着面审问我:“你跟贵宽最近的关系有点可疑。”
也就是我们刚正式搞上(本垒)的那会儿,虽然从我们暧昧不清的长长历程来看已经算“终于”,窗户纸被第三方捅破的时候还是让人有点尴尬。我瞥他一眼:“你嫉妒啊?”
他呵呵了我一脸,抢走了我的叉烧。我宽宏大量,说这有啥可疑的,我们不一直都这样吗?
神吉智也在人情世故方面有一套独特的触觉,我也知道这基本上只是在无效拖延时间,结局还是不打自招。他特意放下筷子以表诚意,而听完我语焉不详的坦白局之后,他首先又拿起了筷子,了结了残余的浇头和面条,又端起碗来喝了几大口汤,这才缓缓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准奏。”
“贵宽到底看上你哪儿啊??”
……有病。其实我也不太能、不太敢理解这种依恋从何而来,总不能是姗姗来迟的雏鸟情结。但他既然需要我,或者至少表现出需要我,我不可能放任自己不去回应。
——一开始只是回应,我是守门员,是接球手,不主动作为,只负责殿后。我面前的这位才是森内贵宽全肯定党党魁。但既然终究被看出端倪,也许我比自己想象得更积极、回应得更多,甚至,给出了一些并不在被索要的范围内的东西。
但他并没有厌烦,而是欣然收下了,并抱来更多的砝码与我交换,催我再拿些更多更好的。
我因此松了口气。
既然说是有某几年,潜台词是,热恋期算来算去,其实也就那几年。我们的关系并不是那种,简单地因为各自有固定交往对象就暂停、分手后又续上的,类似一般人所说的炮友的概念。因果恰恰相反,是因为察觉到他从对我的依恋中抽离,与之相应,我才渐渐退回清白的位置,然后自己一打算,发现有了余力去追逐些别的事情,比如谈一些普通日本男的都应该谈的恋爱。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雏鸟长出了羽翼。或者这个比喻压根就不该用,好像我多么无私多么伟大一样;我明白自己当不了合格的巢,也没有这个觉悟。我只是尽我所能让我们都能各取所需。他依然没有表现出厌倦,只是一些东西他不再需要了。
我当然还爱他。要爱上他是件很容易的事,要持续爱他亦然。如果他需要的也是这么容易的东西就好了。
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摄像头关掉,接着check集体和各自的工作,他突然感叹:“真好啊,大家都有家可以回。”
这是2022年,疫情的阴影渐渐有散去的征兆,但我们的工作方式一时间还难以复原,聚少离多。在各回各家的时间里,四人都多了一些彼此无法见证的变化。而他这话就有再翻起先前直播时那一茬的意思,说我们都变了太多,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但他既不是崇尚不变的保守派,也不是不信永恒的虚无论者;话语间无非害怕寂寞。
“说什么呢,我们可没有抛下你。”
我可没说这个意思。他笑容狡黠,“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乐队成员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2。”我下意识地有点冒冷汗,他的记忆力总在细微之处让人觉得恐怖。他又不以为意地问:“你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种战斗的姿态又出现了,即使也许并非有意为之。好在经年的默契让我不致如临大敌。“不是家人,但永远是回去的地方,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各取所需的同义词是予取予求。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认真的答案,他看起来也很满意,瞬间变成心情很好的样子瞎哼着歌走开了。这正是他也变了的证据——以前这人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而我在三十代返璞归真,像十六岁时那样,用最简单的逻辑理解事物:与我想不想放手无关,这个人是不可以被留住的,但我可以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3.
节目上的大师曾经预言某两年我们会发生很多分歧。我们都不信这套,也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会对着电话线争两个小时的高低——成熟的大人只会在巡演的酒店夜谈;大多数时候是素的,当然也有时候不是。
他一向是个暴君,朝令夕改,独断专行,如果让另外两个人来说,还得加一句太会强人所难。这一点我们早已经习惯,说这话更没有贬义,毕竟团队里必须要有带领的人,我又已经做了殿后的角色。关于我们为什么能够习惯且心甘情愿,无法与外人道,我只能说,人的性格都是一体多面,世人既然赞颂他的直率热烈,就不能再指责他那点磨不平的棱角;至于善待和纵容,如果对外人来说是苛求,那就交给我、和我们。
更难说出口的是,尤其在那时,反倒是我主动地需要着他的这种独断。
专辑名叫Ambitions——少年よ、大志を抱け——何止是意气风发,简直是不可一世。而在狂妄的野心下,在全盛的光芒下,我近乎残忍地意识到,我们时日无多。
“你信我吗?”我们一人端着把椅子坐在比弗利的阳台上,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像枯死的盆栽,我刚点上烟,甩了两下又掐掉。他嗓子有点哑了,因为过度使用;我把手探过去,摸到的手背也很凉。可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狂热。
他在用他的贪婪逼我们所有人跟他一起向前跑,忘掉来路,也看不到尽头。好像往剧烈燃烧的化学试剂放出的烟花中,又不知轻重地加了一把火,说,燃烧吧,燃烧吧,烧得再亮些,飞得再高些——
他的贪婪将我照亮了。烟花的光芒让我也盲目乐观起来。无保留的利用的背面是无条件的信任,这让人觉得安心。
我三十四岁生日时,森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地说,一年有八个月我都比你大诶。这般后知后觉令人咋舌。对他说的这一点,我一直都有很清楚的意识。他则不同,能从一堆细节中记得十年前我说过的某句话,却不记得我比他小八个月这种明摆着的琐事。时隔几年,我们仍然继续着旅程,满三十四减十五,突出一个不忘初心。我们也都变了很多,但他这点倒是从没变过,一心往前飞奔时,就看不到身后了。
这么说似乎有些薄情,给他知道一定又不高兴。那么换个说法吧,我想说的是,我们其实都知道,他往前飞奔时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洒脱地把过去抛在身后,而是将它们全都压进箱底、背在背上,擅自认为自己对一切都负有责任。不需要计较年岁,而永远有带领者的姿态;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统统视而不见。
我见过的人里没人有他这样惊人的勇敢。
staff把蛋糕端上来,这回换他拿手机拍我,又催我许愿。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只要我许了愿就能成真似的。又或者是一种反客为主:或许被他料到,时至今日,至少在这里、这个当下,我的愿景只可能与他、与我们相关,故此才能奋不顾身地将之实现——毕竟是为了我们。
从前我一向是个善于展望未来的人。从最初想要做乐队的时候开始,一根胡萝卜就被我自己吊在了眼前。后来人移事迁,眼前的愿景越来越宏大,我突然发现不能看清了。但十八岁时唱过的歌里写,梦想不是用来做的,而是用来实现的*3。因此我也不再许愿。他却笑起来,祝我如愿以偿。
仿佛得到了稚气的神谕,我说好。
NEVER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