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秦驰确实过得不太痛快。他来的时候就很清瘦,后来更是消瘦到了病态的地步,好像那身衣服里裹着的只有一阵风。左腿上最初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身上其他地方也开始出现玫红色的溃烂,好像真是一具死亡多日的躯体,只是里面仍寄居着一个活着的灵魂。
即使止痛药加到了最大剂量,秦驰还是经常疼得脸色煞白。但他没再提过有关自我了断的任何事,大概是因为陈蕊的团队确实开始进行研究了。每天,秦驰准时被捆在床板上,一群全副武装的医师涌进来,给他抽血,从他的伤口上取下生物组织,做一系列检查记录他的身体状况,再一股脑地撤出去。
这种时候陈蕊从来不在,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营养剂,她会亲自给秦驰注射。疼痛剥夺了秦驰完整的睡眠,白天也总是断断续续地昏睡。有时他一觉醒来陈蕊已经走了,有时会撞个正着。不知是否是出于对病人的怜悯,陈蕊不再像一开始一样句句带刺,偶尔还问一问他感觉如何。
秦驰说,还死不了。她就嗯一声道,挺好,坚持住,我们快有进展了。
陈蕊也从来不给秦驰上拘束,所以那天陈蕊在玻璃墙外对他说,躺到床上去,秦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孩的状态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似乎略带紧张,在走廊来回踱步:
“到床上去,秦驰。”
冰冷的铁环扣紧秦驰的手腕和脚腕。上半张床支起一些角度,能让他清楚地看见即将发生的一切。陈蕊走进来,还是只穿了白大褂,身后的助手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盖子打开,冷气四溢,陈蕊从里面取出一支小巧的药剂瓶向秦驰展示:
“血清。”她说。
秦驰慢了半拍才理解她的意思。他瘦下来之后眼窝更深,像黑暗中一只沉默的豹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陈蕊用注射器把液体从瓶中抽出来。她的手在抖,秦驰没见过她这样,陈蕊甚至在躲避他的视线,令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路铭嘉,也是这样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躲着他。
秦驰终于开了口。
“没关系。”他说。
陈蕊深呼吸,低声道:“你懂什么,就说没关系。”
秦驰慢吞吞解释:“只是感觉应该说这句话。”
陈蕊抬起脸,极短暂地冲他笑了一下。“这瓶血清不是正常医疗研发流程的成果。病毒只在人类身上引起丧尸化,意味着一切相关研发的动物实验都很难保证临床的安全……我尽力了,但是,注射之后仍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秦驰看见助手身上佩了枪,那意味着其中一种可能是他会立即完成变异,然后被就地击毙。他应该恐惧,可事实正相反,他觉得平静。
他看向陈蕊:“你说过,我死掉只是早晚的事。所以真的没关系。”
陈蕊默然,但似乎多少被秦驰感染,情绪有所平复,至少手不再抖了。透明药液注入血管,秦驰其实没太大感觉,看见陈蕊极力掩藏焦虑的表情,嘴角微微提了一下,算是安抚。
注射后有半小时观察窗口,陈蕊在椅子上坐下,却不坐好,扭着身子趴在椅背上盯着秦驰,简直像个邻家妹妹。“你知道吗,”她和秦驰聊天,“我哥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那个。”
“哪个?”
“‘真的没关系’那句。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我哥怎么死的?”
“没讲过。”药效开始发作,秦驰感觉血管里好像奔涌着一团火,流经之处全都热辣辣地发痛。之前更疼的也有过,他咬牙忍着。
“其实挺简单的,我爸被丧尸攻击之后感染,又咬了我妈。他自己离家失踪,但妈妈意识还清醒,给我哥打了电话,他就把妈妈接到了研究所。”陈蕊枕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完全陷入回忆,“妈妈和你前期很像,变异速度慢,我哥就想抢在事态无可挽回之前做出血清,把她救下来……那时候资料更少,动物实验也不行,可是时间又有限,他只能孤注一掷。
“问题出在他注射的时候只用了皮质拘束带。我知道,他总觉得那是妈妈,潜意识里太相信她,也舍不得。但血清失败了,我看到妈妈在几秒之内就完全丧尸化,并且挣脱了束缚……我哥带了枪,他有时间扣下扳机的,可是他没有。”
陈蕊近乎梦呓道:“他没有妈妈和你那么幸运,我看见那个怪物撕咬他的脖子,血溅得到处都是……实验室是密闭的,我扑在玻璃墙上,听见他说,‘蕊蕊,别难过,真的没关系。’
“到最后他也没对妈妈开枪,两枪都是警卫开的。秦驰,你说,他是不是特别蠢?”
秦驰紧闭着眼,感觉陈蕊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水听岸上的人。他想说,这就是你为什么选择研制血清而不是疫苗吗?可是你的家人都已经离开了,你又为什么还要选择做相信奇迹的蠢货呢?
他张开嘴,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胸腔深处巨震,几乎凄厉地呕出一口血,然后便昏了过去。
秦驰又做了梦。梦里他的兄弟们都还在,胡一彪也还活着,一边听瘟疫相关的新闻,一边咔咔地往嘴里扔无穷无尽的薯片。秦驰无端将他的咀嚼声与丧尸联想到一起,觉得胡一彪如果变成丧尸,应该属于顶危险的那种。路铭嘉在开车,开得心不在焉差点追尾,秦驰只好出声勒令他认真点,开不了就从驾驶座滚下去。
路铭嘉委委屈屈:胡队听那种新闻,我怎么好好开车?
胡一彪嘴里吃着,嘟囔道:听个新闻就这怂样儿,真到你面前可咋整。
新闻播到伤亡人数,车里静默了一瞬。路铭嘉狠狠掐着方向盘,好像掐着的是丧尸的脖子:秦队,您觉得这事儿有完吗?
秦驰在车上补觉也补不安生,把风衣卷得更紧,皱眉道:把你的活儿干好,别瞎操心。
他确实没想过这件事,这并非他一个小警察能决定的。哪怕人类就这么灭亡,他也尽了所有他能尽的力。唯一与他计划有违的一点是在感染时就该饮下的那枚子弹,胡一彪如愿以偿了,秦驰却因为路铭嘉选择了暂缓,来了607,见到了陈蕊。一开始他以为陈蕊与自己目标一致,后来发现女孩其实口是心非。
秦驰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有个终点,可如果陈蕊需要他的身体、他的血肉,要他苟延残喘地活着以继续研究,或者接受血清注射迎向可能的死亡,他都会给。秦驰已经没有其他价值了,是607里的一盏人型的培养皿、一座实验台,所有人对待他和对待丧尸无甚差别,除了陈蕊。或许是因为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秦驰令她想起哥哥和母亲。
有人在喊秦驰的名字。不是路铭嘉、不是胡一彪,也不是他任何一个生死未卜的战友,是女孩的声音,千丝万缕地将他从意识的深海打捞上来:
“……秦驰!”
他的睫毛颤了颤。有人在碰他的脸,即便还未完全苏醒,秦驰也知道是陈蕊。在这里只有她会这么碰他,可秦驰唯一不愿被触碰的人还是陈蕊。太危险了,他想说,却没有力气,只能极小幅度地侧过脸躲开她的指尖。
陈蕊的手离开了,响起交谈的声音,又有冰凉的液体流进秦驰的血管,让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死,也仍然具有人的思维。模模糊糊地,他感觉到陈蕊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秦驰又睡了过去。这次他难得没有做梦。
那天之后秦驰开始咳嗽,有时会咳出血。陈蕊说,病毒已经从下肢蔓延到全身,侵蚀了他的内脏,通俗点讲,就是他的肚子里也开始烂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板着脸,好像只是通知一下秦驰,却在讲完之后长久地站在他床边一动不动,仿佛动一下就会哭出来。
秦驰已经虚弱得不能下床,微微转过头望着她,想起她曾经如何强调自己无论多么年轻仍然是个天才,可是看在秦驰眼里,只觉得无论多么天才,陈蕊还是这么年轻。感情丰富,意气用事,从某种层面上,确实像她描述中的哥哥。
“你没告诉过我,”秦驰的声音也变得断续微弱,“你在研究的,是,血清。”
陈蕊抿着嘴,不说话。
“你明明,不同意你哥的研究路线,但是你却,仍然选择了这个方向……为什么?”
秦驰整个人都被折磨得衰颓下去,只有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无限仁慈又无限残忍地凝望着陈蕊。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是一个被指责的小孩,赌气道:“你就是想说我也是蠢货,我知道,我是行了吧?”
秦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额角也出现一处溃烂,小小一块,被碾过的腊梅花瓣一样缀着。“我,没有,那个意思……陈蕊,对人类来说,即便是疫苗,也已经是,奇迹了。”
“那是对其他人,”陈蕊低声道,“对你,太晚了。”
安静。秦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迟滞,撞击着胸腔,将血液同病毒还有许多溶解其中的药剂一起泵向他的全身。从感染的第一刻起,他的心脏就兢兢业业地将罪魁祸首输送到每一个细胞,如果立即停跳他当然马上就会死,可之后的每一次搏动也不过让他离死亡更近一分。秦驰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凌迟,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心跳从未这么轻盈,同时又这么痛苦。
“你不需要管我的,管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呢?”秦驰还是一副面色如霜的脸,然而眉眼难得柔和,似融化的雪。“做你该做的,想一想,为什么你哥哥、一直没有,要求你加入他对血清的研究……”
“因为那时候没有你这么合适的样本,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败!”
“那就把我,当成样本……”连续讲这么多话,秦驰已经有些吃力,鬓角浮起一层薄汗。“跟我说实话,陈蕊,你难道就有把握,在我死之前、把血清,……咳咳,做出来吗?”
陈蕊沉默,于是秦驰知道了她的答案。接着,他问:“那么,疫苗呢?”
陈蕊仍然沉默,眼里含着泪,几乎怨恨地看着他。秦驰放心地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
陈蕊握紧了拳:“别替我做决定。”
“不、不是,”秦驰注视着她,全世界唯一一个目睹了他的腐烂还执着地想救他的人,“只是想提醒你,我不是你哥,更不是你妈妈。已经发生的事,无法——”
他没能说完。陈蕊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捂着脸摔门而去。
陈蕊再次出现的时候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秦驰不太确定她是否听了进去,但确实没再给他注射血清了。他现在的状况已近强弩之末,疼痛与饥饿几乎占据了秦驰全部的感受,偶尔还会失去意识,恢复时发现自己把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因为这个,陈蕊只好把他24小时都捆在床上,必要的时候给他推一针镇静。
秦驰头脑清醒的时候,会向陈蕊询问研究进展。陈蕊知道,一旦得到成功的答复,他会毫不犹豫地请求去死。他真的太痛苦了,床上躺着的像一滩皮肉、一把骨头,就是不像个人。病毒发作的时候他竭力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却被铁环钉死,陈蕊见过很多这个阶段的样本,再厚的隔音也隔绝不了他们的哀嚎,但秦驰哪怕这时候也只低声呻吟,仿佛絮语,仿佛哭泣。
陈蕊想了很多办法缓解他的痛苦,用处却不大,后来甚至开始尝试违反研究所条例的措施。其实那天只是巧合,秦驰注射完营养剂之后在床上挣扎,意识不清地用脑袋撞击床板,而陈蕊兜里正好有把小刀。四下无人,她抬头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走到了床的另外一边,挡住了秦驰的脸,然后用刀划破了自己的食指。
她没忘记体液接触会导致感染,因此只是将手指悬在秦驰嘴唇上方,用力挤出血来。鲜艳的红滴在苍白的唇上,被秦驰循着此刻的本能舔去。瞬间,他全身暴起青筋,绷紧了数秒才重新松弛下来,从青白现出血色。丧尸病毒在和他的意志争夺这个身体的控制权,607建所以来仅此一例,他们终于在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中看到一点真切的曙光:这就是为什么秦驰这么痛苦,陈蕊却不能帮他死。
秦驰真的不再挣动,过了一会儿茫然地张开眼,缓缓聚焦在陈蕊的伤口上。嘴里还有浅淡的血腥味,秦驰完全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在干嘛?”
伤口并不深,已经挤不出什么东西。陈蕊收回手,理所当然道:“喂你点血。”
秦驰迟钝地转动眼珠,好像在费力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舌头还在无意识地舔舐唇上那一点鲜血的残留。陈蕊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如果可以用血浆养活秦驰,她愿意竭尽所能地把他藏起来、养下去。
可惜就像人只喝水不能活,感染之后仅靠血液也不行。她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秦驰的头发,看起来很扎人,但触及掌心才发现一点也不。“这次真的快了,快要成功了,我保证。”她呢喃着,说给秦驰,也说给自己。
秦驰乖顺地依偎着她的掌心,仿佛睡着了,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陈蕊又说:“我没有把你当成我哥,或者妈妈。”
这次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秦驰的回应。秦驰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陈蕊不得不试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没有死。一点轻微的气流拂过她的手,如同即将止息的风,转瞬即逝,没有停留。
这时秦驰的状态已经很接近陈蕊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陈蕊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如往常一般走进房间,观察秦驰身上各种仪器的指标。数据很差,她知道秦驰快要不行了,甚至不需要仪器就可以看出来:他整个人仿佛被吸进去的每一口气轻飘飘地托起来,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似的。
秦驰醒着,看见她进来,轻轻动了动手指,算是打招呼。他瘦得近乎脱相,但还是很清秀,只是没有刚见面时那样锋利到近乎咄咄逼人,反而因为虚弱变得柔软许多。
陈蕊笑了笑,说:“今天外面天气特别好。”
研究所主体建在地下,秦驰自进来之后再也没看过外面的景色,闻言微微点头。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陈蕊在病床前蹲下,“疫苗投入临床实验了。别担心,测试用的病毒剂量很小,而且稀释过,这次我们会稳扎稳打。”
秦驰弯了下眼睛,用口型说,恭喜。
陈蕊眼眶发酸,只好拼命眨眼,强撑着咧开嘴,继续道:“我也给自己打了一针,你知道为什么吗?”根本等不及秦驰的回答,她几乎扑进秦驰怀里,极珍惜地不敢用力,只是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因为我不想你到最后都还在躲我……”
其实秦驰已经没有力气躲了,像一只巨大绵软的玩偶熊被女孩搂在怀里,嘶哑道:“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
陈蕊闷声说,明天,明天我就十八岁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啊……秦驰喃喃道,胸腔随着话语微弱起伏。那下面的脏器早已朽烂,仿佛一幢被蛀烂的空房摇摇欲坠着。
生日快乐,小朋友。
陈蕊低下头,看着水痕在床单上晕开。几乎同时,仪器的嘀声绵延不绝地响起,屏幕上跟着绘出一条单行线,指向她的孤身一人的成年,指向一个人们或许不再需要四散奔逃的新世界。
她还想哭,却仿佛又听见有人在安慰她说,真的没关系。她忽然理解了陈夕,理解了他的疯狂和愚蠢,也理解了他的放弃。于是她再次掏出那把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用淌血的指腹轻抚秦驰额上的伤口。这是极危险的暴露,百分百的感染,但陈蕊如释重负,好像她苦苦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秦驰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姗姗来迟的死亡,而陈蕊也获得了她最想要的生日礼物:如果疫苗失败,他们将在另一个国度重逢,而如果成功,秦驰从此便成为陈蕊的血中之血、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像一种无据可考的孪生,一种不会扩散的瘟疫,像她奢望又逃避的奇迹。
陈蕊不知道哪种结局更好,秦驰也不能再给她任何建议。于是她只是抱着秦驰,在填充了整个房间的纯白和寂静中间等待着,像成为了纯白与寂静的一部分,等待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