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
三十岁后某个生日后的不久，郭帆终于拍出他自己的同时也是中国影史上第一部正经的硬科幻电影。
人都说万事开头难，放在郭帆这里就是不被看好的类型片，几个不出名的演员，并不能算作充足的预算……就这样看起来随时会原地解散的剧组，意料之中地困难不断磕磕绊绊。
作为导演，除了导戏这种本职工作，还多的是要他操心的活儿。于是他整日忙得四脚朝天，一回神忽然发现自己站在庆功宴上。
怎么回事。郭导心说。
前一秒他还在片场角落挠头，愁他的太空线主角，愁被撤资的钱要在哪里找，愁……天哪一部电影到底哪里有这么多地方可愁？
后一秒他就能参加自家小破球的庆功宴了？
郭帆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平白被挖去一块。
谁做了他的男主角？又是谁补上了有缺口的预算？
答案在嘴边打转，他却凭空失了忆，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谁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龚老板站在旁边死命捣他的胳膊，小声问：
“老郭你抽什么风？这边还敬着酒呢你人先放空了？”
他没能听见，因为视野尽头的一个背影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
郭帆不知道那个背影对他意味着什么，但就在一瞬间，情感和声音一同涌上喉咙。
“京哥！”
———
郭帆睁开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颈椎吱吱嘎嘎地向他抗议，他低头，身上盖着件眼熟的大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
吴京目视前方，手中握着方向盘。
梦境飞速消失，郭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副驾驶上。
“好像是……不过我也不记得我梦见什么了。”
“嚯你这一声喊给我吓一跳。”
红灯亮起，吴京回头瞥他一眼：
“怎么着啊，最近又熬上夜了？”
“没熬！”
郭帆急忙为自己辩驳：
“京哥你之前都发话了我哪还敢熬夜啊！”就是躺床上想你想得睡不着。
这话郭导不敢轻易开口，大概一开口就会被京哥瞪一眼然后赶下车去。
虽然能被京哥瞪也是很好的。
郭导漫无边际地想。
吴京敲敲方向盘：
“都困得在车上睡着了还说没熬夜……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跟小孩似的。”
夜色悄悄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吴京等待着信号灯变色，丝毫没有意识到郭帆在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距他们第一次会面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当时为了拍科幻片到处碰壁撞得鼻青脸肿的小导演也早已成长为中国的科幻电影教父，但京哥还会把他当做需要呵护的后辈。
只是这样好的人，他终其一生能做到的也不过是亲密的友人。
郭帆眨掉眼中因为小睡蒙上的泪膜，偏过头去看窗外停滞的车流。
“哎京哥咱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快了。”
绿灯亮起，吴京踩下油门。
6.
京哥还在异国他乡的那段日子，郭帆总是不住地向身边人叨念“京哥如何如何”“京哥什么时候回来”“京哥……”
好像这种吴京离他万里的生活他再过一分钟就会死掉。
但现在人就在眼前，郭帆的心情却又仿若近乡情怯，不敢说出任何一句对他的思念。
两百多天里无数辗转反侧的月夜最终变成挂在嘴边的重锁，他一晚上心事重重，以至于忽略了餐桌对面无数次投射来的目光和欲言又止。
吴京也算是久病初愈，自然不被允许喝酒，只好眼睁睁看着满怀心事的郭帆用几瓶青啤把自己灌到神情恍惚的地步。
上车前郭帆又吐过一次，吐到胃袋空空，被青岛冬夜的海风刮过一场，总算清醒过来。
吴京给他拍完背后递过一瓶水，看着他漱过口后又陪他坐在酒店门外的花坛边上稍作休息。
“对不起啊京哥……我不该喝酒的……”
郭帆手里来回捏着那个瓶子，低着头声音似喃喃自语，安静地羞愧难当。
“知道自己不能喝就不要逞强，好的不学学人借酒浇愁啊。”
吴京严肃地同他讲，又放软语气：
“最近压力大吗——有难处尽管跟我说。”
“没……没什么。”
吴京看他半晌，最后叹口气。
“行了，没事了就到车上去吧，我送你回去。”
郭帆点点头，沉默地跟着吴京上了车。
车还没启动，两人坐在一片昏暗中，郭帆忽然又开口：
“京哥……”
这位大导演自从拍完让他名声大噪的《流浪地球》系列后就养成了个小习惯，措辞之前总要放一个“京哥”在前头，仿佛离了这两个字眼就想不出后边要说什么。
吴京对他这一习惯清楚得很，于是转头去看他：
“嗯？”
“手术……还算顺利吗。”
吴京冲他笑了笑，道：
“现在才想起来跟我聊天了？在你吐完之后？”
郭帆报以沉默。
吴京转回去望着玻璃外的路灯：
“顺不顺利的吧……总之是成功了。”
顺利吗？他的手术方案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换言之，也许手术做完，他还是要靠轮椅和拐杖才能移动。
7.
“我当时躺在手术台上，就想，要是手术做完我还站不起来该怎么办。”
吴京望着挡风玻璃，不好意思般笑了笑：
“然后我又想：到时候再拍你的片子，你就得找个轮椅给我放上头，下戏了推着我走。”
他顿了顿，并不去看面上明显带着痛惜的郭帆。
“到时候观众一看：哟郭导这电影怎么回回带一坐轮椅的啊？这电影还有霍金的戏份呢？”
吴先生演起一个普通观众简直出神入化：
“听说有个叫张译的瘸子演的不错。这个叫吴京的瘫子演得也挺好的啊。”
郭帆一听他这样风轻云淡地描述一个残缺的自己就忍不住眼红鼻酸。他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却还以为自己能够装出轻松的语气：
“那可不一定，没准我不愿意让一个……一个……”
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吞掉那个词：
“……来演我的电影呢，我的片子囫囵个儿的战狼来了都不够折腾的。”
他狠狠的抽了下鼻子冀图装作无事发生，没能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郭帆的演技依旧那么差？明明客串的角色足足可以塞满一个现编的箩筐。
吴先生笑着转过脸去看他。
“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说着摸向自己的口袋，
“伸手。”
郭帆嘴上拒绝着，手却诚实地伸了出去，
“不会我说实话你就要拉我摸电门吧我可不……”
他忽然失了声。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撒进来，给一枚戒指披上柔和的光晕。
“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毕竟没多少人会跳过恋爱直接到这一步——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收下它吗。”
那枚戒指像个迷你的银色聚焦环，此刻正安静地在吴京手指间闪着光。
郭帆呆滞地伸着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难过与茫然之间。
“京哥你——这算是求婚吗。”
吴京或许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又把戒指往前递了递。
“差不多吧。”
他面带微笑，眼神却很认真。
“说是求婚也行，总之算个邀请。”
他正在真诚地邀请郭帆与他共度余生。
真诚啊，真诚多好。
郭帆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比一个酒精更容易让人沉醉的美梦。
他们早已不再年轻，郭帆也早做过独身一生的心理建设。
很久之前他试过突破自己的心防将感情和盘托出，又担心做不成片刻的爱人连长久的友人关系也要失去。
最后他想：京哥不知道也没关系，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名字会被写在一起，作为高山流水的现代注解。
但吴京老师带着他的邀请有如神兵天降，让郭导不自觉回想起许多年前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刻，那个被他形容为“可能是两个人人生中最美好的一瞬间”。
于是郭帆想：去他的吧，谁要几十年后再同时被人提起，他现在就要，以后既要也要还要。
“你愿意……”
吴京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你愿不愿意……”
话都没说完就被郭帆急切的攥住了手，手背上又被覆上另一只手，握紧。
“我愿意！”
就算京哥告诉他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吴京被他的果断吓了一跳，几秒后才回过神来，轻轻挣脱出他的手。
郭帆心底一沉。
但很快吴京的手又握上来，轻轻握住他空荡荡的双手。
“这么着急啊。”
他托着郭帆那只比他大的手，把戒指推到他无名指指根。
“OK”
吴京轻快地说：
“尺寸没问题吧。”
朴素的银环严丝合缝地贴着郭帆指根的皮肤，好像是从那里凭空生长出来一般。郭帆向来稳定的手指微微打着颤，他轻轻旋转手腕来回看那枚戒指：
“没问题。”
他又说：“很合适”
倒不如说是合适得吓人。
他听见吴京得意的声音，“那必须的，你上次喝倒了我悄悄量的……”话说出口来才发现暴露了什么。
郭帆眼睛比闪光灯还要亮，凑过身去就想吻他。结果吴京动作比他快的多，啪的一把把他按回副驾驶。
“别动。”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对面有人。”
偌大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车停在这里。吴京启动发动机，把车开到一从灌木前，迅速地按了几下喇叭。
一分钟后明显做过了心理建设的狗仔从草丛后钻出来，吴京搭着车门探出半截肩膀，随意地说：“嘛呢，拍我啊。”
那狗仔顿时点头哈腰：“啊……对。”
“哪家的啊你们，我上午刚回来就跟着了，消息很灵通嘛。”
“呃……上午在机场也是我们……”
狗仔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想起了影帝先生的打星出身——而且他回国……是腿治好了吧。
是治好了吧。
狗仔无端打了个冷战。
“哦，原来是你们。”
吴京老师很平静，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副驾的郭导。他怒火中烧，要不是有安全带捆着现在大概要跳下车痛骂“妈的怎么又是你们！”
接二连三被搅了局毁了气氛，哪个活人都受不了，吴京一边轻拍他的腿权作安慰，一边对狗仔开口道：“拍我干嘛啊，我都消失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人关注我啊。”
“……很多人。”
“……这还差不多。”
狗仔的回答终于让郭导满意了一回，车里气氛和缓了些，吴京低低笑了几声：
“你们这些人啊……”
他微微正色道：
“差不多行了啊，我就是跟郭导他们聚个餐，这有什么好拍的，我现在送郭导回去你也别跟了啊。”
他重新启动发动机，“别让小区保安揪住给你送派出所里去。”
那狗仔竟然还不死心，趁他们的车刚起步朝车窗里死命探看，直到确定没有什么美女帅哥只有黑着脸一言不发的郭导才悻悻收了相机。
以防万一，吴京放郭帆在小区门口下车，又绕了两圈从另一个更远的地库口进了小区。
前几年的某个时段他跟郭帆连着合作了数部电影，为了方便干脆在同一个小区甚至同一层置办了房产，现在回自己的房子反而要偷偷摸摸。
真是欠他的。
吴导叹息。
吴京刚一下车就被人从背后一捞推到车门上，要不是他第一时间认出是五分钟前道别的郭帆，大概会直接给来人一个过肩摔。
“怎么了，郭导这么快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了嘴。郭帆把人摁在车门上，亲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郭帆这人演的不怎么样亲的倒是很熟练，是不是找谁练过啊？
被亲吻的清醒间隙吴京恼火地想。
一吻结束郭帆的手臂滑到他的背后，与他胸口相贴。
“……这可是公共场所，你想被人拍了公开啊。”
终于喘匀了气的影帝先生开口，郭导的声音透过胸腔共鸣给他：
“拍就拍呗。”
他握着吴京的手拨弄他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用新得来的戒指摩挲他的指关节。
“我亲自己对象又没碍着谁。”
吴京不由得感叹郭帆真是个神人，短短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对自己身份转变的心理认同。
尾声：
已经回了美国的某位导演给郭导发来一条消息：
“Frant 我们又要见面了。”
Frant表示拒绝。
但介于Frant刚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所以他勉强可以接受跟前同事聊聊天。
Frant：据我所知《星球》上映前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但我听说他回来了 我们可以给他一个角色
郭导眉头一挑，正想问问这位“他”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导演为了他改本子，就听见卧室门一响。
影帝先生举着手机出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房间里暖气很足，他只穿着郭帆的旧T恤做睡衣，因为刚起床，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松垮的氛围，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情人眼中的魅力。
郭导瞬间忘了自己还在同讨厌的前同事聊天，一双眼睛只顾着围着他打转。
“……不是老大，我刚回来就抓我干活啊？……跟郭帆？我们俩都拍了多少片子了还期待合作……”
他大概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聊工作，这工作还与自己有关，郭导突然觉察到哪里不对。
屏幕上突然源源不断跳出新的消息：
**：我很希望能在我们的电影里看到WuJing
**：我觉得我的剧情线需要添加一些动作元素
**：我真的很喜欢他
**：Frant你跟他合作这么多次有没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妈的。
郭导狠狠合上电脑，动作之大吓了路过喝水的吴先生一大跳。
“怎么了你，一大早上就发火？”
“京哥——”
“哦对了你那片子又得跟我有关系了……真是，这帮人使唤人使唤得也太顺手了……”
郭帆导演脱单后的第一个早晨不高兴。
他决定让其他人跟他一起不高兴。
这天下午运营二十年的微博迎来了新一轮卡顿，某狗仔看着自己刚刚发送的“吴导郭导深夜聚餐友谊依旧”的偷拍照片简直要吐血三升。
@吴京V：今日持证上岗【结婚证封面+戴戒指握在一起的手.jpg】@郭帆
@郭帆V：共建美丽家园【结婚证封面+戴戒指握在一起的手.jpg】@吴京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