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3.1
号角登上罗德岛以前以为会和高速战舰的感觉很像,但事实是那里更像皇家近卫学院,不是说军事化管理什么的,而是有种校园般的、亲切而轻松的氛围。再次回到这里时这种感觉依然没变,比如迎面飞扑而来的风笛。区别是她对这里的区域分布很熟悉了,不再需要向导领着参观。
风笛说她来得真巧,下午正好有一场茶话会。干员们聚在疗养庭院的花园,就着下午茶与点心分享最近的新闻。今天的话题是即将举行的舞会——这一点也让她想起近卫学院。也许是习惯原因,维多利亚干员占了茶会的大多数。号角闻到很舒适的香气,忽然意识到最初帮助她安眠的香薰就出自这里,而波登可和调香师都是其中的成员。
她表达感谢,波登可很高兴能帮上忙,说玫兰莎也参与了制作,而且她还记得风笛跑来医疗部替队长讨外勤物资的样子。
“医疗部当然不会漏掉每一个外勤干员啦,可风笛很担心号角小姐呢。”
“哎嘿嘿,”风笛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多亏Misery先生告诉我有这个的。”
“诶?”号角有些惊讶,她曾猜测那支手电可能有Misery的原因,但也只想到了那支手电。参与伦蒂尼姆战后重建这段时间以来,她几乎每天在它的光芒下记录自己的见闻、想法与心情,又在那呼吸般温柔的光芒中睡去。有时在梦里惊醒,那盏灯也能让她不那么紧张,而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次数,确乎是在减少。她不时也会想到一个将她从黑夜里拉扯出来的人,现在看那个人可能不止是在最初点了一把火,还照亮了迄今的每一个夜晚。
号角有时希望这盏提灯真的与Misery有关,有时又希望与他无关。她不知道。
“我应该谢谢他。”
“Misery先生……好久没见啦,他们精英干员真够忙的。”
“对了,”号角决定找到真相,“你认识工程部的格雷伊吗?”
“工程部的格雷伊?”一个佯怒的声音插进来,“那可是医疗部黑名单上的‘明星’,我们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
说话的人自我介绍说她叫芙蓉,也生长于维多利亚,并提到正好和格雷伊约好今天取体检报告,如果愿意,号角可以和她一起去医疗部。
号角答应了,她在医疗部办公室见到那个佩洛男孩。出乎意料地很年轻,但看得出是个认真的人,就和他写的说明书一样。
号角从口袋里取出那支手电,摊在手上,她表达了感谢,询问工程部是否需要使用感受的反馈。
“原来是您……”年轻人一瞬间想起他的作品,露出欣喜的神情,“不用谢!能帮到您我很荣幸!”
号角与他一同离开医疗部。格雷伊说这并非量产的产品,但如果号角愿意提些改进意见,他也很开心。
“这个,有出现什么故障吗?是好久前做的了,而且当时工期很短,并不完美。”
“没有故障,很好用,帮助很大。但是……”号角犹豫了一下,决定问出长期以来的困扰,“你为什么会特地做这个呢。”
“呃……是Mechanist先生找到我的。”格雷伊回答,“他提出了一些要求,也参与了线路设计。”
“Mechanist?”号角不记得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哪位认识的人的代号。
“是的,Mechanist先生算是我的老师。他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那么,”号角不知道自己是失望多一点,还是轻松多一点,“请替我感谢你的老师。”
3.2
舞会这种场合在罗德岛不算多,也不算少。
号角很久没有参加过了,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在小丘郡潜入的那场,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她本来没想参加,风笛,琴柳,和一位叫格拉尼的维多利亚骑警、她的半个同事,兴致勃勃地拉她去找了一位擅长设计的干员,替她选了礼服,并挑起配饰来。
“我还没有答——”
“这条项链很衬腰带哎,要不要再加上这双手套!”
“……”
“哦哦!简妮你怎么发现这副耳环的,到时候队长得把头发梳起来。”
“……”号角意识到风笛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只得转向提供帮助的梓兰,“抱歉,我……”
“你不常驻舰吧,这样的机会也很难得,放松下也很好——唔,我看看,有一副发带也许很合适。”
“……”
于是号角出现在会场,她本来不太喜欢也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但与记忆中贵族的酒会不同,甚至与学院的晚宴也不太相同,这里的氛围不会令人窒息,有点像风笛描述的,一场临时起意的乡间篝火晚会。难怪讨厌一切正式场合的风笛对此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或许自己也会喜欢。号角吃了些东西,又拿了一杯酒,站在一根立柱旁看干员们跳舞,风笛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许早就加入了舞蹈。
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位叫Logos的精英干员,他的源石技艺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在和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交谈,两人都穿着工作制服,与会场格格不入,但又无人在意。
Logos看见了她,于是号角走过去。
“Logos先生。”她颔首行礼。
Logos回礼,向她介绍身边的同事:“这是Mechanist,精英干员,在工程部。这位是号角女士,维多利亚……现在应该是上尉了,我们的合作干员。”
号角和Mechanist视线相交,原来是他?
号角在记忆里检索到Mechanist,那个对她的武器感兴趣的机械师,她有些疑惑地向Mechanist提起格雷伊和手电筒的事,举杯向他道谢。
“那支手电,我每天都带在身上。”
Logos好像并不知道这回事,随她一同看向Mechanist。
“我很荣幸,女士。”Mechanist和她碰杯,“我听格雷伊说了,他很高兴——多亏这件事,他最近本来有些忧郁。”
“……也感谢你,号角女士,”Logos像想到什么,“我想Mechanist本来也有些烦恼。”
“……咳,”Mechanist瞪了一眼Logos,迅速转移了话题,“其实没必要谢我,这句话你可以告诉Misery,我只是还了他一个人情,当然,你也是。”
“Misery?”
号角许久不曾念出这个名字,可这音节依然熟悉。而当答案终于浮上水面,号角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还是期待更多一些。
Logos露出了然的神色,随后得体地笑起来,越过号角看向宴会厅大门的方向:“说到就到。”
“哈?真的不是用咒言把人抓来的?”
Mechanist在吐槽什么,但号角无暇顾及,敞开的大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即使在阴影里,她也能认出那个身型。
“那么,女士,再见,祝今夜愉快。”
3.3
Misery听说过今天有舞会。也许是庆祝特里蒙事件的解决,也许是欢迎新的成员。但他忘了。他很久没参加过舞会了,其实按他的个性对此全无兴趣,之前是Outcast总会拉上他。所以他今天本不打算参加。他中午刚结束外勤返回本舰,现在也只是提交了报告准备返回休息室。路过时他第一反应是有些吵,然后想起舞会这件事,往敞开门的大厅看了一眼。
Mechanist在喝酒,他不会错过酒水自助的场合,只要没工作。Logos也在,多半刚结束了与搭档的争论,或者斗嘴。但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们还算克制,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维护精英干员对外的形象,如果有的话。
一位穿着礼服的女士走到Logos面前,Misery有点惊讶,想看看是谁勇气可嘉会找女妖搭话——毕竟在绝大多数普通干员眼里,Logos一贯严肃、绝非善茬。旋律停下来,原本整齐跳舞的人群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或是准备着下一支。她难道还准备邀请Logos跳舞?Misery决定多看一会儿。
然后他有些后悔。女主角难得地是个熟人(大概?)——他没料到那位维多利亚的白狼军官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Misery脑子里先是浮现出在训练室切磋时的场景,他看见一滴汗水滑过她蹙起的眉峰与抿紧的嘴唇,从她下颌滚落。那是多久之前?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出了什么事?不,如果情况紧急她不会出现在舞会……她也会参加舞会啊……穿着这样淑女的礼裙。是了,她毕竟是贵族千金。
新的乐曲响起,Logos和号角并未进入舞池。除了一张少女时代的照片,Misery只见过号角戎装的样子,以致于他一时难以挪开目光。号角的礼裙不知用了什么布料,在罗德岛少有的、堪称华丽的水晶大吊灯下闪闪发光,宛如荒野夜空流动的星河,或是双月映照下的湖水。而她蓬松的尾巴,也流淌着同样的光辉。女士原本匀称健康的身材在合身长裙的衬托下愈加曼妙,而她持盾与剑的手臂,亦显得修长而柔美。Misery感叹号角即使在这样的场合脊背也挺得笔直,而后忽然意识到盯着女士裸露的背和漂亮的蝴蝶骨实在算不上礼貌。
Misery惊醒般地回神,若此刻有人在旁边,会惊讶专精潜行的精英干员为何有如此的心跳声。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心思要抓个现行,交谈中的三人突然齐齐将目光投来。他想隐于墙后,但女妖的眼神分明在威胁“你敢逃我就用咒言”。
Misery别过头咳嗽一声,认命地踏入舞会大厅的灯光下。
出于礼貌,Misery摘下护目镜,同时庆幸刚才还戴着,以免被女妖和他的搭档觉察到自己过于直接的目光——嘶,这两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一年?还是两年?但Misery觉得她好像没怎么变。
“我——”
“队长!”
风笛拉着琴柳跑过来,打断了号角的话,Misery暗自感谢风笛,否则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要和格拉尼去跳舞了你去吗?”风笛发出邀请,“咦,Misery先生你也在。”
“呃,不了。”
“难得你回来,还正巧赶上舞会,而且我好不容易帮你借到裙子的——对吧,Misery先生,队长穿这裙子好看吧?”
“……是的,很美。”他忽然又想护目镜还是摘早了一点,最好还能有Mechanist那种面罩。
“……”
“对吧!”风笛得意地笑起来,“哎呀,音乐开始了!格拉尼呢?——呃那队长就交给您了!”
话音未落,风笛抓起号角的手放到Misery手上,拉着琴柳蹦进了舞池。
“……”
“……”
Misery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上的另一只手,握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也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心情大概与自己差不多。
不同于前一支舞曲,舒缓的音乐在大厅响起,配合着旋律,有人调暗了灯光。
Misery叹了口气,在号角试探着抽回手时握住了它,然后邀请她跳一支舞。
3.4
“我……我其实不太擅长。”号角觉得即便是授勋时面对将军与国王,她也没有现在这么紧张,人生第一次有些懊恼小时候想方设法地逃了家庭教师的舞蹈课。
“……我也是。”
感谢灯光师!他们在心里说。
音符在大厅流动,一支很古典的曲子,也许来自莱塔尼亚。方才的局促渐渐消散,这样无言的舞蹈并未让Misery有多尴尬,相反他感到久违的安定。仅有的忐忑来源于手掌的触感,刚才应该出了些汗,还好外勤手套并未摘下,否则有失礼仪。他们就这么安静地摇晃,旋转,摇晃。Misery低头能看见号角装饰了白色花朵的发带,和她垂着的绿眼睛,会场的彩色灯光闪烁其中,像宝石,又像星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忘记那双眼睛,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久别重逢他依然觉得亲切。
他与那双眼睛对视。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移开目光会显得欲盖弥彰。一切就像当初在人事部办公室一般,也许那时的心境就和现在一样了?还是,那时就注定了会有今天?那中间的路途未免也太远。好在,晨星不曾熄灭,他不曾止步。
3.5
翌日号角在医疗部遇到Mechanist,后者提出替她更换那支手电的源石器件,他说也许这东西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重要,这么长时间差不多是该检查维护一下了。于是号角跟着去了工程部。
Mechanist带她进了一间没人的工作室,直觉告诉她机械师有什么话想说。
果然,Mechanist一面拆开了手电,一面提起了Misery。
“Misery和Logos一样,关心萨卡兹,感染者,罗德岛的事业,这片大地的苦难;但是经常忽略自己。”
号角清楚他想说什么,但她认同这句话:“是,我以前想过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样一个代号,因为他曾经告诉我‘没有苦难是必要的’,可他自己就叫Misery……”
机械师手上的工作没有间断,他今天戴上了防护面罩,号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知道他在听。
“后来我知道了,他只是试图把所以苦难都留给自己。”
“……”机械师点了点头,“……Misery他,有时很固执,但有时,做到一半就停了。不是说他不够坚定,或者朝令夕改,只是,他太悲观,看不到坚持的成果,以致于他有时觉得放弃是对所有人更好的选择。
“当然,有时是他觉得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而选择旁观。
“但如果有鼓励……如果他愿意相信自己……你知道他的实力。”
“是,我知道。”号角说,“他救过我好几次,我总不知道该先谢他什么。”
手电筒?香薰?更早的几次救命之恩,还是如今的重逢?不,不止这些。除去战术交流,她对Misery说过最多的话应该就是谢谢,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道谢,可他确实又在不停地帮助她。
“你也救了Misery。”
“嗯?”
“抱歉,但我从Logos那里听说过一些你们在伦蒂尼姆的事情——你知道Logos话很多,而我们是搭档——出于一些原因,你也许知道,Misery那时相当消沉。Logos推测他救你时,有部分原因是出于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他想留住这点光。”
“……”是的她知道,他们在同一座城市失去了朋友。
“昨天,呃,Logos说他确定了这点。他说很开心‘那家伙好像找到了一颗引航的星星’,虽然我很恼火Logos总是不分场合用很多修辞,但我得承认他的比喻一向精准。”
“我……”
“你很重要,但我们担心他会因太过遥远而连唯一的星星也放弃……所以,也许算是朋友的请求,我和Logos,我们希望在这方面你也能鼓励他……当然,前提是这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不会。”
“但你看上去仍有顾虑。”
“我只是在想……”号角发现Mechanist停下了活儿看着她,“真的是这样吗?呃……可是……矿石病。”
有些意外的答案,Mechanist并不认为号角是介意矿石病的人。
“不,不是介意,我有点担心。Misery手臂上的源石结晶,似乎比上次见到时又严重了很多……”
“你觉得他并没有对未来抱有希望,因为他完全不像开始珍惜生命的样子。”
“是的。在伦蒂尼姆时,他的作战方式让我根本没觉得他是很严重的感染者,包括我听见阿米娅责备他的时候,直到来了罗德岛,我才注意到……我没见过几个更严重的并且……活下来了的人。”号角顿了顿,“而我,我时常因为他的强大而忽略这点,我……”
“对吧,”Mechanist的语调比想象中显得轻松,他将手电筒外壳的螺丝拧回去,试了试各个按键,“他们是这样的,如你所说,把麻烦留给自己。你也无需自责,或是觉得自己失职——Logos也总让人忘记他感染程度很高。”
“但是,总比一个人要好——他可不会乖乖听我们或者阿米娅的。”Mechanist将调试好的手电递过来,另一手将头盔推到头顶,“给,完成。”
“谢谢……”号角接过来,电筒上已经有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握在手里依旧令人安心。
她脸上终于显出笑容:“哪怕只是个会在跳舞时一直踩他脚的人吗?”
“哈哈。”Mechanist也笑起来。
——可在这个踩他脚的人回来之前,他拒绝了所有舞会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