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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高城的来访纯属临时起意。电话是史今在信里写过的号码,第一次接的是个女孩:你找史今?他今天带团去了,没在,六点以后再打吧!第二次,接电话的终于变成了那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连长,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
高城说,没啥,就是我要办点事,现在人在哈尔滨,寻思来都来了,顺路也过去瞅瞅你。
史今瞬间拔高了一个调门:真的?!
高城简直想象得出他的表情:当然真的。你地址还是那个,佳木斯大岭乡?我买的票明天四点到,你得来车站接我啊。
史今一乐:那什么,您那票好像白买了。
啥?
我说,您那票白买了!史今对着话筒报了一串地址:我现在就住哈尔滨,您明天直接来吧!
还没下车,高城就看见一道笔直瘦削的身影,没穿军装也还是跟小白杨似的,拔在路边等着他。史今肯定老远就看见车上挂的军牌,兴高采烈地凑上来给高城开门,被高城抱了个满怀。
“还是瘦得一点肉没长。”高城点评。
史今抬起头,还没说话先看见高城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笑容便带了些惊讶。高城摸了一把,不在意道:“弹片划的,没啥大事。”言毕将车门一甩,搂着史今往里面走:“说说吧,怎么悄没声儿地就跑这来了?”
“换了个工作,这边发展空间大点儿。”史今从兜里掏出钥匙开单元门,锁旧,得用点巧劲捅,不过对他们这种组过枪的人来说是小意思。铁门吱呀一声晃开,他领高城上了二楼:“您打的号码就是我们公司的,要不我老在外头,有时候怕错过。”
“具体是什么工作?”
“还是导游,不过这边比佳木斯大、游客多,工资也高些。”
从玄关进去,不大不小的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颇有点部队宿舍的样子。客厅朝南,临近中午,阳光暖洋洋地铺了半间,在整洁外添了些温馨。高城闻到空气中有股熟烂的菜香:“做的什么?”
“就乱炖,猪肉白菜粉条,出门前就炖上了,太复杂的我也不会做。”史今打开鞋柜要给高城找拖鞋,高城道:“不用了,这不还有一双。”一脚蹬了,饥肠辘辘地去寻厨房。厨房也不大,塞了两个人就几乎转不了身,除了冒着白烟的砂锅,菜板上还码着些黄瓜土豆,大概是待会要炒的小菜。高城就差掀开锅盖把脑袋伸进去闻,满意道:“真香。弄这么丰盛?”
他在生活中偶尔会流露这种不经意的孩子气,史今已经习惯,说:“我还怕不够吃呢。饿了先垫点儿水果,茶几上有。”
高城在厨艺上一窍不通,确实帮不上忙,转身回客厅吃水果。桌子上放着一壶晾好的白开水,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高城左看看右看看,大喊道:“今儿,这俩杯子哪个是你的?”
抽油烟机声响太大,没人理他,而高城此时是完全的光杆司令,只好自己拿着那两个杯子走到厨房,又问了一遍:“今儿,哪个是你的啊?”
史今一拍脑门,从橱子里取了个新的,冲干净了递给高城:“你用这个吧。”
高城莫名其妙地拿着三个杯子回到客厅,合着杯子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屁股刚挨上沙发,苹果插起来一个还没进嘴,又有人咚咚敲了两下门。油烟机仍然在轰隆作响,高城只好代行屋主职责,问:“谁啊?”
“我!”男人的声音。高城差点没翻出白眼,鬼知道你是谁?可史今在做饭,他急着吃,还是不再打扰为好,于是把苹果咬在嘴里,起身去开了门:“来了——”
门打开,露出一张高城万分熟悉、但绝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的脸。伍六一左手拎着两瓶白酒,右手拎着撑得满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非常泰然自若地迎接了高城的注视,打招呼道:“连长,来啦。”说完,行云流水地进了门,自己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穿上,酒搁在餐桌,购物袋拿到厨房,举止之自如,好像根本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高城目瞪口呆地看着伍六一做完了这一切,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你——”
他还没来得及问,史今抄着菜刀出来了。“叫你买的葱呢?”他对伍六一道。
“放水池子边上了。”
史今还想说什么,被高城坚决地出言打断。“等等,”他说,“等等。”
一日为连长终身为连长,他曾经的两个兵立刻听话地停下来,双双扭过头看着他。
高城迅速地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一切,仔细程度不亚于复盘比武大演习:“所以……六一不是和我一样,来做客的?”
伍六一先动,他看向史今:“你没跟他说?”
史今想了想:“……我以为我告诉他了。”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昭然若揭的谜底。高城觉自己从没像片刻之前那样蠢过:“——你俩,住一起了。”
不要说高城没想到,两年前的史今哪怕伍六一本人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高城上次见伍六一他还穿着军装,高城打了他一巴掌,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在泪水的咸味中他想起已经离开的史今,想起伍六一还是个新兵的时候史今对他的评语,“他太要强了”。当时高城觉得这压根不能算短处,送别伍六一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宁折不弯的锋利断面全都会捅到他自己身上。
两年过去,坐在高城面前的伍六一似乎已经与命运讲和。菜上齐了,酒也倒好,几个人先碰了一杯。高城问伍六一:“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挺不错,刚你也看见了。”伍六一炫耀似的将腿伸出来跺了两下,“几乎看不出来,日常生活完全没问题。”
再没问题也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作战水准,不过对伍六一来说,这种衡量已经失去了意义。高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切得很细,味道也不错,他确实不知道史今这么会做饭:“那你到底是怎么跑到哈尔滨来的?”
这次伍六一没有马上回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史今。后者自然地接过话茬:“去年他说来这边走亲戚,想找我玩儿。我说来呗,特别欢迎,包吃包住。”说到这,史今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伤退了。”
伍六一因伤退伍的事,知情且和史今有联系的几个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没告诉他,大概是或多或少地想着,伍六一和史今关系那么好,即便要说,也还是他来说吧。然而伍六一回家复健的几个月虽然总是想起史今,却一次也没想过要同他讲这件事:讲了干什么呢?让史今过来看他、替他掉眼泪,抑或借他的口,再次痛斥命运的无常和不公?伍六一都不希望。相反,他希望能用两条好腿——差不多能用的两条腿就行——堂堂正正地走回史今身边去,以此告诉他:我曾经被击倒过,但现在我又站起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你面前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要强的人。
康复刚一结束,伍六一就买了票:虽然步行时间长了还有些跛,但影响不大。坐在旅途漫漫的绿皮火车上,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窗外灰黄的平原逐渐盖上一层细绒般的薄雪,越往北,雪就积得越厚,颜色也趋于洁白,衬得裸露的土地与岩石颜色更深;等到了终点,几乎成了一副黑白纯色的素描。哈尔滨火车站倒是足够五彩缤纷,然而他马不停蹄地换乘去了佳木斯,重新驶入一片冷调的自然风光。
那时史今还没换工作,来出站口接他。佳木斯是个小站,但年节人也不少,包得像个粽子的伍六一被人群往前挤,因为气温太低,眼前都是雾蒙蒙的白气,只能听见有人在喊他:六一!六一!这儿!
他那双能听声辨位的耳朵还没来得及退化,立刻校准方向跟史今接上了头。伍六一是第一次看见不穿军装的史今,觉得有点不习惯,史今大概也这么想,因此两人同时一愣,又同时笑起来。
他们上次见面也是在火车站,只是伍六一现在的心情远比那时快乐得多。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他竟然不觉得累,对史今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班长!
当然,史今已经不是他的班长了,伍六一也不再是一名军人,可是这个称呼里仍然蕴含着那些不可磨灭的日夜与血泪,成为他们两个共同的纪念。史今用力抱了他一下:说实话,见到你之前我还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伍六一认真地盯着史今的眼睛:班长,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回了家,脱了几斤重的大衣,伍六一终于无处可藏,不得不坦白他的腿伤和退伍。他没想瞒史今一辈子,只能用这种时过境迁后看似轻松的方法说出。史今一直沉默地低着头,好像在看他的腿,让伍六一心里有点没底:班长,你不会怪我吧?
史今扬起脸,伍六一才看见他眼圈红了:怪你什么?
怪我……怪我之前不告诉你,怪我把司务长的活儿推了,不过连长指导员他们都骂过我了……
史今老家冬天烧土炕,半间屋大的床把空气烧得暖意融融。热气扑在窗玻璃上便凝成水雾,聚得多了,眼泪一样淌下来。他们并肩斜靠在床头,伍六一紧张地偷觑史今的脸色,听见他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怪你?我才是……
他说到一半便停了,伍六一扭过头去,发现史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在哭。伍六一立刻慌乱地到处找卫生纸,从史今胳膊缝儿里挤进去给他擦下巴上的泪水:班长,班长,我现在好啦!你看我都能从河南坐火车来黑龙江了,啥事儿都没有!
史今放下手,一点儿也不体谅伍六一是个伤患,泪眼朦胧地吼他:谁让你来的!你手术做完还不到半年,谁让你来的!
伍六一几乎没被他这么凶过,低眉敛目地乖乖挨训,心里知道史今是在替他哭。数月前一个人在病床上咬着牙流的那些眼泪好像突然找到了归宿,没那么冰凉也没那么疼了,春雨般温暖地落进他手心。伍六一捧着卫生纸辩解:我都自由了,不是想来找谁就来找谁吗?再说了,你忍心让我这个样子坐两千公里火车回去?
史今自己擦干净脸,还是余怒未消,关心的话都要拧着个儿说:那你就在这待着吧,甭回去了!
那倒好,伍六一求之不得。
他真的就这么留下来,蹭吃蹭喝蹭玩地待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仍然没人提伍六一买返程票的事,反而是史今给他挂了哈尔滨医大四院的号,说是在康复科里排顶尖的,让他再去瞅瞅。康复治疗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伍六一有点摸不准史今的意思,懵懂地看着他:班长,这……
伍六一记得很清楚,那天史今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和军装颜色特别接近,但是里头衬衫是黑的,两片羽毛似的托着他的下巴,衬得人格外清秀挺拔。史今罕见的有些吞吐:我想着来都来了,哈尔滨也不远,就……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伍六一本来在椅子上坐着,闻言蹭地站起来:我愿意!他好像在回答史今的话,又好像在说一件更加久远的往事:我一直都愿意!
史今没有问他口中的“一直”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向心有灵犀。没多久,史今换了工作、租下这间房,伍六一也跟了过来,并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看店。他最突出的业绩倒是和销售无关,而是孤身一人打跑过两个半夜喝醉了酒进来闹事的客人——尽管伍六一坚称自己没有动手,只是进行了一些方式恰当的镇压——从此在街上一排门脸间声名大噪。
其后种种,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按下不表。总之,他们就这样留在了哈尔滨。
两个人把这些挑挑拣拣地讲完,一顿饭也几乎吃到了尾声。高城近年来酒量长了些,但一高兴还是喝得有点多,手指在他俩中间摇晃,脑袋也跟着晃:“那你们俩,现在是……?”
伍六一拎着酒杯,红彤彤的脸藏在后面,和同样红彤彤的史今对视。他们同时开口:
“爱人。”这是伍六一。
“家人。”这是史今。
史今偏过头。他喝多了能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伍六一看不出他是刚刚红了耳朵还是早就醉得熟透了,补充道:“听他的。”
史今又转回来,摩挲着酒盅。“都一样。”他说。
高城点点头,猛然大喝一声,“好!”给自己满上,气势无穷地来碰他俩的酒杯:“什么都好!看到你俩现在,过得不错,我就觉得好……”他没等史今和伍六一,一仰脖干了,继续道:“我一直知道,你俩就算离了军营,也会是个好样儿的。我们钢七连的人,不管在哪儿——”
他哽咽了一下,好像在酒意中忽然记起钢七连已经解散了。仔细想来,这里坐着的三个人一直在不断地失去:失去挚爱的军装,失去健康的腿,失去手足般的战友兄弟;于是他们成为师侦营营长高城、导游史今和店员伍六一。钢七连连长在哪里?四千八百一十一和四千九百又在哪里?他们曾经为这些献出一切,为何现在两手空空?如果这是战争,他们已经一败涂地。
然而生活不管不顾,仍会继续。史今将酒杯斟满,轻快地接过高城没说完的话:“连长,七连是散了,但人还在呢。”
伍六一将酒盅与史今的碰在一起:“是啊连长,这么伤春悲秋的,可不像你。”
高城的好胜心令他立刻条件反射地反驳:“我,我说什么了?”他是真的醉了,话头稍一岔开便转瞬既忘,“酒呢?赶紧……赶紧给我满上!别的啥也甭说了,祝你俩幸福,来,——干杯!”
干杯!
生活会继续。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只有自己的战争,他们失去了许多,但是还能像现在这样把酒言欢,未尝不是一种胜利。曾经刻骨铭心的终将在岁月中悉数溶解,被他们大笑着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