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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花花?什么花花?”
“之前住樊振东房间的?”马龙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补充道,“那个有点婴儿肥的小姑娘?”
“噢你说那小姑娘,”公寓管理人员一边咬着笔敲键盘,一边分心回答马龙,“这两天没见到了欸,好像昨天就走了吧。”
“走了?”马龙一愣,“什么意思,跟小胖出去玩了,还是……他家人找过来了?”
那人终于停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键盘的动作,把嘴里的签字笔抽出来,从工作中抬头,看向马龙。
“这个确实不清楚具体情况。龙队你也知道,我们是倒班的,”他诚恳地说,“那小姑娘走的时候不是我在值班。不过我听说好像是家长找过来了。”
又是一个难得的小假,认真算起来不过才一天有余而已,只不过是因为在各地奔波的比赛和训练中间终于回京一趟又有多于一日的余裕,所以显得格外难得。队里一个二个的跑得影都没了了,见家人的见家人,出去玩的出去玩,就算没有安排,也大多选择在家里休整休整,没有几个人会在这样好的时间回队报道,除了孤身一人在北京,被刘国梁喊说回来有事商量的国家队队长马龙。
也正因如此,马龙走在公寓的走廊里时,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往常偶尔能撞见的半掩的房门和房间内的嬉闹声也都消失了,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柔和的天光。他上楼,出楼梯,刚过拐角,想起什么似的停在这里。
樊振东也还没回队。
这件事稍显特殊一些,毕竟樊振东虽然年仅十七,但在队里也是少数几个休假期间中的训练馆常客,马龙好几次在训练馆里撞见他。不过马龙并不以为异,毕竟他也同样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
早在他刚从东京回国时,刘国梁就给他透露过消息,说花花的问题大抵只能等到樊父樊母上京时解决,加上他与樊振东关系稍微亲密——其实不能说亲密,因为两人的关系在某次火锅后突飞猛进,越过了熟稔,直接到了有些尴尬的那个环节——更能从赛时只言片语的闲谈中察觉樊父樊母来京的时间就在近期。
事实上,是就在昨天。
所以樊振东的房门正安静地关着,里面没有声响,考虑到这个房间的另外一个住客,这件事就更特殊一些了。马龙停在这里,脑海里已经先他的理智一步描绘出了许多可能,譬如花花不过是在睡午觉,在安静地玩樊振东给她买来的洋娃娃,或是被樊振东带出门玩,甚至可能又被带去了警察局跟进新的线索。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大概是此前不小心弄丢过一次花花,所以现在这么患得患失的情绪才会在心中蔓延,但当马龙收拾完自己,再次路过这个房间准备下楼时,还是不自觉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心里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劝,问一问也不妨事,万一真出了意外,这一问可就或许能救命了。
于是,就在他出门前的这一个小决定,让他在赶去刘国梁办公室前,顺路去问了一下公寓管理人员。
他得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花花被人接走了。这其实应当是好事,马龙犹豫了一会,也没再为难那管理人员,同他道了谢。
无论是对于小女孩本人,对于帮忙寻找的警察,或是对于中国国家乒乓球队而言,这都应当是好事——小女孩能够回家,队里也能放下这个担子。毕竟不管怎么说,在大部队出去打比赛时照顾小女孩都是一个额外的,至少没有人来发工资的工作。
对于樊振东而言,小姑娘被领回家,他大约也会清闲许多。
但马龙心里总感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有部分原因当然是源自他对花花身世的猜测,dna报告,和樊振东相似的五官,那串小女孩不应当记得的电话号码,以及她趴在马龙背上欢快地喊出的那句话——“花花是小马驹!”
既然如此,既然马龙已经终于接受了这样离奇的猜想,她怎么会又被“家长”领回家了?
不仅是这个“家长”的出现很突兀,就连马龙去询问时,各人的反应也很突兀。小女孩被领走虽然算不上有多么轰动,也是件不小的事了,可人都被领走一天了,队里没人知情,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都一副想不太起来的样子,连刘国梁,当马龙顺口问他时,他也反应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说好像是被领走了。是被领走了,刘国梁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家长还留了幅锦旗呢,这儿没地方挂,让拿回去了。
马龙站在一圈一圈转动的大风扇下,感受到发尖被难散暑气的热风吹动,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怅然。
就像花花的出现确实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纰漏,现在故事回到了正轨,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关心他们该关心的事情,这小小石块激起的小小涟漪很快将会散地无影无踪,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理应不会有什么被改变,但有什么确实好似在冥冥中被改变了。马龙仰起头,让脸也被那浑浊的热风扫过,并不觉得难受,只是闷闷的。
天气确实热起来了,他想。
毕竟回到了北京,已是酷暑,但对于着短袖短裤的他们而言,清晨的微风仍带着冷意。国乒的大部队在门口集合,马龙是头几个到的,听着耳边方博在和许昕聊这一天小假期根本没过够,打了两个哈欠。
晨光熹微,就在朝阳快开始有温度时,樊振东这波睡不够的小运动员三三五五地到了。这回樊振东主动地站到了他身侧来,也不知道是挑的,还是迷迷瞪瞪地随便选了个位置挤进来。
距离规定时间还有几分钟,马龙没挪地,让樊振东的身体能半靠在他身上稍微打会瞌睡。樊振东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靠着他,脑袋似乎有要一点一点的预兆了,然后突然间,在马龙和许昕的交谈声中突然惊醒,才发觉自己站在马龙的身侧一样睁开眼,眨巴眨巴。
“马龙?”他小声问,调整了姿势不再靠着马龙。
“怎么了?”马龙还没回,身旁的许昕已经先开起了玩笑,“还没睡醒呢?那再睡会吧,还有一分半,早着呢。”
马龙也笑了一声,跟许昕一起看向樊振东,却发现樊振东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两人对视后,又飞速地挪开了。
“我这是还在长身体。”他听见樊振东用更小声的声音说。
也不知道另一边的许昕究竟能不能听到,但马龙听到了,也敏锐地发现了樊振东今日的不同。照常训练里他和樊振东原本是没什么交集的,今天也没什么交集,但偏偏他有两颗球飞到了樊振东脚边,樊振东帮他捡起了这两颗球,递过来,眼神没有和他对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了一块,隔了两个位置,午饭间就听林高远和周启豪在聊八卦。樊振东吃得快,马龙吃得少,他们前后脚去洗手台洗漱,又撞见了。
樊振东又在偷看他。
几年的相识,这半年的相交,哪怕是在那场火锅店走廊的谈话后,樊振东也不曾这样偷偷摸摸且频繁地偷看他。
马龙突然明白了。
就算所有人都会淡忘那个小女孩曾经存在的事实,但总有人不会。宿舍管理人员和刘国梁的语焉不详之下是一捅便能捅破的真相——没人见过那个来接花花的“家长”,除了前日回宿舍落脚的樊振东,或者,更直白地说,除了自从花花被领走后就有些不对劲的樊振东。
如果是马龙,马龙想,如果他设身处地地站在“家长”的角度思考,一定会亲自出面把小女孩领回家。不管用尽什么办法。
樊振东究竟见了谁,不言而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摇头哂笑,冲着迎面而来的樊振东点头示意,接着脚步不停地往回走。经过樊振东的时候,马龙自然地伸手,用带着沁人凉意的手碰了碰樊振东的脸,惊得樊振东转头来瞪他。
马龙笑眯眯地冲他招招手,扬长而去,留樊振东一个人在原地,发愣地看着马龙的背影,还没发觉自己脸上早已泛起了生动的潮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