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从他们开始流亡，浩烈就再也没有长高，犹如一种代价。白虎却抽根发芽，蹿成火树银花。不知不觉中，已经远高出对方一个肩头。白虎低头望向左侧，看见友人的黑发和眉间颤动的阴影。那阴影一般来自于他的遮罩，但即使白虎走开，阴影依然萦绕在浩烈年轻的眉宇之间，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死气。白虎厌恶这种气息。因此每当它如水蛇般冰冷窜出时，他便向左一步，令浩烈重新笼罩在自己的领地里。
那是血的味道吗？白虎扇动鼻翼。不是。他熟知血的味道，因为他们沐浴它而生。血是热的。血是腥臭的。血液是一个人会留下最强烈的东西。因为尸体不会在他的身上溅开，留下令浩烈难以清理的痕迹。因此他和他人躯体的交集，仅有接触瞬间涌出的血迹。要快。浩烈说，在对方反应过来前。他像魔术师那样伸开手，给他展现无中生有的妙门。于是白虎勤加练习，终于掌握控制力道的秘密。只像是划开一张白纸……他就这样庞大而迅速地迫近他人，开出红色的罚单后便抽身离去。
工作时他们从不说话，会暴露无用的信息。浩烈会告诉他一切，在哪里，谁。如何下手，如何安置，如何撤离。然而变数永远多过计划。生活的水流滔滔东去，兴之所至，无所不及，从来无关心人的性命。要战胜这样的敌人，唯有发挥高于它的才华。每当这时，白虎就竖起耳朵，用心嗅闻，遵循直觉的指引。血的气味将指引他劈开幽微的迷宫，抵达鲜红的应许之地。他是杀人的天才，对此浩烈远不如他。浩烈没有他快，没有他高，没有他有力，没有他熟知身体利用的技巧，没有他躲避危险的直觉，没有他野兽一般的自愈能力。浩烈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他的智慧过甚，忧虑也太多。而在那转瞬即逝的击发中，任何犹豫都堪称致命。因此他将浩烈赶下舞台，独自穿行于纯净地鲜红之中。
他们各司其职。仅有一次，浩烈冲进了他的作业现场。那是一场不期而至的偶遇，工作对象恰巧知道他们的过去。因此白虎并未遵循往日的快速，而是做了短暂的停滞。于是他聆听到了许多黑暗沉重的咒骂，道德上最为痛斥的指摘，予以社会垃圾的正当评价，他早早踏入却从未凝望的世界。“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在他开始思考前，浩烈冲入室内，一刀插入对方的喉咙。他挥刀的姿态是如此凶恶，近乎狠戾，一时令白虎惊愕。在血溅到浩烈脸上后，他仍是无知无觉地喘着气，任凭猩红的液体从脸上滑落。
“抱歉，白虎。”浩烈说，“这里交给我吧。”
白虎睡得很实。因此在一个无梦之夜后，那些陌生的话语已如烟云般消失在空中。然他却仍能看到鲜血从浩烈脸上滴落的模样，以及他眉间愈发青黑的阴影。他下床去，看见阳台上星火点点。浩烈的背影笼罩在吞云吐雾中。
白虎已经遗忘了谈话的内容。他只记得浩烈说，城市是丛林，人即是野兽。
白虎听完，便高兴地指着自己：我也是野兽。浩烈却纠正他，不是的，野兽成了人。因此，真正的人反倒成了野兽。
这番话对于白虎实在是过于难懂，好在他也不关心。他只管说：听不懂，浩烈是在夸我吗？
于是浩烈笑了，烟灰都忘了抖：当然是夸你，你最像样了，大天才！
于是白虎也咧开嘴笑了。——虽然被浩烈抢了出手，但还是有好事的嘛！
他们不总是有机会洗澡，因此倘若遇上带浴缸出租的房子，白虎就会高兴地久久滞留，享受蒸汽温暖的沐浴。浴缸狭窄而逼仄，他一般将腿搭在外面摇晃，像是小舟行船。有时浩烈敲门，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不用！白虎说。浩烈却再问：真的不需要吗？于是白虎少有地迟疑了。在这种时刻，在他带着水汽离开浴室，友人递来毛巾，用风筒帮他吹头时。浩烈温和的声音总是如常地响起。他询问：白虎，你想过每天都能洗澡的生活吗？
然而，这是一个陷阱！倘若浩烈没有拿着风筒，倘若他的头发不是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倘若不是搭着的毛巾阻碍了他的视线，不是热风呼呼的过境声干扰了他的判断，不是朝北的房子散发出阴湿的冷臭，他就应该能闻出，这是一个陷阱。在这黄昏的逢魔之刻，他的友人短暂化为一桩石像，带着美丽而空洞地微笑询问那第一个过路人谜语。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回答问题不是他负责的领域！是浩烈，一直是浩烈。浩烈联系雇主，浩烈拣选工作，浩烈裁断生死，浩烈做出承诺，浩烈安抚自己。因此他又怎么会知道呢？！知道谜语一旦答错，那便完蛋了！石像的诅咒会顷刻降临，将他冻在原地。浩烈会离开他的生活，带着所有的阴影，融化在正午的阳光之中。他离去的姿态悄无声息，就像退潮的海水没入沙滩。那时他也会化为一桩石像，泪水干涸地钉死在沙漠的烈阳之下。——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因此唯有一步。唯有在石化的魔法传达全身前，提前转动身体。唯有在砂砾从指间彻底流逝前，将手没入沙滩。唯有在头脑的情感将一切淹没前，聆听本能的指引，奋力向虚空中抓去。然后，将他的朋友从诅咒中拽回。没有思考的余地，没有祈祷的时间。要快，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趁浩烈将桌布抽走之前。
天才白虎战无不胜。
那时他会得到一个拥抱作为嘉奖。他会紧紧抱着他的小个子朋友，泪水沾湿对方的肩头。这时他会听到浩烈有力的心跳，闻到泪水的咸涩，感受到对方体温的炽热。像温暖浩瀚的蒸汽，将他牢牢包裹。
就像浩烈当初出现在他面前那样。
那时他并不懂得控制力道，回过神来时已经酿成大错，处于极度地惊惶和恐惧之中。可是浩烈却告诉他，没事的。因为浩烈触摸他脸庞的手很柔软，鲜血才成为了温暖之物。他眷念这种感觉，才一而再三地流连于逼仄的浴缸中。
浩烈又恢复了流动，如温暖的洋流。那他算是成功了！他消除了友人眉宇间的阴影，驱散了那游魂一般的死气，获胜的总是白虎。啊！可是我可怜的朋友！我弱小的朋友！城市是丛林，人即是野兽。那你又要怎么办呢？唯有野兽才能在此间存活，因此我是无所谓的。可你呢？你在忧虑什么呢？因为你是人，所以才始终觉得有更好的生活么？
白虎低下头，于是浩烈愈发彻底地罩在他的阴影中了。他感到满意，于是俯下身去，抱住他矮个子的朋友。他将耳朵贴上对方的胸腔，仔细确认那里的跳动。——砰！砰！砰！一切正常。是人也没关系。白虎轻松地想，还好我是野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