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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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那天是个星期五。
或者因为是周末,前几次多少有些空位的音乐厅在那一天座无虚席,甚至还有很多排在外面的人。当我从休息室的窗户往下望的时候,我看到音乐厅外的长队像一列火车。媒体早在大赛三天前就开始造势,到了决赛当天,整个巴黎似乎都在为这个算不上古老但依然盛大的音乐赛事燃烧。
而我坐在我的休息室里,好像坐在燃烧不息的火山顶上。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四个小时,我喝了很多水,又被斯内普先生勒令去上厕所后撤走了我房间里的一切液体。我吃不下一点东西,只在被迫咬了几口三明治后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躺下,再坐起身。冷汗浸透了我的衬衫。最后,我坐在窗台上,扯着那块窗帘布挡住身体,两个肩膀都在发抖。我感觉自己就要哭了,于是我摸索着把手上的戒指褪下来,捏在了手心里。
半个月前我来到了巴黎,比赛的赛程非常紧凑,我甚至都来不及感到紧张。但在我顺顺利利地用莫扎特的奏鸣曲闯过第一关,又靠着邓布利多的指导将那首好像有着全世界色彩的协奏曲演奏出来后,问题好像开始严重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被印在报纸上。事实上,在那天的演奏之后,我一直沉浸在那种被旋律冲刷到双手发麻的快感中。在此之前,邓布利多就不断在告诉我,要按照我所相信的那样去演奏,要相信自己是个真正的画家,或许是在巴黎街头,或者是在纽约广场,总之在我到达那里之前,一切都是苍白的,如同太阳没还升起,直到我的音符跳跃起来。
“可你也不必让自己去做太阳,德拉科。你就是个画家,你带着各种各样的颜料,高高兴兴地到这儿来。你觉得天在这时候应该是漆黑的,就放心甩手将它们涂满;你觉得天上的群星要被看见,就用金色和银色给它们勾上轮廓;你觉得云彩是粉红色,它们就是粉红色,是绛紫色,它们就是绛紫色。你要开始对你的世界具备全部的自信,这并不因为你不是太阳就不伟大,美不靠伟大评判,音乐自有她的一套逻辑。”
我一直都在试图理解这些话,但却收效甚微。我觉得自己只是精确地诠释了邓布利多的想法,而这已经足够让我好好表现了。一直到在我坐在音乐厅里,颤抖着将双手按在琴键上,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是在替我自己作画。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被邀请而来,三十秒之前刚刚和我握过手的指挥家冲我微微点头——这个人在今天之前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他的棕色眼睛看着我,无端给了我一些平静。我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短笛之后,我开始了绘画的工作。
第二天的早上我难得地睡了个懒觉。比赛的成绩会在这一天的下午四点揭晓,届时人们将会知道那四个幸运儿的名字,以及又会有多少人被音乐之神好像飓风推雪崩般从半山腰掀下来。我本来也是这些惴惴不安之人中的一个,但我率先一步看到了当天的报纸。
就在我订的早餐被送进门之后,我摸着浑身的口袋准备给那个侍者一点小费,可这时候他突然结结巴巴地说话了:“先生——是你——”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他收住蹩脚的英语,将餐盘旁边的报纸拿起来,递给了我。我看到在折起来的那一面,坐在琴凳上的自己正闭着双眼沉在音乐中。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弹琴时候的样子。乱糟糟的,绝不是我平时能看到镜子时的任何一面。那不是本身的乱,而是因为我完全投身音乐而变成了一具不再规整的躯壳。我被父亲要求常年用发胶固定的刘海此刻散落下来,动作当然也不优雅,那是因为我正在进行第三乐章那一长段意象丰富到显得聒噪的华彩。
我抬了抬眼睛,看到标题——谢天谢地,我那时候还不怎么认识法语,但是我又不完全看不出那上面在写什么。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了父母从英国打来的电话,他们已经知道了这边报纸的情况,我的母亲一直在电话那头哭,而我的父亲,也变得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睿智的话,但是他说了那句我一直在等待的“我们很为你骄傲”。
挂了电话,我坐在房间里,转着我手指上的戒指,想着自己应该找哈利聊会儿天。
戒指是哈利在我去巴黎的前一个晚上送给我的。当时我们俩在霍格莫德村茶室上面的小旅馆。我总怀疑那张又老又小的木床会被我俩折腾散架,但是没有。凌晨四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安静了下来,我们搭着彼此的手平躺在那儿呼吸,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一边在想我的莫扎特奏鸣曲,一边在想哈利准备在德国录制拉赫玛尼诺夫的钢协。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头一凉,哈利把戒指套在了我手上。
“送你的礼物,我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买的。他们告诉我这曾属于一个宫廷乐师,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真的花了我不少钱。你知道我现在是个有钱人吧,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贵。他们说这东西能带来好运。”哈利凑过来吻了我一下,捏着我的手说道。
“就算你没拿奖也没关系,德拉科。那什么都不代表。我永远知道你有多好。我们的世界其实有钢琴就够了。等过几年,等我把想弹的曲子都弹过了,也去过了我想去的地方,我们就找个地方安家。最好是在维也纳,那儿是莫扎特和贝多芬生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买个老房子,不用很大,但是要有两架施坦威——我得先赚到这笔钱,还要有很多很多乐谱,最好要有个院子。夏天我们坐在那儿喝茶,冬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花。偶尔我们也可以一起演出,克拉拉式的沙龙音乐会,为了认识朋友,更为了寻找更美丽的音乐。还有,我们还可以一起写点东西,奏鸣曲、歌剧,或者流行歌,随便什么,只要你愿意。”
哈利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但那一切淹没在了我对他的吻里。这个周五,当我成功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决赛后的第三天,我坐在窗台上,捏着哈利给我套上的戒指流下了眼泪。我的脑海中又一次显现出他为我,为我们勾勒出的生活,那就好像一块暖融融的毛毯安慰了我,也安抚了我那颗无法停歇,永远都被胜负,被对被钢琴垂爱的渴望,被对金冠花园的向往充塞着的心脏。
比赛在晚上七点钟准时开始。按照抽签的顺序,我在第三个上场。这是个有利的数字。在抽完签后,我又一次亲吻了一下我戴着戒指的手指。回到休息室之前,我似乎看到了人群中的邓布利多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但还没等我再看一眼,斯内普先生就把我重新带了回去。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又一次回想起了读舒曼自传的那个夜晚。我甚至幻想着舒曼创作《幻想曲》第一乐章的前夜。那一晚或许也有着和我当时差不多的月光。
《幻想曲》创作于舒曼与克拉拉成婚之前,那段时间他充满热情,但所有蓬勃浪漫的幻想中都有忧伤和沉思的基调。他思念巡演中的爱人,“因你而起了深切的悲歌”。他不知道这阻力重重的爱情究竟会如何收场,只能任由情感奔流,贝多芬似的昂扬磅礴和肖邦似的静谧幽微都包含在这曲子里,却又不是沸腾的水面,而是静水流深,如同人一体两面。后来,每当我弹起这首曲子,我都知道这是那时候最适合我心的旋律——尤其是第一乐章的尾端,贝多芬《致远方的恋人》的主题如同浮出水面般显现,又静静隐去——我都会明白,我有多么依赖着波特的光与热,如同舒曼依恋克拉拉。
在大约八点的时候,轮到我上场了。和上一次一样,我战战兢兢地走上去,鞠躬的时候也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向别的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海啸似的翻涌,但是当我一坐下来,单纯地、唯一地面对着钢琴时,一切就停息了。那就像我丢开了包含自己在内的一切。
当最后一个音符带着舒曼那种天然的柔和的浪漫气质明朗地在空气中化开时,四周安静了几秒。随后,暴雨一样的掌声撬动了我的世界。我这才望向台下,然后,我就看到邓布利多正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对着我鼓掌,他那有魔法的笑容变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者的微笑。而在他的身边,裹着羊毛大衣的哈利正在冲我大喊着什么。
我当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微微张了张嘴,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地鼓掌,就好像我在霍格沃茨的礼堂第一次听他的圆舞曲。他的眼睛亮得要命,或许是眼泪,又或许是他一直都有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我想告诉他:“这个戒指真不赖,或许这真的是个宫廷乐师的玩意儿。”我又想告诉他,“你听到第一乐章最后的那段了吗,弹到那儿的时候我在想你,很想你。”我还想说,“我们可以去维也纳了吗?比赛不重要,成名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我们的世界只要有钢琴就够了。我们就在那个小房子里弹琴,演奏最美丽的旋律,晚上再枕着那些音符绕着世界漫游。”
但是我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切都被掌声和明亮的灯光压住了,好像香槟被重新塞回了酒瓶内。我快步走下台,感受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也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三十分钟后,比赛结束了,我如同脱力一般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又过了三十分钟,一切都在我的门外火热上演,但是在我这里,却像是火山已经喷净了,现在岩浆冷下来,正堆砌成一个新的世界。
我忍不住思考,如果我现在和我爸爸伸手要我的那份财产,他是不是会同意?那距离一套维也纳的小房子还差多少钱?下一步我能去什么地方?是能做个伴奏的人,还是钢琴教师?
一切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定了下来。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那一刻,依旧是一种如在梦中的心情。那就好像我的灵魂一直游离在半空中,他被刚刚的演奏抽离开了,不知道要和遥远的已经远去的灵魂融合,还是费些心思来安置此刻已经显得过于年轻的肉身,于是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旁观了这一切。
我的灵魂看着这个世界把冠冕,一个真实的冠冕,戴在了肉身金黄色的头顶上,他露出的表情近乎是困惑的,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这些艰难的东西在某些时候看起来比天的尽头还遥远,但有时候却又近得好像下一个秒钟,只一个呼吸就悄然来到?
在那一夜似乎不会停息的掌声和隔天发向全世界的各类新闻里,我踏上了作为演奏家的红地毯。
世界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围绕着我打转的。那年我二十四岁。
但实际上,我只拥有过两年这种纯粹的、甜美的幸福。而这两年于我而言却要比人世间的一切都可贵。第一次,我距离我渴望的、梦想的生活如此之近,近到仅仅两年时间,也足够我回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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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当我在霍格沃茨读最后一年的时候,哈利开启了他新的巡演计划。
他将重新演奏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这是他的成名作,也是我们共同的导师邓布利多最著名的代表作。在一些采访中,他毫不避讳地借着他那与生俱来可以和钢琴轻松相处的能力欢快地说道:“距离我上一次演绎这支曲子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又有了更多成长,就拿这次当个检验吧,看看我在钢琴上能走到何种地步。”
这些话一出现在电视、广播和杂志、报纸上,立刻引发了规模不小的一些讨论。一贯欣赏他的评论家认为他拿这首协奏曲来“检验”是非常符合他性格的选择,这没什么不好,“波特先生或许是当代最适合诠释贝多芬的人物”“人类有幸再面对一次上帝或者太阳并不是坏事”。而有不少保守的评论家则看不惯他的年少轻狂,认为他“总认为音乐是游戏人间的态度并不能够很好地理解贝多芬那种庄严却充满奥秘的幻想和创造”“显然波特先生还是个孩子,我们如果指望一个孩子一次又一次称‘王’,那当代音乐的国度恐怕要岌岌可危了”。
得知这些报道的时候我正和哈利一起打发他欧洲巡演后的一个长假。那年夏天他已经赚够了两台施坦威外加一座房子的钱,甚至还能带我来美国一个风光怡人的度假区,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少有人打扰,可以每天在泳池边晒太阳的日子。
“我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哈利听着收音机里一个明显苍老但又不失刻薄的声音慢悠悠地评判着他的音乐,从泳池里冒出了水淋淋的脑袋,冲着空气挥了挥拳。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站起身,拿着浴巾走过去,蹲在泳池边把他的头包起来,帮他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哈利捏了一把我的手,看样子是想要我的鼓励。我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指。那儿现在也有一个戒指了,是我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那段时间他几乎被全世界的人追问这戒指背后的意义,而他的选择和我一样,只是眨眨眼说道:“这是我的幸运戒指,我相信它能为我带来好运。”
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问过我和他彼此之间的关系,一开始我很害怕,我总担心有什么会影响了他,也害怕他受到的影响来影响我。但是有一次,一个和我进行合作的女大提琴家开玩笑对我说,这世界上优秀的钢琴家分为两种,一种是犹太人钢琴家,一种是同性恋钢琴家。我和她面对面看了一会儿,当即哈哈大笑。后来我把这句话讲给了哈利,没过多久,哈利就率先一步在记者问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很感谢您对我们的关心,先生,我会转告德拉科这一切的,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感激”。
于是在那之后我们并没有刻意做什么,无论是分开还是凑在一起,一切都自然而然。那时候我们俩都很忙,当然,他仍然是太阳,而我至少从茫茫无边的黑夜中消散掉的一点星光变成了一个围绕太阳的行星,即便光芒微弱,但总算不能被轻易抹消了。
我帮哈利擦着他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突然一瞬间,一种巨大的不安掠过我的心头,就好像巨鹰从天空飞过。这让我的动作慢了一下,似乎戒指还钩到了他的头发,让他痛呼了一声。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伸出手抓住他,想要看看我有没有划伤他。但哈利像鱼一样从我的手中滑了出去,重新钻进了水里,在那之前,我似乎听到他说:“等着瞧吧,我一准让他们吃惊。”
我沉默着坐在那儿,少见地没有跟着他的话往下说。
很快他的巡演计划就启动了,就在我回到霍格沃茨的一个月后。
那天是一个周末,哈利又回到了英国。今年春天他买下了他教父的祖宅,草草打理了一下就住了进去。他说这算是我们的第一个家,因此我也堂而皇之地把我人生中第一台施坦威搬了进去。每个周末我都会回我们的第一个家。我们会疯闹个两天,最后再在星期天的晚上,匀出几个小时来一起弹琴。时间总是短暂的,但也总是愉快的。
但那一周我并不是怀揣着快乐的心情去见他的。进门后,我少有地冲他发了火,我责怪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决定了这次巡演的曲目。哈利显然觉得莫名其妙,他一开始还和声和气地向我解释,说他已经和媒体信誓旦旦地说了许多次了,也练习了很久,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他的经纪人和唱片公司也是在认为没有问题后才启动的整个计划。
可或许是因为我的态度实在太糟糕了,在一些徒劳无功的解释后,哈利和我吵了起来。我们在四年级后几乎没吵过架。当时我都愣住了。我看着他涨红了脸,伸出手大声地指责我为什么不信任他,为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听从自己心的指引,好好地演奏一次这支曲子。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激在了原地。然后,我转头出了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伦敦的街头晃荡了好长时间。我很难直接告诉他,我并不是因为不信任才会抗拒他去演奏这支曲子,恰恰是因为我相信他音乐的力量,才不得不看重最近时时困扰着我的这股不安。
不止一次,我想起了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就频频念叨的“预言”。我是伴着这首《第五钢琴协奏曲》浮现在母体中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对这种突然降临的不安视若无睹。
在和哈利吵架的那段时间,每一天,但凡我闲下来,我都会格外耐心地品味这种不安。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究竟是基于旋律,基于这首曲子背后的东西,还是单纯因为我抗拒他和这首曲子挨得太近,如同不希望伊卡洛斯一次又一次飞向太阳。随着时间推移,我其实并没有咂摸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是渐渐地,我发现这种不安成了一朵浸透了雨水的积雨云。你不知道它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但有一点,我们都清楚,雨是必须落下的。这一点之于像太阳一样的哈利,也无法避免。
哈利的第一场演出在那年的十月底。
在此之前我们冷战了一个月。最后之所以能和好,还是因为他主动来了霍格沃茨。我知道他是个大忙人,而我为了准备毕业音乐会也不算清闲。哈利来排练厅找我。当时他简直快要被我气死了,推开门走进来的样子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和我一起排练奏鸣曲的小提琴手见此情况马上溜了,巨大的排练室瞬间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哈利走过来——那其实用“冲”更合理,然后,我看着他把什么东西“啪”一声拍在了舞台上,然后冲我怒吼道:“德拉科·马尔福,你简直是个混蛋。”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我们吵架的具体细节了。铭记吵架这件事,对我而言过于痛苦,所以我算是刻意地遗忘了它。那次我们有没有说什么伤人的话不得而知,但是,当我在他走掉之后慢慢挪过去,捡起他拍在舞台上的东西时,我的心又一次彻底地为他妥协了。
那是他伦敦首场的演出票,位置是第三排的正中间,最好的地方。
我还能怎么办呢?
在去哈利的演奏会之前,我在霍格莫德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这是第一年我们一起过情人节的时候我买花的地方,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爱人买花。那次我也选了白玫瑰。我一直都认为白玫瑰是最适合我们的花,全世界都认为他是火焰,而在我的世界里,永远保留着天文塔上优美如十四行诗的月光。
我到得很早,但我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选择去后台找他。我只想保证当他鞠躬看向台下的时候,能看到我在这里——就像之前一样陪伴着他。我相信这一定会让我们和好如初。
但事实上,我对于那一晚的记忆,其实并不停留在我们是不是和好了上面。我到今天都不记得我们是从哪个瞬间又开始对彼此说话的。我所铭记的,是哈利在那个晚上演奏了我此生所听过的,最辉煌灿烂的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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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其实不能欣赏贝多芬。
那时候我太过于无忧无虑了。小小少年,没有烦恼。即便钢琴折磨了我,即便我的爱如猫眼不断变幻,但那只是我,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贝多芬对于那时的我是一栋巨大巍峨的古堡,是黑漆漆的底下有巨浪的悬崖。可当我渐渐长大,钢琴催逼着我透过音符观看这个世界和全人类的时候,我就好像《圣经》里那个敲门的浪子。而贝多芬确实是那扇门,只要你寻就能寻得见,叩门就开门。
在那扇门背后,我被“命运的格言”噔噔噔敲响,被人声、雄壮的呐喊、音乐的狂流抛上天空,为扩展到宇宙边界处的英雄战场目瞪口呆,又被来源于宇宙中心,纯金色的河流冲刷,随后在云层中落下。放眼望去,这里有绵延的七峰山,有在风中起伏的维也纳森林,有粼粼如绿色水面的一地芳草,还有风声和鸟鸣。莱茵河奔流不息,滋养万物,而太阳自薄纱似的黎明中缓缓上升,转瞬便光芒大炽,带着蓬勃的生之力量跳起,被全世界欢迎,也欢迎全世界。
这是我第一次听哈利演奏这支曲子。这支协奏曲之所以被称为“皇帝”,并不是因为某种时代印记,而是因为它是贝多芬所有协奏曲中最光芒灿烂、宏大壮丽的曲子,是当之无愧的贝多芬的“协奏曲之王”。在音乐响起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哈利究竟会怎样演奏,他将如何应对贝多芬那除非天性如此,否则总是难以诠释得当的无边无际的自由,和永远庄严却可恣意挥洒的穹顶之上的天光?
当第一乐章的华彩从他的指尖抖落时,我知道了他的答案。
一开始,他像个吹响了冲锋号的人,磅礴的序幕在一泓一泓飞溅起的音符中渐次拉开,军队缓缓集结,如摩西带以色列人渡红海。但和仓皇出逃,信仰不坚的以色列人不同,这支军队是上帝的精兵,他们出征时云层被金光切开,天国的旋律从天顶泻下,大江大河般充塞天地。钢琴与管弦乐队一唱一和,像是在模拟着一场上帝和撒旦的较量。战斗会胜利吗?哈利的右手这时候奏出一串纯净的乐句,逐渐升高,也演化成了一个湍急水流似的叩问,但转瞬,第一乐章的主题以柔和但信心十足的姿态显现了——上帝在白垩色的大宝座前给出了答案。
第二乐章他忽而变成了那个白玫瑰似的哈利。这其实并不让人意外,贝多芬总不乏这种充满诗性的第二乐章。让我想到了橄榄山上的基督在客西马尼园献上祷告,在受难之前,他的血如汗滴下,大颗大颗渗进岩石,但火炭似的心却因祷告而重归平静。人子在这一刻重新被圣灵充满,徜徉在如歌的、淳净的旋律中。
第三乐章喷溅而出的时候我还没有从第二乐章柔情的幻梦里苏醒,但哈利已经重新走上战场。这猛烈而辉煌的回旋曲主题被他播撒在演奏厅的半空中,冲刷四壁,击打着所有人的耳膜。就在我以为这场战争终于开始显出狂暴时,一串洒脱的小溪似的华彩又穿插进来,好像在讲和,又好像狡黠的安慰。但马上,一切又被热烈的、急匆匆的主题掩盖了。
在这奔流的第三乐章,有交响曲和协奏曲日月交辉,也有精彩绝伦、难度极大的,需要以强韧的心灵和更加强韧的灵魂为支撑的一段又一段钢琴华彩。我听得出哈利一会儿在沉思,一会儿在祈祷,一会儿在高歌猛进,一会儿又在做冲刺和折返。当最后那个绚丽的、连贯热烈的钢琴段落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徐徐升高。在舞台的那一汪灯下,我看到哈利正在和盛大的琴声一起升腾,而后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却又在最后时刻,如同行星爆炸似的燃烧出了最后一段威力,进而隐去。就在这时,乐队山呼海啸地簇拥而来,他们拉起他,推着他,高举着他,一起轰轰烈烈地走向了太阳的最深处。
音乐在这时停息了。随之而来的,是比音乐还要波澜壮阔的掌声。在这些声浪中,我和所有人一起站起身,但当我看到哈利转过头,在灯下露出那张笑着的,汗津津的脸时,我却没办法像他们一样不顾一切地鼓掌。
那股庞大的不安又一次袭击了我。这一刻,我才终于找到了它的来源——
我总觉得哈利要被这辉煌的旋律消解掉,吞噬掉,从此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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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第二年的六月。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哈利因为新一轮巡回演出的成功跃升为他这个年纪演奏家里最负盛名的一位。那段时候,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人们在为他的天才欢呼。而我也快要毕业了。
出乎我的意料,在当年的五月份之前,我已经收到了三家唱片公司的邀请。那时候我正在努力为我的演奏家学位准备音乐会,而那些寄来的信件中有一个竟然是来自哈利所在的唱片公司。他们希望我重新演奏一次舒曼的《幻想曲》和《童年情景》中的几首,包括那首最知名的《梦幻曲》,后期还会考虑我同样擅长的印象派曲目。
天知道我根本没办法对这样的选项说不。于是我一边筹备音乐会,一边咨询了邓布利多和斯内普先生的意见。作为我的老师,他们都很高兴我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在确认了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后,我便开始了和唱片公司的谈判——在这一环节,我就很难摆脱我的父亲了,但好在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再和他们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相处经历。是钢琴拯救了我,而源头在哈利。
就像这世界上每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在当时并没有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哈利。我想给他个惊喜。甚至,我还准备在我的第一张专辑成功发售后和哈利聊聊结婚这件事。那段时间其实我已经买下了维也纳的一栋小房子——用这两年间演出的钱和我与父亲协商来的一部分属于我的财产。虽然距离我和他梦想中的状态还有些距离——因为那儿没有一个很漂亮的院子,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的毕业音乐会在那一年的六月五日,正好是我的生日。在此之前的四天,六月一日,是哈利贝多芬协奏曲巡演的最后一场。那一场就在维也纳,是后期加上去的,没办法,太多人想要再听一次他弹那支曲子,甚至音乐厅都肯为他再一次留出档期,而交响乐团也等待着和他的又一次合作。
原本哈利会在五月底就回到英国,现在他只能在我的音乐会之前回来。当时我很不高兴,我害怕他不能来我的音乐会。毕竟在那之后,我就要去礼堂点燃我的蜡烛,我担心他不能和我一起。但是哈利保证他会在那个周末之前就回到伦敦,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我还会赶在你音乐会的前两天就到,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霍格莫德过周末,我已经很久没喝过那儿的火焰威士忌和南瓜汁了,我还想去学校看看,我记得我一次都没去过斯莱特林的寝室,你该带我去看看。”
就这样,我们约定了在六月三日一起去霍格莫德,然后在霍格沃茨一直待到我的音乐会和毕业典礼都结束。但就在六月一日的晚上,哈利在赶往机场的途中发生了车祸。
在他的演奏会大约一小时后,他伴随着他那永远明朗,金光四射的旋律,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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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离开后的第一年,我在疗养院第一次见到了邓布利多。
那段时间我其实还不能讲很多单词,也没办法集中精力阅读,大多数时候,我都被护士推到小公园的湖边上,每次还都得有一两个人看着我,免得我又一次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栽进湖里。
每当我在这个小小的湖边度过下午时,我脑子都在想小时候看过的贝多芬的自传。这其实对我的病情没好处,但我还是会这样一直想下去。我想起世人对他是一个聋人的臆测,他们认为一个音乐家聋了是灭顶之灾,但其实不尽然。
贝多芬的音乐并不诞生在耳朵的世界。作为一个必然在听觉上训练有素的作曲家,他畏惧的不是耳聋,而是世人在知道他耳聋后,默认他在音乐上不会再有前途。但贝多芬的心灵推翻了这一切,他那拥有多声部精确听力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在流淌出美妙的旋律,这些旋律就产生在他散步的时候,产生在每一丝风中,经过他那健康的、强韧的心脏的糅合,转而成为臻美精湛的旋律。
而此刻的我坐在风中,感受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对于一个音乐家而言,比耳聋更可怕的是他不再具有活着的内心。
那时候其实有很多人都来看过我,同学、朋友、合作伙伴,师长,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地前来,随后惴惴不安地离去。
邓布利多来的那天是一个周四下午。初春的下午,天气有一点冷,但是阳光很好。我身后的长椅上第一次坐上了这位白胡子老头。
“你好,德拉科。”不知道和我一起在这里凝望了那片湖面多久后,我听见他冲我打招呼。我缓缓把头转过去,又缓缓转回来,继续盯着湖面。
我们分享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有鸟慢悠悠地降落在水面上,滑行了一会儿,又腾空离去。
“现在还只是四月。五月的时候,你会在这儿看到更多的天鹅。它们通常都懒洋洋的,只有少数几只比较有精神,需要花点运气才能遇到。”
他以轻快的语气向我介绍道。似乎对此很有些观察的经验。我没有说话,将目光静静落在了一只天鹅身上,像是瞄准了它。
邓布利多在我身后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这些日子弹琴了吗?”
我蜷在袖子里的手突然收紧了。这还是在那之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样,但是他对着我的神色平常极了。那双蓝眼睛静静看着我,像是此刻无波的湖面。
“德拉科,你还在弹琴吗?”
他又一次问道。口吻平和。我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但我的内部此刻正有一些东西企图将我撕成两半。
我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只是一座雕刻出了嘴的石像。
邓布利多将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地移开,远眺向湖面。
“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失去了我的妹妹,因为一场意外。与此同时,我还失去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段时间我曾仔细地思考过没有钢琴我能去做什么,事实上,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我能放弃钢琴这件事,却一直让我怀疑。”
他慢慢说着,声音好像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
“就像我曾经对你说的,无论生活变成什么样,琴总是要继续弹的。这实际上是来自我的亲身体会。没有比这更加真实的了。我们能够走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我们选择了音乐,更重要的地方在于,是音乐挑选了我们。音乐永远难以捕捉,但是她要比这世界上一切东西都长远,深刻。
“她高于空间,胜于时间,可以真正将一切瞬息变成永恒,也能将永恒寄情于当下。这就是音乐所存在的意义,也是人类一切艺术行为的意义,更是音乐家们存在的意义。
“音乐家不该为死亡挫败,而应该将他当作最后的一个敌人。因为我们早已经见证或拥有了比死亡更强大的东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邓布利多。第二年,当我在疗养院恢复到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可以同人下象棋,可以阅读和写信的时候,我的父亲在信中告诉我他已经离开了人世。
我当时依然坐在湖边——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轮椅了,只是每天行动的步伐很慢。我呆呆地举着信,在长椅上坐着,一直到太阳下山。
当天晚上,在哈利出事的两年零四个月后,我第一次来到了疗养院的音乐教室,在那里,有一架音早就不准的老旧的立式钢琴。
当我的手隔着两年多的时光再一次落在黑白两色的琴键上时,我那似乎已经干涸了许久的眼泪“噼啪”砸下来。
水珠砸在琴键上,我用手抹掉,按出了一个闷闷的琴音,但是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又像春雨落地。
那天晚上我在音乐教室的一地月光中演奏了德彪西的《月光》。伴随着这安静的旋律,我的思绪飞回到了将近十年前,飞回我和哈利第一次见面的黑湖湖面,飞回有月光的天文塔,飞回那些乐谱,飞回那些隐秘而缠绵的心绪之上,蝴蝶似的盘旋打转。
又一次,我想起哈利。我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但不像现在这样。
现在,我在钢琴声中想他。在这我们曾彼此承诺,也彼此相信,更彼此依恋,彼此联结的琴声中想他,像一种想象,也像是思念本身,随着琴声滚落满地。
我很希望有谁现在能来踩破它,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但是没有人,我知道。
我就那样慢慢弹着那支曲子,直到月光散去,日出的红光轻轻穿透玻璃,淋在我的肩膀,一滴滴落在我的胳膊、手背、指尖。
我闭上眼睛,感觉阳光正以轻微的热度烘热我的肩膀和脊背,就好像有一只手落在那里,温暖,柔软,从不迟疑。
*
我在哈利去世后的第三年的六月回到了霍格沃茨。
在那儿,我点燃了我迟到了三年的那根蜡烛。我把它放在哈利的蜡烛旁边——很幸运,哈利的蜡烛一直都有人帮他点燃。我想无论是谁,那都值得被感激。
在哈利去世的第五年,我录制了人生中的第一张专辑,舒曼的《童年情景》。
在哈利去世的第六年,我协助录制了舒曼的声乐套曲《桃金娘》和贝多芬的声乐套曲《致远方的恋人》。
在哈利去世的第八年,我成为了霍格沃茨的一名教授,在斯莱特林学院负责钢琴的教学工作。
在哈利去世的第十年,我开始举办“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们”音乐沙龙。一开始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因为哈利曾经说过,他希望在这地方办音乐沙龙,“寻找更美丽的音乐”。后来,随着我们发掘到的艺术家越来越多,在哈利去世后的第二十年,这个音乐会就开始在音乐厅举行了。
在哈利去世的第十四年,我录制了肖邦的《夜曲》全集。在此之前,我也录制过德彪西和拉威尔,但我都不大满意,我觉得哈利听到了也和我以为的差不多。
在哈利去世的第十七年,我成为了斯莱特林学院的院长。
在哈利去世的第十八年,占星塔被推倒重建。我将那架除我之外无人问津的施坦威搬进了我的家,我猜它将会永远留在那里。
在哈利去世的第二十年,我的父亲去世了。三年后,我的母亲也离开了。
在哈利去世的第二十五年,我第一次尝试了贝多芬,但只是奏鸣曲,我不大满意,我相信他也是。
在哈利去世的第三十年,我觉得我的贝多芬不至于被他嘲笑了。
在哈利去世的第三十三年,我重新录制了《童年情景》,获得了白金唱片。
在哈利去世的第三十八年,我终于到了和俄罗斯人打交道却不会心虚的年纪。
在哈利去世的第四十年,我录制了舒曼的《幻想曲》和《蝴蝶》。
在哈利去世的第四十四年,我知道我无法像他那样处理俄罗斯人的作品。
在哈利去世的第四十六年,我在演奏会上开始以肖邦《第二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作为安可表演。
在哈利去世的第五十年,我离开了霍格沃茨。在离开之前,我亲自去点燃了一次我和哈利的蜡烛。在此之前我每年的九月都会去一次,我很高兴看到火苗呼呼跳跃的样子。
在哈利去世的第五十二年,我离开了英国,定居维也纳。
*
我一直都认为哈利是我世界的创造者。
在他之前,我的世界是黑暗的,荒芜的。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个音乐家,我都是在遇到了他之后才感受到了混沌之外的东西,无论那是青草、花香、水流、春风,还是一夜一夜的安眠与花园里的葡萄架,又或者壁炉的火与窗台花盆里的玫瑰花。
我的一切,是因为哈利才得以完整。
那就像他是一场雨、一场洪水、一场海啸,一点一滴、一蓬蓬或者泼天而下,渗透进了我的世界里。在我的世界里组成了汪洋大海,而我就在名为他的海里游泳,企图从海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
我有很多次都会看到哈利的脸,无论是在音乐厅、演奏会、国王十字车站,还是我的钢琴上。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那个下午。
当时我坐在我位于维也纳的房子里,对着院子的玻璃门,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中昏昏欲睡。
雪就是从这时候落下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惊醒了,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年轻的哈利·波特正站在院子里。
他赤着脚站在漫天的雪花中,穿着白色的上衣,两臂伸开,正对着天空,像是想要接住那些四散纷飞的落雪。
风呼呼吹着,吹动了他乱蓬蓬的头发,闪电的疤痕露了出来。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小小的一片天地,将他的脸也映得金灿灿。
他就在金灿灿的光和雪花中对我伸出了手。
我的心平静而温暖如火炭。我也伸出手去。
哦,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好像还从未像对朋友似的握过手呢。
希望这次可以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