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四、
“亲爱的赫敏：
你好。
这估计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封信了。哎，我知道在开幕的瞬间就宣布散场是一件错误的事。这既显得残忍又带有遗憾，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可以在这里说出来的话。在来到霍格沃茨之前，治疗师就宣布我大概只能活一年。你当时和我站在一起。所以我相信对此我们都有心理准备。
就像我一开始对你说的那样，我之所以选择重回霍格沃茨，是因为比起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都不曾产生过超越霍格沃茨的感情。包括格里莫广场12号。我最早想的是在那里待一段时间，但是一周以后我就改变了我的想法。那里并不快乐，还总会让我想到和小天狼星有关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总想起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一个场景——当我们从打人柳底下钻出来。那时候夜幕初上，城堡在不远处闪烁着层层叠叠的光，好像一艘载着好梦的大船。小天狼星站在那里，衣衫褴褛，他眺望着城堡，眼睛里流出追忆和艳羡的光。那光芒至今闪耀在我的脑海里里。似乎是因为这些光，我才做了这个决定。
说起来这决定一开始真有些仓促。但是因为那时候麦格教授一直在给我写信，所以一切进展还算顺利，几乎都没留给我什么后悔的可能和时间。而我的确没有感到后悔。一分一秒都没有。因为，就如同后来我只给你说过的那样，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寂静地结束，寂静地死。不再为了任何一个人而活。
那时候我以为人在弥留之际最渴望的是寂静，是一种归于荒芜的热望。但是一直等我慢悠悠地，没什么痛苦地，看似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年，我才突然意识到，人在弥留之际渴望的并非寂静，而是一种倾诉，一种宣泄，一些答案的揭晓以及一些谜底的挖掘。
现在我已经不再为这个不合规矩的开场白而觉得奇怪或者内疚了。我觉得我们之间是得需要一些问候的。因为无论我们想不想承认，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变得比过去遥远了。那不仅仅是空间的距离，而是生活和精神，又或者只是身体。
那是一个健硕的生命和一个腐烂的生命之间的距离。这距离使得我们即便是隔着一张羊皮纸，也好像是在不同的时空里相望。我们之间这可悲的，但是又不真正让我沮丧的厚障壁无时无刻不隔着信纸和墨水对我施压。只有当我用笔尖写下这个单词，写下那个句点，才好像拔开酒瓶的软木塞一样创造一个“开始”，这厚障壁才能善罢甘休，允许我重新在这里流淌出来一些东西。
我实在不知道我该在这最后的一封信里写些什么。我的精神越来越差了。下一周，我在霍格沃茨的所有工作就会结束了。到那时候我估计会住进圣芒戈，我很渴望那时候你能有更多的时间来看我，那样我或许就会提前拥有一些今年最好的日子。如果你能来。
一个星期之前我因为休克被送去了圣芒戈，回来后他们就暂停了我的教学。麦格教授为了找了一个助教——暂且就这么称呼她吧。这位女士是在一个月前来到霍格沃茨的，她原本是麦格教授的助教，帮她做些批改论文和检查学生学习成果之类的事情，估计会在下学期出任新的变形课教授。那女孩有一头棕色卷发，总是精力充沛，简直像过去的你。
那女孩来的第一天就代劳了我的全部工作，我现在只需要每天检查一下她的教案就行。于是我无牵无挂地住进了医疗翼。一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儿的风景实在不错，每当我从窗户里看过去，总能看到很多只在夏天开的花。
夏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来到了，赫敏。你知道，上学的时候，我总是最厌烦夏天。夏天意味着我在霍格沃茨学期的结束，意味着我一年里所有快乐的日子的尾声。我不喜欢这种被迫的离别。我一直暗暗发誓，等到我毕业之后，我一定要和全部的夏天对抗，我一定不再承受这样生拉硬拽，却不得不表现出理解和接受的夏天。
那时我决定毕业就回到格里莫广场去，然后找一份工作，攒钱在霍格莫德或者戈德里克山谷买间房子。整个夏天我都要在这里度过，到那时候，我将在盛夏的周末骑着扫帚飞披着隐形斗篷到天上，不用飞路粉，就这样飞着去陋居，再和罗恩、乔治、弗雷德去笑话商店，或者打魁地奇，怎么都好。在度过了忙碌的一天后，我要赖在陋居吃莫丽的晚饭，尤其要吃很多的香肠和土豆饼，等到实在吃不下后，我就叫上你们所有人，一起打着饱嗝去酒吧喝一杯——必须得让我付钱的那种。
到那时候我将不再等待任何人给我写信，我要给我所有认识的人寄信，我将主动地，快乐地，充实地度过每一天。我要享受自由！
我要享受不寄人篱下的，不拥有任务的，不负担仇恨的，不稀释恐惧的，不冲破焦虑的，不探知真相的，不背负愧疚的，不品味痛楚的，不被各种各样的爱所负累的，不为任何命中注定的必然而艰难向前的——自由。
我将轻易地爱人。也将轻易地恨人。我将轻易地接受失望。也将轻易地忘却或背叛。我将轻易地丢弃，如同我也同样被轻易地放开手。
我将可以为我身体里的每一部分负责。我将可以正视我所有最深刻的恐惧，我将接纳一切被压起来的欲望。无论那是去斯莱特林，还是去捏住德拉科·马尔福的手。又或者是——圣器！而不是魂器。
我渴望我一切已经失去的渴望，我的渴望越真切，在这封信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能给出的答案就越真实。
但那是不可能的，赫敏。
那只是我的想象。只是我一个人的，疯狂的想象。
一个人就只有这短暂的，捕捉不及的一生。在这几十年的岁月里，我们只能做一件事，我们也只能做一种人。我们展开了一部分，就注定要压住一部分。我们选择了一部分，就注定要舍弃一部分。这是本该人人均等——却其实从一出生就已经注定好道路的抉择。
当我们退回到长袍店。我会觉得马尔福依然令人讨厌。即便他那时候只是一条被挖掘过的河流。
当我们退回到车厢或者大厅，我依旧会拒绝马尔福的那只手，并对他加上一层打了斯莱特林烙印的厌恶，即便我似乎在那时候就知道，在最深处，他也只是个和我一样的，一模一样的人。
无论回到过去的哪个时间和空间，我都相信我会做出毫无二致的选择。因为我从一开始，从伏地魔迈过我妈妈的尸体，把魔杖尖对准我的脑袋的一刹那，我和许多东西，我和德拉科·马尔福，就已经在抉择的道路上错开了。
还记得我对你讲述过的，马尔福在盥洗室的眼泪吗？其实到今天，到此时此刻，我才能真正感觉到那一刻之所以难忘的缘由。
我觉得那一刻的马尔福像是替我哭了。你能明白吗？这感觉或许是不该有的，但是，那一刻，当我看到马尔福脸颊和下巴上的眼泪，我却并不觉得它们陌生或者突兀。
我只觉得那是那一时刻里唯一存在的真实。那几乎是从我的心里淌出来，播洒出来的真实。它们庞大却不可察觉，正在我无穷的，无声的嘶吼和咆哮中，降落成一场无形的雨。任谁都看不见它们，我也看不见，但是我却分明能感到我，我最深处的那个我，那个细小的，和谁都一模一样的我被雨水冲洗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一个句点，又或者是一个被水洇开了的墨痕。
唯独马尔福——当那些雨水滴落在马尔福脸上的时候，他们变成了可以触摸的真实。一滴眼泪，一滴或许比那个细小的我还要细小的，却可以包容一切的眼泪。
那一刻，我真觉得他就是我心里的一块。是我那看似完全的，什么也不缺的心脏里，被溶解了的，被稀释了的，被遗弃了的，被背叛了的一块。
是我属于斯莱特林的那一块。
我突然都觉得德拉科·马尔福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的一半，是我那抉择之外的，唯一的，最忠实的朋友。我相信我也是他的。在他那“不是个杀人的人”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比我更愿意，更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在这个维度上，我想我们都是彼此唯一而真正的，完全拥有过的个体。
我和德拉科的友谊，是和你还有和我所有拥有过的朋友完全不一样的。和你们我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鲜亮和美好，但是和德拉科，我却实在没办法和恨，和厌恶划清界限，实在没办法和血和眼泪，和痛楚不沾边。
我和他的友谊似乎天生就因为这种直接地被舍弃而有了一些阴晦的色彩，有了些阴谋、曲折、诡计的味道，有了一些天然的不干不净。
那是比偷来的情要干净一百倍一千倍，但是永远要比雪一样纯正的爱慕和渴望肮脏些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之间才有了私密的，独自品尝的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之间才有了一些冥冥之中的，盲目地确信——我才相信，我这一生到了这样的时刻，唯独这样一个人，会让我有了一些弥留之际的确切，也因为这样一个人，我突然感受到了对这个世界无限的眷恋，以及不再留恋的必然。
我思索过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爱情。但如果爱情是一种在宽大的世界里投其所好，正中下怀地寻觅的话，那就注定不是。而如果爱情是一种必然的，一种走投无路，不知去向何方的渴望和混沌的结合体，那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俩更接近于爱情。
我坚信我爱德拉科·马尔福——这就像我爱全部的人——我甚至爱那些企图杀死我的，却在世界的大厦轰然倒塌之际没有余地生还的人。
但是我知道我现在说爱，现在说爱他，那是因为我爱着自己——我爱着我自己这不断流逝的，无可挽回，却始终也没能够得以完全的，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生命。
信写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我很高兴这一年来有你来聆听我这些荒谬的，漫无边际的疯话。我也很高兴只有你，赫敏，只有你听到了它们，这也让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得到了一种舍弃了我之后的完全。无论是信上的还是世界上的，我都愿意我的生命能够缓慢安详地流逝到它们该消散的地方。
还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那一天吗？你冲进我们的车厢找什么东西——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那时候我相信你其实并不在乎我是不是“哈利·波特”。我猜或许你自始至终，都只因为我是“哈利”，于是坚定地，陪我抵达了最后的最后。
那么，再见了，赫敏。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朋友。愿你快乐。愿你的生命长久。愿你能有机会拥有你渴望的一切。愿你因此得到这世界上最完全的幸福。我永远爱你。这一点，即便在我的生命结束后也不用怀疑。
你的，
哈利“